第31章
春节假期结束后, 短暂停下脚步休息的人们重新开启新一年的忙碌。
从南川市到景宜村的路程不算远,但叶之一几乎每天都要跑一趟,有时候时间晚了, 错过最后一班公交车,从村里出来就非常不方便, 她咬咬牙买了辆便宜的旧车代步, 省事多了。
丘新竹一听价格,感觉这辆破车随时都会原地报废, 她第一次坐在副驾位时,全程不多说一句话, 死死抓着扶手。
今天倒是放松。
“我收到了一份简历, 师范学院特殊教育专业大四学生,六月份毕业, 是个女孩儿, 明天咱俩一起见一见?”
“往后推迟一天呗。”
丘新竹问:“怎么?”
村里路灯稀少,叶之一开得慢, “明天是我姐的忌日。”
丘新竹立刻关掉手机音乐, “抱歉。”
“没事, ”叶之一打转方向盘,语气轻松, “这么安静,一会儿我睡着了啊。”
丘新竹吓得连忙按下播放键,只是换了一首舒缓的纯音乐。
叶之一笑得不行。
“姐姐哪一年走的?”
“2019年,糖糖当时还不到六个月大。”
“是病逝还是……”话刚出口, 丘新竹就意识到不该问,“如果你不想提就不说,心里难受随时可以找我倾诉, 我看不见你哭花的脸,但可以给你递纸巾。”
前方开来一辆车,车灯从叶之一的扫过,她面色如常,情绪很淡。
“车祸。”
“……意外离世,还那么年轻,有很多遗憾吧。”
今晚有月亮,星星也格外亮。
叶之一轻声道:“救护车没到医院,她就没心跳了,一句话都没留下。”
车祸发生前一晚,姐妹两人通过电话。
当时叶之一在新公司转正了,工资和待遇都明显提升,她悄悄给米曦禾打了一笔钱,结果不仅隔日就被米曦禾原封不动转回银行卡,还挨了顿骂。
她心里委屈,也生气。
人被眼泪淹没的时候,总是会口不对心说一些伤人的话。
米曦禾骂她没长脑子,骂她蠢,赚了钱不知道给自己存着,非要去填无底洞,她那点工资,扔进去都激不起一粒尘埃。
她骂米曦禾眼瞎,识人不清,把大好人生葬送在一个面目全非的烂人身上,还不完的债,塞不回肚子的孩子。
两个人凑不出一句好听的话,吵到最后,一个躲在卫生间里哭,一个在地铁站里哭。
二十多岁的生命,坚韧昂扬,无坚不摧,但又单薄脆弱。
天亮后,妹妹唯一一次没有主动道歉,此生就再没有跟姐姐和好的机会。
言语安慰苍白无用,丘新竹说:“明天绝不烦你,你再多休息一天。”
叶之一笑了笑,“谢谢领导。”
“少来,”丘新竹从背包里拿出一套童装,“这是我妈买给糖糖的,她说五岁半的宝宝穿这个码差不多,你回去给孩子试试大小,不合适还能换。”
“又给压岁钱,又买衣服,太破费了。”
“领导命令你收下。”
“好的领导。”
叶之一先送丘新竹,到家的时候十点多了。
米梅还没睡。
电视开着,音量调到最低,她坐在沙发上发呆,听到开门声才慌忙低头抹眼泪。
桌上放着一罐酒酿,大概是楼下裴家送来的。
灯光照着她鬓角的白发和手上的皱纹,叶之一假装没看见,换好拖鞋,把手里拎着的服装袋递给她,“丘妈妈给糖糖的。”
“哎呦,衣服够穿。”
“人家的心意嘛,明早给小孩儿试试。”
米梅拆开看了看,又慢慢把衣服叠好,关掉电视,“饿不饿?老裴自己做的酒酿,我给你煮碗酒酿汤圆?”
叶之一掩嘴打哈欠,“不吃了,好困。”
“把胃饿坏了,以后老了遭罪。”
“我晚上吃了饭。”
“泡面也算饭?”
“配了榨菜和火腿肠,还有村长送的酱肉包子。妈,你早点睡觉。”
叶之一进卫生间洗澡,米梅灌了个热水袋,塞进她的被窝,叹着气回屋。
身体是疲倦的,躺下又没了睡意,叶之一翻过身,想在抽屉里找颗药吃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已经伸出被窝的手缩了回来,摸到手机。
黑暗中,屏幕上闪动着一串她熟悉的号码。
电话震动声扰人烦,叶之一不安的心却奇迹般平静下来,她按下接通,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翻书的声响,闭上眼睛,调整成最舒服的睡姿。
“我在备课。”蒋煜先开口。
“嗯。”她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你呢?”
“躺着。”
“睡不着?”
“你不打扰我,我就能睡着。”
蒋煜低声轻笑,“不想被我打扰,怎么还接电话?”
叶之一把手机放到耳边,“等会儿就拉黑你。”
书桌上的日历27号这天被特别标注,蒋煜抬头时正好收到花店确定订单的短信消息。
翻书页的声响很助眠,即使他的注意力不在教材上,手也在一页一页缓慢翻动着。
“下周一早上我去医学院上课,新学期加上早八,教室里肯定睡倒一大片,课间我打算简单讲讲自己的爱情故事,跟学生拉近师生关系,征求一下你的同意。”
她想都不想就拒绝:“不同意。”
蒋煜明知故问:“理由是什么?”
叶之一张口就说:“刚开学就告诉他们校园恋爱没有好结果,有点恶毒。”
他从善如流:“你跟我复合,这不就是一个好结果?”
“滚。”
“酝酿睡意的时候别这么暴躁,心情波动太大更睡不着。”
被窝里暖融融的,热水袋贴着小腹,坠痛感减轻,叶之一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声音,精神得以放松,困意渐渐袭来。
她轻声问:“讲些什么呢?”
夜晚寂静,蒋煜靠着椅子,突然想到什么。
他从钱包里翻出一张海边合照,照片上的叶之一满眼都是他。
“就讲讲学生们爱听的那些,比如你是怎么把我追到手的。”
“……我追你?”
灯光柔和,蒋煜看着照片,眉眼低垂,唇角上扬,有几分少年模样,“又开始耍赖,别的赖掉就算了,这个也不承认?”
