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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最后在叶骏新家里生活的那一年, 叶之一读初二,十四岁。

她就读的那所初中,每个年级的校服袖口颜色不太一样, 这就意味着,无论学生有没有长高, 有没有发胖或者变瘦, 新学期都要重新订购校服。

学校要求每天必须穿校服,只有一套是不够换洗的, 并且按季度划分,分夏款和秋款。

周日下午是住校生返校的时间, 叶之一背着沉甸甸的书包, 听着客厅传来的说话声,手握着门把, 心情沉重, 踌躇不前。

上个星期,她已经因为不穿校服连续一周被记名, 导致班级被扣分。

同学有怨言, 班主任有怨气, 她成了不合群的问题学生。

再晚就会迟到,叶之一深呼吸, 走出房间,低头叫了声爸,“校服钱……”

“我接个电话,找你阿姨要。”叶骏咬着烟去了阳台。

叶之一又朝着坐在沙发上吃葡萄的女人叫了声“阿姨”, 书包压得她往下坠,伸手要钱的话难以启齿。

小胖子大声嚷嚷着电视被挡住了,叶之一沉默地往门口的方向挪。

“一模一样的衣服, 年年买新的,什么破学校,老师不好好教书育人,净想着在学生家长手里捞钱,”女人很不耐烦,“这个月的电费和物业费都没交,你先穿旧的,下个月再买。”

老师给的最后期限是明天。

叶之一左手攥右手,头垂得更低,“阿姨,我想用一部分上学期的奖学金。”

女人嫌弃地丢掉一颗烂葡萄,嘲讽的语调听起来很尖锐:“你那点奖学金只够交暖气费,是吃饭不用钱?还是房子不用钱?”

“……如果周一还交不上钱,老师就要请家长去面谈。”

“张口就是钱钱钱,不知道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真是欠你们的!”

几分钟后,女人冷着脸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币,扔到垃圾桶旁边。

钱上沾着水渍,还有一粒葡萄籽,叶之一弯腰捡起来,抖落那颗小小的、黏腻的种子,把钱数了一遍,刚刚好。

他们早就准备了这份钱,但不给,要等她示弱,等她哀求他们,他们再施舍般丢到她脚下。

走出家门后,空气依旧稀薄。

那串葡萄她没有尝过,烂葡萄的味道却始终跟着手心里那几张潮湿的纸币,从家里到车站,从公交车到学校,从宿舍到教室,挥之不去。

过度发酵的酒精味,混着甜腻的酸腐味。

像衣服淋了雨,晒不到太阳,在阴暗的柜子里捂干后的霉馊味,不穿冷,穿着鼻息间始终都是这个味道。

有了新校服,叶之一终于不用活在异样的眼光之下。

哪怕只有一套,脏了她就晚上洗,厚着脸皮去找宿管阿姨借吹风机,用热风吹干,第二天就可以穿干净的。

周五放学早,新同桌很友善,待人热情,邀请她去家里做客,一起写作业。

出发前,她仔细检查校服上有没有污渍,把鞋边擦得一尘不染,指甲修剪平整,头发扎起清爽的高马尾,希望第一次见面能给同桌的父母留下一个好印象,却不想,藏在内里的袜子破了个洞。

脱掉运动鞋后,脚趾露在外面,贴着冰凉地板,窘迫地蜷缩着。

……

“叶姐姐,距离零点跨年还有三个小时,来得及再约个会哦。”沈千苓从包厢门口探出脑袋。

在走廊看到蒋煜,她惊讶不已。

今晚无论走哪条路都难逃堵车的命运,沈千苓眨了眨眼睛,她才刚定位给蒋煜,他未免来得太快,瞬间移位闪现一般,难道是李琮提前把餐厅地址给他了?不能啊。

她立刻撇清关系:“我跟我哥不是一起的!”

沈千苓约叶之一吃饭的时候,告诉了她,有个慈善机构的负责人有意资助特殊学校。

机会难得,无论最后能不能成,叶之一都要尽力争取。

第一印象很重要,所以她是花了点心思打扮的,这是初次见面最基础的礼貌和尊重。

头发做了护理,化着淡妆,衣服和鞋子风格搭配相得益彰,简约舒适,出门前还喷了香水。

然而在蒋母优雅平静地注视下,叶之一又闻到了那股烂葡萄的味道,浓烈,腐败。

这味道让人局促不安,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脚趾。

父母居高临下俯视,用钱击碎子女的自尊,这种规训方式实在太恶心了。

埋下的种子难以腐烂,在往后的岁月里,不断吞食血肉作养分,冰层底下盘根错节,根系往周围伸展蔓延,将心脏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需要一滴潮湿的泪水,冰层就会破裂,种子以惊人的生长速度冲破土壤,长成遮天蔽日的大树,枝叶挡住外界的阳光,像个巨型怪物,随时都能把□□拖拽进阴暗里。

服务生上完菜,替蒋煜把包厢门关上。

视线被隔绝,叶之一仿佛瞬间跌回到真实世界,鼻息间那股腐烂的味道消失了,神思逐渐回笼,眼前也变得清晰。

这扇门从打开到关闭的过程中,蒋煜说的话,一个字都没有进入她的耳朵。

连几米外的沈千苓都感觉到不对劲,“叶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叶之一低头看着脚尖,鞋子是干净的,里面的袜子很保暖。再抬起头时,她神色恢复如常,只是声音很低,显得疲惫,“我先送你回去?”

“有人接我,”沈千苓摇摇头,不太放心地问,“你真的没事吗?”

叶之一把手从蒋煜干燥的手掌里抽出来,后退一步,“暖气太热了,刚才有点头晕。”

“这个时间,附近应该打不到车。”

“我走一走,醒醒酒。”

沈千苓挥了挥手,目送叶之一离开。

“她们一直在聊正事,只喝了一杯红酒,没多喝,”沈千苓走到被当成空气彻底忽视的蒋煜身边,推他的胳膊,悄声问,“你跟谁吃饭?”

