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在意自己,先帮她擦脸。
这么冷的天,她头发汗湿了,混着眼泪,黏糊糊地粘在脖子上。
刚才为了让她更顺畅地呼吸,领口解松了,裴起严拂开她的头发,从脸颊往下擦拭。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她脖子上有一枚牙印。
裴起严当做什么都没看见,继续擦另一边。
毛巾凉了,他重新去泡热水,再给她擦手。
她的手指还是麻木的,没有知觉。
裴起严心痛如绞,把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对不起。”
“我没事。严哥,谢谢你救我。”叶之一连说话都没有力气。
她就靠在他耳边,他也才勉强听清。
“是我把你的手机关机的,对不起,如果我知道你会难过成这样,我不会那么做。”
“不重要了,我和他……就到这儿。”
第36章
天气转暖, 万物复苏。
花草发新芽,枯枝换新装,家里也在除旧换新。
沈千苓盘着腿坐在沙发上, 听着从房间里传来大清扫的动静,先欲盖弥彰地用试卷挡住脸, 趁对方不注意, 悄悄把试卷往下放一点,露出眼睛。
主卧房门开着, 阳光铺满房间,然而整个家却是低气压状态, 仿佛被一团黑云罩着, 晴雨不明。
蒋煜拿了一个空纸箱进去,然后就毫不犹豫地往里面丢东西。
叶之一穿过的衣服、用过的毛巾、毯子和洗护用品都被扔进箱子, 她没用过的那些各式各样的发夹和头绳, 他也一件不留。
瓶瓶罐罐在纸箱里碰撞,叮呤咣啷的声响停了片刻。
沈千苓伸着脑袋往卧室里看, 蒋煜在浴室, 她看不见人。
他后悔了吧。
沈千苓猜错了, 下一秒,蒋煜就冷着脸把纸箱搬到客厅, 继续清理杯子和花瓶。
之前他专门给叶之一挑了好几款杯子,喝水的,喝牛奶的,喝果汁的, 现在通通进垃圾箱。
他经常买花,也是因她,不买花了, 这些花瓶自然也就用不上了。
难得周末,他不休息,任谁看,他这都是在故意找事情做,忙起来,动起来,就没时间触景伤情。
沈千苓有种自己稍有不慎也会被丢进洗衣机里洗一遍的感觉。
扔完“垃圾”,蒋煜又开始收拾鱼缸。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本来养得好好的发光小蓝鱼,最近几天接连翻肚皮浮在水面上。
今天是两条。
连鱼都是成双成对的死。
蒋煜拿起旁边的鱼网,捞起一条,再捞一条。
他收拾装着死鱼的垃圾袋,不冷不热地开口:“作业不写就一起丢掉。”
沈千苓眨了下眼睛。
她可没惹他,她只是呼吸而已,呼吸也有错?
“这道题我没学过,在思考,”沈千苓低声狡辩。
她滑到地毯上坐着,把试卷摊平放在桌上,捏着笔假模假样地在草稿纸上划几道线,看似认真,然而余光频频往蒋煜那边瞟。
傍晚时分,窗外夕阳似火。
他穿了件休闲薄款衬衣,立在鱼缸旁,沉默地看着所剩无几的蓝色小鱼,久久不动,仿佛陷进某段回忆里。
他瘦了些,下颌线轮廓感更清晰立体,正脸是硬帅,侧脸更显高智,低垂的眼眸藏住了情绪。
明明在阳光里,却透出几分内敛的忧郁,连影子都显得落寞。
沈千苓刚才在网上搜了一下发光小蓝鱼的价格,很便宜嘛,死光了再买就是。
他至于吗?
沈千苓轻轻咳嗽一声,“哥……”
“闭嘴。”蒋煜冷漠打断她。
沈千苓:“……”
长嘴巴就是用来说话的。
她腿麻了,换了个坐姿,“我眼睛不舒服,又酸又干,看东西还重影,你能帮帮我瞧瞧吗?”
蒋煜头都不抬,“先去医院挂号。”
沈千苓捏紧拳头,对着他的背影打了两拳。
她单手托脸,翻看试卷,小声嘀咕:“扔那些普通的东西算什么,真想一刀两断,就把那条一周七天你戴四天的领带给扔了啊。”
沉寂一分钟后,蒋煜大步进了衣帽间。
沈千苓扭头偷瞄蒋煜,他还真的去找领带了,那是叶姐姐送给他的情人节礼物。
门口的可视电话响了,沈千苓站起身,拍拍校服百褶裙,走到玄关看了一眼,开了门禁,顺便并提前把门打开。
方序熟门熟路,他身后的俞杨是第一次来。
方序进屋后打趣道:“人家在楼下等了快一个小时了,大小姐,该消气了吧。”
沈千苓撇撇嘴,“男的最会演戏了,一分感情都能演成十分。”
“诶!”方序笑道,“以偏概全不可取,世界上那么多男人,总有例外。”
他看了看蒋煜,又看了看俞杨。
沈千苓非常傲娇地“哼”了一声。
学校晚上有晚自习,俞杨来了,她连书包都不用自己收拾,更不用自己拿。
蒋煜从衣帽间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穿着同款校服的两个高考生凑在一起说悄悄话,一个生气,另一个哄,旁若无人。
蒋煜看不顺眼,“沈千苓,你敢早恋试试。”
沈千苓不肯穿外套,俞杨帮她拿着,不露痕迹地远离半步,“哥,我们没有。”
“某人自己都早恋,还管我呢,”沈千苓抓住俞杨的手,炫耀一般,故意和他十指紧扣,晃了晃。
“我证明了,早恋没有好结果,”蒋煜心情不好,对谁都不客气,“把手松开。”
俞杨的手指小幅度地挣扎。
沈千苓握得更紧。
蒋煜看着,太阳穴直跳。
沈千苓从俞杨身后探出脑袋,“你有本事把钱包里那张合照撕了。”
几秒钟后,她又补充道:“……还有你那一柜子用来睹物思人的旧物。”
“哥,我们去学校了。”俞杨拎起书包,拉着沈千苓走到门口,蹲在地上给她换鞋。
沈千苓没想到,蒋煜真的把那张照片撕碎扔了。
承载回忆的碎片比雪花重,落进垃圾桶的速度很快。
沈千苓和俞杨离开后,家里顿时清净了,晚霞褪色,天色渐暗,方序看了蒋煜一眼,他脸上没什么情绪波动。
倒不至于跟十几岁的妹妹一般计较,被激两句,就气性上头。
他大概是放下了,把对方彻底从自己的生命中清除,重新开始。
“只剩这几条了,我接了个大案子,后天得出差,就算带回去,也没法儿养,”方序是被蒋煜叫过来把鱼带走的,“你再伺候一阵子,在你去新疆之前,如果还有活着的,我再过来一趟。”
第一医院响应国家号召,组织了一支巡回医疗队。
蒋煜在医学院教的那门课快结课了,他主动找眼科主任申请,下个月的月初跟着医疗队出发去援疆。
蒋煜把垃圾桶踢开,“你不要鱼,来我家干什么?看戏?”