叶之一半睡半醒地说:“我没做过。”
“花是不是你送的?”
“什么花?”
“我高三那年,你追着我送花的事,不记得了?”
“……蒋煜同学,请你搞清楚,那叫‘赔’,不叫‘送’。我打烂你一束花,赔了四束,亏大了。”
蒋煜:“……”
所以那个时候是他想太多?
叶之一迷迷糊糊,喃喃自语:“明明是你追的我。”
……
高考完那个暑假,叶之一给本校的一个高一学弟当家教,学弟和蒋煜住在同一个小区,她只上了不到半个月的课,就在小区里偶遇了蒋煜。
盛夏高温,烈日暴晒,却毫无征兆突降暴雨。
她在屋檐下躲雨,少年穿过暴雨跑到她身边,原本空旷的地方变得拥挤,溅起的水珠落到她手背上,她感受到雨水是温热的。
夏季太阳雨声势浩大,来得急,去得快。
骤雨停歇,阳光穿过云层,耳边只剩滴滴答答的雨声。
在蒋煜的视角里,两人的暧昧期已经够长了,她忽远忽近,时而主动,时而后退,他被钓得不上不下,偶尔乐在其中,但大多数时候都患得患失,连吃醋都没身份,之前一直没有挑破那层窗户纸,是考虑到不能影响她学习,考完了总得给他句准话。
“学弟怎么样?”他问。
“长得挺帅的,性格也好相处。”她答。
蒋煜如鲠在喉,“我是问学弟的基础怎么样?”
叶之一反应过来,心不在焉地说:“哦,这个啊,还行吧,不算特别差。”
“他约你去看展,你答应了?”
“没有。”
即使头发和衣服都在滴水,少年清俊的眉眼间依然透出笑意,“为什么?”
叶之一带的东西多,她在包里翻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出一包纸巾,先抽出两张递过去,“没兴趣,不想去。”
蒋煜接过纸巾,利落地把自己的手擦干净,在她第二次递纸巾过来的时候,握住纸巾的同时,也抓住了她的指尖。
多一点,再多一点。
正在看屋檐滴水的叶之一呼吸短暂停滞。
阳光灼烤着地面上的雨水,热气蒸发,烫红了她的耳朵。
“你……你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
从这天起,蒋煜每天傍晚准时准点带着一瓶鲜榨冰镇果汁到学弟家附近,等叶之一补课结束,陪她坐公交车,绕一大圈送她回家,直到开学。
新生报道,在宿管阿姨手里领完钥匙才知道自己被分到哪一间宿舍,叶之一住六楼,蒋煜来给她搬行李箱。
米曦禾悠闲地坐在阴凉处吃冰棍,远远看着蒋煜跑上跑下,最后一趟,他装累,弯腰凑到叶之一面前,骗她帮他擦汗。
青春啊。
大学这么美好的时期,就该自由恋爱。
米曦禾笑着用防晒衫盖住脸,降低存在感,不当电灯泡,心里暗自感叹,她家那块木头终于发芽了。
床铺收拾好后,叶之一下楼准备去体检,米曦禾霸占着宿管阿姨的躺椅,都快睡着了。
叶之一推她,“早说了不用你送,你非要送。”
“完事了?”米曦禾把防晒衣往下拽,露出眼睛,故意往妹妹身后看,“帅哥人呢?害羞不敢见家长?啧啧,长着一张渣男脸,没想到这么纯情。”
叶之一神色不太自然,米曦禾笑得东倒西歪,少女初恋是这样的。
米曦禾伸个懒腰,站起身搂住妹妹,揉她泛红的脸,“每个月我给你加800块钱生活费。”
“不要,妈给我的钱够花。”
“傻不傻,钱这个东西,只怕少,不怕多。”
“真的够花。”
“刚才那个帅哥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大几?”
“……”
“哎,不想说就不说吧。妹妹长大了,有心事了。”
“……”
“你是为他考的南川大学?”
“不是。”
“你俩谈多久了?”
“还没在一起。”
“懂了,他在追你,但你还没想好要不要答应。男人这个阶段最真心了,多考验他几天。”
……
27日清晨就下起了小雨,雨声淅淅沥沥。
叶之一睡到自然醒,神清气爽。
不记得昨晚那通电话到底是谁先挂断的,她从被子里摸到手机,点开记录。
通话状态竟然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微信有消息没回复,当时她应该是睡着了,消息发来的时间在通话结束之前四十分钟,所以在她睡着之后,蒋煜最少等了四十分钟才挂电话。
她不是真的会说梦话吧?
“小姨,”米棠在外面轻轻敲门。
叶之一放下手机,抓了抓头发,“醒了。”
米棠推开房门,熟练地爬上床,摸到叶之一的脸,凑过去就猛亲,“外婆要带我去坐小火车,不带你,小姨,我会想你的。”
米梅已经收拾好东西,在给孩子找雨衣,她从房门经过,语气如常:“衣服大小合适,早饭在锅里,你吃了再出门。”
“嗯,”叶之一躺回被窝,“注意安全,多玩儿几天。”
米棠套上雨衣,换上雨鞋,又跑到卧室门口,“小姨拜拜。”
叶之一回应她:“拜拜。”
这一大一小走后,家里安静得只剩雨声,叶之一起床,拿起桌上的全家福擦了擦。
她其实不常梦到姐姐。
米梅早起做了蒸饺,叶之一只吃了一半,把剩下的重新热一遍,装进饭盒里带出门。
蒋煜的车停在小区外,后座放着两束花。
叶之一收起雨伞坐进副驾,顺手把蒸饺递给他,让他趁热吃,“我昨晚说梦话了吗?”
“没有。”蒋煜喝了口温水。
“那你怎么不挂电话?”
