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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子事小,叶之一决定自己去。

高三晚上要多上一节晚自习,叶之一留在教室,在下课铃声响起前五分钟,下楼去车棚。

多亏宋佳岚,她才会知道蒋煜不住校,每天骑车回家。

这所学校每个年级走读生不多,尤其是分秒必争的高三。

漂亮女生站在路灯下等人,有点显眼。

被她踢飞的小石子沾着雨水滚到远处,停在一双运动鞋前,她的视线慢慢往上,撞上少年似笑非笑的目光。

雨滴顺着车棚落进浅水坑,溅起星星点点。

可算是被她等到了,叶之一边往前走,边从书包里拿出花束。

蒋煜也被性格直接的女生追过,但她不一样,她来硬的,“不收还不行了是吧?”

叶之一把花塞到他手里,“对,不行,你必须收下。”

她说完就撤。

路灯下,少女背影有一层朦胧的光晕。

蒋煜看看她,再看看花,忍不住想笑。

第26章

两家一起过年, 除夕晚上的年夜饭在裴家吃,米梅也没闲着,早早带着自己用惯的厨具去裴家, 帮忙洗菜备菜。

叶之一负责给米棠换新衣服,扎头发。

城市禁止燃放爆竹, 小朋友们玩点小烟花和摔炮倒没什么问题, 米棠戴好手套就迫不及待拉着裴起严下楼,去找邻居哥哥姐姐们玩, 即使只能听个声儿,她也是高兴的。

她见着人, 先说一大串吉祥话, 然后蹦蹦跳跳地告诉对方,自己再过几个月就可以上学了。

米棠当然不会忘了给蒋煜拜年, “医生叔叔, 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她手腕上戴了个铃铛, 叮叮当当的响。

午后救护车拉来一位在餐桌上吵架被人用筷子戳进眼眶内的患者, 蒋煜刚出手术室,拿手机回复语音时,不自觉地放缓语气:“新年快乐, 我下班后去给你送红包好不好?”

“我有红包,是小姨和外婆给我的,”米棠拍了拍鼓囊囊的衣兜,又想起来, 裴起严刚才也给了她压岁钱,“还有裴叔叔。”

“宝贝,你只要裴叔叔的, 不要我的,我会很伤心。”

“那……那我问问小姨,别伤心。”

天色渐暗,朋友们各回各家,米棠依依不舍地跟着裴起严上楼。

叶之一的午觉睡得有点久,裴起严又是敲门又是打电话才把她叫醒,两家做了几十年的邻居,比亲戚都亲,她随便惯了,洗漱完套了件宽松毛衣就去裴家。

喝喝酒,聊聊家常,一顿年夜饭吃了三四个小时。

裴父叫了牌友来,凑一桌搓麻将。

米棠到处找猫,玩捉迷藏,电视机里播着春晚,连语言类节目都不好笑,歌舞就更催眠了,叶之一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看小品演员们包饺子。

裴起严在阳台抽完烟,去厨房切了盘蜜瓜端出来,坐到她身边。

她是纯素颜,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左手托脸,身体没坐正,衣领朝着一侧歪斜,露出来的项链吊坠像一颗闪着光芒的红石榴,裴起严多看了几眼。

他说:“晚上睡不着,我们去看电影?今年的几部贺岁片评价都还不错。”

叶之一咬了口蜜瓜,“外面好冷,吃太饱,不想动。”

她根本不给他机会,裴起严有些无奈,又有些想笑。

米棠哈欠连连,手脚并用地爬到叶之一身上,搂着她撒娇,“小姨,我困。”

“回家睡觉,”叶之一抱起米棠,“严哥,你别送了。”

裴起严跟着起身,送她们出门,“明天有空吗?”

电梯正好停在这一层,叶之一加快脚步,“明天再说?”

“行,”裴起严被电梯门挡在外面,“晚安。”

父母有守岁的习惯,麻将声大概会持续到天亮,明明只少了两个人,裴起严却觉得家里空了许多。

猫跳上沙发,卧在叶之一坐过的位置。

裴起严的手伸过去,猫就往他手掌里拱。

小时候他和叶之一也玩过类似的游戏,他惹恼她,她朝他飞扑过来,他抬手抵住她的额头,她瞬间化身成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兽,见怪不怪淡定路过的米曦禾轻飘飘扔下一句“幼稚鬼”,他手一松,她就一脑袋扎进他怀里。

裴起严最近总在想,如果她父母没有离婚,如果她没有被判给叶骏,如果他们之间没有空白的那几年,是否就不会多出一个蒋煜?

他失了先机,对她这份远超出妹妹的情感又来得后知后觉,再加上工作性质致使他长期离家,细水长流这条路大概是走不通。

猫突然翘起尾巴,被震动声惊得迅速钻进角落。

裴起严回过神,以为是自己的手机在响,看了发现不是,过一会儿才在沙发坐垫底下找到叶之一的手机。

震动声再次响起,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

除夕夜是阖家团圆的日子,直觉让裴起严确定对方是那位医生,鬼使神差地按下接通键。

“叶小鱼,下楼。”

果不其然。

他们和好了?

他叫她下楼,是要去约会?

嫉妒心隐隐作祟,裴起严走到阳台,往楼下望,可惜这栋楼看不到小区门口,他不动声色地道:“请问你是?”

手机另一端的人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中的亲昵感全然消失:“把手机给她。”

“一一暂时不在我旁边,如果你有万分紧急的事,我可以帮你转告。”

“你转告?你是她的谁?”