“来找你陪我喝酒。”方序说。
“不喝。”
“走吧。”
方序和他女朋友谈了七年,没有熬过七年之痒。
分手后的痛感来得缓慢迟钝,但后劲绵长。
他后悔晚了,对方春节后相亲了一个老师,上周领了证,下半年办婚礼,只用了七周就完成了他们七年都没能做到的事。
大小姐沈千苓说话一针见血,男的大多都天生擅长表演,不爱演成爱,爱装成不爱。
左桉进包厢的时候,酒已经空了一瓶。
情场失意的是姓蒋的和姓方的,生意场得意的却是姓左的,人生哪有公平可言?
左桉坐下后,先给自己点了根烟,又给对面的方序扔了一根,最后侧首看向蒋煜,“来一根?”
蒋煜闭着眼,脖颈上仰,靠着沙发,缓慢摇头,“不抽,没劲。”
左桉嗤笑,他搞不明白,蒋家那对只追逐权力与事业、感情淡薄的夫妻,怎么生了一个痴情种?
“都分开多久了,还时刻记着人家讨厌烟味呢。”
“我就不能是为自己的健康?”
“好好好,我多抽,我早死,”左桉吹出烟雾,“我又捐了一笔钱,够意思吧,够体面吧。”
蒋煜神色冷淡,“再提她就滚出去。”
左桉无奈,“不是,我刚才的话,哪个字提到叶之一了?敏感到草木皆兵这种地步,你干脆别在南川市待了。”
蒋煜说:“我是不准备待了。”
左桉立刻看向方序,方序淡定地摇了下头,左桉的坐姿才恢复松弛状态。
这是醉了,在说醉话。
左桉往蒋煜的杯子里添了半杯酒,他酒量一般,再喝点估计就人畜不分了。
“晚上应该没什么忙的,我打电话问问她有没有空?”
“滚吧。”
左桉叹了声气,“你看你,又生气,我没说给叶之一打电话。”
蒋煜拿起酒杯,冰块碰撞杯壁,给酒精增添口感,但他尝不出什么味道。
包厢里光线昏暗,他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仰头喝尽杯中的酒。
酒精入喉冰凉,胃部渐渐有灼烧感。
“这回我可不是因为你捐钱,”左桉故作姿态,“我……”
“你对她有意思?”蒋煜打断左桉的鬼话,他不要再听到那个名字。
刺激疗法偶尔可行,左桉吹出烟雾,不紧不慢地道:“你也知道,我的择偶观十分肤浅,只看外在,喜欢腿长的、漂亮的,如果再有点个性,对我爱答不理,就更美妙。”
这不就是照着叶之一描述的,方序听得头疼,担心他们打起来。
蒋煜的情绪晦涩不明。
左桉看着他,“那什么,既然你跟她没关系了,我能不能追?”
“随便你。”蒋煜漠然地丢下一句话,起身走人。
出租车开到小区外,蒋煜步行到楼下。
电梯直达22楼,开了门,家里静悄悄的,一片漆黑。
他去冰箱拿矿泉水,喝了几口,胃里翻腾,挺难受的。
几分钟后,他莫名其妙开始翻垃圾桶。
里面没有其它杂物,他索性把照片碎片全倒在地上,再费力捧起来,回到卧室,放到书桌上。
酒后反应慢,手指也不灵活,他一片片看,一片片擦干净。
他四处寻找透明胶带,找不到,就在手机外卖软件下单买,等胶带送到了,他又花了很长时间,把破碎的照片重新粘好。
第37章
7月19日, 天气晴朗。
这所位于南川市光华区景宜村、由政府和慈善基金组织援建、托举社会边缘困境儿童生存和教育的特殊公益学校,正式竣工剪彩。
前来参加剪彩仪式的不只有政府妇联残联工作人员、挂牌的捐助企业代表、学生家长,还有几家媒体。
村里景色宜人, 周围是天然的绿化环境。
学校室内外铺设全域盲道,楼梯口也设有语音播报, 食堂已经开设窗口, 宿舍区干净整洁,从外地赶过来的学生家长在剪彩仪式结束后就可以提前办理住校手续。
话筒将声音传至整个校园, 米棠兴奋地抓住丘妈妈的手,“是竹子阿姨。”
丘妈妈怜爱地摸摸她的脸。
两分钟后, 轮到叶之一发言, 她说第一个字的时候,米棠就听出了她的声音, 帽檐下的眼睛亮晶晶的, “是小姨!”
米梅牵着米棠,泪眼朦胧地望着台上的女儿, 心中感慨万千。
几米远外的阴凉处, 左桉摘下墨镜, 流露出欣赏的眼神。
摄影在旁边,取景器里是叶之一的单人镜头。
徐薏歆走到左桉身侧, 笑着打趣:“动心了?”