蒋煜盯着叶之一走远的背影,没理会她。

沈千苓撇撇嘴,直接推开包厢门,差点把正要出来的徐薏歆撞倒。

徐薏歆惊了一下,“千苓,好巧,你也来这里跨年。”

“对呀。”沈千苓往里看,瞬间明白了为什么叶之一刚才会魂不守舍,且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蒋煜一眼,“姨妈,你们……”

董玥叫她进去跟长辈打招呼。

沈千苓最烦这种场面,她不情不愿地走进包厢,还没开口叫人,疾风就从身后袭来,紧接着,一道黑影越过她。

蒋煜拿起外套和车钥匙,下颌线紧绷,情绪不明,“不好意思,我临时有事必须先走,改天登门赔礼。”

茶杯重重地落在桌面上,董玥脸色愠怒。

“姨妈,”沈千苓反应快,小跑过去坐到董玥旁边的空位,“我眼睛里进东西了,好难受,你帮我看看。”

蒋煜走出包厢,大步进了电梯,按楼层的动作明显有些急躁。

倒计时后有烟花表演和灯光秀,这条街所有餐厅和酒吧座无虚席,连电梯都是满的,起降正常,但每一层都要停。

蒋煜拨出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耳边反复回响的只有系统机械提示音。

下了电梯,街上几乎人挤人的状态。

前后也就几分钟时间,叶之一走不了多远,蒋煜边给她发消息,边在人群里寻找她,连风里多了纷飞的雪花都没有感知到。

跨年夜热闹拥挤,正常走路都困难,在摩肩接踵的商业街找人,堪比大海捞针,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去她家小区门口等着。

蒋煜理智尚存,当即转身去餐厅地下停车场。

楼上包厢里的气氛在沈千苓机灵活跃下恢复如初,对于蒋煜中途离席,长辈心里再不高兴,也会维持着体面,毕竟两家相识多年。

其实饭局已经接近尾声,双方父母照常聊天,沈千苓悠闲地开了游戏,等俞杨过来接她,徐薏歆从洗手间回来后明显心不在焉。

董玥心如明镜,主动说:“薏歆是不是还约了朋友?”

“约了左桉他们几个,”徐薏歆停顿片刻,补充道,“蒋煜处理完医院的事,也会过去。”

“年轻人喜欢热闹,你早点过去,再晚就堵得更厉害。”

“那我先走了。玥姨,蒋伯父,再见。”

徐薏歆穿上大衣,沈千苓顺势跟着她溜了。

电梯很难等,徐薏歆频繁看手机,是有点焦虑的,沈千苓慢悠悠地走到她身侧,“我哥和他的初恋分手后再也没谈过恋爱,你知道的吧。”

“想说什么?”

“随便聊聊打发时间啊。他的初恋女朋友是叶姐姐,你肯定也知道的吧。”

徐薏歆一言不发。

沈千苓双手抱臂,语调轻盈:“给他们一点空间呗。他们复合,你拦不住,他们决裂,你劝和不了。”

徐薏歆眉头轻蹙,“你以为我要去阻拦蒋煜?”

“我只是不喜欢你,又不是讨厌你。”

“千苓,我们之间差了十岁,不常见面,应该没什么太大矛盾的。”

“所以我说,我只是不喜欢你而已,这就和我不喜欢吃某种食物一样,食物没错,我的喜好也没错。”

徐薏歆把她当成性格恶劣的孩子,“那就不要对我指手画脚。”

“我这叫建议,分不清建议和干涉吗?”沈千苓笑得明亮,“做决定还是在于你本人,想去那就去啊,反正腿长在你身上,我又不能把你打晕。当别人故事里的配角,多没意思。薏歆姐,不要太把男人当回事。硬抢没劲儿,男人心甘情愿跪在脚下摇尾乞怜才有趣。”

徐薏歆说:“我们这样的家庭,婚姻很难自己做主。”

话不投机半句多,沈千苓叹了声气,“无聊的成年人。”

……

白雪纷纷而落,为这个跨年夜在记忆里增添了一层滤镜。

市区人山人海,西江就显得有些冷清。

手机屏幕散出绿色光亮,显示时间:23点47分。

微信聊天界面内,蒋煜每隔五分钟就给叶之一发一条消息,仿佛又回到分手那一年,他单方面纠缠挽留。

烟盒已经空了,蒋煜心烦意乱,把空烟盒捏成团扔进车内。

这盒烟还是他夏天的时候在便利店买的,几个月都没抽完半盒,靠在车旁等叶之一的这两个多小时,他无意识地,一根接一根。

即使风吹雪淋,衣服袖口的烟味也很浓,于是他更烦了,因为叶之一对气味特别敏感。

蒋煜打开车门,漱完口,又试图在车里翻找出香水。

脚边传来硬物落地的声响,蒋煜俯身捡手机的时候,余光注意到不远处失魂落魄的身影。

“叶之一,你一生气就不接电话不回消息的毛病能不能改改?”蒋煜连车门都没关就大步走过去,担心在等待中逐渐急切,心中各种情绪交织,压抑不住地往外翻涌,“南川市这么大,我没在你身上安装定位,你告诉我,我能去哪里找你?”

她眼眶泛红,但干涩,不像哭过,应该是被冷风刮的。

蒋煜摸到她头发潮湿,双手也是冰凉,不自觉放缓语气:“对不起,我不应该对你发脾气。你的手机十点前还能打通,后来就关机了,餐厅附近那条网红街发生了拥挤踩踏事件,受伤人数多,我被吓坏了。”

他低着头,往她手心里哈热气,轻轻揉搓,最后索性直接把人拉进怀里,让她贴着他取暖。

“叶小鱼,”蒋煜用外套裹住她,“生气也跟我说句话好不好?今晚的事我有错,但绝不是死罪。”

她放松自己,无力地靠在他身上,声音低低的:“我们什么时候是可以拥抱的关系了?”

“亲都亲了,”蒋煜抱得更紧,即使她一分挣扎的意图都没有,“我事先不知道你和千苓约在那家餐厅,更不知道包厢里不只有我父母,还有徐家的人。雪下大了,外面冷,车里烟味不好闻,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我慢慢跟你解释,行不行?”

雪花轻如羽毛,冰凉地落在皮肤上,很快就被体温融化成水。

他衣服里暖融融的,冻僵的手逐渐恢复知觉,叶之一仰起头,笑意浅浅地看着他。

直到这一刻,蒋煜才确定她的目光里有了自己。

在餐厅碰面时,她像是看不到他,更不听他说话,明明他就站在她面前,她却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刚才他因为联系不到她,心急对她发火,她也是恍惚的。

抵在心口前的那把利刃虽然没有消失,但变得柔软了,蒋煜刚想拭去她眼下的雪水,下一秒就听到她轻描淡写地回答:“好啊,去开房。”

“……什么?”