“我是要挂的,但要挂的时候听到你在哭,不忍心挂。”
叶之一愣了一下,神色自然,“骗人的是狗。”
蒋煜跟她玩文字游戏,“狗这么忠诚的动物,不会骗人。”
天空阴沉沉的,雾气重,车开到墓园时,雨势大了些。
蒋煜撑开一把黑色雨伞,抱出两束花,叶之一沉默地往里走,在墓园里遇到了裴起严。
他站在台阶上,肉眼可见的消瘦,明显是下飞机连家都没回就过来了。
第32章
叶之一单独撑起一把雨伞, 走上台阶。
她抱着花,伞被风吹得倾斜,细密的雨水扑到她脸上, 几缕碎发凌乱地粘着皮肤,影响视线, 她本能闭了下眼。
裴起严习惯性靠近她, 无视她身后的蒋煜,抬起手, 想帮她把碎发顺到耳后。
叶之一借着换手抱花的动作,不露痕迹地避开。
裴起严僵了一瞬, 他神色很快恢复自然, 收回手,垂在身侧。
“严哥, ”她先开口打破沉默。
裴起严侧身, 把路让开,“去吧, 陪曦禾说说话。”
他鼻音很重, 叶之一抬头看他, “感冒了?”
“有点着凉,不严重。”
“不严重也得吃药。”
她目光清透, 像被水洗过,裴起严掩面咳嗽两声,“好,我回家路上就顺便去药店。”
这阵风停了, 叶之一从他身边经过,走向米曦禾的墓碑。
潮湿冰冷的雾气中,照片上的米曦禾笑得明媚灿烂, 一如少年时,肆意张扬。
叶之一安静地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弯腰把花放在地上,手指轻抚照片。
雨不停,照片上的雨水就擦不干。
蒋煜看向裴起严,视线如有实物,对方终于把眼神从叶之一的背影挪开。
他迈开腿,撑伞走近几步,“有心了。”
裴起严听得出这句话中的占有欲和家属感,“曦禾不只是她的姐姐,也是我的朋友。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在一条胡同里奔跑,上同一所小学,拥有很多共同的回忆。只要我人在南川,就一定会来,就算不在,也会尽量提前协调好工作赶回来。”
“航空公司最近不忙?”
“医院不是也挺闲的。”
蒋煜又要上课又要坐诊,周末值班才换来工作日休假。
裴起严在戒烟初期,心情沉闷,比平日少了些许温和,“她能带你来见曦禾,我很意外。”
蒋煜当然不会承认这是他换来的,“你对我跟她的过去一无所知才会这么觉得。”
“没有未来,才会反复提过去的事。”
“我和她没有未来,谁有?你吗?”
裴起严垂眸看着台阶上溅起的雨水,缓缓道:“只要她不嫁给你,我就还有希望。”
不要脸。
蒋煜冷嗤一声,“多谢提醒,我一定把求婚列入今年的待办事项。”
结了也能离,裴起严这样想。
“婚姻并非儿戏,这么着急,未免太草率,”他年长几岁,阅历赋予他从容,“蒋医生还没有正式见过米阿姨吧。”
蒋煜面沉如水,“时间很长,机会很多。”
裴起严不紧不慢地道:“高中认识,大学恋爱,到现在也有十年了,十年还不够长?”
轻飘飘的话攻击性却极强,蒋煜喉咙发哽。
“你是见过她家人,且熟悉,但她不喜欢你,见再多次也只是‘邻居’而已。”
“她亲口告诉过你,她不喜欢我?”
蒋煜一言不发,握着伞柄的手骨节泛白。
裴起严试探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心中了然,“那么你的父母呢?她愿意去见你的家人吗?还需要多少个十年?”
“我们的私事就不劳外人费心了。感冒药好买,裴先生这个年纪应该不至于忘了,或者假装买不到,去邻居家借,打扰邻居休息。”
蒋煜神情冷漠,一步步踏上台阶。
裴起严往下走。
两个男人身形交错时,远处的叶之一看过来。
“一厢情愿勉强得来的感情长久不了,蒋医生家里长辈个个位高权重,体会不到普通人生活的艰难,我是不甘心,但更不忍心让她为难,只求你别伤害她。”
裴起严的声音没有完全被雨声掩盖,足够蒋煜听清楚。
一人沉着离开,另一人走到叶之一的身边。
被雨水浸透的毛巾寒凉刺骨,叶之一似乎感觉不到,平静地擦拭着墓碑,男人温热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裹住她的手,往他衣服里带,贴着他,稍微暖热后就放开了。
蒋煜没说话,拿着毛巾继续擦墓碑。
他丝毫不敷衍,边边角角的地方都擦过两遍。
这条毛巾是米棠洗脸用的,大小只有普通毛巾的一半,很柔软,吸水性强。
蒋煜拧干雨水,把毛巾叠得方方正正,放到墓碑前。
风吹倒了一束花,叶之一把花扶正,站起身,“走吧。”
“你应该有话想跟姐姐说,”蒋煜后退,“我回避。”
她摇头。
天空乌云密布,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回到车里,叶之一喝了几口热水,嘴唇才恢复了点血色。
她衣服湿了,蒋煜找出纸巾,靠过去给她擦。
明明他自己淋的雨更多。
雨水打在车窗上,耳边声音嘈杂,叶之一恍惚地看着蒋煜,他近在咫尺,她又不是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也没有伤口,他的动作却那么轻,小心翼翼,如若珍宝,看她的眼神是温热的,是被雨水浸湿的。
他在心疼她。
一滴眼泪滑落,滴在蒋煜的手上。
又一滴。
她在墓园里没哭,这会儿眼眶泛红,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蒋煜擦完雨水,又继续给她擦眼泪,“八十岁也有想姐姐的权利,不丢脸。”
叶之一低着头,脸埋在他怀里,低声说:“我怕她恨我。”
“怎么会呢?”
“意外发生前一晚,我们大吵了一架,我没有跟她道歉。”
死亡从来不是终点,活着的人备受煎熬,可能一辈子都无法释怀。
蒋煜轻轻拍着她的肩,“姐妹吵架太正常不过,感情好的亲姐妹更没有隔夜仇,她肯定不会记恨你的。我猜,她在生命最后一刻想到你,不是争吵后生气,而是担心,是放心不下,哎,她的妹妹以后要偷偷流多少眼泪啊。”
“可是我说了很难听的话。”
“姐姐比我更了解你,一定知道你是嘴硬心软,有些话要反着听。”
“当时她们都瞒着我,没让我知道糖糖的眼睛治不好,我骂她……骂她眼瞎,我不该这样骂她的。蒋煜,我很后悔,”
“姐姐绝对不会记恨你,我保证。”
在暴雨来临之前十分钟,蒋煜把车开进了小区停车场。
从高层落地窗望出去,雾气朦胧,世界仿佛是虚构的,只有此刻在彼此身边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叶之一站在窗前发呆,蒋煜拿出来一条干净的浴巾盖在她头上,双手捧起她的脸,和她额头相抵,“去洗个热水澡,睡一觉,手机放外面,如果有急事,我叫醒你。”
她捏着浴巾一角,帮他擦头发。
蒋煜握住她的手送到唇边亲了亲,“没事,我身体好,淋点雨不算什么。”
“我想回家。”
“你不想。”
叶之一:?