左桉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只是纯粹的欣赏,没别的意思。我再混蛋,也干不出在背后扎朋友一刀这种事。”
“现在流行把好兄弟送给前女友。”
“啧啧, 想不到这种话能从你嘴里说出来。”
从小认识,彼此知根知底,开个玩笑无伤大雅。
徐薏歆双手抱臂, 故作遗憾,“不过,你应该没什么机会,人家身边有一个守护多年保驾护航的竹马哥哥。”
左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斜前方那一幕温馨有爱的画面宛如一对父女日常互动,左桉是见过米棠的,徐薏歆说的是那个一只手给小孩擦汗,另一只手托着水杯喂她喝水的男人。
“不用激我,”左桉神色未变。
他又不是嗅到点花香就神魂颠倒,扑上去和野狗争抢的毛头小子。
两个小女孩手牵着手,脚尖小心翼翼往前探,确定是安全的,就往前迈一步,仿佛是在试探操场到底有多大,能走多远。
左桉故意站在米棠前方,等米棠踩到他的鞋,蹲下去跟她搭话。
“对不起,”米棠九十度鞠躬。
“没关系,”左桉忍着笑,用温柔的语气问她,“小朋友,还记得我吗?”
米棠表情疑惑,“嗯?”
左桉给她提示:“医院,医生叔叔。”
小孩思索了一会儿,眉眼灵动,明显是想起来了,“叔叔好。”
“你好,”左桉手里拿着一罐软糖,在她耳边晃了晃,“有人告诉我,你喜欢吃糖果。”
米棠高兴地蹦蹦跳跳,“是医生叔叔!”
“没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左桉转到她身后,拉开她的背包,“先装进你的小书包里,吃完午饭,可以和新朋友们分享。”
“谢谢叔叔,”小孩儿情绪变化快,上一秒还很开心,下一秒就低着头,闷闷不乐,“可是我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想他?”
“想,小姨不让我打电话,我只能发消息。”
阳光刺眼,左桉推了一下帽檐,帮她把帽子戴正。
她嘴里还在叽里咕噜说话:“小姨之前生了一场大病,每天都在吃药,那个药汤好苦。”
看她龇牙咧嘴的样子,应该是偷偷尝过,记忆尤深。
左桉再看远处的叶之一,确实比他上次在医院见她的时候瘦了许多。
仪式结束后,叶之一目送一辆辆车开走,校园恢复原本的纯净与简单,她也松了口气。
丘新竹小声说:“脸都笑僵了。”
“人还没走完,”叶之一转身迎上正朝这边过来的左桉和徐薏歆。
她很正式地为丘新竹介绍对方:“一位是左总,一位是南川日报的徐副总编。”
丘新竹伸出手,“您好,我是丘新竹,非常感谢二位的到来。”
“都是朋友,别太客气,”左桉同她握手,寒暄几句之后,看向叶之一身旁的裴起严,“不顺便介绍一下这位?”
叶之一神情自然,“我朋友,裴起严。”
裴起严牵着米棠,礼貌绅士地打招呼。
两人握手,左桉刚才观察过对方,他挺挑剔的,但抛开偏见,平心而论,这人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叶之一客套:“不介意的话,在食堂吃顿午饭再走?”
左桉还有事没办完,“好啊。”
徐薏歆看了看时间,面露歉意,“抱歉,我下次再来尝尝味道。”
左桉说:“急什么?又不用你亲自写稿子。”
徐薏歆说:“我忙完今天的工作就得回家收拾行李,明天早上出发去新疆。”
犯困的米棠瞬间有了精神,“医生叔叔也在新疆。阿姨,可不可以请你帮我给他带一个礼物?”
裴起严温声道:“新疆很大的,如果不是特意去见对方,很难见面。”
米棠泄了气,蔫蔫地抱住他的腿。
徐薏歆弯腰靠近她,“你的医生叔叔是蒋煜吗?”
“是的!”
“我去新疆见的人正好是他,你要给他什么礼物?”
所有人看着米棠蹲在地上翻书包。
前阵子宋佳岚带她去玩石塑粘土,她凭着自己的想象,捏了一只小兔子。
黏土放在窗台自然风干,等叶之一下了班,两人窝在沙发上,听着电视,大手裹着小手,小手捏着马克笔,慢慢给兔子涂色。
蒋煜去年送过她一个兔子毛绒玩偶,她天天抱着睡觉。
徐薏歆伸手接住兔子,抬起头,用眼神询问叶之一的意见。
左桉被这份童真可爱的礼物逗笑,他的笑声让叶之一回过神。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徐薏歆说:“举手之劳,这么小一件东西,不占地方,更不加行李重量,我塞衣服兜里就能带过去。”
“还有这个,”米棠又递给她一颗牛奶糖,“谢谢阿姨,你真是个好人。”
徐薏歆不禁失笑,“放心,我一定交到他手里。”
……
留在食堂吃午饭的家长不多,菜品简单。
左桉虽然从小养尊处优,各方面都挑剔,但分场合,餐盘里的饭菜,他全吃完了。
午后,一辆小型货车开进学校。
车厢里装着的是一批盲文课外读物,盲文书的制作成本高昂,周期也长,与普通书相比,厚度可能增加十倍,很不好买。
每一页的凹凸,都是为盲童铺建一条连通世界的路。
其他人忙着把书搬去读书室,左桉坐在椅子上乘凉,他吃完米棠给他的冰棍,拿出手机,拨了通电话出去。
按照新疆夏季作息时间,下午两点多,蒋医生这会儿应该刚下班。
这通电话倒是接得快。
左桉告诉他:“书送到了。”
“哦。”
“你图什么?”
“图你以后少犯嘴贱的毛病。”
左桉笑了。
天气这么热,他早上八点就到了,一直待到现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叶之一来给他送矿泉水,他毫不犹豫地按下扩音键。
手机被递到面前,叶之一不明所以,茫然接住。
左桉喝着水,悠悠慢慢地说:“书都是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爱心人士友情捐赠的,我个人认为,在电话里感谢一下,有必要。”
叶之一低眸看向手机屏幕。
他调过显示亮度,再加上室外日光强,她看不清备注。
她先开口:“您好。”
电话那端安安静静。
叶之一不解地看向左桉。
左桉说:“他在听。”
一点声音没有,她不知道对方的年龄和性别,更不了解性格,现在网络世界半真半假,如果被恶意剪辑发到网上,很容易被有心人带节奏,曲解本意,污名化公益学校。
为了避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她只好打官腔。
“您好,我是学校的负责人。书已经送到了,刚对照着送货单清点完,一本不少。我代表将来会阅读这些书的孩子们对您表示衷心的感谢,如果以后您有空闲时间,随时欢迎您来学校看看。”
对方依然没说话。
难道是个哑巴?