“你缠着我,不就是为了跟我上床吗?”

第22章

在宋佳岚和高明的婚礼喜宴上不欢而散之后, 他们之间所有交集都是蒋煜强求来的。

南川市有九百多万常住人口,有目的地找人都困难,更别说偶然碰面。

如果他没有一次次找借口去到叶之一身边, 两人早已形同陌路。

明明她去他家接米棠那天,他们僵持许久的关系悄然有了软化的迹象, 虽然距离柳暗花明还有很长一段路, 但她并不厌恶他,即使总拿钱打发他, 他把这当成她在给他靠近她的机会,心里那道旧伤痕在时轻时重的刺激之下逐渐免疫, 他也就不生气了。

意外被困电梯的时候, 她说话字字带刺是想气走他,然后顺理正章赖掉她短暂的失控和不理智, 所以出口伤人, 此刻比之更甚。

她不在意他,更不顾及自己, 以两败俱伤的方式直接把他们推到分岔路口, 要么开始一段错误的床上关系, 要么彻底画上句号。

蒋煜如坠冰窖,口不择言的违心话已经到了嘴边, 在化成利刃前一秒被他压进喉咙里。

是他的错,他在心里重复提醒自己。

她看到的是他一边和她不清不楚,一边背着她和别的女人家庭聚餐,且双方父母都在场。

介意才会生气。

不怪她。

“我等到现在, 不是为了跟你吵架,”蒋煜气极反笑,“你怎么这会气人呢?我被你气得当街吐血, 你就高兴了?”

“不吵架,不上床,”叶之一推他,“那我走了。”

蒋煜收拢手臂,牢牢把人锁在怀里,暗自咬牙切齿:“我来道歉,来解释,来哄你。”

她说:“这是情侣闹别扭,我们不需要。”

他抓住她的手,无奈叹气,“你无动于衷,我不痛快,你生气伤心,我更不痛快。”

烟味被风吹散,很淡,似有若无,叶之一先闻到的是漱口水清凉的薄荷味。

风是冷的,雪是冰的,他为她挡住寒气,用热意包裹住她。

跨年初雪夜,本来应该是个浪漫的日子。

“蒋煜,我没有生你的气,不接电话是因为静音,关机是因为没电,”叶之一闭上眼睛,手无力地垂下,任由他握着,“伤心……是有点伤心。”

“我的错。”

“不,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性格缺陷。”

蒋煜心脏抽疼了一下,“怎么扯到性格上了?没那么严重,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徐家……”

“真的跟徐家没关系,”叶之一平静地打断他,“我已经说服自己了,自尊能换到钱,应该高兴,而且交换得很轻松,不用我低头,弯腰,认输,祈求。学校的每一块砖都需要钱,我没有理由和底气拒绝善意。蒋煜先生,感谢你为公益教育事业献出的爱心,未来钱款的每一笔支出明细,财务都会记录清楚。”

她周身都散发着一种灰败颓废、自我厌弃的气息,如同一株缺乏养分和阳光的绿植,摸着是坚硬的,内里已经开始腐坏。

蒋煜捧起她的脸。

他要看着她的眼睛,这双眼睛是唯一有可能出卖她真心的漏洞,“李琮说什么了?”

“还用他亲口告诉我吗?”叶之一牵唇笑了笑,“做好事不留名,打算瞒我多久?”

她的笑意没有一丝温度,给蒋煜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以前恋爱期间,她坚持花销平摊,礼物不能送太贵,就连生日红包和春节压岁钱,她收下后都会找机会把钱花在他身上。

两人因为这个争吵过,冷战过,最后退让妥协的一方是他。

蒋煜喉咙发紧,“我承认。我想帮你,我有这方面的人脉,捐一笔钱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欠人情的是我,大家都在南川市,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们也迟早会有找我帮忙的时候。我私下打个招呼,比你去求人说好话更快,更高效。可能方式不对,这一点我反省。以后一定提前跟你商量,你不愿意,我绝不擅作主张。”

攥在她手上的力道加重,蒋煜没有意识到。

他身体绷着,手背青筋凸显,深眸晦涩复杂。

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在她面前一次又一次突破底线,放低自己。

叶之一别开眼,“感谢是诚心实意的,这笔钱太重要了。我没那么不知好歹,分得清善恶。”

蒋煜的目光一刻都没从她脸上移开,“你情绪不好。”

旧伤发炎溃烂,叶之一只能剜肉补疮,“……蒋煜,我们能不能别再联系,到此为止?”

蒋煜没做思考,“不能。”

叶之一逐渐烦躁,“我陪你睡一次也不行吗?”

“睡一次,”蒋煜低声重复这三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在齿间反复碾磨,“我花钱买你一晚的意思?”

“可以这么理解。”

“你接受捐款,我得到一夜之欢,然后一刀两断?”

“嗯。”

他轻笑,指腹从她唇边抚过,“那岂不是便宜我了?”

叶之一垂眸想了想。

她说:“应该是我占了便宜。于他们而言,钱是最简单最不值得一提的东西,虽然直接出钱的人不是你,但你将来肯定要因此在某件事上为这份人情做出让步,好办的事,他们不会浪费一次人情,难办的事,只靠钱是解决不了的,你极少借助家里的关系,必定千般为难,而我只是脱掉衣服而已,比起来,还是你牺牲更大。”

沉默片刻,蒋煜低声自嘲:“我竟然让你痛苦到这种地步。”

跨年倒数到最后一秒,璀璨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泼洒星光。

新年到来,万象更新。

距离最近的一场烟花秀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路灯褪色,夜晚恢复清静,只剩雪落下的声音。

指针转动,逼近终点。

蒋煜不甘心,追问:“你当真不在意我跟别的女人有没有感情牵扯?”

从夜幕被烟花照亮到再次沉入黑暗,他一动不动,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短暂放空的大脑重新运作,叶之一试图回想几个小时前餐厅包厢内外两个世界的场景,“你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友情和爱情掺杂在一起,谁分得清?”