蒋煜推着她进了主卧。
浴室里的东西比上次又多了一些,不止有头绳和发夹,各种护肤品一应俱全,贴身内衣内裤是摘了吊牌洗过的,他连卫生巾也准备了,日用和夜用的都有。
唯独没有睡衣。
他喜欢她穿着他的衣服在家里走来走去。
蒋煜用外面的卫生间,他洗得快,短发也更容易打理,吹干后没进卧室,就在餐厅研究钟点阿姨给他写的食谱。
米棠出游很兴奋,她先给叶之一发语音,过一会儿再给蒋煜发一条差不多的,蒋煜一边按照食谱准备食材,一边抽空回复她。
蒋煜先煲汤,把新鲜的乌鸡洗干净后焯水,加姜片去腥,其它食材按顺序和时间依次加进去,慢慢炖着。
他剥桂圆的时候,家里来了电话。
董玥刚开完会,在办公室里,“儿子,晚上回家吃饭。”
蒋煜随便找了个借口应付:“晚上科室有聚餐,你们吃。”
“科室聚餐机会多,你以后再参加。”
“推不掉。”
“我同意见你的朋友那天,你答应过我什么?”
“妈,您能别用这种上级的口吻跟我说话吗?”
电话那边的董玥放缓语气:“只是让你回家陪妈妈吃顿饭,又不是让你弃医从政。”
蒋煜面不改色,“还有别人吧。”
“薏歆难得去家里一趟,你不回来,谁招待她?”
“妈,我再认真跟您说一次,我对徐薏歆没有一丁点儿别的想法,现在没有,以后更不可能有,如果您和我爸只认定她当儿媳妇,那只能努努力再生一个,还得看她能不能等。”
“蒋煜!”
“今天真没空,少生会儿气,我有事要忙,挂了。”
蒋煜挂断电话,把食谱贴在冰箱门上。
雨天的天色暗,午后像傍晚,蒋煜做好饭,把叶之一从被窝里挖出来,吃今天的第二餐。
她胃口差,没吃几口饭,乌鸡汤倒是喝了两碗,每道菜也都尝过味道。
饭后蒋煜回复邮件给学生答疑,叶之一看电影。
和米梅通完电话,她又开始犯困,关了电视,起身进房间。
她神思倦怠地从书桌旁经过,蒋煜顺手把人拉到怀里坐着,摸了一下贴在衣服上的暖贴,还热着,他就捏捏她的腰。
“今天怎么过得这么慢?”她无精打采。
蒋煜瞟了眼电脑屏幕的时间,“都六点多了,哪里慢?也不能睡太早,得再吃点东西。”
“我回家睡。”
“想都别想。”
小腹的坠痛感时而轻时而重,叶之一皱了下眉,“你不认账?”
蒋煜伸手扯过床尾的毯子,盖住她腹部以下,“我是说抵一晚,不做,但你得睡在我这里。”
“我身体不舒服,晚上总忍不住想翻身,你睡不好的。”
“少管我,我乐意。”
叶之一无言以对。
她安安静静的,蒋煜心里一片柔软,逐渐没了工作的心思,索性合上电脑,陪她一起听窗外的雨声。
“叶小鱼。”
“嗯?”
蒋煜低着头,下巴轻轻蹭她的脸,“你心情不好,是不是也有舍不得我的原因?”
她没给回应。
蒋煜勾住她毯子下的手指,“不说话,我就当你承认了。”
她沉默不语。
蒋煜抱起她,往客厅走,“想吃点什么呢?”
叶之一搂住他,“中午的鸡汤挺好喝的。”
很奇怪,叶之一总以为自己在蒋煜家睡不着,可每次都能睡个好觉,没做可怕的噩梦,夜里也没有惊醒。
雨还在下,蒋煜要上班,他先起。
昨天那锅鸡汤剩了一些,他煮了两份馄饨,正准备去把叶之一叫起来,门口突然传来输密码开门的声音。
“沈千苓,你又忘了,我家最近不方便让你住……”蒋煜的声音在看到董玥时戛然而止,他下意识上前挡住董玥,“妈,这么早,你怎么一声招呼不打就来了?”
董玥的视线越过他,往主卧的方向看。
“千苓不方便住这里,我来你也不高兴,”董玥问,“家里藏着谁?”
第33章
蒋煜回国后就搬出来单独住了。
这套房子距离蒋家有半个多小时的路程, 他不需要父母定期帮他整理收拾衣食住行,需要的是私人空间,所以董玥很少过来。
她上一次来, 还是去年秋天,他去义诊, 她过来跟沈千苓谈心。
当时客厅乱归乱, 但都是一些小女孩喜欢的游戏机和零食,沈千苓是他的妹妹, 偶尔来住几晚,耍点小性子, 无可厚非。
此刻, 董玥只是站在门口,简单地扫了两眼, 就觉得家里大不一样。
挂在衣架上的大衣、整齐摆放的长筒靴、随意堆在沙发上的毯子、桌上的发夹和水杯……处处是女人生活过的痕迹。
再加上蒋煜刚才那一瞬间如临大敌的神情, 以及不想让她进屋的举动,也都证实了她的猜测。
蒋煜皱了下眉, “藏这个字有点难听了。”
“不如你昨天在电话里的那些话难听吧, ”董玥换了双拖鞋, 走到沙发旁,在没有杂物的那一侧坐下。
清晨被堵在卧室, 慌忙洗漱换衣服,蒋煜不可能让叶之一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跟自己的母亲见面。
“我要迟到了,有什么事周末再说。”
餐桌上有两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馄饨,董玥笑得温和, “你去上班,我还没吃过你做的早饭,今天算是借里面那位叶小姐的光, 享享口福。”
其实不需要旁人提醒,跨年夜在餐厅匆匆一瞥,董玥就预料到叶之一又和蒋煜牵扯在一起。
蒋煜捏捏太阳穴,放缓语气:“昨天我惹您生气,是我不对,和她无关,您能别这样吗?”
