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光辉裁决
莱曼遥望着群星之下浮空而立的卢纳斯特,不知为何竟产生了一种流泪的冲动。
从海角监狱到苍翠王庭,从东海域到星临城,他们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艰险。现在终于找齐了卢纳斯特的残躯,让他得以恢复神格。
这一天已经等待太久了。不,似乎从更久远的时候起,莱曼就在等待这一天了。
卢纳斯特唇角仍旧噙着神秘莫测的笑容,黑发在凛冽的狂风乱舞,一双银色的眼眸迸发出比月亮更璀璨的光芒。
他的长袍亦在风中猎猎作响,暗色的布料上,金线和银线交织成漫天星斗。当他移动时,那些星辰也随之流转:北天星在他肩头闪耀,飞鸾座自衣摆处徐徐升起,又在他转身时沉入另一道褶皱。
天上星光暗淡,卢纳斯特身上的星光却闪烁不息。
“血祭之月,果然是你……”安哥纳姆的声音带着发自内心的恶毒,“海角监狱事变果然你在搞鬼吗!”
卢纳斯特笑意更盛,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好像正陶醉在无边的狂喜之中。
“你把我的头颅封印了五百年,这份‘恩情’我现在就回报你!”
说罢,他和安哥纳姆的身影同时倏然消失!
莱曼一头雾水,两个大活神怎么一眨眼就没了?我那么大一个卢纳斯特呢?
紧接着,四面八方同时出现无数道幻影。当莱曼望过去,却发现那并不是实体,而是移动速度过快所留下的残像。
肉眼根本追不上卢纳斯特和安哥纳姆的移动速度。两位神明正在以凡人所无法感知的方式殊死交战。
祂们时而化作光与影,时而化作火与冰,时而以乌鸦或苍鹰的形态在空中相击,时而又变回原形,以概念的剑与盾搏斗。
随着祂们的战斗,各种异象开始频频发生。明明天空中没有一朵云彩,却传来雷声阵阵。明明刚才还是寒风呼啸,却突然间炙热如酷暑。
莱曼忽然听见有人高呼:“太阳!太阳回来了!”圣城的百姓们发出海啸般的欢呼,但没过几秒,欢呼就变成了惊恐万状的尖叫,因为从地平线上升起的并非一轮白日,而是镶嵌着火焰金边的黑色球体。
然后那球体被星光击碎,在空中烟花般爆炸,化作无数漆黑的流星,熊熊燃烧着划过夜空。
像是只过了短短一次呼吸的时间,又像是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远,卢纳斯特和安哥纳姆的身形再次显现在空中。
黑暗无垠的天幕之下,卢纳斯特与安哥纳姆遥遥相对,一白一黑。
黑发银瞳的神明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天空。
“真碍眼!”他笑得越发张狂狰狞,“竟敢窃走‘祂’的神力!就算杀你一万次也不解恨!”
高空的狂风瞬间止息。
在比浮云更为遥远、连飞鸟的翅膀都无法触及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点微光在天穹最高处若隐若现。
安哥纳姆的黑色六翼骤然收紧。千年前神战的光景再次在祂脑海中苏醒。当时与拂晓之神并肩作战的血祭之月,祂所支配的力量是何等恐怖……
卢纳斯特的五指慢慢收拢。
从他们的头顶,足有亿万里之遥的虚空深处,一缕光芒疾驰而来。
光芒在途中分裂,一缕化作百缕,百缕化作千缕,犹如光的飞瀑,映照在每一颗星辰之上。
整个天穹被骤然点亮。
千万道星芒凝聚在卢纳斯特掌中,形成一支光的长矛。它通体由半透明的光质构成,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流淌旋转,如同星河被凝固在琥珀之中。
安哥纳姆六翼齐振,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彗星,朝着与卢纳斯特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现在逃跑也太迟了!这一天我已经等待一千年了!”
卢纳斯特掷出光矛。
——SSS级超凡能力·光辉裁决!
光矛撕裂黑暗,犹如神明裁断罪恶!
安哥纳姆避之不及。那支光矛以锐不可当之势向祂袭来,一瞬间就穿透了祂漆黑的鳞甲。
然后,光矛越过他的身体,继续朝祂前方射去,最终拖曳着夺目的尾迹,消失在地平线之下。
安哥纳姆悬在半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被光矛击穿的位置只留下一个空洞,边缘碎块龟裂剥落。祂的六道黑翼开始解体,一寸寸化作橙红色的灰烬。
邪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黑翼灰飞烟灭后,祂再也无法飘浮在空中,重重地朝下方坠去。
伴随着轰然巨响,安哥纳姆庞大的躯体砸在加尔加格山脚下,摧毁了几栋民宅和一大片森林。或许冥冥中真的有神护佑,民宅的居民早就去附近的教堂避难,侥幸逃过了一劫。
莱曼长长舒了口气,忽然觉得浑身脱力。先是迎战圣座天使,又是和真正的邪神当面对峙,精神从未如此紧绷过。现在危机解除,骤然放松,他竟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不对,危机尚未解除!拂晓之神的力量被安哥纳姆篡夺,现在太阳还在失踪状态。今天又是星轨之门打开的日子,不知什么时候外世邪魔就会降临……
莱曼定了定神,朝安哥纳姆坠落的方向飞去。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莱曼扭过头,看见卢纳斯特不知何时飘到了他身边。
身披星月长袍的黑发神明朝他绽开笑容。和面对安哥纳姆时的邪气狂乱的笑容不同,此刻的卢纳斯特笑得那样温柔,银色的眼眸泛着快活的光芒,好像见到了久别的恋人一样,满溢着眷念和温暖。
“你要是累了,我可以抱着你飞!”卢纳斯特大声说。
感觉真奇妙。从前卢纳斯特只有一个飞来飞去的脑袋,跟什么人头气球似的,莱曼都习惯这恐怖片一样的画面了。现在突然变成个完整的大活人……大活神,莱曼竟有些无所适从。
“还是算了。艾瑟在下面呢。”莱曼用挖苦的语气说。
卢纳斯特低头一看,嘴角立刻不悦地耷拉了下来。艾瑟正骑着赤电(这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疾驰向安哥纳姆坠落的位置。
卢纳斯特粗暴地攥住莱曼的手腕,将他一把拉到自己身侧。
莱曼差点没保持住平衡就这么坠落下去。他刚要骂“你有病啊”,就看见卢纳斯特弹了弹手指。
星月长袍变成了一件绣满浑天星斗的飘逸斗篷。
卢纳斯特用斗篷罩住莱曼,把他严严实实地包裹在怀里,像是唯恐价值连城的宝物被别人瞧见似的。
莱曼叹了口气,也不挣扎了。既然卢纳斯特喜欢,就随他怎么做好了。反正挣扎也没用……他任由卢纳斯特揽住他的腰,耀武扬威地飞向加尔加格山。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安哥纳姆坠落的地方。那片森林像是被陨石砸过,留下一个深坑,冒着滚滚浓烟。
卢纳斯特搂着莱曼缓缓落地。莱曼从星月斗篷下探出头,小心翼翼地望着躺在坑底、一动不动的漆黑邪神。
过了好一会儿,远方才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艾瑟姗姗来迟。
“真够慢的!”卢纳斯特没好气地说。
“哇!我已经很努力地在跑了!你居然压力一匹可爱的小马?”赤电震惊万分,当即对卢纳斯特发表严正谴责。
“我没说你!”卢纳斯特翻了个白眼。
艾瑟跳下马背。赤电溜达到一边吃草去了。艾瑟有些不明所以地望着卢纳斯特和莱曼,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走上前。
他全程目睹了安哥纳姆被击落的过程,却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先是影子先生在和邪神对峙,然后怎么又冒出来一男的?这个黑发银眸的男子是谁?为何拥有那般强大的力量?他难道也是一位……神明吗?
“圣城状况如何?”莱曼问。
艾瑟回过神,答道:“我下令开放所有的教堂,让平民去避难。现在城里有很多人遭到精神污染,陷入狂乱,目前只能暂时将他们关押起来……”
他谨慎地朝黑发银眸的男子投去疑问的目光:“这位是……?”