叶之一也收到过聋哑人士捐赠的生活用品,有的人自己生活艰难,还在尽己所能救助家境贫困的盲童,她顿时百感交集,更得珍惜那些宝贵的盲文读物。
她放缓语气:“谢谢,祝您生活愉快。”
左桉憋笑憋得难受,差点一口水喷出来,他朝叶之一伸手,“给我吧,你去忙。”
叶之一把手机还给他。
刚下楼的裴起严热得后背都汗湿了,她把另一瓶冰镇矿泉水送过去。
左桉坐着没动。
“孩子不会撒谎,说的肯定都是真话。糖糖说她小姨三月份大病一场,喝了一个月的中药才好,我瞧着,她的鹅蛋脸都瘦成瓜子脸了,不能是因为跟你分开,太伤心导致病倒的吧?”
短暂沉默后,蒋煜反问:“谁会因为丢掉一个负担而伤心?”
左桉附和:“那倒是。”
“事情办完了,你赖着不走,是想借机以公谋私骚扰她?”
“我没戏。叶之一和那个姓裴的父母像一家人似的,可能好事将近了。方序九月底去参加前女友的婚礼,你大度点,和她冰释前嫌,说不定也能喝杯喜酒。哎,人生嘛,又活不到200岁,当不了爱人,还能当朋友,相识一场就是缘,何必恨来恨去,老死不相往来。”
盛夏烈日当头,蝉鸣声聒噪。
地面被灼烤,风带来阵阵热浪。
左桉的公司在学校宿舍楼挂了牌,叶之一不好把他单独晾在一边。
她刚走近,听到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熟悉又陌生。
“她和谁结婚都跟我无关,我对她没感情了,只是在心情好的时候听到她的名字有些厌烦,谈不上恨。”
第38章
暑气初起, 午后气温升高。
稍微在太阳下多站一会儿,大脑就会有种虚浮的眩晕感。
教学楼朝着一个方向偏斜仿佛即将倾倒,风吹动树叶摇晃的幅度慢到有了重影, 虫鸟的叫声忽远忽近导致间歇性耳鸣。
有几秒钟,世界只剩黑白色。
叶之一侧首避开阳光直射, 挪动脚步, 走到阴凉处。
她听不清旁人说话,自己也没出声, 缓了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电话被挂断,远在新疆的蒋煜仿佛真的不关心不在意, 多提一句都觉得厌倦。
左桉都没来得及告诉他, 徐薏歆已经买好了去新疆的机票。
左桉晚上有应酬,时间差不多了, 他收起手机, 拿着喝剩的半瓶水起身。
等在附近的司机反应机灵,立刻灭了手里的烟, 小跑着去开车。
日头正烈, 左桉戴上墨镜, “我回公司,顺道捎你一程?”
“你先回, 我还要处理一些琐事,”叶之一送他到校门口,“谢了。”
车停稳,左桉拉开后座的车门, “有空请我吃饭。”
叶之一牵唇笑了笑,“没问题,路上注意安全。”
左桉降下车窗, “别只是一句客套话啊。”
“我一定翻日历找个好日子,提前沐浴焚香,订好餐厅位置,等左总赏光。”
“走了。”
叶之一朝他挥手。
米棠没睡午觉,裴起严取下她的书包,她趴在他肩头,嘀咕两句后秒睡。
叶之一的宿舍倒是能睡,但几位长辈明显都累了。
裴父开了辆车,他和裴母前面先走。
米梅和睡着的米棠坐裴起严的车,车里温度高,他把空调打开,等里面凉快了,米梅再抱着孩子上车。
裴起严回头,“晚点我来接你。”
“我那辆车是旧了些,但还能开,”叶之一说,“你也累得够呛,明天一大早还得上班,早点休息。”
最后一拨人离开,校园回归宁静。
教师办公室里,风扇呼呼地吹。
丘新竹趴在桌上,她的导盲犬卧在地上。
她举起茶杯,朝着叶之一的方向,身体是疲惫的,精神是振奋的,“干杯,为我们。”
叶之一走过去跟她碰杯,“这一年辛苦了。”
“好在所有一切都值得,”茶水被丘新竹喝出了啤酒的气势,“心情不好?”
“心里空落落的,莫名其妙。”
“热闹之后的空虚,很正常。”
重返学校,身份和心态都发生转变,肩上担着责任,每天都有操不完的心。
天气燥热,容易心烦意乱。
两人忙完一些琐事,太阳已经落山,叶之一照常开着她的二手车先把丘新竹送到家,再回西江。
小区里的轮胎秋千空着,叶之一随手把包挂在运动器材上,坐上秋千,脚尖稍微用力,秋千就被推着慢慢摇晃。
她缩回双腿,放松身体躺在轮胎上。
夜空是一片寂静的黑,明月独挂,周围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
她大学室友有个新疆人,大一刚开学那会儿彼此还不熟悉,宿舍熄灯后,四个人躺在床上聊天,室友说按照北京时间算,七月份的伊犁晚上十点才日落,十一点多,天都不一定全黑,凌晨两点左右睡觉。
想起室友,叶之一从兜里摸出手机,把白天没空回的消息回复了。
新疆室友叫她叶校长,随手拍了一张夕阳照片发在宿舍四人群里。
叶之一点开图片,看到了伊犁霍城县此时此刻的天空。
看着看着,云的轮廓逐渐描绘勾勒出一张有棱有角的侧脸。
屏幕光亮照得眼睛发酸,她把手机倒扣在身上,闭着眼,试图想想下周的待办事项,转移注意力。
她刚进小区的时候,裴起严就看见她了。
路灯下,她形影单只,和白天在台上自信明亮的样子截然不同。
裴起严去便利店买了两罐冰可乐。
易拉罐贴着手背,冰凉的触感一碰即离。
叶之一睁开眼睛,对上裴起严含着笑的目光,她接住可乐,再次闭眼放空自己,“下楼抽烟?”
裴起严失笑,“早戒了。”
他这几个月一根烟都没有抽过,她竟浑然不觉。
夜里蚊虫多,他握住绳子,帮她推秋千,免得蚊子叮她。
“一一。”
“嗯?”