裴起严温声笑了笑,“我们是每年都在一起过春节的关系。”

“那又如何,说不准今年是最后一年。”

通话被挂断。

寒风如刀,裴起严正准备把手机送上楼的时候,叶之一下来了。

他主动说:“刚才有个号码多次打过来,我担心有急事,帮你接了。”

叶之一点开通话记录,号码是蒋煜的。

“谢谢,”她进电梯前回拨过去。

裴起严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开。

大约十分钟后,停在12楼的电梯动了,裴起严立刻按下按钮,等待的时间里,他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既不希望她在里面,又怕自己错过。

裴起严陷入一种紧张、不安的焦灼状态。

这不像他。

电梯门缓缓打开,视野里仅仅出现一只白皙纤长的手,裴起严就笃定里面的人是她,并且注意到她换了衣服。

素颜少了些清冷感,多了分温婉。

叶之一抬起头,“约到看电影的人了?”

“去便利店买包烟,”裴起严自然地走进电梯。

她往右侧挪了半步,“不穿外套出门,小心感冒,最近流感很严重。”

金属壁反光,裴起严这才察觉到自己穿得过于单薄,数字一层层下降,他的心随之高高悬起。

终于,电梯到达一楼。

叶之一迈开腿往外走,裴起严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没说话,垂眸思索着什么。

拐过转角,她突然小跑起来,裴起严骤然惊醒,但反应慢了,只能看着她奔向等在小区外的男人。

……

蒋煜把拿了红包转身就走的人拽回来,得寸进尺,“亲我。”

叶之一低头避开,“我是来跟你谈情说爱的?”

“早上七点半到医院,六点下班,期间我几乎没怎么休息,中午和晚上都吃的食堂盒饭,你假装心疼我一下。”

“工资卡又不给我。”

蒋煜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我的工资卡只会上交给老婆,你要跟我结婚?”

她不为所动,只是说:“糖糖在等。”

“怪我,路上耽搁了,”蒋煜打开车门,抱出一个纸箱,“都是些玩具,沈千苓买的,跟我无关,你应该提前收到了她的消息。”

箱子不重,叶之一没让蒋煜送,她自己搬得动。

把玩具和红包拿回家给米棠,她还会再下来,所以她进小区后,蒋煜还靠在车旁。

他等人就只是等人,不抽烟,不刷手机,不看时间,眉眼沉在阴影里,旁人要仔细窥探才能触及到眸底那抹晦涩的暗流。

嫉妒这种吞噬性极强的情绪,一旦冒出苗头,就如同燎原的火。

被烟灰烫手的刺痛感灼伤,裴起严脑海中莽撞而没有方向的思绪回笼,含着烟猛吸两口,呼出白色烟雾,背过身,将剩下的半根烟碾灭。

叶之一第二次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不敢多犹豫一秒,紧紧抓住了她。

“别去,”裴起严声音低哑。

第27章

春节比平日里热闹许多。

亲人团聚, 万家灯火,空气里飘散着年夜饭和烟花的香气,路灯光线似乎都要更明亮一些。

小时候姐妹俩会在拿到压岁钱之后, 从家里偷溜出去找伙伴们玩。米曦禾有一阵子迷上了网游,她指定是直奔网吧, 裴起严拦不住她, 但一定能抓住跟在后面的小尾巴叶之一。

网吧那种地方鱼龙混杂,还有退学的混混收保护费。

七八岁的叶之一不懂这些, 她不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即使姐姐嫌她烦, 她也要跟着去, 哪怕什么都不会玩,只是坐在旁边吃东西。

裴起严不让她进网吧, 她没生气, 也没有甩开他的手。

他带她去买烟花,她说好。

他带她去看电视, 她也说好。

可她早已不是七八岁的年纪。

东拐西拐的巷子也已竖起高楼, 再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裴起严收紧力道, 目光深深地锁住她,“别去。”

他没穿外套, 手被冻得冰凉,刚才拿烟都很僵硬。

凉意贴着皮肤,存在感太强,叶之一想把手抽出来, 只动了一下,就被握得更紧。

她轻轻出声:“严哥?”

裴起严知道现在不是向她表明心意最好的时机,但如果他不说, 一定会后悔。

“本以为自小认识是我的优势,近水楼台是我的机会,可没想到距离太近反而让我进退两难,瞻前顾后。既怕自己的心意给你造成困扰,导致你疏远我,又怕自己再次错失良机,在我犹豫不前的时候,你喜欢上别人。一一,‘不希望你一直把我当哥哥看’这句话不是玩笑,我是认真的。”

在她下楼前,他思绪混乱,身体感知不到冷暖。

他在想,到底是从哪天开始,她在他心里不再只是一个邻居妹妹。

是她工作不顺,醉酒后靠在他肩上睡着的那天?

是糖糖学会走路,踉踉跄跄从滑梯旁走到树下,她激动地一把抱住他的那天?

是米曦禾葬礼之后,西江老城区正式启动拆迁,确定了搬离日期,她深夜躲在墓碑前痛哭,被他找到,她哽咽地问他‘严哥,姐姐还能认出回家的路吗?她下辈子还会愿意当我的姐姐吗’的那天?

不,比这更早。

那些令他心脏抽疼的眼泪,他早就见过。

……

2018年1月,全国大降雪。

南川市也在1月25日那天迎来了初雪,所有中小学停课一天,大学生和上班族还是正常出行。

尽管当时临近期末,但大四的叶之一只有一科考试,有很多空闲时间。

城市被覆盖了厚厚一层积雪,世界变成纯净的白色,连灰暗的老城区都焕然一新。白天频繁有人走动,也有人铲雪,巷子里的路不算难走,深夜积雪厚度到脚踝,一脚踩下去不知道是实是虚,很可能会“中奖”,踏进冰水混合物的坑里泡个脚。

飞行结束回来的裴起严连行李箱都没带,反正他睡一觉又得继续去工作。

夜里寂静,他听到一声惊呼,回头就看见了差点滑倒的叶之一。

她踩着他的脚印,小心翼翼,一步一步往前,可能是他步子太大了,她需要大跨一步才能走到他踩过的位置。

他看着,不禁失笑,“怎么这么晚回来?”