“继续说。”

“说什么?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说你讲的都是气话,说你在乎我,说你只是吃醋,随便一句都行。

敷衍我,可怜我,哄哄我。

蒋煜还没有死心。

叶之一抬手拂落他肩上的雪,触碰到一片冰凉,“你好像有话想说。是了,刚才你一见到我,就急着解释晚上的家宴。”

她停顿几秒。

声音毫无情绪起伏:“解释你没有要和她发展恋爱关系的想法,只是迫于家庭压力?还是解释你们之间只有纯粹的朋友情谊?蒋煜,你是不是忘了,高中我跟徐薏歆同班过一年。”

徐薏歆喜欢蒋煜,当时在班里不是秘密。

“她在国外交过男朋友。”

“那不是正好,你也谈过。”

血液往太阳穴汇集,剧烈跳动。

蒋煜头疼欲裂,只剩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她从来没有明确表达过对我有那方面的意思,就算当时她情窦初开产生过朦胧好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谁还会惦记十几岁的感情?”

叶之一轻笑,“年少心动太脆弱了,你们青梅竹马,朝夕相处,她的喜欢都那么短暂,在分隔两地之后换了新人。而我们分开的时间已经比在一起的时间久了,你要我相信,你不求回报对我好,是因为还爱我,不讽刺吗?”

紧攥在手腕的力道逐渐放轻。

她低头,虚浮的视线聚焦在他慢慢抽离的手上,雪落下来,沾到皮肤很快就融化,雪水在他手背上,模糊的却是她的眼睛。

“不,我恨你。”蒋煜后退两步。

他眼尾泛着红,声音低哑:“叶之一,你一点都没变。我只是你生活的调剂品,需要的时候逗一逗给点甜头,不需要了就毫不犹豫地丢弃,连一个真实的理由都不肯施舍给我。如果重来一次,我宁愿没有认识过你。”

话音结束瞬间,叶之一的眼泪砸了下来。

泪水轻如指尖风,在黑暗中了无痕迹,但蒋煜看见了。

上一秒恨入骨髓,下一秒就被眼泪淋湿,后悔刺伤她。

蒋煜背过身,然而没走出两步就折回来,沉默地擦掉她的眼泪,手掌扣住她后颈,把人往怀里摁。

泪水滚烫,浸透衣服,穿过血肉,直达心脏。

手机贴着身体震动,无法忽视,蒋煜挂断电话的动作不带一分迟疑。

是他家里打来的。

屏幕上一闪而过的备注让叶之一如梦初醒,用力推开他。

她甚至没有感知到自己在哭,语气生硬地开口:“那笔钱我拒绝不了,你给句准话,到底要不要?”

母亲第二次拨过来的电话如同紧箍咒,蒋煜更加心烦意乱,直接关机。

心中各种情绪翻涌冲撞,找不到出口,她急转直下的态度令他如鲠在喉,气自己轻易被她几滴眼泪打败,差点就认错服软,气她狠心绝情,把他为她做的事定位成交易。

不同意,这里就是最终章。

同意,也许还有生机。

“这几个月,我死缠烂打费尽心思就只为了床上那点事,一次哪够。”

“那要几次?”

“你觉得你值几次?”

第23章

五年前, 叶之一用千字两百的价格,买了蒋煜最后一次挽回她的真心,那段摇摇欲坠的感情彻底断裂。

五年后的这个初雪夜, 叶之一才切身体会到他当初的感受。

感情和时间都被明码标价,成为可供买卖的商品。

五年, 五次。

沉默许久, 叶之一才给自己估了个好价:“五次。”

蒋煜纠正:“五晚。”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本就是一笔难堪的交易,如果双方反复拉扯, 就如同在菜市场买菜讨价还价。

在蒋煜的手触碰到脸颊前,叶之一胡乱抹掉眼泪, 快速点了头。

蒋煜心中烦躁到了极点, 僵在半空的手无处安放。

骨节是痛的,握紧, 放松, 怎么都不对。

寒风卷着雪粒往领口里灌,脑中的弦越绷越紧, 他不愿再看她, 狼狈地逃回到车旁, 打开车门,手伸进去拿烟, 摸到被捏得不成型的空烟盒时,他才想起来,那半盒烟早在他等她的时候就已经抽完了。

“这段关系存在期间,彼此要忠诚, 有意见吗?

他背对着她,声音带有公式化的冷漠,叶之一神色寡淡, 麻木地应了一声:“嗯。”

“你上楼吧。”

跨年遇上初雪,幸福叠加浪漫,他们还赶在倒计时之前见了面,却连一句“新年快乐”都没有和对方说。

路灯静静地亮着,叶之一没有进小区,而是直直地走向他。

地面潮湿,融化的雪水和新落下的雪粒混在一起,粘着鞋底,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稍有不慎就可能摔得面目全非。

卡其色的长围巾随风飘动,飘进蒋煜的余光里。

他摈弃教养,不顾长辈的颜面中途离席,就是害怕叶之一误会他和徐薏歆。

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他开车来西江那段路,几次想把车扔在路上,哪怕是靠两条腿跑过来,他也一定不能让她带着情绪过夜,结果狠狠打脸,她其实根本不在乎,他那点可笑的幻想全部化成击碎他的巨石。

他绝不会再因为她的靠近而自作多情误以为她是后悔了,想要挽留他。

此刻,她跟过来的意图不言而喻。

蒋煜头都不抬,眉目浸在夜幕中,不露喜怒,“改天,今天被你气死了,没心情。”

叶之一心知肚明,一旦过了今晚,她那可怜的自尊心就要从破了洞的袜子里探出来折磨她。

“你要是不行就吃药。”

“少激我,不吃你这一套了。赶紧上楼,冻感冒了我不负责。”

叶之一伸手开副驾的车门,刚拉开一条窄缝,就被蒋煜关上,发出的声响震得她心口疼,她表面无动于衷,被拂开的手抬高,抓住他的衣领,同时踮起脚尖。

蒋煜漠然地偏头躲了一下。

微凉的唇从他嘴角擦过,一触即离。

叶之一还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凉风和雪花减轻了羞耻心岩浆般的灼烧感,气氛短暂凝固。

彼此气息纠缠,难分你我,却无一丝暧昧。

僵持了几秒钟,她更用力地攥紧手里的布料,闭眼凑上去。

蒋煜脖颈后仰,再次避开。

大脑中轻微的酒意瞬间散尽,叶之一转身就走,然而下一秒被他扣住手腕拽回去。

她撞进他的胸膛,还没站稳,凛冽的吻如狂风骤雨般压下来,将她吃痛的闷哼声吞没。

跳过耳鬓厮磨缱绻试探,直接闯入,加深,尽管他克制着怒气,依旧透出一种忍耐到临界点的戾气。

摁在腕上的手掌不知何时只剩冰冷的凉意,她被迫后退,脚步凌乱,直到背靠车门,身体才堪堪稳住。

等他发泄完,痛感减轻,她得以喘息,然而片刻后,他又凑过来,歪着头在她唇边轻啄,然后撤离,过一会儿又靠近,亲亲她的鼻尖和手指,如此反复,不厌其烦。

彼此呼吸缠绕,剑拔弩张的硝烟被风吹散,莫名多了几分暧昧不明的味道。

叶之一受不了这股黏腻感,推开他,“你不是没心情吗?”