月色正好,裴起严低眸凝着她,目光里是缱绻的温情。
她脖子上没戴项链。
三月份之后,她就没再戴过那条红宝石吊坠很衬她肤色的项链。
裴起严喝完一罐可乐,膝盖抵住轮胎,秋千停止晃动,“你欠我的生日礼物,我想兑换成一个机会。”
他语气认真:“我要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叶之一躺着没动,拿着冰可乐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严哥,我……”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我可以等,但等待的过程能不能不要总是拒绝我的靠近和示好,”裴起严故作风轻云淡,其实一颗心早已高高悬起,“除非你还不想放下他。”
叶之一否认:“我没有。”
她答得太快,有欲盖弥彰的嫌疑。
裴起严盼着她能早点放下那个频频折磨她的男人,自然不会戳穿她的伪装。
距离她伤心崩溃到呼碱那晚有小半年了,她熬过了最痛的那段日子,他以为她已经释然,没想到,白天在学校,她只是在电话里听到蒋煜的声音,就慌了神,在烈日下愣愣地暴晒。
裴起严低下头,放低自己。
“重新开始一段感情是走出阴霾最有效的方式,我不介意被你当成忘掉他的药,哪怕只是备胎。”
“这样对你不公平。”
“没关系,我不介意。未来还长,只要你不讨厌我,现在对我有一点点最普通的喜欢,我努力把这种喜欢变成区别于朋友和家人的感情,明天多一点,后天再多一点。人不能一直困在过去,精神长时间缺血,身体也会随之生病。一一,你也努努力好不好?至少试一试。如果你努力尝试之后,还是没办法爱上我,那也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不够好。真到那么一天,我也能死心了。”
裴起严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就差把真心捧到她面前,叶之一没想逃避。
她望着月亮,神思倦怠。
“我妈和叶骏年轻时是相过爱的,后来相看两生厌,以出轨离婚收场。那个烂人和姐姐的相识那么美好,他能为她拼命,然而结婚后,爱意消减,本性暴露,以死亡结束。我家的人,婚姻都不幸福。”
裴起严说:“这是你的人生。”
叶之一坐起身,低声道:“我没有信心。”
易拉罐表面凝结出细小密集的水珠,将她的手打湿。
水珠在手心汇集,从指缝滴落。
她声音轻微沙哑:“严哥,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很自私,可能什么都给不了你。”
裴起严蹲在她面前,“我很差劲吗?”
“当然不。小时候,你可是邻居们时常挂在嘴边教育自家孩子的榜样。”
“我不是一个差劲的人,你也有往前走的勇气,旧物阻碍前行,属于你的,就绝不会离开你,你缺失的信心,我用实际行动来补足,所以,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自私地利用我,我愿意。”
裴起严并不是要叶之一现在就答应做他的女朋友,他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这一晚,叶之一辗转难眠。
新疆的月亮,和她窗外的月亮,是同一个月亮。
……
临近开学,丘新竹带着特教老师们去临市一所教育部直属的盲人学校参加培训,叶之一带米棠去第一医院复诊眼睛。
周五在眼科门诊出诊的是刘医生,去年义诊期间,大家吃住都在一起,算是熟人。
情人节之前,叶之一来医院给蒋煜送午饭,刘医生瞧见过,当时就以为他们复合了,后来闲时打趣,蒋煜也没有否认。
“乖宝宝,眼睛状况很好,继续保持,”刘医生摸摸米棠的小脸,看向叶之一,“蒋医生援疆这几个月,很想他吧?”
“想,”米棠用力点头,“特想。”
刘医生问的可不是孩子,再问一次显得刻意,她就没多聊,反正医疗队很快就要回来了。
叶之一牵着米棠,“谢谢刘医生,你忙。”
两人步行至对面的口腔医院,等宋佳岚下班。
宋佳岚怀孕四个月,她不穿那种很显身材的或者露腰的衣服,就一点看不出来。
她馋米梅做的卤牛肉,叶之一在家用保鲜盒分装好了,够她吃半个月。
宋佳岚把牛肉放进车后备箱,猛亲了米棠一口,然后搂住叶之一,“我堂姐在试婚纱,让我过去看看,你眼光好,没事的话,也去帮忙参谋一下。”
叶之一说:“我对婚纱没研究。”
“就当是一件用来拍漂亮照片的裙子,”宋佳岚从包里翻出车钥匙,“热死了,上车,看完婚纱去吃烧烤。”
叶之一走向驾驶位,“我来开吧。”
米棠自己爬上车,宋佳岚给她系安全带,一路上有说有笑,因为堵车,六点四十分才到婚纱店。
堂姐在试衣间里换婚纱,米棠自己玩玩具,宋佳岚和叶之一悠闲地坐在沙发上喝茶。
宋佳岚边吃着甜点,边八卦好姐妹的情感进展,“你和起严哥最近是什么情况?”
叶之一神色平淡,“就那样。”
“他不飞国际航班,休息时间比以前多,”宋佳岚用胳膊肘轻轻撞她,“来都来了,你也去试一件。”
叶之一百无聊赖地翻看时尚杂志,“我又不结婚。”
宋佳岚笑道:“话别说得太绝对,万事皆有可能。今天是你往后人生中最年轻的一天,你穿一次,我给你拍张照,留个纪念。”
“我又不急着死,纪念什么?”