“严哥,好巧,”她摘下羽绒服宽大的帽子,“我妈发烧了,我不放心,回来看看。”

“一个人?男朋友没有送你?”

“他不在学校。”

这个雪夜,提起男朋友,她还是笑着的。

然而不到一个月,也就是春节后,裴起严再次在家附近遇到她,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泪。

巷子里有家开了十多年粉面馆,她最喜欢剁椒米线,每次都要多加辣。

辣是痛觉,但她常吃,那天边吃边哭,根本不是因为辣。

刚过完年,老板的小女儿还在玩仙女棒,给了她一根。

他没带打火机,香烟夹在指间,缓解不了心中的烦躁,他坐在她对面,忍不住开口试探着问她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如果有人欺负她,他去找人算账,她只摇头,不说话,沉默地用闪着火焰的仙女棒把他手里那根烟点燃了。

火焰如同星光,映着她泛红的眼角和潮湿的眼眶。

抵抗本能去舍弃重要的人和物,要流很多很多眼泪。

他长久失神地看着她,想不起她是什么时候长大的,被掉落的烟灰烫了手才慌然移开视线。

……

“其实我很讨厌烟味。”

“我戒。你知道的,从小到大,只要我下定决心要做某件事就能做到,戒烟而已,不是天大的难题。我烟瘾不重,累极了会抽一根解乏。”

裴起严明显有些着急,没有听懂叶之一委婉的拒绝,或者是他装作听不懂。

在某些一闪而逝、错过就会终生遗憾的时刻,感性压过理性,情有可原。

他放低自己,语气近乎祈求:“答应我,无论是点头还是拒绝,都不要太快给我答案,多考虑一段时间好吗?年后我还是飞国际航班。”

叶之一低头看着他轻微颤抖的手,不知是在冷风里站久了打寒颤,还是紧张。

这几年,他对她好,对糖糖好,对米梅更是关心有加,姐姐去世的时候,他也帮了很多忙。

“我确实是被你要去见他这件事刺激得有点不正常了,”裴起严的衣服上有烟味,没有抱她,唇角带起自嘲的苦笑,“什么都来不及准备,连束花都没有。”

“我现在不能答应你。”

“只是考虑,都不可以吗?”

回答他的是一道清凛凛的嗓音:“不可以。”

裴起严下意识去看叶之一的反应,她的注意力没在他身上。

他顺着她的目光,侧身看向不远处的那位不速之客。

蒋煜和叶之一对视片刻后才迎上裴起严的视线,他背光站在亮处,神色喜怒不辨,语调不紧不慢:“为了介入别人的感情,连最基础的道德都不讲了,不合适吧?”

光明磊落赢不来爱情,在这方面卑劣一点无伤大雅,裴起严冷声道:“你们没有正式复合,我就有追求她的机会。”

蒋煜表面维持着风度,心中却在冷笑。

这人平时在叶之一面前装出温文尔雅邻居哥哥的形象,今天说话倒是藏着刀子,次次都能精准刺中他。

语言再有力,也远不如攥在叶之一腕上的那只手刺眼。

即使有所谓的“交易”在,他也没有几分把握。

两个成年男人在随时都可能有人经过的路上大打出手,只会让她难堪,蒋煜忍住去拂开那只手的冲动,放缓语气:“叶小鱼,你还要我等多久?”

“一一,”裴起严低声挽留她。

他从小情绪稳定,擅长隐忍,极少这样把脆弱、低落的负面情绪展露在外。

夜幕下,叶之一掰开裴起严的手指。

她选了蒋煜。

蒋煜不是稍不留意就如同蝴蝶般悄然飞走的米曦禾,他有耐心等她,等不到她还会来找她。

裴起严留不住叶之一,没有资格,更没有身份。

她的衣角从指尖扫过,手指僵硬没了知觉,他抓住的只有几缕虚无的寒风。

……

开车回家的路上,蒋煜一句话没说,面沉如水,一副提不起兴趣的性冷淡作风,结果出了电梯就原形毕露。

指纹开门的同时,他低头深吻叶之一。

两人纠缠着进屋,她靠在门后,外套被剥落,他温热的手掌反复在她手腕摩挲抚摸,像是要擦去裴起严留下的痕迹。

蒋煜买了好几套舒适的女款睡衣,都是叶之一的尺码,但藏在衣柜里没让她看见,最后她洗完澡穿的还是上次那件白衬衣。

在浴室里只是单纯的洗澡而已,热水放松身体,所以她注意到了客厅和餐厅都摆满鲜花。

花香引人靠近,她不自觉地走过去,看一看,闻一闻。

蒋煜从身后拥住她。

“今天做了些什么?”

“睡觉。”

“还有呢?”

“吃饭。”

“没有想我吗?”

“没有。”

“春晚节目有趣吗?

“还行。”

“有没有说谎?”

“……有。”

蒋煜埋首在她颈窝,闷声低笑,“在我和你那位竹马哥哥之间,你还是更喜欢我的,是不是?”