蒋煜恬不知耻地回答:“抱歉,你不愿意,我又有了。”

她嘴上不饶人:“蒋医生有受虐倾向?我主动,你觉得没意思,我不配合,你就来劲儿了。如果再给你两巴掌,你是不是更爽?”

“留着力气,等会儿再骂。”蒋煜打开车门,把她塞了进去。

车从郊区驶入市区,街景从清冷转换到繁华,变化明显。

白雪纷纷扬扬飘落,点缀着闪烁的霓虹灯,透过湿漉漉的车窗望出去,光影斑驳,色彩在流动,有种跨年狂欢后的落寞。

手机在车上充电开了机,叶之一点开微信,忽略掉来自于蒋煜的几十条未读消息,她本来是要给米梅留言,说她今晚不回去,想了想,又把输入好的字全部删掉,只报了个平安。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家酒店,蒋煜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叶之一忍不住了,“遍地都是酒店,你一家都瞧不上?”

“跨年夜,哪家环境好的酒店这个时候还能有空房间?”

“我在网上随便找一家。”

车速不减,蒋煜抽走她的手机,往后一抛,丢到了后座。

叶之一冷了脸,“去酒店,否则就算了。”

酒店和家里不同,家是私人领地,旁人进去后多少会留下点痕迹,一根头发,一缕气息,都会增添一分隐形的牵连。

蒋煜当然清楚她在介意什么,“去我家,没有二选一。”

“我不想,蒋煜,我真的不想……”

“你把我气得血压不正常,我凭什么还要照顾你的感受?”

“停车!”

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终于又因他有了情绪,蒋煜视若无睹,气到极点反而平静了。

车在小区外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便利店前停下。

蒋煜先下车,绕到副驾。

叶之一已经自己解开了安全带,车门打开,她下车就要走,蒋煜早有预料,但没动过把她反锁在车内的念头,他抓住她的手,穿过指间缝隙,和她十指紧扣。

在外面拉拉扯扯,实在很不好看。

叶之一不管这些了,掰他的手指,铆足了劲儿掐他,都没能挣脱。

停车的位置到便利店门口就几步远,两人走了一分多钟。

蒋煜只到收银台附近,店里灯光明亮,照着她脸颊泛红,即使是怒气,也显生动。

收银小哥问:“还要别的吗?”

叶之一甩不掉他,放弃了,忍着脾气扭头看向外面。蒋煜瞥了眼她的后脑勺,又拿了一盒,“结账。”

手机重新开机,扫码付钱。

他才刚开机,左桉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接通后,蒋煜抢先开口:“没空,不去,你们玩。”

“火气有点大了哥们儿,我记得我没惹你啊。”

“挂了。”

“诶!等等,”左桉瞟了一眼趴在酒桌上的徐薏歆,从小到大,他还真没见过她喝这么多酒,“薏歆喝醉了。”

蒋煜的声音无波无澜:“找她的父母、姐姐妹妹、女性朋友。”

“她挺难受的。”

“那就找医生。”

电话那边的左桉笑了,“你不就是最好的医生吗?”

“以后再开这种玩笑就绝交。你该干嘛干嘛去,别耽误我复合。”

“复合?你跟谁复合?”

轮到蒋煜笑了。

手背传来一阵刺痛,是叶之一在掐他,她不仅打人痛,掐人也毫不留情。

蒋煜唇角上扬的弧度更加明显,回了句:“还能是谁。”

“叶大美女啊,”左桉只短暂惊讶了顷刻就反应过来,因为没有别人了,“你可真够长情的。徐薏歆独自失意,方序和对象分手,你跟前任复合,大家的跨年夜都很精彩。诶?上个月有人嘴硬说自己早把那段情忘了,啧啧,这才过去几天……”

“到时候请你喝喜酒。”蒋煜没耐心听左桉狗叫,挂断了电话。

叶之一忍无可忍,正要说话,蒋煜就迅速把她塞回副驾,系上安全带,捏住她的脸,故作凶狠地威胁:“不准问。”

刚才那通电话结束得不太愉快,他应该是想到高中校园卡乌龙心动事件,叶之一心里稍微舒服了点。

“左桉的身高体型和你差不多,我捡到你校园卡那天遇到的人不会就是他吧?”

“如果你觉得这两盒不够用,就尽管刺激我。”

“哎,好遗憾。”

“错过了,觉得遗憾?”

“嗯。”

车门被狠狠摔上。

两分钟后,车开进小区停车场,电梯直达22楼。

蒋煜脱掉外套,走进主卧,他站在床边,脖颈轻微仰起,手指解松领口扣子,宽肩窄腰,劲瘦有力。

这人在外端正疏离,克己复礼,关上门就一股浪荡子的劲儿。

叶之一远远看着,那两盒计生用品被他随手丢在床上。

她来过,对家里的布局并不陌生,心境却和上次截然不同。

蒋煜把左桉这个名字从大脑中擦去,侧首看向定在客厅的叶之一,她站着没动,神色有些局促茫然,他突然想起他们的第一次。

她大一暑假考完试,他带她去冲浪,晚上住一个房间。

黏糊糊地亲了半个小时,他翻身要去洗凉水澡,柔软的双臂缠上来,勾住了他的脖子。

青涩,试探,燥热,潮湿,甜蜜。

身体比神思先从回忆中抽离,蒋煜喉结滚动,闭了下眼,嗓音不受控地发哑:“你先洗,还是一起洗?”