卢纳斯特假装没听见他的话。莱曼只好亲自回答:“这位就是月瞳先生。”
“哦!”艾瑟有些明白对方为什么对自己爱答不理了。月瞳先生向来对他意见很大……
“他就是被镇压在海角监狱下的那个邪神。”莱曼接着说,“他的尊号是……”
“血祭之月。我是深渊之主的盟友。”卢纳斯特冷冷地说。
艾瑟错愕地倒退一步。
血祭之月!在教会的圣典中,这是拂晓之神降临此世后所击败的一名恶神的尊号。
他旋即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海角监狱事变的真相了!
深渊之主派遣使徒潜入海角监狱,其实是为了破坏作为巫术仪式装置的监狱,释放被封印的血祭之月!
而血祭之月之所以能加入神国议事,还有影子先生帮助祂复苏,正是因为祂和深渊之主是盟友关系。
艾瑟第一次参加神国议事时,月瞳先生就让众使徒务必专注于自身的使命。“你等在达成使命之路上每迈出一步,都能让深渊之主的伟大功业前进一分。”
祂们若不是极为亲密的盟友,月瞳先生当时怎么会说那种话?
现在想来,月瞳先生对我态度不佳,肯定是因为我是拂晓之神的信徒。艾瑟心想。拂晓之神曾经击败祂,祂恨屋及乌也在情理之中……
莱曼用力拽了拽卢纳斯特的衣角,用眼神警告他不许对艾瑟发脾气。卢纳斯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气鼓鼓地转向深坑,不再搭理艾瑟了。
他把莱曼又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好像宣誓主权一样。莱曼没有反抗,他的心情不由又好转了一些。
“呃,现在该拿安哥纳姆怎么办?”莱曼试图将话题转回正轨,“祂不像是死透了的样子……”
“这种层次的神明也很难完全消亡。我碎成这样都能复原呢。”卢纳斯特耸耸肩,“但是总有办法让安哥纳姆没法再兴风作浪,比如封印,或是让另一位神明夺走祂的神力,就像祂夺走拂晓之神的神力一样。”
“说到拂晓之神,祂还能复原吗?”莱曼问,“总不能没有太阳吧。”
艾瑟也想问同样的问题,忍不住又朝前踏了一步,但仍然和卢纳斯特保持着距离。
卢纳斯特正要开口,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雷霆突然从天而降!
说时迟那时快,卢纳斯特一把揽住莱曼,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后退。掠过艾瑟身旁时,他骂骂咧咧一句,也抓住艾瑟的胳膊,将他远远丢到身后。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之中,黑色雷霆击碎安哥纳姆所在的深坑,连同深坑周围的土地也一并化作齑粉。
若不是卢纳斯特及时拽开莱曼和艾瑟,他们都要在黑色雷霆之中粉身碎骨了!
莱曼抓着卢纳斯特的胳膊,勉强稳住身形。“还有二阶段吗?!”
黑色雷霆逐渐消散。
深坑之中安哥纳姆的身体化作无数漆黑的碎片,旋转着升上天空。碎片像破碎的蝴蝶一般群集在一起,仿佛汹涌的龙卷风,又像是一条向天上流动的螺旋形河流。
黑色碎片中央,一名银发红眸的少女凌空而立。
她披着一袭黑衣,乍一看还以为是神秘组织的同伴,然而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可是不折不扣的死敌。
“莉薇娅?!”莱曼失声喊道,“黑日教团?!”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莱曼心中有千万个疑问,却不知道该从哪个先问起。
莉薇娅优雅地张开双臂,面露无上欣喜的笑容。黑色碎片涌入她的身体,将她白皙的皮肤一寸寸染成黑色。
卢纳斯特松开莱曼,将他推向艾瑟。“保护他!”
说完他脚下一蹬,化作一道闪烁的光流冲向莉薇娅。
艾瑟看看身边的影子先生,有些茫然。我保护影子先生?确定不是反过来吗?
卢纳斯特的速度快得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然而在距离银发少女尚有一段距离的位置,他陡然停了下来,像是撞上了一层透明的屏障。
“你……”卢纳斯特睁大了银色的眼眸,本就苍白的脸颊更加黯然失色,“你难道已经……?”
莉薇娅看也不看他,目光聚焦在莱曼身上,仿佛要用眼神将他烧穿。
她并不知道那名黑衣超凡者就是她的兄长,只知道对方是在苍翠王庭阻挠她的神秘超凡者。
“好久不见!”莉薇娅朗声说,“多谢你们击败了伪神,给我省了许多功夫!现在黑日之神终于可以回归这个世界了!”
第202章 伪神与真神
“黑日之神?!”艾瑟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莱曼和卢纳斯特,“我以为黑日之神就是安哥纳姆……”
“安哥纳姆不过是区区伪神,也敢僭称神名!”
空中的莉薇娅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红眸中满是讥嘲。
“不过祂倒是给我省了不少事。拂晓之神的残躯被结界保护,要突破它还真不容易。多亏安哥纳姆先夺取了拂晓之神的神力,现在我直接接收祂的力量就好!”
她的皮肤已经几乎完全变成漆黑一片。但与安哥纳姆那种腐烂的黑色不同,莉薇娅的身体中带着一种奇妙的光泽,内部有某种血色的物质在流淌,宛如一枚雕成人形的、蕴藏着古代标本的黑色琥珀。
唯有她的眼眸仍旧保持着原状。绯红的眼睛闪烁着狂喜的光芒,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
莱曼沐浴着她的视线,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海角监狱的惨象和苍翠王庭的悲剧再度浮现在他眼前。黑日教团做出那么多伤天害理、惨绝人寰的事,最终就是为了这个吗?
“你和安哥纳姆一样,也是为了篡夺拂晓之神的神力?!”他死死盯着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绯红眸子,一字一顿地问。
“什么叫‘篡夺’?”莉薇娅笑容扭曲,“那本来就是属于黑日之神的东西,我不过是替祂取回来而已!”
莱曼如遭雷殛。一种极为可怖的猜测浮现在他脑海中。
黑日……黑色的太阳……
“你、你是说,黑日之神是……”莱曼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声线带上了一丝颤抖。
莉薇娅同情地望着他,笑容逐渐变得残忍,就像故意折磨猎物,欣赏它们垂死挣扎的惨状一样。
“我早就说过,”她柔声说,“黑日之神才是世界上唯一的真神,正如天空中只有一个太阳。”
她笑容中的残酷和疯狂渐渐消失,神情变得平和安静,仿佛感受到了神的恩惠,若不是皮肤黑如翳珀,当真如同教堂壁画中慈悲的古代圣人一般。
“祂将会取回祂失落的神力,然后毁灭这个旧世界,再创造一个更美好、更幸福的新世界。”
莱曼刚想说话,却被艾瑟抢了先。
“这不可能!”金发的审判官怒吼道,“拂晓之神是……祂只是神力衰微而已!影子先生,您看见了不是吗?”
他无助地望向莱曼,用眼神寻求对方的帮助。
莱曼从未见过艾瑟露出这种可怜的表情,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失去了最后一根稻草。
突然,一种悠长刺耳的古怪声响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莱曼一时分辨不清它究竟来自云霄之上,还是来自万丈地底。又或者那声音根本是是他们的大脑正在叫嚣轰鸣,震得眼球后方的血管突突跳动。
黑色天穹中的星斗骤然消失了一部分,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它们从画布上抹去了一样。
不对,等等!星斗没有消失,是天幕被撕开了一个不规则的黑洞!
“星轨之门!”
这跟上一次出现在南方大陆的“黑洞”如出一辙,但规模更大!
如果此刻是白昼,莱曼就能清楚看到黑洞的边缘还在不断龟裂,一条又一条裂隙正朝四面八方蔓延,仿佛整个天穹都要被撕裂一般。
星轨交汇终于迎来了峰值,连接不同世界的大门洞开,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外世邪魔入侵了!
不等他们做出反应,莉薇娅首先发出一声轻笑。
“时机正好。那么再见了!”