“……”
宋佳岚大翻白眼,“我姐夫的审美约等于零,你去帮帮他,不然一会儿他又要挨骂,我堂姐早点试到满意的,我们就能早点去吃饭,别把我糖宝宝饿坏了。”
姐夫正对着各式各样的婚纱发愁。
饭不能白吃,叶之一起身去帮忙。
宋佳岚掏出手机,找角度自拍,加好滤镜后,又拍了一张叶之一低头看婚纱裙摆的照片。
她穿得简单,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店里光线柔和,让她有种岁月静好的温婉。
宋佳岚把两张照片一起发了条朋友圈。
这么漂亮的叶之一,宋佳岚是想让裴起严下飞机后刷到,结果在一排点赞的头像里看到了蒋煜。
等她想确定是不是蒋煜的时候,点赞取消了。
应该是手滑失误——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面~
第39章
暖色调灯光照得墙壁呈现出一种肤感的光泽, 那些没有生命的布料仿佛有了幸福的温度。
远距离抓拍的照片像素不高,像加了层朦胧的滤镜。
洁白细纱层层叠叠,光线被细腻柔化, 她站在拱门旁,被婚纱包围, 整个人的气质是恬静美好的。
表面无动于衷的蒋煜呼吸停滞了一瞬, 手指误触点赞。
他没有察觉,目光在无意间刷到这张照片上停留许久, 久到屏幕自动变暗。
有人过来,蒋煜回过神, 取消点赞, 退出微信朋友圈,按下锁屏键。
天边的炽红霞光衬得上空大面积的蓝色更为深邃, 四周渐渐沉入暗色, 空旷又自由。
耳边风声呼啸,他的衣服被吹得鼓起, 短发凌乱拂过眼角。
胸腔里蔓延出一阵沉闷的酸胀感, 震撼的美景忽然变得了无趣味, 没什么意思。
医疗队返程前最后一次义诊,地点在霍城县。
南川大学读书期间, 叶之一的三个室友的联系方式,蒋煜都有,即使后来两人分道扬镳,也没删除好友。
“学长, ”热娜古丽走到蒋煜身边,递给他一瓶本地的沙棘胡萝卜汁。
有些老年人听不懂普通话,她今天一直在帮忙翻译。
蒋煜告诉她:“那孩子眼底的黄斑发育不良, 视力不好就是这个原因,不是弱视,做训练没有用。他的右眼需要做一个斜视手术,手术是免费的,我跟他妈妈说了,明天去办住院,后天就能手术。”
他最后看诊的一个小患者是热娜古丽朋友家的孩子。
“太感谢了,”热娜古丽留他吃晚饭,“我爷宰了只羊,已经烤上了,你吃块肉再走。”
蒋煜说好。
他周六回南川市,下次再见,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也许都没有下一次。
热娜古丽掏出手机,“夕阳这么美,给我们叶校长打个视频电话?”
蒋煜挪开几步,避免进入镜头,“你们单独聊。”
热娜古丽打电话的动作停住。
“她不喜欢我见她的家人和朋友,”蒋煜说,“虽然我来这里是工作,但没必要,解释很多余。”
“不至于,大家相识一场。”
“她可能……快结婚了,我的出现,无论是以什么形式,无论是有心还是无心,于她而言都是打扰。”
“啊?”热娜古丽惊得目瞪口呆,“结婚?跟谁结?我们前阵子刚联系过,没听她提起这事儿。”
蒋煜神色淡然,“那你就当不知道,等她正式发请帖那天再恭喜她。”
热娜古丽作为旁观者,清楚这两人曾经是多么相爱,一时间,心境复杂。
霞光褪色,天色暗下来,蒋煜站在风里的剪影显得落寞。
热娜古丽回忆道:“一一慢热,但长情。毕业那年,我买了打折机票,凌晨五点的航班,舍不得花钱住酒店,打车也贵,只能提前坐地铁过去。她把我送到机场,陪我在机场睡椅子。”
蒋煜沉默地听着。
她对珍惜的朋友都很长情,唯独舍弃他时干脆绝情。
热娜古丽长叹一声,“学长,我不是要故意惹你心烦,就是心里很不是滋味,你们俩明明都是顶好的人。一一给你的那枚银戒指,我在旁边看着她锤了两个小时,锤完还要打磨,抛光,本来以为她会在你生日的时候送你,结果她竟然那么能忍。”
沈千苓那会儿还小,蒋煜的车钥匙挂件是她在游乐场做游戏赢的毛绒玩具。
毛绒玩偶的背包是能打开的,叶之一把戒指藏在里面,没给任何暗示,等蒋煜自己发现,等了四个月。
你说她多会?
夜色中,蒋煜的声音平波无澜:“早就弄丢了。”
“蛇的事,你不会也忘了吧?”
“我只是跟她分开了而已,没有失忆。”
大一暑期实践,叶之一和热娜古丽一起去偏远山区支教,蒋煜因为不放心她,跟着去了。
山区条件不好,没有无线网络,更没有娱乐设施。
下课后,大家只能爬山看风景打发时间。
当时蒋煜躺在阴凉处睡着了,一条蛇盘在他腿边的草丛里,朝着他吐信子,叶之一对他的担心远大于恐惧的本能,想都不想就伸手去抓。
她最怕这类软滑的动物,连在地里看到蚯蚓都会吓得浑身汗毛竖起来。
她怕他被咬,根本没考虑那是不是毒蛇。
事后那条蛇缠在她胳膊上甩不掉的恐怖感让她连做好几天的噩梦,如果谁不小心碰到她的皮肤,她立刻惊得一跃而起,脸色煞白。
岁月流逝,时过境迁,记忆没有蒙尘,依旧清晰。
蒋煜甚至还记得,她跪在地上,焦急地卷起他的运动裤,把他摸了个遍,仔细检查他有没有被咬时的紧张神情。
心脏隐隐作痛,蒋煜转身望向远处。
她要是从一开始就没有真心对他,他也不至于被甩两次还耿耿于怀。
“学长,”热娜古丽欲言又止。
蒋煜从回忆中抽离,慢步往前走,“不用安慰我,我没那么脆弱。”
热娜古丽转移话题:“我是想问,你以后还会来新疆吗?”