“我什么都没做,你护短也要讲道理。”
“还需要做什么?您坐在这里,就已经够让她难堪了。妈,是我喜欢她,是我放不下她,是我缠着她,如果您有瞒着我私下联系她,或者去找她面谈的心思,不如省省力气,直接把我赶出家门算了。”
董玥神色平静,“威胁我?”
“求您,”蒋煜走近,“我是在求您。”
“不要把你妈想得太坏,我没有要棒打鸳鸯逼你们分开的意思,碰上了,晚辈出来给长辈打声招呼是基础礼貌。”
“第一次见面,不应该是这样。”
他不知道,董玥和叶之一早就见过。
蒋煜不愿意让叶之一刚从阴雨绵绵的低落情绪中缓过来就要面对他的家人,董玥不肯离开。
母子两人僵持着,卧室房门突然打开了。
拧动门把的声音十分轻微,却敲碎了蒋煜眉目间凝结的寒冰。
叶之一迷迷糊糊地往外走,刚要问几点了,蒋煜大步走到她面前。
她仰起头,神色茫然,“怎么了?”
“叶小姐,”董玥抢先开口,“早上好。”
叶之一寻着声音的源头,视线从蒋煜肩头越过,直直地迎上董玥沉静的眼睛。
董玥穿着剪裁合身的藏青色正装,干练优雅,从容大气。
对视几秒后,叶之一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条件反射般甩开蒋煜的手。
“阿姨好,”她眼神躲避,低头看着自己不太得体的衣着。
尽管昨晚什么都没做,但对方打量的目光让她有种赤裸着身体的羞耻感,“不好意思。”
叶之一落荒而逃。
她退回卧室,蒋煜跟过去,一只手挡在门口,差点被房门夹住。
“对不起。”
道歉的人是蒋煜。
他在她因险些误伤他而回过神的时刻,快速挤进卧室,反手关上房门,抱住她,手臂收紧,“对不起,这幅局面是我考虑不周全造成的,怪我,你别钻牛角尖。”
叶之一轻轻推他,“我去洗漱。”
蒋煜捧起她的脸,她神情平淡,看不出异样。
她刚睡醒,人还是恍惚的。
他松了口气,理顺她耳边的碎发,低声说:“我煮了鸡汤馄饨。”
“嗯。”她点头,转身进了浴室。
叶之一靠着墙壁,凉意顺着后背侵袭全身。
空白的大脑逐渐变得混乱,她想起后妈扔给她的校服钱,想起她干净的运动鞋里那双破了洞的袜子,也想起毕业那年冬天的大雪,想起把她送到巷子口后不舍离开的蒋煜。
……
2018年。
南川大学在1月27日正式放寒假,假期共四周零两天。
雪停了,但路面到处都还有积雪。
尤其是西江老城区,弯弯绕绕的巷子里堆的雪人都没融化,地面结了冰,很不好走。
再往前大概五十米,拐过转角就是叶家的院子。
蒋煜佯装生气,“我见不得人?”
“当然不是,”叶之一从他手里拿过行李箱,左右看了看,没人过来,迅速垫起脚在他唇边亲了一下,“见家长得正式一点,等我找机会探探我妈的口风。好了,很晚了,你先走。”
出租车在外面等着。
次次都只能到这里,蒋煜习惯了,“路滑,我等你进去了再走。”
叶之一又亲了他一下。
蒋煜投降:“好好好,我先走。”
“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嗯。”
叶之一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离开。
她拉着行李箱往相反的方向走,拐过转角后,突然停下脚步。
不远处,一位不怒自威的女士平和地注视着她,“你好,我姓董,是蒋煜的母亲,方便聊聊吗?”
她看过蒋煜手机里的全家福照片。
“董阿姨,您好,麻烦稍等我一会儿,我把箱子放进院子。”
董玥走向她,“我帮你。”
叶之一礼貌道谢,“箱子不重,我自己可以。”
她利落地把行李箱放好,带上门,跟着董玥走出巷子。
附近有家甜品店,董玥点了两杯咖啡。
叶之一坐得笔直,等对方开口。
“我先跟你确认一件事,”董玥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这是你的姐夫,对吗?”
店里装修简单,没开暖气,汗意阵阵袭来,叶之一的心也凉透了,藏在桌底下的手指轻微颤抖,“他找您借钱了?”
董玥收起照片。
叶之一艰难找回声音,“阿姨,您不要理会他,他被赌债逼疯了,到处借。”
“我当然不会借给他,”董玥语气平和,“你和蒋煜在一起三年多了吧,你有出国的计划吗?”
叶之一低头不语。
董玥拿出一张银行卡,“这笔钱,我给你。无论你是用来帮你姐夫还债,还是用来出国深造,都随你,但我有个要求。如果你选家人,请你放掉蒋煜,如果你选蒋煜,请你舍掉一部分亲情,比如监狱里的生父,还有这个赌疯了的姐夫。”
叶之一不关心叶骏的生死,姐夫跟她没有亲情牵连。
她舍不掉的是姐姐。
姐夫今天能找蒋煜的父母,明天就能去找蒋煜。
她拿了蒋家的钱,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坠落,滴滴答答。
叶之一跑出去拦住董玥的车,在车窗降下来后,双手把银行卡递进去。
她没用自尊心换钱,却因为钱失去了姐姐。
……
董玥看着蒋煜在衣帽间和主卧之间来回,给叶之一拿衣服,没表现出明显的不悦,她到现在连杯水都没喝上,也不甚在意。
主卧那扇门再次打开,是十分钟后。
董玥站起身,“我要去临市开会,车从附近路过,就来看看,没什么事,不打扰你们吃早饭。”
“阿姨慢走,”叶之一看向蒋煜,做口型无声地对他说:“你送送。”
蒋煜只送到一楼,没带雨伞。
餐桌上的两碗混沌还热着,叶之一坐在椅子上喝水。
雨滴在玻璃窗上流淌出一道道水痕,窗外是朦胧的灰色,等蒋煜回来,她失焦无神的双眸才有了些生机,拿起勺子,慢慢搅动汤面上的葱花。
叶之一吃不了这么多,给他分了几颗馄饨,“雨天路况不好,得早点出门。”
“时间来得及,”蒋煜的注意力没有一刻从她脸上移开,她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反而隐隐心慌,“叶小鱼。”
“嗯?”