叶之一眨了下眼睛,“春晚节目很无趣。”

几秒钟后,蒋煜反应过来,单手把人抱起,扔到黑色沙发上。

“就会气人!”他忍着不提裴起严的深情告白,不回想她犹豫纠结的神情。

她长发铺散,带着轻微湿气,衬衣领口微微敞开。

大脑中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还未消退,他就俯身下来,她条件反射抬脚踹他,被他抓住,送到嘴边亲了一口。

“你……”叶之一睁大眼睛。

“又不是没亲过,”蒋煜轻轻拍了下她的腿,“分开点。”

叶之一头皮发麻。

她挣扎着要跑,蒋煜摁住她的手腕,笑着吻她。

“我在家的时间少,没装监控,”他低声在她耳边说。

她不肯,狠狠咬痛他。

蒋煜闷哼一声,捧起她的脸,亲亲嘴唇,亲亲眼睛,碰一下就离开,很快又凑近。

彼此呼吸缠绕,沐浴露的香味和花香混在一起,隐隐催生出爱情魔药,是滚烫的,是湿润的,发酵,升温,逐渐迷乱。

她在床上偶尔会说几句真话,尽管蒋煜存了威逼利诱的心思,不急于进入主题,但又忍不住加深这个吻。

叶之一:“蒋……”

蒋煜亲她的上唇。

叶之一:“你……”

蒋煜亲她的下唇。

叶之一:“让开……”

蒋煜亲她的唇角。

她没能完整地说完话,下一次开口一定是骂他,蒋煜在此之前探进去,缠住她的舌尖。

笑声从唇齿间逸出。

她恼羞成怒,下手毫不留情。

吻势渐缓,温柔抚过,似是安抚,又似引诱。

热意将她融化,蒋煜的吻慢慢往下。

第28章

落地窗视野极好, 窗帘隔绝外界。

室内亮着一盏灯,暖色调的灯光极为柔和,光线到沙发周围就有些暗了。

暖气开得足, 地毯都是热的。

鲜花香味被关在屋里,愈渐浓郁。

一簇绚烂烟花炸开白光。

滚烫的火星子飞溅在夜色中, 闪现, 隐没,绵延出悠长的余韵。

紧紧抓拽着黑色短发的手指缓慢松了力道, 关节泛白,从沙发边缘无力坠落时, 被他握住, 从掌心到指缝,一点点撑开, 十指紧扣后, 她的指尖便沾上潮湿的绯色。

“好了,好了。”他哑声哄她。

声音里带着点慵懒愉悦的笑意, 让她回笼的神思再次迷乱, 本能地想要躲避。

好热。

她像一块被烤化的黄油, 顺着沙发流淌,无处可躲, 只能徒劳地捂住眼睛。

他爬上来亲她的手背,这是一个安抚性的吻,缠绵着几分缱绻。

剧烈心跳逐渐平复,等到她的身体不再轻微战栗, 蒋煜才起身,倒了杯温水过来。

沙发垫子湿了,他把人捞起来, 换了位置。

叶之一坐在他腿上,身体无力地靠着他,喝了半杯水。

仿真壁炉时不时发出柴火燃烧的响声,她的呼吸落在耳边,蒋煜有种时光长久的满足感,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破坏此刻的温馨,但如果错过她最好说话的时候,可能就问不出什么了。

“还喝吗?”他问。

叶之一摇头。

蒋煜把杯子放到桌上,手掌轻抚她的后背,“跟我说说话。”

两人贴得这么近,叶之一当然能感受到他下腹的紧绷,“不做就松手,我不在你家留宿。”

蒋煜轻啄她的脖子,“就不让你走。”

她闭上眼睛,轻嗤一声。

他从沙发上摸到一条领带,在她手腕松散地绕了一圈,“用这个把你绑起来好不好?”

“别烦人,”叶之一懒得理他。

“刚才还说喜欢,现在就嫌烦,叶小鱼,你稍微装一下。”

“你话好多。”

“平时见不着你人,打电话没说几句就要挂,我能怎么办?”

“……我想洗澡。”

她的声音和身体一样软,蒋煜有些心猿意马,扶着她的腰,没让她起身,“等会儿再洗。我问问你,毕业前那个新年,你跟谁在一起?”

叶之一的脸埋在他颈窝,说话含糊不清:“春节当然是和家里人一起过。”

“开心吗?”

“就那样。”

蒋煜低头,蹭她的脸颊,“开心为什么会哭?只是日常在小吃店里吃你爱吃的东西,眼泪为什么止不住?”

叶之一愣住,“你偷听人讲话?”

“他都要偷我的家了,我偷听他几句话不违法吧,”蒋煜略过裴起严,只问和她有关的事,“那个寒假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沉默了许久,才简单应付:“姐姐差点流产,我心里难受。”

米棠九月份生日,米曦禾差不多就是2017年的年底怀上的。

蒋煜是听长辈说过,怀孕初期最好不要告诉外人,但他是外人吗?

“难受到那种程度了,你宁愿自己一个人待着也不找我,甚至都不告诉我。”

“那是我的家务事。”

以前蒋煜每次送她回家,只能送到巷子口,多走一步都不行。

他低声叹气,怅然若失,“你从来没有把我规划进你的人生,我和你身边那些甲乙丙丁相比,只是多了一点亲近你的特殊待遇而已。”

叶之一目光空洞,嘴唇动了动,最后也没能说出只言片语。

眼泪拌饭的日子太苦涩,她不敢回忆。

她不要被过去拽着往下坠。

叶之一挺腰坐起来,捧起蒋煜的脸,主动吻他。

长发散落,发梢扫过皮肤,痒痒的,起初他紧闭双眼没有任何回应,一副冷硬薄情的态度,但抵抗不住本能,被撩拨得逐渐呼吸急促,在她的唇离开时,不舍地追过去,将心中的恨意和怒气加深在吻里。

叶之一小声说:“去房间。”

蒋煜充耳不闻。

光线更暗了些,她伏在他身上起落,项链吊坠有她的体温,他仰起头,咬开了她身上那件衬衣的扣子。

“叶小鱼。”

“嗯?”