蒋煜说:“如果评职称需要,应该会再来。”
人类很擅长口是心非。
“别这样故意冷冰冰,我没有狭隘地误会你来新疆只是为了疗伤和弥补遗憾。”
……
八月底,学校里里外外都为新生开学做足了准备。
叶之一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她睡了个好觉,化个淡妆,出门时连米棠都没带。
通过秘书约左桉吃饭没那么容易,得先预约,叶之一直接联系他本人,地点和时间都是他定的,他可不会委屈自己的胃和眼睛,选了一家海景餐厅。
叶之一太久没有真正地放松过,这个月,她周末都没闲着。
餐厅位置已经预定好了,她提前出门,倒不是因为左桉,是想碰碰运气,天气晴朗,也许能看到晚霞。
海边日落后的天空每天都不一样。
叶之一沿着海岸线走到目的地,席地而坐。
有人在拍婚纱照,大概也是在等日落。
来散步的大学生或是慕名而来的游客经过时会驻足,但不会一直停在这里,因为到处都是脖子上挂着相机的小哥,他们看见人就问要不要拍照,着实煞风景。
叶之一待的位置,就是蒋煜钱包里那张合照的拍摄地。
她人在南川,可毕业后就再也没来过。
大海没变,礁石没变,风里也还是那股潮湿的海腥味。
五点半还是一片普普通通的海滩,六点多,天空开始多了些色彩,太阳落入大海,留下被火焰点燃的绚烂晚霞。
海连着天,连沙滩都被霞光染成橙色,连风里都有了橘子味。
手机震动声唤回叶之一飘远的神思,裴起严发消息,让她这边的饭局结束前半小时给他打电话,他过来接她。
她正要回复,左桉的电话来了。
左桉说:“我开完会就出发了,被堵在路上,不知道几点能到。”
叶之一从善如流:“左总工作忙,日理万机,我等等没关系的。”
“你别先走了就行。”
“放心,我不是那种只认钱不认朋友的人。你慢慢过来,我……”
不远处婚纱照拍摄接近尾声,新娘头纱意外被风吹到她面前,她下意识抬手去抓,同一时刻,另一只手也抓住了头纱。
岸边的路灯亮起,叶之一的目光先落在对方的手上,心跳停了一拍。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
视线极速掠过对方的身体,直接毫无阻隔地和他对视。
恍如隔世。
电话里左桉的声音自动被屏蔽,来来往往的行人身影模糊。
追着头纱跑过来的摄影师助理大叫了一声,叶之一猛地惊醒,如同被烫到一般缩回手,抓着头纱另一端的蒋煜也松了手。
头纱飘落,眼看着头纱就要掉到地上。
叶之一本能地伸手接,蒋煜也弯腰捞起头纱。
“谢谢啊,”被晒得发黑的助理道谢。
叶之一拿着电话,扭头看向海水,蒋煜把头纱递过去,“不客气。”
“喂?喂?喂?”左桉以为信号不好,“在吗?能听见吗?”
叶之一小声问:“你还约了别人?”
“谁?你在餐厅见到了哪个熟人?”
“……”
左桉感觉到了她的不信任,大方表态:“我要是还约了第二个人,我早泄。”
叶之一:“……”
大可不必。
挂断电话,叶之一大脑混乱,地上的沙子烫得人如坐针毡。
餐厅里也可以看到海边落日,她干嘛非要在外面看?
沙滩这么大,她怎么偏偏坐在这里?
叶之一想趁黑溜走。
带着草帽、脖子上挂着长焦相机的摄影小哥举着补光灯过来问:“帅哥美女要不要拍照?10块钱一张,精修。”
叶之一:“不拍!”
蒋煜:“5块。”
小哥把补光灯立在旁边,“不修图5块可以,你俩也不需要修图。想站着拍还是坐着拍?”
蒋煜说:“随便。”
叶之一起身准备走人,给他让位置。
小哥笑道:“美女别生气,5块钱买不了上当,我拍照专业的,一定把你拍得好看。”
鞋子里进了沙子,叶之一顾不上清理,“我不拍,你拍他。”
小哥举起相机,迅速找好角度,对着两人按下快门。
第40章
人在忙碌时, 日常很难确切地感受到时间流逝的快慢。
四季更替,一年又一年,明天只是今天的重复, 直到此刻正在经历的某件事和记忆中遥远的一幕重叠。
礁石还在原处,海还是那片海, 面前的人也还是对方, 然而彼此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霞光散去,天空沉入静谧的深蓝色, 这段浪漫时刻难遇且短暂,可心里塌陷出巨大的空洞带来的那股虚无感却是绵长的。
故地重游如同刻舟求剑, 叶之一看着摄影小哥传到蒋煜手机相册里的照片, 目光恍惚失焦。
潮湿热浪扑面而来,她心口闷闷的, 有些呼吸不畅。
不远处拍摄完婚纱照的那对新人似乎起了争执, 新娘提着裙摆气冲冲地大步往前走,新郎攥着头纱面对大海, 过了一会儿, 认输般追了上去。
小哥抓拍了十张, 连续滑动屏幕,一张接着一张, 看着像一段动态故事。
蒋煜没计较哪张清晰哪张模糊,全要了,扫码付了二十五块钱。
他只支付一半,小哥又把付款码递给叶之一。
叶之一:“……”
她无言以对, 憋屈地付了剩下的二十五块。
小哥拿起补光灯,继续去招揽生意。
天色渐暗,风变得凉爽。
叶之一开口打破沉默:“这半年过得怎么样?”
分开后再见面, 眼神回避,陌生拘谨,俗套的问候,尴尬的气氛。
海浪翻滚而来,再哗然退去,蒋煜目视前方,语气没什么情绪起伏,“挺好的,你呢?”
“我也很好。那个……我来这里不是因为几年前那张旧照片,偶然逛到这儿。”
“没误会,没多想。我也是在医学院开了半天的教研会,结束了来海边透气,随便走走。”
晚风吹动她的头发,发丝从他肩头拂过,她没有察觉。
蒋煜说了声:“恭喜。”
叶之一以为他说的是学校,“谢谢。”
“照片传给你一份?”
“不用。”
“你瘦了,身体不舒服?”