她的巩膜最终也染成了黑色,眸子中只剩一轮妖异的血红。
翳珀般的身躯中爆发出一股凄厉的黑风,卷起残余的安哥纳姆的碎片,同莉薇娅一起升上天空。
“给我停下!”莱曼厉声怒喝。
先不论外世邪魔如何,首先不能让莉薇娅逃走!若是让残暴不仁的黑日教团夺走拂晓之神的神力,鬼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使用“重力操控”一飞冲天,试图拦截莉薇娅。
莉薇娅蹙眉:“区区一个木偶!想挑战我的话,至少让你的本体来!”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不耐烦地指向莱曼。
——轰!
一股无形的能量洪流瞬间吞没了莱曼的身体。
木偶的躯体哪里抵挡得住那摧枯拉朽的庞大神力!只听见数脆响,木偶身躯粉身碎骨,炸成一地木屑!
唯有一件影子戏法徐徐飘落,好似葬礼的帷幕降下。
“……啊!”
卢纳斯特终于回过神。他发出破碎的声音,伸手抓住飘落的黑色斗篷,将它紧紧搂在怀里。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极为凶狠,银色的双眸暴射出灼灼光芒。
“你竟敢把他……!”
莉薇娅收回手,傲然地瞄了一眼怒不可遏的卢纳斯特和惊恐呆滞的艾瑟。
“血祭之月,口口声声说要保护重要的人。你保护了什么呀?”
她轻轻嗤笑一声,飘然旋身飞走,朝加尔加格山顶的第一圣殿飞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天际,艾瑟干涩的喉咙里才发出沙哑的声音:“……影子先生!”
他摇摇晃晃地前进几步,一个踉跄,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躯体,单膝跪在泥土里。他拾起几块碎木头,不知该拿它们如何是好。
影子先生不会死了吧?他拥有灵体附身的超凡能力,一直是附身在这具木偶身上的,木偶损坏代表不了什么。他的真身应该还待在安全的地方。
“月瞳先生!”艾瑟朝立在深坑边缘的卢纳斯特喊道,“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黑日之神难道真的是……”
卢纳斯特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紧紧攥住影子戏法,侧过头,却没有看向艾瑟,而是望着虚空。
艾瑟方才目睹他在天上大战安哥纳姆,听见了他狂乱放肆的笑声,还以为他是一位任情恣性、无所畏惧的神明。然而此刻卢纳斯特的神情却是那样悲伤,令艾瑟不由觉得似曾相识。
啊,是了。我失去纳谢尔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
“月瞳先生!”艾瑟呼唤道,“血祭之月大人!能不能请您告诉我——”
“艾瑟!”
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审判官耳边炸响。
“能听见我说话吗,艾瑟?我要你按我说的去做!”
艾瑟一个激灵,整个人霎时间像是被天国投下的圣光照亮了一般。
“影子先生?!”
*
星临城王宫。
莱曼从会客室的沙发上霍然起身,大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一片漆黑,乍一看还以为正值午夜时分,可墙上的挂钟却显示现在正是上午。即使在摩尔塔利亚,也见不到半点阳光。
天空中,一道比黑暗更幽深的裂痕从南方延伸而来,就像地震时的地裂飞速扩展。裂痕所过之处,星辰一颗接一颗熄灭,不知是被遮住了,还是就此被黑暗吞噬。
光是目睹这一幕,就足以使人陷入恐慌。而在现实与虚无的接缝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穿越夹缝,进入这个世界。它们带来的不仅是物理上的死亡,更有精神上的癫狂。它就像瘟疫一样能不断感染这世界上的生灵。
星临城已然陷入混乱之中。
市民们在街上四处奔走。有些尚存理智,在呼唤走散的家人。有些已经被恐惧和狂乱所击溃,疯子似的四处乱窜。
“世界末日来了!一切都要完蛋啦!哈哈哈哈!”
“可恶啊,明明昨天才战胜圣国人,今天怎么又发生这种事?这个世界真的要毁灭了吗?”
“有没有人能救救我们?随便哪个神也好,拂晓之神也可以啊!”
会客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斯黛拉与多雷安急匆匆地走进来。他们身后还跟着翼狮军的弗洛里安、盗贼公会的科内利斯和英格丽德兄妹。风暴舰队的乔伊斯居然也在其中。
“莱曼先生!这是星轨之门吗?”多雷安摸着胡子问。他不再是那副落魄凄惨的模样,早就让人修剪了头发和胡须,换上了豪华大氅,现在又是潇洒的文豪模样了。
莱曼昨天已经和他们交换过姓名,自称侍奉深渊之主的仆人之一。
多雷安是见过莱曼的,他们曾在废弃古堡有过一面之缘。当时莱曼还是囚犯中的一员,观赏了卡莱斯特剧团的初版《浪子归家》,睡得十分香甜。
再加上后来莱曼以仆人身份长期待在路茨身边,多雷安便理所当然以为他是影子先生的密探,可以通过某种方法秘密联络影子先生。
“是的,星轨交汇已经达到最高峰,恐怕外世邪魔要来了。”莱曼神情凝重,“圣城那边出了些状况……”
“没能阻止圣座吗?”多雷安讶异。
“不是。圣座是邪神安哥纳姆的信徒,安哥纳姆夺取了拂晓之神的神力,然后被深渊之主的盟友血祭之月击败——哦,他就是月瞳先生。落败的安哥纳姆又被黑日教团的教主吸收了神力。现在影子先生那边正在想办法对付黑日教团。”
莱曼不想耽搁时间,于是说得飞快。
多雷安、斯黛拉等人越听越惊恐。不要说得这么简略啊!短短几句话所蕴含的信息量让我们大脑都停摆了!
第203章 洞启门扉
“总、总而言之,现在影子先生分身乏术,因为要对付黑日教团对吧!”
多雷安也曾经与黑日教团的爪牙战斗过(他和影子先生和西尔维拉真是太厉害了!),知晓他们的残忍本色。
他神情一凛,撩了下头发,义正辞严说:“有什么是我们能帮上忙的吗?”
莱曼说:“影子先生请你们立刻去维护星临城的秩序,尽可能保护老百姓。如果外世邪魔降临……”
“我们还能战斗!”弗洛里安挺起胸膛,“翼狮军将与摩尔塔利亚共存亡!”
“风暴舰队……”
不等莱曼说完,乔伊斯就抢先答道:“风暴舰队随时待命。只要深渊之主一声令下,我们将战斗到最后一滴血流尽。”
莱曼没有说什么“请你们不要勉强”之类的场面话,只是无言地点点头。从一千年前开始,风暴舰队就在等待这一天了。
“好,那就交给你们了。”莱曼说着,嘴角无奈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这搞不好是最后一战了,大家如果有未了的心愿,最好现在就去做。”
多雷安发出猫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尖叫,跳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要说这种话啊!戏剧里说出这种话的角色最后肯定会死的!”
被捂嘴的莱曼:“呜呜呜呜!”
众人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起来,虽然有种苦中作乐的意味,紧张的气氛却一扫而空。
也许这一战将有去无回,但假若有人能将他们有去无回的故事记录下来,那么这何尝不是一种一种好的结局?
每个人都走上前和莱曼握手。莱曼送别他们,会客室中又只剩下了他一人。
“莱曼先生!莱曼先生!”
蒲公英不知从哪条墙缝里钻出来,窸窸窣窣地爬到莱曼脚下,绕着他的裤脚转来转去。
“呜呜呜,莱曼先生,外面好可怕!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们都会死吗?”
莱曼弯腰捞起小老鼠,用拇指揉了揉它的小脑瓜。
“别担心,蒲公英,我虽然也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人,但是保护一只小老鼠还是做得到的。”
蒲公英用小爪子抓住他的手指:“可是莱曼先生,您来保护我了,谁来保护您呢?您不需要别人的保护吗?”
莱曼愣住了。真是个好问题,他还从没思考过。
“肯定……会有什么人吧?”