“你真的爱过我吗?像我爱你一样。”

“……”

滴在脸上的不知道汗水还是泪水,蒋煜等不到回答,没再追问,把人抱起来,走进卧室,反手关上房门。

*

次日清晨,叶之一比蒋煜先醒。

她侧躺着,被横在腰上的手臂牢牢锁住。

热意源源不断,让人留恋。

窗帘没有完全闭合,角落漏出一道亮光,浑浊的大脑慢慢苏醒,她视线往上,轻抚他五官轮廓。

她记得,他刚开始是很不习惯和别人睡在一张床上的,大学时期他们第一次在外面住酒店,他一整晚都没怎么睡着,不抱着她,他难受,抱着她,他也不舒服,后来次数多了,对彼此的身体也熟悉了,他才适应她在身边的感觉,累极了,伸手把她捞进怀里,闭眼秒睡。

他晚上值夜班,手机闹钟关掉了,睡到自然醒最好。

叶之一小心把被他压住的头发扯出来,轻手轻脚地下床,穿好衣服就走。

特意让出租车开到2号门,叶之一就是不想遇见熟人,却在楼下撞到了裴起严。

不知道是在等她,还是同住一栋楼的巧合。

裴起严眼睛里充满红血丝,像是一夜没睡,有些憔悴。

叶之一正常打招呼:“早。”

“你不是心甘情愿跟他在一起的,”裴起严喉咙沙哑,“一一,你骗不了我。”

突然响起的震动声打破僵局,叶之一从包里拿出手机,挂断电话,点进微信,给蒋煜发消息:我到家了。

电话那边的蒋煜是被吓醒的,梦里空空,怀里也空空,他找遍每个房间,连拖鞋都没穿就推开门往外走,要不是电话被挂后他又收到了叶之一的消息,他大概已经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到了车库。

【蒋煜:叶之一,你把我吓出心脏病了,怎么赔?】

【蒋煜:就算急着回家,你不知道把我叫醒?】

【蒋煜: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蒋煜:今天是要带糖糖亲戚家拜年吗?】

【蒋煜:情人节我休假】

他连发五条,叶之一只回复最后一条:好。

裴起严没看消息内容,他被叶之一手腕内侧的一枚吻痕刺痛了。

“严哥,我不想骗你,”她神色平静,“因为是蒋煜,我才能用自己换钱,再用钱去换更重要的东西,如果不是他,无论换成谁,我都做不到。”

“他用钱羞辱你,你还忘不了他?”

“不是的,你不了解他,他就算再恨我,也绝不会故意设套让我伏低做小求他,他是真心想帮我,而且用的还是最不伤我自尊心的方式,我跟他……是我过不去那道坎,必须要交换,我才能心安理得地收下那笔善款。”

裴起严心痛如绞,他把一张银行卡塞给她,“密码是我生日,我联系中介,会尽快把那套新房子卖了。”

银行卡重如千斤,叶之一承受不起,“你这是要跟我断绝来往。”

“我不求什么。”

“严哥你冷静点,先不说学校暂时不缺钱,就算缺,我也不能拿你的钱。”

“他可以,为什么我不行?”

“我爱他。严哥,我爱蒋煜,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让我相信爱情的人,你觉得他在强迫我,其实……我也有私心,这些年,我也时常想他。”

第29章

年味越来越淡, 米梅要走亲串门的也就那么几家,花一天时间就够。

米棠和亲戚家的孩子闹着玩,把额头磕破了皮。

她自己摔的, 没喊疼,叶之一给她消毒, 她也只抹抹眼泪, 吃颗糖就好了。

“小姨,我是不是得去医院看看眼睛?”米棠凑到叶之一耳边悄声问。

这个鬼机灵。

叶之一从药箱里找出一片创可贴, 撕开包装纸,贴在她脑门上, “蹭破皮的位置离眼睛很远。”

“那也得看看吧。”

“要看也是看外科, 还得快点去,不然伤口就要愈合了。”

米棠听不懂, 笑嘻嘻地搂住叶之一的脖子, “我们用压岁钱给医生叔叔买个礼物吧。”

电视播着动画片,叶之一闭上眼睛靠着沙发装睡, 但这招已经骗不过小孩了, 两人玩闹了几分钟, 她支肘看着米棠,纳闷道:“你怎么这么喜欢他呢?”

“小姨喜欢, 我就喜欢。”

“我不喜欢他。”

“喜欢,”米棠吧唧一口亲在叶之一的脸上,“小姨喜欢的。”

叶之一故作嫌弃地用手抹掉口水,起身进了厨房。

砂锅里炖着汤, 再炒两个菜就能吃饭了,春节假期起得晚,十点多这顿饭算是午餐。

米梅去下棋了, 她也就这点娱乐爱好,叶之一没去打扰她,把每道菜留出一份。

菜做多了,叶之一想着,看着,纠结之后还是从柜子里找出很久没用过的打包盒,另外又盛了一碗汤。

米棠吃饭很乖,夹到什么吃什么。

叶之一收拾完厨房,给米棠换衣服,带她出门。

到医院的时候刚好十二点,春节期间在住院部值班的医护人员比平时少,病人也不多,出了电梯,叶之一把米棠带到护士站,米棠嘴甜,有礼貌,很容易就问到了蒋煜在哪间办公室。

开发区有个新项目年后公开招标,左桉登门给董玥拜年之前得先给蒋煜打个招呼。

他给慈善机构捐了不少钱,虽说做公益是给自己积德,但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能为难兄弟的事,绝不为难自己。

稍微有点门道的人都知道,蒋家夫妻俩逢年过节是不接受任何人去家里拜年的。

蒋煜预料到左桉会请他帮这个忙,既然答应了,就推辞不掉。

“我晚上给我妈打个电话,问她哪天有空,只喝茶,不谈工作,”蒋煜给左桉开了支眼药水,“一楼缴费取药。”

左桉看看时间,“正好下班了,一起吃顿饭?”