地暖烘烤着空气,叶之一感觉到后背有了汗意。

第24章

主卧内的浴室干净简洁, 唯一一件不属于蒋煜的物品是那半罐卸妆膏,他刚才拿过来的。

应该是沈千苓留在这里的,她偶尔会过来住。

台面上依次放着叠整齐的新毛巾、没拆封的牙刷、牙膏和漱口杯。

门被打开, 叶之一回过神。

从外面扔进来一件衣服,精准地盖在她头上。

视线被遮挡, 灯光透过布料后变得柔和, 她缓了片刻,抬手捏着衣角把衣服拽下来。

是他穿过的白衬衣, 摸着亲肤柔软。

上了他的车,进了他的家, 再既要又要就是矫情。叶之一脱掉身上的冬衣, 想着结束后还要穿,她一件件挂好, 踩着防滑垫, 走到花洒下。

水流迎面洒落,将所剩无几的香水味带走。

不是叶之一磨磨蹭蹭拖延时间, 是蒋煜洗得太快。

窗外大雪纷飞, 淅淅沥沥的水流声就在耳边, 床头柜里没有烟,其实有也没用, 他站在床边,短发还在滴水,余光路过浴室,略过床上的两盒深蓝色计生用品, 再回到浴室门。

梦里荒唐纵情活色生香的欲念和记忆中蚀骨的快意界线模糊,蒋煜愈渐心浮气躁,太阳穴直跳。

在她心里, 他八成已经沦为色欲熏心的恶人,还当什么正人君子?

热水缓解了紧绷感,叶之一似乎闻不到那股烂葡萄的腐烂味了,取而代之的是发酵后的酒香,但又和饭桌上那杯红酒不同。

浴室门没有反锁,第二次被推开。

“……我没洗完。”

“反正还要再洗,别浪费。”

雾气缭绕,无声地在镜子表面凝聚成小而密集的水珠,小水珠互相融合,抵抗重力,直到终于攀附不住,突破极限后骤然滑落,淌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空气水润潮湿,却溅起烫人的火星子。

“这不是你自己要的吗?哭什么?”

“……我没哭。”

暗处在较劲,明处却温柔得不像话,蒋煜低下去,轻吻她眼角的水渍,“那你讲讲,这是什么?”

“要你管,”叶之一把脸埋进枕头里,“我……”

“敢说你在想别人试试。”

“你有病!”

蒋煜拿开她捂着眼睛的手,闷声低笑,“哭什么?”

叶之一抬手就要扇他,手腕被他摁住。

她难受,也不让他痛快,“我觉得恶心。”

“谁恶心?”

“一切,所有,令人作呕。”

这话着实有点刻薄,刺耳也刺心。

蒋煜泄愤般一口咬在她耳后。

“叶小鱼。”

“……”

“说话,别装死。”

“……”

蒋煜不甘被冷落,亲她的手腕,吻她的手指。

他像只黏人的动物,在她颈间蹭了蹭,自言自语似的低喃:“叶小鱼,你讨厌我吗?嗯?你是不是也有点恨我?要分手的人是你,你有什么资格恨我,讨厌我,恶心我?”

她被磨得难耐,声音变了调:“我没有。”

“谎话精。”蒋煜勾住她的腰,把人捞起来,“我没和别人这样过,哪里恶心?”

叶之一无力地靠在他肩上,不肯出声。

电闪雷鸣后的和风细雨更折磨人,这感觉似痛非痛,她好热,像要融化了。

他还在耳边不停地烦她:“初吻是跟你在学校教学楼天台,初夜是跟你在海边酒店,分开这五年我清白得很,你总不能追究到幼儿园时期跟好朋友手牵手做游戏,那会儿懂什么?”

“闭嘴。”她一个字都不想听。

他偏不,“这几年,你总是不穿衣服就往我梦里跑,除了用手,我还能怎么办?这得怪你。”

沙哑的声音里隐隐透着委屈,动作却是极端割裂的凶狠,冰火两重天,叶之一战栗地咬住嘴唇。

她下唇被咬得凄惨,蒋煜耐心地用手指把她的唇从齿间解救出来,轻抚至重新恢复血色。

“手洗过的,每天都要用洗手液、沐浴露和洗发水,今晚也洗了好几遍,我哪里恶心?”

“我恶心,是我恶心行了吧,蒋煜……你……”

“瞎说,你不恶心。鱼泡在水里,最干净了。”

“……我……我故意气你的,谁让你……谁让你那样烦人?”

“你亲亲我,摸摸我,我就相信。”

“去死!”

窗外大雪铺天盖地,室内纠缠的身影交叠起伏,彼此都耗尽力气才沉入寂静。

蒋煜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床上的人背对着他,被子隆起的高度不太明显,存在感很低。

床单换过了,被子里是干爽的,叶之一没有睡着,她只是不想动。

大脑放空,视觉可以关闭,听觉却无法完全失灵。

他走过来了。

他坐在床边。

他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着什么。

他找到了。

他在看她,目光有实感,有重量。

皮革材质的戒指盒在蒋煜手里显得精致小巧,钻戒是五六年前的款式,没有被体温暖过,就只是一个冰凉的商品。

算了。

蒋煜收回视线,把戒指放回抽屉,起身走出卧室,带上房门。

他随便披了件外套,出门进电梯,目的明确地到达车库,从车里取了样东西,再上楼。

身上带了外面的寒气,他在客厅待了几分钟才进卧室。

叶之一没动过。

蒋煜掀开被子躺上床,一只手从她后颈探过去,握着她的肩,把人往怀里带。

“你有完没完?”叶之一结束了就不愿意再和他亲密贴在一起,她稍微缓过来,说话就相当不客气,“刚才吃药去了?”

蒋煜从善如流:“如果你还没有满足,我可以吃。”

不行的男人在这方面才极度敏感,小心眼,刺一下就暴跳如雷,越没什么,越想证明什么。

她心口处的痕迹最明显,蒋煜低头亲了亲,指腹轻轻摩挲,“眼睛都睁不开了,应该够了吧。”

叶之一立刻挣扎着要下床,蒋煜拉起被子盖住她,“好好好,我不说了。”

但他并没有消停,一会儿拨弄她的头发,一会儿骚扰她的脖子。

叶之一本想推开他,然而意外摸到了吊坠。

项链被他暖热了,所以戴上时冰凉的异物感不太明显。

“新年礼物。”他说。

“我不要。”她拒绝。

叶之一的反应在蒋煜意料之中,他面上没什么情绪波动,“抵一次。不能总让我吃亏,所以前提是你必须天天戴着,万一哪天被你不小心弄丢了……”

他刻意加重“不小心”这三个字,语速放慢,停顿强调。

“丢了怎样?”