“没别人,不高兴不用忍着。”
她低头喝汤,“刚才我只是有点尴尬,没有不高兴。”
“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啊,入睡快,也没有做噩梦。你呢?”
“我也是,一觉睡到自然醒。糖糖和阿姨不在家,你多待一天好不好?可以用我的电脑办公。”
“我得回去。”
“那我预定一家餐厅,下班后接你去吃晚饭。”
叶之一没说话,沉默着吃完最后一个馄饨。
蒋煜把厨具塞进洗碗机,擦干净手,走出厨房,去衣帽间换衣服。
门开着,叶之一看着他站在镜子前系领带,低声开口:“蒋煜。”
蒋煜侧首看过来。
她说:“我们就在这里结束吧。”
空气陷入冰冷的寂静。
蒋煜身体僵硬,绕在指间的领带逐渐松散,“什么意思?”
叶之一冷静陈述:“交易结束,就不欠对方什么了,这是早就达成的共识。”
氧气稀薄,蒋煜顿觉呼吸沉重,“到了今天,对于你而言,我们之间依然只是一笔交易。”
“不然呢?”她的神色无波无澜。
她越不在意,蒋煜就越不安。
他走到沙发旁,在她面前蹲下,“我妈的出现让你觉得难堪,我处理得不够好,你气我,怨我,都可以,但不能否定我的感情。”
感情从来都不是两个人的事,避不开家庭。
叶之一不敢再看他,脖颈弯得很低。
“你已经把我的感受放在首位,不是你处理得不好,是我们的关系太不体面。”
第34章
巨额债务看不到尽头, 人穷的就只剩自尊。
后来叶之一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当初她拿了钱,暂时填上一个窟窿, 让姐姐艰难的生活得以喘息,姐姐是不是就不会因为债主找上门仓皇狼狈逃走, 在车里和姐夫起争执, 最后连死都摆脱不掉他?
明明只要再撑一段时间,等拆迁补偿款顺利到账, 就能还给蒋家。
可她为了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和骄傲,拒绝了蒋母, 连带着蒋煜一起舍弃。
因为她太清楚金钱的重量, 会压着她的头不断地低下,再低下, 直到不能呼吸, 求生本能会吊起双手,手心朝上, 卑微祈求施舍。
一旦跨过那道由羞耻心和自尊心编织成的障碍, 有了第一次, 就会有第二次。
姐夫那个烂人搭上蒋家这层关系,更不可能轻易和姐姐离婚。
蒋母会看低她, 包括她的家庭。
那么她和蒋煜的感情天平就再也无法平衡。
这是她糟糕人生中最纯粹的一片净土。
墨点滴到白纸上,混着眼泪,黑色朝四周扩散,吞噬白色, 逐渐面目全非,连那么美好的回忆都会随之褪色。
她舍不得,所以只能挥刀斩断。
二十岁的姐姐拎着菜刀毫不犹豫地冲向花臂壮汉, 将她从黑暗中解救出来,奔跑在阳光里,重新回到正常生活,多年后,她却没能在姐姐深陷泥潭时紧紧抓住姐姐的手,等她赶到医院,姐姐身上盖着白布,手都凉了,再也握不住。
此后,她的世界常年阴雨绵绵,没有一天放晴过。
有天晚上蒋煜低声问她,分开的这些年,她偶尔想起他,是不是也有几分怨恨?
不是的。
她恨的是自己。
既放不下自尊,又放不下他。
从春节到今天早上,叶之一仿佛置身云端,做了一场美梦,幸亏蒋母及时出现,叫醒了她。
“少喝点,”宋佳岚夺下叶之一手中的酒杯,悄悄往杯子里加矿泉水,“醉酒不能解千愁,只会愁上加愁,伤身又伤心。”
昨天是米曦禾的忌日,宋佳岚也送了一束花去墓园。
压在胳膊下的手机接连震动,是米梅打来的电话,叶之一把手机推给宋佳岚,“帮我接。”
“你待着别动啊。”宋佳岚拿着手机起身。
她没走太远,确保叶之一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并且四周是清净的,才接通电话。
米梅带糖糖出去游玩,是为了躲避糖糖生父的父母,也就是她亲缘层面上的爷爷奶奶。
“阿姨,您放心,一一跟我在一起呢,她去卫生间了。那两个臭不要脸的邪恶老头老奶已经被我们骂走了,简直笑死人,以为挤几滴眼泪再卖卖惨就能见孩子,做梦去吧!那边天气好,您和糖糖安心玩儿。”
挂了电话,宋佳岚走出几步又停下。
她看着叶之一,想联系蒋煜,但又纠结。
犹豫不决时,手机再次震动来电,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宋佳岚怕是学校的事,没接,用自己的手机给家属打电话,要蒋煜的联系方式。
医院下班了,高明翻通讯录,给她报号码。
宋佳岚确定了,刚才那串号码就是蒋煜,她正要回拨,蒋煜又打了过来。
“学长,是我,佳岚,”宋佳岚直接问,“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吵了,还没吵完。”
“那算了,你别来找她了。”
蒋煜今天在门诊看了107个患者,门诊病人都是不同程度的复杂病症,忙碌时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注意力都在工作上,脱掉白大卦,叶之一就立刻抢占他的神思,脑海里全是她。
“给我发个定位。”
“然后呢,你俩继续吵?”宋佳岚长叹一声,“别了,彼此都在气头上,这样只会更糟,先冷静冷静吧。”
车内安静,蒋煜疲惫地闭上眼睛,“她要跟我分手,如果我不留,就真的结束了。”
“啊?那我加你微信好友,马上给你发定位,你尽快过来。”
然而宋佳岚没想到,裴起严先来了。
让他和蒋煜撞到一起,岂不是乱上加乱?