“不跟你吃。”

“还没到情人节,两个男人坐在一起吃顿饭不犯毛病。”

蒋煜从电脑前抬起头,神色无波无澜。

左桉作投降状,叹了声气,“真没有约薏歆,我又不是媒婆。大家都是朋友,彼此情谊是一样的,我既然知道你有和叶之一复合的念头,就绝不会再横插一脚替薏歆牵红线。”

蒋煜淡声道:“最好是。”

“放心,我忙得很,”左桉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十二点整了,能走了吧。”

“我不吃。”

“你修仙啊。”

办公室门开着,一个小女孩趴在门边,水灵灵地探头进来,奶声奶气地问:“医生叔叔在吗?”

这小孩儿皮肤白,长得特漂亮,左桉正要问蒋煜,还没开口,一阵风从身旁刮过。

办公椅被带着空转了一圈,左桉心道,蒋煜这医生当得可真称职,不仅给患者看病,还帮家属带孩子。

蒋煜牵住米棠,跟她说话的同时侧首往外看。

不远处,叶之一穿了件卡其色的大衣,一点点淡妆增添气色,长发蓬松,发尾卷起自然的弧度,她拎了一个布袋子,触碰到他含着笑意的目光,不太自然地转向走廊里侧,像在面壁。

蒋煜脱掉白大褂,挂在门后,先蹲下去摸了摸米棠的额头,“怎么弄伤的?”

“在姨奶奶家摔了一跤,”孩子思维跳跃得快,上一句还在说她没哭,下一句就突然转了话题,“小姨今天做的饭特别好吃,我吃了两碗!”

蒋煜装作没看出来叶之一手里拎着的东西是饭盒,“是吗?”

“我小姨特别厉害。”

“哪个菜最厉害?”

“鸡翅和牛肉香香的,一点都不辣。”

“要多吃蔬菜。”

“吃了,我吃了很多青菜。”

左桉越看越乐,他怎么不知道蒋煜喜欢孩子?说话轻声细语,眼角眉梢都是笑。

“她小姨是谁啊?”左桉好奇地问。

米棠不知道办公室里还有别人,立刻止住话音,抓住蒋煜的手指,朝他靠近。

蒋煜抱起她,对左桉说:“你赶紧去取药。”

“急什么,”左桉朝米棠挥手,“小朋友。”

米棠不怯生,“叔叔好。”

她看了左桉,但看错方向了,左桉怔了一下,用眼神询问蒋煜,确定她是真的看不见后连忙起身,走过去牵住她的小手,跟她握手,“你好。”

“我走了,”左桉没走出几步就停住脚步,认出叶之一后立刻就明白过来,热络地打招呼,“好久不见,带孩子来看眼睛?”

叶之一不露痕迹地把饭盒藏在身后,“我路过。”

“住哪里?我取完药就没事了,顺路送你们。”

“……不麻烦了。”

“朋朋友友的,太客气显得生分,我的车就在停车场。”

蒋煜把米棠放到椅子上坐着,大步离开办公室,越过左桉,走到叶之一身边,“他眼睛不好,开车有风险。”

左桉只是最近用眼过度,眼睛干涩疲劳而已,他“啧”了一声,“医生攻击患者,信不信我投诉你?”

“这是你的权利,”蒋煜看都不看他,从叶之一手里接过装着饭盒的袋子,另一只手牵住她。

叶之一往后缩,但没能挣脱。

左桉的视线往下,再往上,没等他开口打趣,蒋煜就把人从他面前带走了。

“不好意思,”叶之一只来得及回头说这么一句。

办公室门开着,蒋煜倒了杯热水,给她捧着暖手。

米棠坐在转椅上,自己转圈玩。

叶之一把杯子放到桌上,准备走人,蒋煜从旁边拉了把椅子过来,握住她的肩膀,等她坐下,重新把水杯塞到她手里。

他虽然没说话,但动作没停过,先用消毒湿纸巾擦手,将饭盒从布袋里拿出来,再整齐摆成两排,然后依次打开盖子。

排骨汤冒着热气,喝一口还有点烫。

米棠是安全的,蒋煜滑动椅子,到叶之一身旁,故意逗她:“这汤怎么尝着是甜的?你放糖了?”

叶之一:“……”

空调不太暖和,手里这杯热水也不足以烫红她的耳朵,她是头脑发热。

“剩饭,喂狗。”她绝不会承认做菜时是按照四人份的量做的。

蒋煜心情愉悦地拿起筷子。

他吃得慢,半个小时后才去漱口。

米棠心心念念要去商场玩摇摇车,叶之一牵着她去按电梯。

蒋煜送她们下楼,“明天晚上我去接你。”

明天是情人节。

“嗯,”叶之一低声说,“你别送了。”

“休息时间,饭后消食。”

“影响不好吧。”

“影响谁了?我又没牵别人的女朋友。”

“……”

离开医院,叶之一和米棠去了商场。

米棠连坐两次摇摇车过了瘾,又想起买礼物的事,她喜欢糖果、发夹和玩偶。

蒋煜给米棠的红包里有5000块钱现金,叶之一虽然没动米棠的压岁钱,但也要买一件价格相当的东西。

逛了几层楼,最后选中一条领带。

店员打包的时候,米棠轻轻拽了一下叶之一的衣角,“小姨。”

叶之一低头看过去,米棠像变魔法一样,五指张开,手心里躺着一颗牛奶糖。

“知道啦,”叶之一拿起糖果,放进领带盒子里。

店员笑着说:“很有趣的礼物哦,收到的人一定会加倍开心。”

米棠高兴得摇头晃脑。

……

情人节这种日子,过节的人才会特别留意日期,不过节的人压根想不到。

米梅昨天下了一天棋,腰酸背痛,四五点钟吃完饭也不想去遛弯了,在家陪孩子看电视。

歪倒在沙发上的叶之一明显心不在焉。

她两次夜不归宿,米梅心里有数,时钟转到五点半,天色暗下来,米梅听到手机消息提示震动声,在她腿上拍了一下,“多穿点,别感冒。”

叶之一应了一声,拿着手机进屋换衣服。

出门前,她把礼盒塞进包里。

电梯似乎比平时慢,到小区门口的路也好像变长了。

凉风吹过,她闻到了花香。

蒋煜靠在车旁等她,一见着人就朝她走过去,“我是不是来早了?阿姨和糖糖都还没睡吧。”

叶之一举起手机屏幕给他看,“才六点。”

“好好好,算我心急,”蒋煜其实五点就到了,在车里待到五点半才给她发消息,“阿姨没问你约了谁?”