“丢了就加次数。”

叶之一想笑,“你把这个当成投资了?”

蒋煜说:“跟你就得这样明算帐。”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吃亏?”

他挑眉,“你回忆一下,咱俩是谁伺候谁?”

……

短暂静默之后,叶之一突然问:“一次还是一晚?”

“何必计较这点细节,”蒋煜伸手关掉床头灯,闭上眼睛,“睡觉,我早上要查房。”

她固执地说:“一晚。”

黑暗中,蒋煜叹了声气,“行。”

没过多久,怀里的人推开他横在她腰上的手,坐了起来。

“又怎么了?”蒋煜无奈。

衣服在浴室,叶之一身上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衣,“你睡你的,我回家。”

脚刚落地,就被拽回被窝。

蒋煜从后面抱住她,“睡两个小时。”

全身上下都沾染了属于他的气息,比起抵死缠绵,这种不带一丝欲望的拥抱更令人心悸,叶之一听着他的心跳声,困意渐轻,“在你这里我睡不着。”

“睡不着说明不累,干脆都别睡了。”

“……”

*

窗帘闭合着,天亮后,室内光线依旧是适合睡眠的昏暗状态。

叶之一醒来时已经将近十点。

浑浊的大脑反应缓慢,她木讷地环顾周围,视线逐渐清明,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想起来她在什么地方,昨晚发生过什么。

垃圾桶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她没让自己长久地陷在情绪中,下床踩着拖鞋进了浴室,洗漱完才发现挂在里面的衣服不见了,转身去客厅找手机。

手机在沙发上,屏幕上面贴着一张便签。

叶之一走近,看到便签上写着:衣服在烘干机里,贴身衣物在衣帽间,早饭要热一热再吃。

她侧首往厨房的方向看。

餐桌上放着一盘灌汤包,旁边还有小份油醋碟和一杯白色乳状物,豆浆或者牛奶。

雪停了,窗外世界白茫茫一片。

叶之一弯腰拿起便签,揉成团,在去找衣服的路上,顺手把纸团丢进垃圾桶。

烘干机在阳台,她的内衣裤是蒋煜昨晚手洗,去上班前用吹风机吹干。

衣帽间里的镜子一尘不染,叶之一很难不注意到脖子上的项链,链条很细,坠着一颗红宝石,轻轻跳动,反射出漂亮的光芒。

低调简单,但一眼就能看到,而且款式百搭,配什么风格都不违和。

她没吃早餐,换好衣服就走了。

十点半,蒋煜收到了她的微信消息:【我穿过的那件衬衣送小区西门的干洗店,留了你的电话。这条不用回复,没事也别联系,我有空会找你。】

蒋煜:“……”

她还真是下床就翻脸。

刘医生从身后经过,神色复杂地瞟了蒋煜一眼。

她长叹一声,短叹一声,声声都是欲言又止但又忍不住要言。

“小蒋,个人作风问题还是要注意一下的,以后评职称不只跟学术成果和主持疑难诊疗挂钩。前途比爱情重要,‘不被爱的才是小三’这种观念是会被社会唾弃辱骂的。”

蒋煜深呼吸,疲惫地按按眉骨,“她跟那个姓裴的没关系。”

刘医生震惊:“你上位够快的啊。”

“叶之一是我前女友。”

“……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你今天一大早就春光满面地来上班,难道叶子还喜欢你?”

“她帮我把衣服送干洗,多少有点感情吧。”

第25章

有了这笔慈善款, 很多难题都迎刃而解。

学校已经开始装修,冰雪融化后,叶之一单独去了一趟景宜村, 她站在操场上,看着施工现场, 在飞扬的尘土里闻到了春天的味道。

闭上眼睛, 她甚至可以想象出,开学后学生们在教学楼里学习玩耍的场景。

钱真是世界上顶顶好的东西。

学校的事情进展顺利, 米梅眼睛术后恢复得很好,小孩儿跟以前一样, 每天乐呵呵的, 叶之一还真有种迎接新生的感觉。

当然,除了时不时烦她一下的蒋煜。

男女只要在床上发生点什么, 彼此之间就会莫名产生天然的粘合剂, 软化棱角,消减隔阂, 模糊爱与恨的界限。

他明明很忙, 尤其是在门诊坐班或者进手术室, 从早到晚几乎没有闲的时候,下班开车回家的路上竟然还有心情给她打电话。

比如前天, 他为了问她身体难不难受,在停车场等了半小时。

再比如昨天,电话开头他郑重其事地说有正事,结果最后就只是告诉她, 他穿了她送干洗店的那件衬衣。

烦人但不讨人厌。

精神压力得以短暂放松,叶之一睡好吃饱,挑了一天工作日, 并且是宋佳岚上班时间,在口腔医院挂了个号,去拔剩下的两颗智齿。

裴起严最近飞国际航线,每次都要飞行11个小时以上,从出发到返回南川市得两周。

他有半个多月没见到她了,“等两天,我陪你去?”

“打麻药有点疼,拔的过程中没什么太大感觉,”叶之一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在衣柜里翻找带宽大帽子的衣服,“发炎了又得拖到年后。”

“你最怕看牙,一个人能行吗?”

“佳岚说她找全院技术最好的帅哥给我拔,信她一次。”

裴起严笑了笑,“没能一起跨年,春节一起过?年夜饭我爸妈准备,和去年差不多,不会太隆重,平均每人两道菜,再煮一锅你爱喝的菌菇鸡汤。”

两家搬进这栋拆迁楼后,除夕夜都团聚在某一家吃年夜饭。

叶之一取出那件一年四季中能穿三季的黑色冲锋衣,“做菜挺麻烦的,臭小孩儿又感冒了,我们自己在家吃。”

“人多热闹,”裴起严的声音低下去,“一一,别拒绝我。”

她没说话。

“我得去给乘务组开会了。”

“……你忙,起落平安。”

通话挂断,叶之一站在床边换衣服。

米棠慢吞吞走到房门口,她想跟着去,“我不说话,我就在旁边待着。”

叶之一故意逗她:“拔牙的地方见不到你的医生叔叔。”

“才不是呢,”米棠仰起头,焦急解释的模样特别可爱,“我最喜欢小姨和外婆。”

“前些天,是谁悄悄告密,说我睡了一整天?”