他把小老鼠放进兜里。蒲公英在口袋底部缩成暖烘烘的一小团。莱曼不禁想起了海角监狱事变的那天,他也是这么把小老鼠揣在身上的。
他集中精神开始向远方的使徒下达命令。
“托芙,西尔维拉,我传达深渊之主的命令,你们立刻……”
他一一说出自己的要求,很快就得到了两位使徒的回应。
“我们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行动!”托芙的回答中气十足。
莱曼打开神之匣,将一件遗物转移到托芙手上。
“这件东西我占用了太久,真是抱歉。现在是时候还给你了。”他说,“用它去照亮黄金城吧!”
托芙惊喜万分:“是!”
然后莱曼将注意力转移到圣城。
“艾瑟!能听见我说话吗,艾瑟?我要你按我说的去做!”
艾瑟的声音很快在耳畔响起:“影子先生?您没事吧?”
“本体毫发无损。你把影子戏法、重获新生之日和洞启之刃转移给我。哦,洞启之刃去找卢纳斯特……血祭之月要。”
圣城。加尔加格山脚下。
艾瑟收到影子先生的命令,于是走向仍在发愣的卢纳斯特。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按住卢纳斯特的肩膀。对一位古代神明这样动手动脚,对方说不定会炸断他的胳膊。但是没关系,这种事艾瑟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血祭之月大人,影子先生让您把影子戏法和洞启之刃交给我,我来转交他。”
既然影子先生没有直接联系卢纳斯特,就说明使徒之间传递物品的方法他无法使用,只能由艾瑟来当中转站。
卢纳斯特咬紧嘴唇,不情不愿地将影子戏法交给他,然后折断自己左手的小指。
那节断指在他掌中扭曲变形,化作一把形状怪异的匕首。
艾瑟接过匕首,将它和斗篷、耳环一起放入神之匣。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卢纳斯特,心中忽然生出了一种无名的冲动,让他脱口而出:“血祭之月大人,您为什么讨厌我?”
问出这种冒犯的问题,说不定会被神明一掌拍死。但是艾瑟死也要死个明白。
卢纳斯特看也不看他,只是盯着地面,恹恹地说:“从前拂晓化身凡人形态行走在大地上的时候,经常挑金发碧眼的形象。”
艾瑟摸了摸自己凌乱的金发。居然是因为这种无聊的原因被连坐了吗?拂晓之神曾击败血祭之月,所以他恨屋及屋?
接着他听见卢纳斯特用委屈的语气说:“我以为祂喜欢金发的。我很嫉妒。”
艾瑟:“啊?”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但是都不重要了。”卢纳斯特叹了口气,“事到如今,都不重要了。”
*
星临城王宫。
莱曼再度披上影子戏法。他已经很久没有用本体这么做过了。现在离了影子戏法,他就像没穿衣服一样不适应。
接着他为自己戴上重获新生之日,一种淡淡的温暖感流淌到四肢百骸。他轻触了一下摇晃的珍珠,然后将洞启之刃对准自己。
他猛地把匕首刺入自己的胸膛,剖出一条又深又长的伤口。
冷汗瞬间就沿着下颌滴了下来,打在地板上。疼痛攫住莱曼的心脏,让他连站都站不稳。
……该死,居然这么痛啊。
赛勒恩和艾瑟怎么能忍受这样的痛苦,为他打开时空之门呢?到底是拥有怎样坚强的意志,到底是为了获得怎样的回报,他们才甘愿如此牺牲?
面前的空间被无形的力量撕开一道裂缝。裂缝边缘流光溢彩,透过它可以看见对面是加尔加格山脚下的树林。
莱曼咬紧牙关,艰难地拔出洞启之刃。飞溅的鲜血停留在空中,接着倒流回他胸膛,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提着洞启之刃,跨过了时空之门。
“影子先生!”
艾瑟欣喜万分。一道光辉四射的裂缝突兀地出现在空气中,接着那个熟悉的幽影穿过裂缝踏入这边的土地。
裂缝在他身后收束,消失。影子先生向他点点头,然后转向卢纳斯特,一言不发。
卢纳斯特怯怯地看了他一眼。这位古代神明在面对艾瑟的时候冷傲又蛮横,可到了影子先生面前,就变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
“早说你要过来,我就亲自为你打开了,你何必……”
莱曼打断他:“告诉我,千年前拂晓之神到底发生了什么。”
艾瑟急忙竖起耳朵。他也想知道!
卢纳斯特抿了抿嘴唇,别过脸去。
“不想说吗?你一直言辞闪烁,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不是……我……”
莱曼抬起绯红的眸子,望向加尔加格山山巅,第一圣殿白色的墙壁在浓稠的黑暗中依旧光辉四射,看上去和其他物体宛如不在同一个世界。那是莉薇娅离去的方向。
“我马上要去找莉薇娅了。在那之前,你真的什么也不打算说吗?”
卢纳斯特为难地转了转眼珠,然后突然望向艾瑟。“让他回避。”
艾瑟一噎,他怎么又被排挤了?他据理力争道:“我也是拂晓之神的信徒,为什么我不能听?”
他想说他现在可是信徒中位阶最高者,四舍五入等同于圣座代理、教会的代言人,为什么他连自己的神发生了什么都没资格知道?
莱曼狐疑地歪着头:“这有意义吗?反正我回头也会告诉他的。”
卢纳斯特一脸别扭:“你想跟谁说是你的自由。但是我只愿意告诉你一个人。”
莱曼盯着他瞧了一会儿,目光停留在他刚刚复原的银色眸子上。
莱曼妥协地叹了口气,对艾瑟道:“你就听他的吧。”
艾瑟抗议:“可是影子先生……”
“星轨之门已经打开,马上就会有外世邪魔降临。”莱曼沉声说,“圣城还需要你去指挥大局,圣城的人民还需要你去保护。不要辱没了拂晓之神的威名!”
一种莫名的情绪陡然击中了艾瑟,让他喉咙堵塞,难以发出声音。
是的,在这种时候,与其去探究神的秘密,不如去保护人的生命。他这样的凡人就算知道再多,也不可能对神明层次的战斗施加什么影响。但是他的存在,是真的能援助到千千万万真实的人的。
艾瑟相信拂晓之神的光辉和恩赐。他已经发誓要一辈子走在那条光明大道上。不论拂晓之神发生了什么,他心中的神都永远不会改变。
“我知道了。”
艾瑟朝莱曼微微低头行礼,然后骑上(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赤电,绝尘而去。
莱曼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再度望向卢纳斯特。
“现在可以说了吧?”
卢纳斯特耷拉着肩膀,黑发遮蔽了大半面孔,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传说中能和拂晓之神激战的、司掌鲜血与祭祀的恶神,反倒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的迷茫的孩子。
他从星月长袍的内袋里掏出一只小瓶子,是装有群山之母圣血“生命之泉”的瓶子。大部分生命之泉都被他用来补全自己的残躯了,瓶子里只剩薄薄的一层底。
“这是神的血,也可以用以血溯源来读取。”他说,“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在这里。千年前的神战群山之母也参与了,也许从第三人的视角来看会更好。”
莱曼将信将疑地接过瓶子:“我可以读吗?不会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当场发疯吧?”
“祂让风婆婆把这瓶圣血给你,大概就是为了这一天吧。”卢纳斯特说,“既然是祂授意的,那么祂肯定不会让你发疯。你就读吧。”
莱曼拔开瓶塞。瓶底仅剩的少许清澈液体晃了晃,折射出微妙的光彩。
他深深呼吸一次,做好窥探神明记忆的心理准备。
——以血溯源·发动!
瞬间,莱曼的意志就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拔起,高高扔上了天空。
在恐怖的失重感中,他听见一个轻盈如飞鸟,同时厚重如岩石的声音在他大脑深处响起。
——哦?终于来了吗?
——已经等了你许久,总算是没有白费功夫。
——这一千年过得可好?
——你真的失去了许多记忆啊。真是没办法,那我就把自己的记忆展示给你看吧。
第204章 神的记忆
——你在看么?窥探我记忆的人,你还在看么?
——你想必已经好奇很久了吧,千年前的星轨大交汇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如果足够聪明,或许已经猜到了真相。不过还是随我来吧,让我们一起来看一看……那场战争的结局。
莱曼的身体被一种莫名的引力拉扯住,先是被高高抛上天空,接着又失去了牵引他的力量,被重力所吸引,朝地面加速坠去。
他下意识地想使用“重力操控”,却错愕地发现所有超凡能力都凭空消失了,神之匣无法打开,《邪神之书》也不能召唤。甚至连他身上的影子戏法都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
黑色的羽毛?