“问了啊。”

“你怎么说?”

车内的花香味更浓郁,叶之一面不改色地回答:“花点小钱,解决生理需求。”

蒋煜关上车门,倾身过去,捏住她的脸吻她,“又气人。”

叶之一把礼物塞给他。

连晚饭都送过了,送份礼物不算什么。

蒋煜拆开盒子,奶糖肯定是小孩儿放的,他忍不住笑,骨节分明的手指勾起领带。

“绑你的?”

“……”——

作者有话说:小甜章过渡一下~

第30章

蒋煜心里明白, 这条领带是她的回礼。

就像从前那样,他给她转账,送她东西, 她总会换一种方式把钱花到他身上。

但又有所不同,今天是情人节, 他完全可以把领带当做是情人节礼物, 花谁的钱不重要,是她挑的, 是她送的,这就足够了。

她都没送别人。

到了家, 蒋煜进衣帽间试领带, 叶之一抱着一束红玫瑰找花瓶,意外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鱼缸。

天蓝色小鱼成群往一侧游动, 泛着微光, 鱼尾近乎透明,十分漂亮, 观赏性很强。

她在鱼缸前看入了迷, “这是什么品种?”

“光体玛利亚, ”蒋煜说。

“天然发光?”

“应该是吧。方序给的,他陪家里老人逛了一趟花鸟市场, 买多了没地方养,就送我这儿来了。”

他为了试领带,换了件黑色衬衣。

叶之一低头看鱼,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垂在她耳朵旁边, 时不时轻轻从皮肤上扫过,有点痒。

她转身才发现蒋煜根本没把领带系好,只是搭在脖子上, 一边垂得很长,另一边末端只堪堪压在衣领下,多走几步就会掉到地上。

刚才他进屋后先洗手洗脸,只用毛巾随便擦了擦,额角的短发还留有水珠。

她怀里还抱着一束花,他被花挤得后退,顺势坐到沙发扶手上。

蒋煜整个人是极为松弛的状态,左腿舒展,伸到了她拖鞋旁,脚尖轻轻蹭她的脚踝,脖颈上仰,唇角上扬,眼睛亮晶晶的。

他的意图不言而喻。

叶之一摊手,“我不会。”

蒋煜拿过她怀里的玫瑰花,随手放到一边,不紧不慢地问:“大三暑假,我给我堂哥当伴郎,试正装那天是谁给我系的领带?”

“那天本来就是现学的,过去这么多年,我早忘了。”

“今天也可以现学,我们有很多时间。”

谁会在情人节的晚上打扰朋友呢?

蒋煜握住叶之一的手腕,牵着她走向他,站在他两腿之间,“看好了,好学生学不会旧技能就是不认真。”

他勾起领带的两端,先演示一遍,然后拆开领结,朝她抬了下下巴,意思是轮到她展示学习成果了。

叶之一在店里摸过布料,手感软滑,灯光下有光泽感,好看,但其实不太好打结。

领带在他手里格外听话,到她这儿就很难对付,缠缠绕绕,以为这次可以了,结果马上就散开。

于是她距离他越来越近,眉头蹙起,手上的动作逐渐带了点脾气。

她的手指从他喉结蹭过,一次又一次。

蒋煜落在她脸上的目光随之变暗,呼吸加重,他怀疑自己最近见她的频率太高了,才会这么容易被撩拨。

“在脖子上打不好结,不如换个地方绑。”

这人说话语调一本正经,然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叶之一对上他情愫浓稠的目光,在他凑过来想亲她的时候,扯掉领带,覆在他眼睛上。

她双手绕到他的脑袋后面,灵活地打了个结。

“确实,”她表示赞同。

蒋煜:“……”

他真没这个想法。

鼻梁又高又挺,领带不能完全贴合面部,亮光从缝隙钻进去,导致他的视线是受阻的,但又不是黑漆漆一片。

他还能隐隐约约看到她的身影。

“药箱在哪里?”叶之一问。

蒋煜的手背上有几道细长的划伤。

左桉的事必须得当成正事办,电话里不方便提,他昨晚还是回了一趟家,早上帮家里修剪阳台的花花草草,没戴手套,被枝条和花刺划伤,轻度皮外伤很快就会自然愈合,最近也没排手术,连创可贴都不贴。

“在我房间里,”蒋煜的声音很低,“我把领带摘了。”

叶之一说:“不行。”

蒋煜刚碰到领带的手又放下了,听着她的脚步声,躁动的心莫名平静了下来,他这几年缺失的生活仿佛就应该是现在这样,如果当初求婚顺利,他们可能早就结婚了。

在叶之一进卧室的这两分钟里,蒋煜记起来他上一次头痛吃药是什么时候,但仍然没有告诉她,药箱具体的位置,也没有说话。

他在想,她会不会看到床头柜里的那枚戒指……

等南川大学医学院开学,蒋煜每周都要去学校上课,他自己做课件,卧室书桌上摊开放着一本厚厚的专业课教材,他白天坐在这里看过。

药箱靠墙放着,盖子上摞了一叠打印的论文。

叶之一没动他的资料,只把药箱拿出来,在里面找到一支软膏。

“等会儿还得洗澡,”蒋煜低低地笑了一声。

“留疤很好看?”