“医生叔叔问了,我才说的,小姨睡不醒是因为累。”

“好吧,原谅你,”叶之一把项链吊坠藏进衣领,伸手揉揉孩子的脸,“医院人多,让外婆带你去买菜。”

米棠抱住她的腿,“我爱小姨!”

“知道啦!”叶之一学她的语气。

去医院赶早不赶晚,过号还得重新排队。

叶之一上次拔左边那两颗智齿是半年前,今天不需要重新拍片子。

宋佳岚和一位年轻医生搭档配合,医生在电脑面前看片子,她检查器械,叶之一躺到牙椅上,做心理准备。

“没来例假吧?”宋佳岚问。

“没。”叶之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放轻松,”宋佳岚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别一直想着牙齿,想点别的。”

叶之一叹气,“这里太吓人了。”

宋佳岚帮忙转移注意力,“元旦那晚我数着秒,到零点就立刻给你发‘新年快乐’,你第二天中午才回复,那一晚上都在忙什么呢?”

妙手神医非此女莫属。

叶之一果然不再想着医生会用哪把刀划开她的牙龈。

“有情况啊,”宋佳岚看出端倪,悄悄撞了一下她的胳膊,“跟谁?”

患者有权保持沉默。

“让我猜猜,”宋佳岚朝她挤眉弄眼,“是蒋煜学长吧。”

叶之一开始盼着医生快点给她来一针麻醉。

“你俩在玩哪一出?人前不熟,人后……”宋佳岚嘟起嘴对着空气快速亲了两下。

“少看点短剧。”

“这种剧情就算再过八十年也有市场。你老实交代,上学那会儿你和学长是谁追的谁?”

宋佳岚打开牙椅顶上的灯,冷白灯光照得人眼睛发酸。

在医生坐着椅子滑过来之前,叶之一轻声说了句:“他追的我。”

……

“她追的我。”蒋煜面不改色。

临近春节,科室提前排班,蒋煜主动申请除夕当天在急诊值班。

每年春节烟花爆竹意外伤到眼睛的情况都很多,眼科急诊又忙又累,他本来就不想在家过年,白天又不能去打扰叶家团圆,忙一天换情人节休假两天,值得。

叶之一拔完智齿脾气异常暴躁,蒋煜下班后就来事务所,和律师方序沟通邹城酒后寻衅滋事的案子。

有伤情鉴定,有监控视频,有证人,同类型的案件中,判处八个月有期徒刑算低的。

方序把茶杯放到蒋煜面前,顺势坐到沙发上。

作为蒋煜关系还不错的大学校友,方序连左桉都熟悉,也当然见过叶之一。

彼时两人在热恋期,蒋煜虽然组了个酒局,介绍她给他的朋友们认识,但不许她碰酒杯,她的酒,蒋煜都替她挡了,他的酒量挺一般,没多久就倒下了,那天跟他俩婚礼喜宴似的。

方序第一天了解案情,就已经得知蒋煜和被告人邹城的纠纷跟叶之一有关。

父母在各自单位里都是一把手,生活工作备受关注,学生蒋煜在最易燃易爆的青春期都没惹出过官司,更何况早已褪去轻率张扬的蒋煜医生。

方序嗤笑一声,“学妹不太像是会主动追求男人的性格。”

“真事儿,”蒋煜也笑。

冒着热气的茶杯旁摆着一盆金桔,事务所新来的实习生家里在花鸟市场有个店,鲜花和盆栽都卖,春节前生意极好,父母忙不过来,方序给实习生多放了十天假,半小时前实习生送来一盆金桔,绿叶繁密,枝上挂着金灿灿的果子,既能食用又具有观赏性,寓意也好,淡淡香气还可以舒缓心情。

方序见蒋煜看着盆栽出神,打趣道:“是触景伤情,还是借物思人?”

蒋煜收回视线,语调不紧不慢:“你女朋友跟你分手,是因为刚才那个实习生吧。”

方序喝茶的动作顿了一瞬,神情有些无奈,“人家还是个孩子。”

“二十岁的孩子,大学是幼儿园?”

“她只是送盆金桔而已。”

蒋煜平时不怎么干涉朋友的感情私事,要不是聊到了这里,他不会主动提,“你猜叶之一是怎么追我的?”

他这么问,就不难猜了,方序瞟了一眼金桔,“送花?”

蒋煜坐姿放松,手搭在黑色沙发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嗯。”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

高三学业重,压力大,生活枯燥。

越是时间紧张,越接近自由,学生们谈恋爱的心就越躁动,一对接一对,如同雨后春笋。

同桌穿过走廊,回到教室,带来一阵花香。

几秒钟后,趴在桌上闭目养神的蒋煜就会听到同桌做作的声音。

“蒋煜学长,高二的学妹又给你送花了。”

又。

是的,已经是第四次了。

蒋煜缓慢睁开眼睛,他怎么记这么清楚?

同桌口中的“学妹”就是不久前在西江老城区把他当成变态跟踪狂打的女生,她比他低一届,姓叶,有个简单好写还好听的名字,倒不是他私下打听过,是她挺“有名”的,这层楼许多男同学都知道她。

旁边有人开玩笑,蒋煜无动于衷,依然枕着手臂,只是转了个方向,对同桌说:“还回去。”

同桌啧啧两声:“还不收啊?”

蒋煜语气不变:“不收。”

高二晚自习基本都是学生自己写作业,从课桌里飘出来的花香味似有若无,扰人心神。

宋佳岚高烧,请假回家了。叶之一遇到一道难题,解不出来,有些烦躁,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画圈,左手伸进课桌拿东西,袖口轻轻带出一片淡蓝色花瓣。

她把花瓣夹在课本里。

心里想着,这束花放不了几天就会枯萎,钱又白花了。

她用直柄雨伞打烂一束花很容易,赔偿却十分艰难,送一次,就被原样退回一次。

不行。

太浪费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