“换季胃口不好,没别的原因。”
“那我先走了。”
“好,再见。”
沙子松软,蒋煜离开的脚步轻而慢。
叶之一留在原地,余光被他的身影牵动着,拉扯着,在他转身走远后才放弃抵抗,侧首看向他。
他没有回头。
失去是有滞后性的,当意志力败给神经痛,四周空旷无处逃避,彻底意识到自己和他早已到了终点的时候,情绪反扑,曾经那些所有口不对心的恶言都化成锋利的回旋镖,更加用力地刺向自己。
……
饭局没有持续太久,左桉忙里抽空来赴约,不是真缺这一顿饭,他是在给叶之一还人情的机会。
“再麻烦你一件事,”叶之一递出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盒,“这是我答应给千苓的毕业礼物,她去找你取,或者你带给她。”
左桉接过礼盒,瞟了她一眼,笑道:“你俩真有意思。”
叶之一神情疑惑。
左桉把礼盒放进车里,紧接着,又从后座拿出一个毛绒熊。
他说:“糖糖快过生日了吧,有人拜托我过几天把这个带给她,正好,你拿回去,我懒得再跑一趟。”
米棠看不见,很多新奇的玩具都玩不了,不如这种可以抱着睡觉的玩偶有陪伴感。
左桉上车前没忍住,提示她:“不是普通玩偶,你没事研究一下。”
叶之一捏了捏,没有录音功能。
小熊有个背包,她摸到里面有东西。
裴起严正往这边走,左桉就没问叶之一搭不搭便车,他没兴趣跟对方客套寒暄,先走一步。
室外停车场光线昏暗,裴起严侧过身,左桉的车从他身旁经过,车窗降落,伸出一只手,轻弹烟灰,裴起严轻微颔首,算是简单打了个招呼。
裴起严走近,“没喝酒吧。”
叶之一摇头。
他多看了两眼玩偶,她说:“给糖糖的。”
裴起严也记着米棠的生日,“小孩儿的生日打算怎么过?”
叶之一轻声道:“她有蛋糕吃就满足了。”
“时间还早,去海边散散步?”
“我穿的新鞋有点磨脚。”
她兴致不高,裴起严便没勉强。
月色是最自然的氛围,两人并排往前走,影子很近,裴起严在碰到她手背的瞬间,本能渴望更近一步,想和她牵手。
“严哥,”她突然叫了他一声。
裴起严不露痕迹地收回手,他停下脚步,看着她清冷的眉眼,温和的声线带着一丝受伤:“又要拒绝我?一一,我说了,你不需要对我的感情负责,不需要对我的付出有任何心理负担。”
静默让人心慌,他自嘲:“我的追求让你厌烦了吗?”
心口堵着一团乌云,叶之一喉咙发涩,“我……我觉得愧疚。”
“说明你不够自私,”裴起严靠近一步,“还是我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太清淡,不合你的胃口?”
属于他的气息侵袭过来,叶之一本能后退,拉开距离。
裴起严握住她的手腕,他苦笑,无奈地叹息一声,“一一,你得习惯我。”
叶之一拿着玩偶的手垂在身侧,无声收紧,“严哥,我傍晚在海边见到他了。”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所以这才是你不想陪我散步的原因,”裴起严把人往怀里揽,让她贴着他的心脏,“感受到我的心跳了吗?很不正常,对不对?我在害怕,怕他又一次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一一,我很后悔,为什么他在国外的那五年,我只顾着追逐前途,没有抓住你。”
难得的休息日,叶之一的精神并没有得到放松。
她说:“别犯傻,前途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我要是再年轻几岁就好了,”裴起严的声音很低。
他年长她几岁,他感情懵懂时,她还是小学生,他成年,她刚刚进入青春期,他都毕业参加工作了,她才高考。
即使是现在,在她面前,他甚至不敢暴露出生理欲望。
他心底生出一种无能为力的悲伤,“要是我们中间没有那么长一段空白就好了,要是……你是个三心二意的、很容易变心的女人就好了。”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笑了。
她和蒋煜只是偶然见了一面,他这半年就全都白费了。
裴起严不甘心,“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你对自己多一点信心,也要信任我。”
……
进入电梯,裴起严只按了12楼。
米棠已经睡着,裴起严本来打算把叶之一送到门口就走,结果她只记得拿玩偶,把包落在他车里了,于是他又乘电梯返回一楼。
裴起严在停车场遇到停不进车位的邻居,请他帮忙倒车入库,说话时,他没拿稳,包掉在地上。
东西散出来,他弯腰去捡。
脚边有一个纸团,他不确定是她包里的东西还是地上的垃圾,把纸团打开,借着手机光亮看上面的字。
是门诊挂号单和取药单揉在一起。
神经内科的诊断结果是睡眠障碍,开的药品是右佐匹克隆片,时间在四天前。
难怪她这几个月滴酒不沾。
裴起严重新把两张单子捏成纸团,放回包里,神色如常地帮邻居停好车。
进了电梯,他才闭上眼睛靠着金属壁,自责地抹了把脸。
她吃了多久药?
他竟然毫不知情,以为她是真的好了起来。
叶家的门开着一条缝,裴起严进屋前深呼吸。
“我妈和糖糖都睡了,就不留你喝茶了,”叶之一准备洗漱,捏着发夹把头发固定在脑后,把包随手往沙发上一丢。
裴起严眼底情绪复杂,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嘴唇张合,最后只说了句:“晚安,早点休息。”
关上门,叶之一回房间拿睡衣。
余光瞥到床上的玩偶,她想起左桉说这不是普通的毛绒熊,拿起来捏了捏。
玩偶背包里硬物的形状像电子器件。
她拉开背包拉链,先看到数据线,应该是用来充电的,然后是小机器人,像手工做的。
没有任何使用说明,她好奇,就得自己摸索,花了十多分钟才发现机器人里有语音芯片。
芯片亮起红灯,她莫名有些紧张。
叶之一在网上找了几个相关科普视频,原理应该差不多,说特定词就能唤醒芯片的对话功能。
他是送给米棠的,米棠习惯叫他医生叔叔。
她轻声试探:“医生叔叔?”
不对。
虽然玩偶是给小孩儿的,但他肯定想得到,需要她先搞清楚这个机器人怎么唤醒,米棠才会玩。
她再次尝试:“蒋煜?”
还是不对。
叶之一暂时想不出来,先去洗漱。
吹干头发,躺上床,她毫无睡意,放弃抵抗,从抽屉里找出一颗药,就着杯子里剩下的凉水吞下。
药物起效需要时间,她又研究起了芯片,人的好奇心就是这样。
如果唤醒词和他无关,那就是跟米棠有联系。
“小姨?”
不对。
“外婆?”
不对。
是了,米棠每天都能见到她和米梅,睡醒就可以对话,何必费这个心思。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叶之一对着机器人,低声轻唤:“姐姐?”
几秒钟后,她听到了米曦禾的声音。
“我在。”
“我也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