莱曼低头看着自己。不知为何,看到的却不是人的身体,而是一只黑色的鸟。
由于曾经附身在鸽子的尸体上,所以莱曼很快就适应了鸟的身躯。他身体是如此轻盈,中空的骨骼让他得以乘着风扶摇而起,一飞冲天。
天空泛着妖异的血红色,看不见太阳,亦没有星月。只有一些形状畸形古怪的黑影在天上飞快地穿梭。一开始莱曼以为那是鸟,可当他接近才发现,那居然是一只只长着蝠翼的腐烂肉球。
其中一只有着蛞蝓般的柄眼。那眼球诡异地朝莱曼一转,凄厉的尖啸声旋即划破长空。
莱曼暗叫不好,急忙拍打翅膀加快速度。这里虽然是记忆的世界,但鬼知道遭到攻击会发生什么。没准灵魂会永远滞留在这段记忆之中,就像画中世界的尤金一样。
鸟的翅膀根本比不上怪物的速度。怪物肉球形状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宛如整个身体都是一张大嘴。
血腥和恶臭的气味从背后袭来!
就在这时,整个天空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数十道星火排成错落的阵列划过天际,如同流星齐坠。
其中一道星火朝着莱曼气势汹汹地扑来,莱曼急忙在空中一个鹞子翻身。星火擦着他的翅膀划过,径直撞向怪物。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灼热的气浪从下方涌来,莱曼被冲得东倒西歪,拍打了好几下翅膀才稳住身体。
刚才还在天空中巡游的怪物已经被成群的火流星击落。地面上多了十几道滚滚升起的浓烟。
作为鸟的莱曼也拥有了鸟的视力,就连地面上尸体那浑浊的眼珠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大地在流血。
无数尸骸层层叠叠堆在一起,形成连绵起伏的山丘。放眼望去,竟然连一寸泥土都找不到。
其中大部分是人类的尸体,也有一些形状怪异、认不出是何种生物的尸体。白骨和内脏彼此交织,火焰在尸骨上燃烧,让莱曼联想起曾经在画中世界所见的景象。
尸堆突然像波浪一样上下起伏。莱曼慌忙抬升自己,尽量拉远距离,却没有离开。他想瞧瞧这究竟是什么。
只见“波浪”越升越高,竟是一座“小山”拔地而起。山坡两侧的尸体纷纷滑落下去。组成“小山”的众多岩石开始旋转移动,宛如积木自行组合,数秒钟内就变成了一座岩石的巨人。
巨人身上千疮百孔,好像大地布满裂缝。祂脖子被什么东西啃出一个缺口,摇摇欲坠的颈椎上却顶着一颗鸟类的头,显得极为不协调。
鸟首的岩石巨人转动黑曜石的眼珠,陡然盯住了盘旋在祂头顶的莱曼。
“过来。”鸟首巨人对莱曼说。
祂的声音像千万只鸟的鸣叫汇聚在一起,又像是岩石摩擦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群山之母?
莱曼错愕不已。他明明是在读取神明的记忆,为何记忆的主人竟能和他对话?这就是神明的力量吗?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莱曼下意识觉得群山之母是在对他说话。他飞向鸟首巨人,落在祂的肩膀上。
巨人迈开残损的双腿,朝尸横遍野的大地尽头走去。一座高耸的山峰屹立在那里,山顶笼罩着浓密的乌云,时不时能看到枝杈状的青白色闪电从云中直直插下来。山峰竟还没被闪电劈作两半,可真叫人惊讶。
“群山之母!”
头顶有人喊道。
莱曼循声望去,一个飘逸的白色人影朝鸟首巨人飞来。祂长着人类的面孔,可脸上却有一行行墨色的文字不断流淌。
一对翅膀在祂背后扑打着。当祂飞近,莱曼才意识到那翅膀居然是打开的书页。
书页残损不堪,让这位神明飞得异常吃力。
“这是司书人。”鸟首巨人沙哑地说。
司书人扑扇着书页翅膀悬停在群山之母的头颅边上。“你在跟谁说话?”
“跟我的小鸟。”群山之母说,“你来做什么?”
“已经结束了!”司书人上气不接下气,语气中却有劫后余生的兴奋,“经过我缜密的测算,星轨交汇已经结束了!这次我们也挺过来了!”
“我们。”群山之母重复,“我们还剩多少?”
“大地测绘师和歌行者陨落,守密人和七首之蛇在星轨之门关闭前逃去其他世界。不仅祂们,还有好几个都不见踪影,不知道是已经没了,还是早就逃之夭夭了。”
“没种的懦夫。”群山之母冷冷说。
“凛冬少女重伤,恐怕也撑不了多久。”司书人顿了顿,“观测者这回耗尽力量,连打我都打不动了,恐怕得休养很久。血祭之月倒是还好。至于拂晓……”
这个关键词让莱曼立刻集中精神,唯恐漏听半个字。
“拂晓怎么样?”
“……唉,你亲自去瞧瞧就知道了。”
“我正打算——”
话音未落,祂们脚下的尸堆突然动了起来!
一只苍白的、沾满泥土尘埃的手冷不丁从尸堆下钻了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莱曼以为尸堆下还有活人。但很快,第二只苍白的手钻了出来,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无数的手朝天空用力伸去,五指痉挛抽搐,好像想要抓住什么东西。周围的尸堆因为这些手的蠕动,竟像海浪一样翻滚起来。
一条硕大如山峦的鱼自尸堆的海洋中跃起!
它形貌丑陋扭曲,眼睛畸形,背后棘刺林立,本该是鱼鳍的位置长满了数不清的苍白人手,就好像有人拔去了鱼鳍,再将人类的手臂简单粗暴地接了上去。
司书人骂了一句,急忙攀升,好像根本不愿参与战斗。群山之母抬起右臂,一根岩石长矛出现在祂掌中。
祂用力将长矛掷出去。然而人手怪鱼只是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长矛便自行在空中解体,化作雨点般的碎石砸在地上。
怪物以人手作为脚,朝群山之母蠕星爬来。
一颗金色的星星自大地尽头那座山脉的顶端冉冉升起。
它拖着火焰的彗尾,划过血色的天空。在到达最高点的那一刻,星星化作一支纯净无瑕的光矛,直直朝怪鱼的方向坠来!
——轰!
光矛径直刺穿了怪鱼的身体。怪鱼的身上裂开数条裂缝,每一条裂缝中都迸射出灼目的金光,就好像它体内诞生了一个太阳。
只听见剧烈的爆炸声,怪鱼瞬间粉身碎骨,无数只人手天女散花似的散落一地。恶臭的黑色脓液溅得到处都是。周围的尸体一沾上那液体,就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群山之母连忙退远了些。司书人也嗡嗡地从空中降落。
“拂晓……”群山之母低吟道,“还能掷出光矛,看上去也不是非常糟糕的样子。”
“这可不好说。”司书人语气苦涩,“你知道拂晓的性格。朋友遇到危难的时候,祂拼死也会……”
群山之母望向那座笼罩着乌云和闪电的山峰。“走吧。”
祂们跨越铺满尸骸的大地。越是接近那座山,光线就越是昏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吞噬光明,又或者是“光”这个概念本身在慢慢消亡。
那座山并不高,山势却极为陡峭,怎么看都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用某种力量直接从地底拔起的。
莱曼以为群山之母会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谁知祂重重拍了一下手,巨人形态的身躯眨眼间就崩塌成无数碎石,哗啦啦地滚落在山下。碎石尘埃之中,一只白色的大鸟振翼而起。
“跟上我!”群山之母喊道。
司书人以为这话是对祂说的,连忙扑扇着破破烂烂的翅膀吭哧吭哧地追上去。
莱曼却觉得群山之母在对自己说话。他追上白色大鸟,用自己的爪子抓住它背上的羽毛,否则以他小小的体格,肯定会被甩下的。
司书人好像看不见化身为黑鸟的莱曼。祂和白鸟一道乘风爬升,不出数秒就来到山巅之上。
这座山明明算不上高,山巅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结晶。满目纯白映入眼帘,犹如置身于北国的冬日,与山下大地的惨状形成鲜明对比。
在白雪之上卧着一头奄奄一息的白熊。祂的腹部横着一道可怖的伤口,暴露出森白的骨骼。那伤口不像是从外部造成的,倒像是祂体内产生了敌人,敌人吃空了祂的内脏,而后破体而出,才给祂造成如此重创。
白熊痛苦地呼吸着,每一次都呼出一股白气。
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瘦削人影站在白熊身边。祂的兜帽下没有脸,只有一个不断变幻的∞符号。
白鸟降落在祂身旁。莱曼从白鸟身上跳下来,带着几分悚然的好奇仔细观察戴兜帽的人影。
那就是观测者?时空沙漏的主人?将跨越千年的两个时代联系在一起的神明?