“好不好看另说,能让你心疼我一下倒是挺值的。”

叶之一没好气地推他,蒋煜顺势拽着她往后倒,他倒在沙发上,她摔在他怀里。

药膏掉到地毯上,被散落的衣服盖住,没人还有精力去捡。

原本遮住蒋煜眼睛的领带不知何时到了叶之一的腕上,他的系法和她不一样,不勒皮肤,但因为交叉着多缠了几圈,再加上有技巧,她怎么都挣脱不开。

耳朵红了,脸也红了。

眼角潮湿泛红,瞪人没什么威慑力。

蒋煜轻拍她的小腿,“骑上来。”

叶之一真想扇他,然而她双手被绑在身后,只能咬他一口解气。

他闷声低笑。

“快点解开,”她小声催促。

他闭着眼,嗓音慵懒:“你又不会系领结。”

“我会绑你!”

“哦,嗯,拭目以待。”

蒋煜把人捞起来,目光缠绵地抚过她的眉眼,抬手将她汗湿的碎发顺到耳后,手指从她后背往下,勾住领带轻轻拉扯,但没有要解开的意思。

他似是无意问起:“你在哪儿找到的药箱?”

“书桌上。”

“床头柜……”

“床头柜怎么了?”

“没什么。”

叶之一没有看见蒋煜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她坐在他腿上,手使不上劲儿,很没有安全感,也很……很羞耻。

他捏住她的手腕,稍微用点力,她就会挺起身体,往他嘴边送。

“蒋煜……”她咬着唇,声音是艰难从齿间挤出来的。

蒋煜在忙。

他的脸埋在温软里,沙哑地应了一声,“嗯?”

她骂他:“你变态。”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过了一会儿才仰起头,亲她的锁骨,一路往上,轻咬她的下巴,一副无赖的模样,“我怎么了?”

空气又湿又烫,叶之一坚持不住,无力地倒在他肩上。

他就喜欢在这种时候烦她。

“叶小鱼,你是不是有点太瘦了?忙起来就不吃饭,好不容易休息,又总是从早睡到晚,生活习惯非常不健康,比小孩还难管。我给你挂个号,你去医院做个全面体检。”

她没理他。

呼吸带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低低的,弱弱的,热热的,就在他耳边。

蒋煜扶着她的腰,“这次总不是因为恶心哭吧?”

“去死,”她恼羞成怒。

衬衣皱巴巴的,蒋煜拎在手里抖了抖,松松垮垮地披在她肩上。

衬衣遮住他解开领带的动作,也挡住了潮热的泥泞。

在她缓过神之前,蒋煜抱起她进了卧室。

……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蒋煜睡前把两人的手绑在一起,用的还是那条领带,谨防自己睡得太深,让叶之一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先醒,躺着没动,借着晨光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确定她不是在装睡后才用技巧解了领带的结,轻手轻脚地下床,关上房门,去收拾残局。

客厅沙发周围着实有些混乱。

蒋煜一件件捡起散落的衣服,该洗的洗,该挂好的用衣架挂好,然后去厨房做早饭。

他平时不在家吃早餐,都是去医院食堂随便凑合,钟点阿姨工作日只做晚饭,周末如果他在家,做两顿就够了。

冰箱里的食材是蒋煜昨天去超市买的,水果蔬菜都很新鲜。

叶之一不挑食,唯一不爱吃的水果是葡萄,碰都不碰,闻着味道都会不舒服。

这几年,没联系,没见面,她的饮食习惯,他倒是刻在记忆里,采购的时候会下意识远离她不喜欢的东西,从货架旁边走过去了好一会儿,大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很久之前她说过,她讨厌葡萄的气味。

主卧浴室里有各种各样的头绳,叶之一洗漱完,用手抓了抓头发,随意挽起。

她从房间出来时,蒋煜在煎培根和鸡蛋,锅里滋滋冒油。

他穿得居家舒适,背影丝毫不慌乱,调料汁,尝味道,有条不紊。

“过来,”他叫她。

正在看鱼的叶之一慢吞吞地走进厨房,接过一杯温水。

用来煮面的那锅水还没烧开,蒋煜抽了张纸巾擦手,从盘子里挑出最红的一颗草莓喂她,“敢说不吃试试。”

叶之一眨了下眼睛,“草莓还是早饭?”

“都是。”

“吃完之后,这次就算结束。”

蒋煜对此已经免疫了,“还不算。”

叶之一皱眉。

“你没睡好,等会儿再睡个回笼觉,我看两个小时书,吃完午饭送你回去,把你送到家,这次才算结束。”

在她开口前,蒋煜靠过去吻她,轻啄,浅尝,并且做出表面性的评价:“草莓挺甜的。”

水开了,他煮面的时候顺便烫青菜。

叶之一站在旁边,喝完半杯水,听到他问:“年后什么安排?”

“大概就是学校和家来回跑,一些琐事。”

“一定要注意安全,别不当回事,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她“哦”了一声,相当敷衍,转身就忘。

蒋煜把人拽回来,神色认真,“月底我陪你去墓园。”

叶之一僵住,脸上表情肉眼可见地凝滞,逐渐冷却,“蒋煜,你少打听我的家人,糖糖喜欢你,我不干涉你和她来往,但我姐,你不许过问。”

两周后,也就是二月二十七日,是米曦禾的忌日。

她眼里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蒋煜抱住她,手掌轻抚她后背,“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不要。”

“抵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