宋佳岚感觉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内心焦灼,“起严哥,我想单独跟她聊点闺蜜之间的话题,要不,你先回去?”
“她都不说话,怎么聊?”
“……我吐槽,她听着就行。”
裴起严看向紧张的宋佳岚,笑了笑,“信不过我?”
“不是不是,”宋佳岚连忙摆手否认,“米阿姨把你当半个亲儿子,我怎么可能会不信任你?只是……”
宋佳岚侧过身,朝向裴起严,悄声道:“只是男女感情问题,再亲近的人也是旁观者,无论是分是合,让他们自己解决是最好的。”
裴起严心中顿时了然,蒋煜在过来的路上。
他在叶之一青涩的少女时代只是一个戏份极少的配角,也因瞻前顾后而错失很多站在她身边的最佳时机,这次总算抢先了一步。
“佳岚,你作为她为数不多时常联系的朋友,从高中到现在,应该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你希望她长久痛苦吗?”
宋佳岚快速摇头。
她当然希望幸福能够降临在叶之一的身上。
“她有承认过她和蒋煜现阶段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吗?”
宋佳岚摇头。
“如果他们之间的感情是正确的、健康的、平等的,是让她接近幸福的,她为什么不愿意承认?”
宋佳岚摇头。
“蒋煜有一个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的结婚对象,和你们是高中同学,你有印象吗?”
宋佳岚摇头,过一会儿,又点了点头。
他说的是徐薏歆。
高中各种大小活动,徐薏歆都是固定的主持人。
裴起严温声问:“所以你是要继续拦着我,还是帮我扶她上车?”
宋佳岚陷入两难。
她不能替叶之一做决定,于是深吸一口气,走到吧台,抢走酒杯,“你去我那里睡一晚?”
叶之一含糊不清地回答:“我回家,明天得面试一个毕业生。”
她还记挂着工作,说明没醉得太厉害,宋佳岚站到一旁,让位给裴起严。
光线昏暗,叶之一茫然地看着他。
“曦禾最后一次请我们喝酒的地方,我怎么可能忘,”裴起严拿起她的物品,“走吧,回家。”
“先送佳岚。”
“她老公接她。”
宋佳岚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这场雨下一阵,停一阵,叶之一坐进副驾,裴起严关上车门,从车头绕到另一边。
上车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接连来电震动的手机,长按关机键。
裴起严说:“下班时间堵车,我绕路。”
“嗯。”叶之一缓慢系上安全带,闭眼靠着车座。
她喝了酒是睡不着的,只是头疼难受,拒绝交流,更无心欣赏窗外的夜景。
裴起严打开车里的音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同一时刻,蒋煜反复拨打叶之一的号码,听着系统机械地提示对方已关机,扫过的车灯照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泛白。
收到宋佳岚的消息后,他重新设置导航,在路口调头,直接开往叶家住的小区。
进小区不难,有7号楼的住户帮他刷了卡。
蒋煜在1201室门外等了两个小时,雨天气温低,走廊里的风冷得刺骨,期间隔壁邻居多次开门,热心地问他要不要进去喝杯热茶,他都没有挪动脚步。
电话始终都是关机状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蒋煜反复回想早上叶之一离开时的背影,薄情又决绝,和几年前如出一辙。
电梯到12层,叶之一先往外走。
地板上有雨伞滴下去的雨水,她走得慢,是裴起严突然咳嗽把她吓了一跳,她脚下一滑,本能地抓住身边的人。
“小心,”裴起严反握住她的手。
叶之一扶着墙站稳,“我真没事,你回……”
她低垂的目光定在一处,缓了几秒钟后,僵硬往上。
男人的手隐忍地握起,她的心脏仿佛也被攥紧。
酒精烧心,叶之一在触碰到蒋煜冷漠的视线前一刻侧首避开,把手从裴起严手掌里抽出来,“严哥,你回去吧。”
“我煮一壶醒酒茶给你送上来。”
“不用,我只是心烦小酌两杯,不是酗酒,没醉。”
裴起严走上前,朝蒋煜点了下头,无所谓对方有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自然而然地输密码开门,开灯,把叶之一的东西放到门口的鞋柜上,然后准备离开。
压抑得近乎停滞的冷空气被一记失去理智的拳头击碎。
血液腥甜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裴起严下意识要还手,叶之一踉跄地跑过来,挡在蒋煜面前,裴起严僵了一瞬,收敛戾气,往后退。
“严哥,”叶之一上前查看他的伤势。
她还未迈出一步,就被蒋煜攥住手腕,拽到身后。
蒋煜直视裴起严,“打回来,或者告我。”
“难怪她想跟你分开,”裴起严眉头紧皱,手指碰了下唇角,“我只是顺路送她回来而已,如果这是你发泄怒气的方式,那我受了,请你不要误会她,更不要伤害她。”
蒋煜冷笑,拉着叶之一进屋。
天亮前还亲密相拥的两人,被这场雨淋得支离破碎。
“满意吗?”
他声音很低。
“看着我像一条甩不掉的哈巴狗一样等在你家门口,看着我像从前那样和对你别有用心的男人动手,满意吗?”
影子折断在墙角,叶之一神色恍惚,“你觉得我在故意刺激你?”
“语气听着不太像,”蒋煜牵动唇角,自嘲道,“看来,是我自作多情。”
他握在她手腕的力道分毫不减,“分手不能总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只有轻微痛感,她说:“我们那种关系,称不上分手。就算有一天你抓到我跟某个男人滚到床上,你也没资格跟人动手。蒋煜,我陪你睡了那么多次,你也该腻了,好聚好散不行吗?”
“要花多少钱才能买你的一心一意?”
“我不卖了。”
蒋煜眼眶泛红,眼泪比恶语先灼伤她,“是不卖了,还是不卖给我?”