观测者的形象和赛勒恩记忆中的极为相似,但看起来更为高大深邃,同时也更为飘忽黯淡。兜帽下的∞符号闪闪烁烁,好像接触不良的灯泡,这似乎代表神明的力量正在衰退。
司书人嗡嗡响着落在祂面前。
“你吵死了。”观测者冷冷说。
司书人罕见地没有同祂争吵。“凛冬少女还好吗?”
“没救了。”重伤的白熊发出女童般的声音,“但是别为我担心,我们不都……为自己留了后手吗?”
群山之母东张西望:“拂晓呢?怎么不见血祭之月?”
观测者侧身一让,祂们这才看到在雪地的另一头还有一个人影。
一位披着星月长袍的神明,化身为年轻的人类男性的形象。他皮肤惨白,比起周遭的雪地不遑多让,长长的黑发像瀑布一样披在肩上。他银眸低垂,眼角闪闪发光,好像快要落下泪来了。
卢纳斯特……
莱曼在心底无声地呼唤那位神明以凡人身份行走人间时用的名字。看到卢纳斯特这般哀伤的样子,不知为何他内心也跟着抽痛不已。
卢纳斯特跪坐在地上,在他的臂弯里,躺着……另一具躯体。
莱曼在看到那躯体的瞬间,就想起了用灵视之镜观测太阳时所见的画面。
那已经不能称作是完整的人体了。假如祂尚且完整,或许会是一位外表极其英武俊美的神明,骄盛如正午烈日,赫赫之光照亮天宇,与极盛时的卢纳斯特不相上下,但更为光辉夺目。
但现在的祂,一半的身躯已经化为溃烂流脓的腐肉,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腐烂的部分还在朝完好的部分缓缓蔓延,似乎要腐蚀祂的整个身躯才罢休。
就连群山之母都被祂的异状震惊了。
“拂晓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卢纳斯特垂着脑袋,轻柔地抚摸着膝上那位神明的脸颊,丝毫不避忌祂腐烂的那一部分,反而更加爱怜。
“你知道,祂是我们中最强的。”卢纳斯特的声音里带着莱曼从未听过的哽咽和悲愤,“祂一直战斗在最前线,外世邪魔试图散播污染的时候,祂也首当其冲……”
群山之母看向观测者:“还有救吗?”
观测者耸耸肩:“你知道遭到污染的后果是什么。先是躯体被侵蚀,接着轮到灵魂,最后神力彻底失控。一直以来我们对付污染的方法就是将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我不允许!”卢纳斯特突然大吼,粗暴地打断观测者,“我的拂晓绝不会堕落,也绝不会发疯!我会治好祂的!”
群山之母和司书人交换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现在拂晓尚且能保持理智,但是再拖下去,祂迟早会精神失常,失去控制,最后成为新的污染源。”群山之母顿了顿,“以祂的力量,我们谁能敌得过祂?”
卢纳斯特猛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向群山之母。
“你们敢动祂一下试试!”
观测者移动到群山之母身旁,用告状的语气说:“你看,你看,他一直这个样子,我想靠近都不行。”
群山之母劝道:“醒醒吧血祭之月,再这样下去,你也会被污染的。”
“我愿意跟祂一起变成疯子!就让我们两个毁灭世界,然后死在一处好了!”
有那么一瞬间,莱曼以为卢纳斯特会突然暴起,杀向这位化身为飞鸟的女神。
但是一只苍白虚弱的手阻止了祂。
那位被污染的神明抬起祂仅剩的完好的那只手,轻触卢纳斯特的脸颊。
怒气和恨意瞬间从卢纳斯特的脸庞上消失。他换上一副前所未有的温柔表情,握住那位神明的手,牵引到唇边亲吻了一下。
那位神明睁开眼睛。祂的眼睛还是完好的,是熔融黄金一般的颜色。祂咧开嘴,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你就……听他们的吧……”祂声音虚弱,就像每说一个字都会耗费祂所剩无几的力气。
“别说了。”卢纳斯特低声说,“你现在保存力量要紧。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世界那么大,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其他的世界,总能找到让你恢复的办法。”
那位神明哀戚地注视着祂,用眼神恳求祂改变主意。
“不行……从刚才开始我的脑海里冒出了很多可怕的想法……那些我曾经只会想一想,却不敢也不能去做的事……我连自己的意志都要控制不住了,这就是污染的力量。它会让我丧失理智和底线,最后连认知都变得扭曲,它让我为了那些‘想法’去伤害重要的人,还让我觉得这是无比明智的决定……”
那位神明凄惨地笑了一下。“杀了我吧……我不想变成……那种样子……”
卢纳斯特发出一声动物一样的凄惨呜咽,紧紧抱住怀中的躯体,把脑袋埋在那逐渐腐化的胸膛上。
这时,司书人鬼鬼祟祟地走上前。
“杀了拂晓也不是办法。”祂说,“祂的一部分力量在维持这个世界的运转,失去祂的话,这个世界很多物理规则都要失控。首先,现今绝大部分生物就无法在没有太阳的情况下生存吧?”
众神陷入沉默。
一个幽幽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我的超凡能力‘冻结’……可以暂时冻结祂的躯体,暂停污染蔓延……”
众神一齐转身,只见濒死的白熊艰难地撑起身体,冲他们沙哑地说道:“被冻结的时候,祂会陷入沉睡状态……只要在那之前找到让祂恢复的方法……”
“真的有恢复的方法吗?”群山之母低声自言自语。
“我有一计,不知可不可行。”
司书人说着,畏惧地瞄了观测者一眼,然后迅速躲到比他还矮小的群山之母身后,唯恐观测者对祂发难。
然而,就像奇迹发生了一样,观测者居然没有怒斥祂,而是把手拢到衣袖里,施施然说:“愿闻其详。”
“你们还记得吧,拂晓有一个超凡能力,可以封印祂自身的一部分力量。那么就让祂自己把自己被污染的那部分封印起来不就好了。”
众神沉默了片刻,齐刷刷看向卢纳斯特怀中的那位神明。
“我没办法……”那位神明的声音越发虚弱,“发动那个能力,需要我自己的力量和意志……足够强大坚定才行……可是我现在已经……”
司书人说:“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你可以慢慢恢复力量的。”
群山之母嗔怪道:“给祂足够的时间,祂早就被完全污染了!”
司书人故作高深地摇摇手指:“你难道忘了吗?我的超凡能力‘古典悲剧,抑或扼住命运的咽喉’,可以将人的一生变成一本书,我可以通过它窥探一个人灵魂最深处的秘密,也能通过改变书上的文字来改写命运。”
“不要乱改,时空会崩溃的。”观测者威胁道。
“我没想乱改!我是想用这个超凡能力把拂晓的灵魂提取出来,变成一本书。只要好好保护这本书,假以时日,拂晓的灵魂就能恢复力量。
“在那之前,就先用凛冬少女的超凡能力冻结拂晓的躯壳。我们想个办法把祂的躯壳和这个世界隔离,让祂的力量既能继续维持世界的运转,又不至于离世界太近而污染其他生命。
“然后我们只需要静待拂晓复苏,到时候凛冬少女解除能力,拂晓就可以封印自己被污染的那部分了!”
卢纳斯特溢满泪水的银眸焕发出灼热的光彩。
“我同意!我同意!就这么办!只要拂晓能复原就好!”
群山之母看向祂怀中的神明:“拂晓自己同意吗?”
那位神明虚弱地点了一下头:“你们的隔离……足够有效吗……我害怕会污染这个世界……”
“嗯,我们虽然也很虚弱了,但打造一个结界还是没问题的。只要没有什么外力来破坏它,维持个一千年应该没问题。”
观测者忽然扭过头,望向血红色的天空,似乎穿过了漫长的时空长河,看见了某种引人遐思的东西。
“要如何保护拂晓的灵魂呢?”祂问,“我们也都很虚弱了,接下来我们沉睡的沉睡,重生的重生,恐怕也顾不上拂晓了。星轨交汇虽然已经结束,但是还有不少外世邪魔潜伏在世界的角落。其中有些家伙也和我们一样不会轻易死去,没准就藏在什么地方,觊觎着拂晓的灵魂。”
“祂的信徒呢?”司书人问。
卢纳斯特陷入沉思,下意识地将怀中的身躯搂得更紧。
“失去真神的教会还能拥有几分力量?那些信徒能自保就不错了。何况我从不指望凡人的力量。”祂撇撇嘴,“我有个办法,可以让拂晓的灵魂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慢慢恢复。”
“哦?什么地方?”司书人饶有兴味。这个世界几乎没有什么祂所不知晓的秘境。
卢纳斯特环顾众神,目光在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一会儿。
不知为何,莱曼觉得祂是在向旧时的朋友们告别。
“其他的世界。”
卢纳斯特说着,将怀中的神明缓慢小心地放在雪地上,动作是那样温柔和缓,生怕弄痛了对方。
群山之母惊讶:“星轨交汇已经结束了,不可能去其他世界了啊!更何况只有在千年一遇的大交汇来临时,神明才能跨过群星的屏障。你难道要等下一次……不对!”
祂突然提高声音,像是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血祭之月,你难道是想……?!”
卢纳斯特折下自己左手的小指。那截指骨在祂掌中迅速变为一把怪异扭曲的匕首。
“我可以打开星轨之门。”祂说,“我会把拂晓的灵魂送去一个安全的世界。”
众神不约而同瞠目结舌。
司书人拖长声音,不确定地说:“呃,我知道你那把神奇匕首可以洞开一切门扉,打开星轨之门应该也不在话下。可是每次开门都需要付出代价吧?打开普通的传送门得有一个超凡者级别的祭品。那么什么样的祭品才能打开星轨之门?”
祂认真地问:“恐怕得是神明级别的祭品吧!”
卢纳斯特轻轻笑了起来,肩膀耸动,肩上的黑发也随动作纷纷滑落。
“我来当祭品。”祂笑着说。
第205章 众神的告别
“血祭之月,你疯了吗?”司书人难以置信。祂看向同伴们,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自己的脑袋,用手势问:祂被外世邪魔打坏脑子了吗?
群山之母挖苦地说:“祂本来不就这样吗?月亮就是疯癫的象征。”
唯一反对的只有那位神明。祂用还能动弹的那只手牵住卢纳斯特的衣袖,颤抖着说:“不……不要……为了我……做这种事……”
卢纳斯特绝大部分时候都对这位神明言听计从,可是当祂决意不听的时候,任谁都改变不了祂的想法。
祂握住拉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用力禁锢住手腕,防止那位神明挣扎反抗。接着祂冲司书人扬了扬下巴:“开始吧。”
“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司书人磨磨蹭蹭地走上前,似乎想给卢纳斯特最后一次改变主意的机会,“你以自身为祭品的话,你也会遭受重创。而且将拂晓的灵魂送去其他世界,祂没准会失去很多记忆……”
卢纳斯特自嘲地笑了笑:“没关系,纵使祂连我都不记得了也没关系。下一次千年一遇的星轨交汇来临的时候,我会再度把祂召唤回这个世界。到那时候……”
祂闭上眼睛,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祂执起那位神明的手,送到唇边轻吻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开始吧。”
司书人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走到卢纳斯特面前。祂努力无视了那位神明恳求的眼神,朝对方的额头位置伸出手。
祂的手没入那位神明的头颅中,后者激烈地痉挛了一下,咬紧牙关,似是陷入了极度的痛苦之中。
卢纳斯特用力握紧祂的手,低声说:“别反抗,拂晓,让司书人取走你的灵魂吧。我向你发誓,下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我绝对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那位神明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目光逐渐变得涣散,金色的眼瞳失去了焦距,不再注视着卢纳斯特,而是虚虚地望向血色的天空。
司书人像是握住了某种有形的东西一般,猛地把它抽了出来。
一本厚重的古铜色精装封面大书出现在祂手中。
书页无风而动,无数文字瞬时浮现在纸上,又像被无形的手擦除一样骤然消失。
那位神明的一只眼睛永远地闭上了。与此同时,古铜色大书的封面上浮起一只眼球。它左右转动了一下,和卢纳斯特短暂地对视了数秒,仿佛疲惫不堪的样子,慢慢地闭上了。
卢纳斯特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望着那本书,又看了看面前已经失去生气的躯体,轻轻地将对方的手放在胸膛上。
祂依依不舍地起身,后退数步,为同伴们让出空间。
群山之母和观测者托着濒死的白熊——凛冬少女上前。白熊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爪子,轻点了那位神明一下。
浓重的风雪席地而起,宛如倒卷的白色的旋风,包裹住那位神明的残躯。祂不知是畏惧寒冷还是忍耐痛苦,蜷缩起了身体,像人类的婴儿蜷缩在羊水中那样。
白色的旋风在祂周身凝结,形成一个泛着淡淡白光的球体。
球体内部的一切都被冻结了,就连时间也是如此。侵蚀那位神明的污染停了下来,那位神明也闭上了眼睛,似乎陷入了无梦的睡眠之中。
群山之母拔下自己的一根羽毛,向它吹了口气。白色的羽毛轻盈浮起,转眼间化作一大群叽叽喳喳的小鸟。
它们托起白色光球。众神都随之仰起头,目送那光球冉冉上升,最终高挂在血色的天空之中,成为一轮白色的太阳。
笼罩山峰的漩涡状乌云逐渐散去,头顶不再有雷电轰鸣。
随着新的太阳升起,星轨交汇所带来的异象也将如冰澌雪融般消失。世界进入了新的纪元。
卢纳斯特哀戚地望着那一轮白阳。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突然一发狠,指尖压入眼眶之中,硬生生将一只眼球直接抠了下来。
司书人大为震惊:“血祭之月,你……!”