第35章
可供买卖的是明码标价的商品。
酒意裹挟着酸涩直冲喉头, 叶之一脸色煞白,用力甩开攥在腕上的那只手,“你走。”
“我走了, 好给他腾地方,是不是?你早上才从我家离开, 他就迫不及待了, 未免太着急,你也真是不挑。”
“蒋煜, 把自己卖给你的人是我,与裴起严无关, 你不能既打伤他, 又诋毁他的人品。”
无论是屋内还是屋外,她都在维护裴起严。
清冷眉眼间那点喜怒起伏, 也是因为他提到裴起严。
蒋煜扯着她的手臂,把她拽回来。
“他挨一拳,你就心疼了?叶之一, 你从出电梯到现在, 有正眼瞧过我一眼吗?有关心一句我这一天是怎么过的吗?他受的伤, 你看得见,我呢?”
“没人求你在这里等着。”
“对, 从头到位都是我一厢情愿。如果我图你的身材长相,那是我活该,图床上那点事,更是罪该万死。我之所以答应你口中所谓的交易, 是对我们之间还抱有渺茫的希望,我以为你至少有几分感情。”
叶之一下午和米棠的爷爷奶奶刻薄地撕扯过,耗尽了力气。
她越沉默, 蒋煜心里那阵钝痛就越强烈。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一个活生生的人,凭什么不配被珍惜,要这样一次又一次被你当成垃圾一样丢开?”
心跳太快,叶之一呼吸困难,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蒋煜潮湿泛红的目光锁在她脸上,怒气难以抑制,“你是介意早上的事,还是我妈的出现正巧给了你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最后一丝理智崩断,情绪彻底失控。
“我要低声下气地哄着你,你才肯让我去祭拜你姐姐,为什么裴起严可以?我不能了解你的家人,不能进你的家门,为什么裴起严能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自由进出?你心情不好,喝了酒不舒服,需要陪伴和倾诉,先想到的那个人为什么不是我?你明知道我会来找你,手机为什么关机?为什么和他在一起?如果是我误会了,你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连一句‘我是爱你的’都不愿意敷衍我!”
嘶哑的质问如同沉入海底,激不起一丁点儿水花,也换不来一句回应。
空气死寂般安静。
蒋煜觉得自己很可笑,此刻的他大概像个无理取闹歇斯底里的疯子。
他抓着叶之一的手,贴在脸上,让她感受他的真心和眼泪,执拗地寻求些许慰藉。
她挣扎着往后退,他步步紧逼,低头去吻她。
低低的声音模糊在唇齿间:“叶之一,你太自私了。我盼着跟你长长久久的时候,你想的是如何摆脱我。”
她没有任何反应,蒋煜心如死灰,狠狠咬在她脖子上。
“是我错了,不该在一个不懂珍惜不懂感情的人身上浪费那么多年。交易结束,从今天起,你爱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你放心,我绝不会再来打扰你。”
摔门声震得人心口发麻。
两人只在门口防滑垫这点地方纠缠,蒋煜没在地板上留下一点泥泞的痕迹。
他没抽烟没喝酒,身上是清凛凛的寒气,离开后就消散了,仿佛不曾来过。
几乎在门被关上的下一秒,叶之一强撑着的身体就脱了力,失去支撑,靠着冰凉的墙壁往下滑,跌坐在地。
她蜷缩着,手掌覆面,头埋在双膝之间。
胸口剧烈起伏,她的哭声和沉重的喘息声绞在一起,呼吸频率不可控地逐渐加快,然而吸不进空气,越用力就越缺氧。
眼睛酸痛肿胀,视力变得模糊不清,手脚颤抖。
濒死感和窒息感让她意识混沌,靠仅剩的一点求生心挣扎着自救,爬到茶几旁,在抽屉里翻找袋子。
手指僵硬抽筋,频频震颤,只是用袋子罩住口鼻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十分艰难。
她眼前发黑,更听不见敲门声。
门外的裴起严感觉不对劲,直接输密码开了门,客厅里混乱的场景吓得他险些摔碎了手里的玻璃茶壶。
“一一!”裴起严大步跨过去,把蜷缩在地的叶之一抱到沙发上。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头发散乱,身体不停地抽搐、哆嗦。
人有意识,但无力开口。
“我在这里,别害怕,”裴起严扶着她靠在自己怀里,拨开她脸上汗湿的头发,“慢慢呼吸。”
是他在害怕。
他伸手够到手机,准备打120叫救护车。
开机过程中,她突然抓住他,指甲死死扣住他手上的皮肉,连带着他的手也在发抖。
“我们去医院,”裴起严索性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要抱她出门。
叶之一虚弱地出声:“不用……”
她懂急救,说明不是第一次经历。
裴起严猛地想起来,米曦禾遗体火化那天,她痛哭到昏厥,进过医院。
手边没有口罩,裴起严用衣服遮住她的嘴巴,手掌顺她的后背,“慢慢的,用鼻子深呼吸。”
叶之一倒在他肩上,汗水混着泪水,他脖颈火烧似的,一片潮湿。
裴起严感受着她急促的心跳,低声安抚:“没事,没事的……”
她声音嘶哑,像是硬生生从喉咙挤出来的:“我很难受。”
裴起严握住她痉挛的手指,轻轻揉按舒缓,“会好的。”
“严哥,我想姐姐……”
“她那么洒脱的性格,在那个世界不会吃亏,而且还有我们惦念她。一一,你能听到我说话了是吗?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别怕,我不走,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想死掉。”
“下周天就晴了,春天也要来了,糖糖马上就能背着小书包去上学,冬天的学校都那么美,夏天和秋天肯定会更漂亮。”
眼泪止不住,叶之一四肢麻木,嘴唇还在哆嗦,“他们要把糖糖抢走。”
裴起严安慰道:“糖糖的抚养权归你,谁都抢不走。”
“我……我……我心里难受……”
“会过去的。好了,我能感受到你很痛,不急着说话,慢慢呼吸。”
她脸色苍白,缓了许久都还是没有血色,裴起严的一只手被她紧紧攥着,如同溺水濒死前抓住的一根浮木。
他的眼眶也红了。
大约过了半小时,她身体抽搐痉挛的症状缓解过来,表面上的情绪也平静了,只是力气全无,眼睛肿得睁不开。
裴起严起身去卫生间,拿她的毛巾,用温水泡湿,拧干后再回到沙发旁。
他手背皮肤被指甲扣烂了几处,血迹斑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