卢纳斯特用另一只眼睛盯着手中沾血的眼球:“很久以前,拂晓问过我一个问题:虽然祂高居天穹、照耀万物,但这个星球始终只有一面能沐浴到阳光,另外一面该怎么办呢?我就对祂说,那我把自己挂在另外一面好了,这样夜晚时人们也不会缺少光芒。
“其实那些凡人有没有光,我根本不在乎。我只是想让拂晓高兴。”
说着,祂把眼球往天上一抛。一轮银色的满月顿时悬挂在天际,和白色的太阳遥遥相对。
“开始吧。”祂说。
观测者忽然开口:“等一下。”
众神都望向祂。卢纳斯特甚至有些不耐烦。
“就这样把拂晓的灵魂送走也太危险了。祂现在可是连自保的力量都没有。去了其他世界也是凡人之身。我建议每个人都分出自己的一部分力量给拂晓。”
群山之母蹙眉:“可我们自己也很衰弱了。”
“我们所付出的,最终都将得到足够的报偿,不是吗?”观测者的声音带着笑意。
众神凝神思索了一会儿。凛冬少女首先喘着气说:“我同意。反正我马上也会……不如分出一些给拂晓,也算是我留的后手……”
祂这么一说,其他神明也纷纷表示同意。
祂们轮流按住那本古铜色的大书,将自己的少许神力注入其中。不断有新的文字在书页上出现,又渐次消隐,好像这本书十分饥饿,正迫不及待地吞吃着文字。
观测者说:“下个千年,星轨大交汇再临时,拂晓将会回到这个世界。即使失去记忆,祂的灵魂也会引导祂自己的。只要有足够的信仰,祂就能重新找回失落的力量,回到本就属于祂的位置。”
卢纳斯特最后一个按住古铜大书,为它注入神力。当祂完成后,司书人合上大书。
卢纳斯特握紧洞启之刃。
“你们退开。”祂说。
众神顺从地往后退了很远。
卢纳斯特的星月长袍衣袂飘摆。祂乘着风升上天空,目光一直留恋地凝视着司书人手中的那本大书。
“再见了,我的……”
祂将洞启之刃刺进自己的胸口。
一股撼动天地的剧烈震荡以祂为中心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如同一块巨石落入水中,激起滔天骇浪。
这震荡是如此剧烈,连众神都难以在被它波及时毫发无损。在遥远的国度中,凡人们畏惧地抱在一起,疑心是星轨交汇尚未结束,灾难又要再次降临。
一道泛着血光的裂痕瞬间贯穿卢纳斯特的身体。时空的强震撕裂了祂的四肢,将内脏荡为血沫,祂的脊椎被从血肉中剥离,头颅则高高飞起。四分五裂的残躯在激荡的神力之中散落四方。
与此同时,一道与星轨交汇所开启的星轨之门极为相似的裂口出现在高山的正上方。
透过那道裂口可以看见对面的风景——高楼林立,好像是一座城市。
“司书人!”祂吼道。
司书人用力将手中的大书朝那道裂口掷去。
大书甫一穿过裂口,它就迅速关闭。司书人甚至没看能看清那本书落在了何处。
又过了许久,时空的剧震才慢慢平息。
无数白色的灰烬自风中飘落,令人以为是一场浪漫的落雪。
“呃,你们看见血祭之月的身体掉在什么地方了吗?”司书人不确定地问道。
“好像有一块掉进海里了。还有一块掉在南方。”群山之母说,“具体的位置很难说。神战导致海陆易形,现在的地形和从前截然不同了。”
司书人叹气:“那我让信徒帮忙留心着吧。能找到多少是多少。”
“你居然想把那疯子拼回来?”
“观测者打我的时候祂总是帮我说话。”
群山之母又看向观测者。这位众神之中最神秘者一反常态地保持着沉默,出神地望着远方,似乎穿过时空的长河,看见了什么引人入胜的风景。
“你看见什么了?”群山之母问。
“下一个千年的事情。”观测者悠悠地说,“世界正运行在通往那个未来的轨道上。这很好,非常好。”
祂发出低沉的、带着回音的笑声,身形逐渐隐去。
“再见,朋友们。下个千年再会吧。”
飘落的灰烬之中,濒死的白熊虚脱地躺回雪地上。
“那么我也……”
祂的身躯开始快速枯萎,就像一朵过了花期的花干枯凋零,几秒钟后就只剩下一张白色熊皮。
一阵风吹来,熊皮像风筝似的飘走了。在凛冬少女所统治的极北之地,流传着奇妙的传说:如果在冰原上捡到熊皮,千万不能披上,否则就会被熊的灵附身,最终自己也会变成熊。
司书人朝群山之母投去告别的眼神。
“我也要回我的图书馆了。我将沉睡很长很长时间……再会。”
祂扑扇着书页翅膀,嗡嗡地飞走。
最后只剩群山之母独自屹立在山巅。祂举目四望,目光越过尸横遍野的大地。这片残酷的战场,在数百年后也会化作青葱的田野吧?
“不错的肥料。”祂淡淡地说。
然后祂振翼而起。双脚一离开地面,这座覆盖着白雪的山峰便开始自上而下地崩塌。
群山之母乘风翱翔。祂飞过人迹罕至的荒原和巍峨陡峭的群山,飞过人类千疮百孔的城市和无人的乡野。祂以鸟的锐眼细数大地的变化,在脑中勾绘一张新的地图。
当祂飞过古木林立的森林时,看见精灵族正点起灯火载歌载舞,庆祝灾难过去。
群山之母看见黄金圣树最高的树枝上站着一个年轻俊美的男性精灵。他认出了从头顶飞过的那只巨大的白鸟,于是向群山之母点头致意。
长生种比人类能铭记更多东西,有些精灵一生中甚至能目睹两次星轨大交汇。这对他们来说,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呢?
群山之母飞向东方,曾经是高山,现在却变成海洋的地方。神战导致海升陆沉,不知多少生命埋葬在那咆哮的波涛之下。
曾经繁华的“飞鸟的故乡”温尔德拉,如今坍塌了大半。海水淹没了群峰,山城化作海中的孤岛。
但山城中最高的白塔还屹立着。群山之母落在塔顶,抖了抖羽毛。一位年轻的女子从塔顶的阶梯下面走出来,恭顺地向祂鞠躬。
“我的女神!看到您平安归来,我不知有多高兴!”
“伊莲娜。”群山之母点点头。这个人鱼族的女子居然愿意信奉群山与飞鸟的神,真是稀世奇闻。
但是群山从不拒绝疲倦的鸟儿。在孤高险要的山巅,面对生命的绝境,活下来的所有人都能找到内心真正的方向。
“我受了很重的伤,伊莲娜。”群山之母说,“接下来我要变回雏鸟的样子,再次生长,直到恢复力量。你负责保护我。你去神殿中饮下生命之泉吧,虽然不能让你永生,但你能变得像长生种那样长寿。”
伊莲娜瞪大眼睛:“这、这是可以的吗?我何德何能,竟能接受这样的恩典?”
群山之母哼笑:“你觉得这是恩典?那也行吧。”
祂合拢翅膀,覆盖自己的身躯。接着羽毛“呼啦”一声散开,如雪片般洒向塔下残破的城市。
原地只剩一枚怪异的鸟蛋。它的外壳有着岩石的纹路,其中跳动着岩浆般的色彩,好像内有灼热的心脏在搏动。
伊莲娜小心翼翼地捧起鸟蛋,低声祈祷着,朝塔内走去。
忽然她停下脚步,警觉地望向身后。
“是谁?谁在那儿?”
无人应答。唯有凛冽的风疾驰而过。
“……是我搞错了。”她喃喃自语道。
伊莲娜看不见,在群山之母化作鸟蛋的地方,停着一只黑色的小鸟。
——你看见了吧?正在窥探我的记忆的人,你已经看见了一切吧?
——你也想起过去曾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想起你应该是谁了吧?
——现在回去吧。记忆的世界不是你应该久留的地方。它属于过去。而你属于未来。
黑色的小鸟伏在地上,因为痛苦而颤抖不已。
他的头脑在轰鸣,他的灵魂在啸叫。庞大的记忆瞬间涌入他的脑海,犹如决堤的洪水把他的认知搅得一团糟。
这是真的吗?这居然就是千年前的真相?这就是……我的过去吗?
我到底是谁?我是来自地球的……我是莱曼·维夏德……我是……我是……
“莱曼!你没事吧?振作一点!”
一双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他从记忆的海啸中一把拽出来。这个声音听上去是那么的熟悉,让他忍不住湿了眼眶。
卢纳斯特……原来你变成那种样子,都是为了我……
“莱曼!能听见我说话吗?清醒一点?”
你叫我什么?我是莱曼·维夏德吗?莱曼·维夏德是莉薇娅的哥哥,是一个用来承载神明灵魂的容器。我难道不应该有另一个名字吗?
“你是谁都好!拂晓也好,莱曼也好,那都是你!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不可能从你身上分割出去!求求你,看着我!”
绯红的眼睛睁开了。被泪水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张苍白俊美、黑发银眸的面庞。
那面庞逐渐靠近,然后……
莱曼猛地一颤,骤然清醒过来,就像有一只手把他乱七八糟的灵魂猛地塞进了身体中。
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人在加尔加格山脚下的树林中,装有生命之泉的小瓶子还握在他手里。
而他则被卢纳斯特用力抱着。嘴唇上传来冰凉陌生又柔软的触感,这感觉是如此奇妙,莱曼不禁更加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真的已经醒了。
卢纳斯特正在亲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