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神之书
莱曼的大脑一时间停止了响应。他只能呆若木鸡地跪坐在地上,怔愣地瞪着眼睛。
卢纳斯特趁机得寸进尺,收紧环在莱曼腰上的手臂,把他紧紧箍住。另一只手溜到莱曼脑后,手指陷入浓密的银发中,将青年用力按向自己,好像恨不得把他揉碎在怀里。
嘴唇上的冰凉触感逐渐变得灼热,那股热力像火焰一样在他脸颊上燃烧,沿着他的皮肤蔓延开来,最终汇聚到他胸口深处。
千万种汹涌澎湃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每一种都比前一种更加强烈:知晓了千年前真相的震惊,突然恢复记忆的的混乱,目睹卢纳斯特自我牺牲的哀伤和歉疚,还有……还有……
从海角监狱直到此地,他们共同经历了多少……不,从更久以前开始,他们就形影不离、相伴同行了。
他们共同度过了多少个世纪,多少个千年!那么厚重的情感和记忆瞬间席卷了莱曼的脑海,让他难以思考,唯有放任自流,像一根落入漩涡中的稻草,沉浸在对方越发放肆的侵略中。
直到莱曼快要无法呼吸了,卢纳斯特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的唇舌。他用自己的额头抵着莱曼的,银眸中闪烁着狂喜的光华。
直到这时莱曼才晕乎乎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干什么?!”他的脸红得和他的眼睛不相上下。
卢纳斯特洋洋自得:“童话里不都是这样的吗,唤醒沉睡公主的唯有真爱之吻!童话公主还在发力——呜呃!”
莱曼一拳砸在他脸上。
卢纳斯特夸张地栽倒在地上,像舞台上的悲剧女主角一样一甩长发,委委屈屈地哼唧:
“我知道现在做这种事有点不合时宜,但是我忍不住了!之前因为怕吓着你我一直没敢动手,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你怎么能打我!”
“下次你再敢做这种事……我……”莱曼的肩膀上下起伏,气喘吁吁,咬牙切齿,“……要先征得我的同意!”
卢纳斯特愣了一下,随即仰天大笑。
下一刻,他就被莱曼紧紧拥住。
莱曼将脸埋在卢纳斯特的颈窝里,贪婪地感受着对方身上的温度。他们的胸膛紧贴在一起,彼此的心跳的节律逐渐一致,宛如两颗心合二为一。
明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但他真想抱着卢纳斯特大哭一场。他耗尽了毅力才把眼泪憋回去,只发出哽咽的声音。
“谢谢你,卢纳斯特,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话语在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世上没有任何辞藻能表达他的谢意。卢纳斯特为他牺牲的太多太多,他一辈子都偿还不清了。
卢纳斯特的神情变得柔和了。他垂下眉眼,亲昵地蹭了蹭莱曼的脸颊,双手环住他的后背,轻轻抚摸拍打,安抚他的情绪。
“这没什么。你不是把我拼回来了吗?横竖我也没多大损失。”卢纳斯特故作轻松。
莱曼松开卢纳斯特,但还是抓着他的双臂不肯松手。他凝视着黑发银眸的神明的面孔,希望把对方的样子永远烙印在记忆中,唯恐再一次忘记。
卢纳斯特也认真地望着他,银色的眼眸中满满都是他的倒影。看得莱曼都不好意思了。
莱曼揉了揉眼睛,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故意用谴责的语气说:“你早就该告诉我一切的!如果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让我恢复记忆,后面不知可以省多少事!”
“那可不行啊,你那时还没完全恢复力量呢。如果先恢复了记忆,没准会被窃据神位的那家伙发觉……”
莱曼想起了他们在海角监狱隔着墙说话的场面。
“那时候你就知道是我了吗?”
卢纳斯特用手指梳理着他凌乱的银发:“那当然。虽然外表改变了,但我一眼就认出来是你了。”
他捧起莱曼的脸颊,深情地吻了吻绯红的眼睛。
“我本来想在星轨交汇到来时亲自把你召唤回来的。但是出了点小状况。你不会怪我吧?”
“你管被封印起来叫‘小状况’?”莱曼嗔怪。
“哎呀,没什么大不了的。”卢纳斯特笑嘻嘻地说,“安哥纳姆那家伙发现了我,也只能把我封印起来。而且那封印很好破解,我都做好计划了,先献祭全监狱的人,然后逃离监狱岛,找齐所有残肢再召唤你。”
说着他又不满地撇撇嘴:“没想到被黑日教团那些家伙抢先了。”
黑日教团……莱曼原身的记忆又混杂在其中,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黑日教团要从异界召唤一位“邪神”,那就是他自己——被送去其他世界保护起来的拂晓之神的灵魂。
他一直以为他们失败了,恐怕黑日教团自己也这样认为。
他们都错了。召唤仪式成功了。他们唤回了流落在异界的灵魂,让他住进了为他准备好的容器之中。
莱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种复杂的心情油然而生。
“知道我的灵魂被送去异界的,除了当初的几位神明之外,就只有我自己了。这么说来,黑日之神果然是……”
就是被冻结起来的拂晓之神的躯壳吧。
原本包裹祂的结界坚不可摧,除了神明之外无人能够解除。但是“黑色黎明”安哥纳姆想出了用巫术仪式来窃取神力的方法。祂窃据神位,篡夺了拂晓教会,用了几百年时间一点一点侵蚀拂晓之神残躯中的力量。
结界出现了裂缝。未被污染的那部分神力被安哥纳姆掠夺,而已被污染的那部分则得以透过结界,与凡人沟通交流。
躯壳中已经没有灵魂了,它只能凭借本能运转。被污染的那部分承载着连拂晓之神都畏惧的、偏激残酷的意志,而凡人中能与之共鸣的人则将祂奉为“黑日之神”。
黑日教团想从异界召回神明失落的灵魂。不,也许他们想要的也不是灵魂,黑日教团不需要新的神了,他们想要的只是灵魂中蕴含的力量而已。
召唤失败后,黑日教团转而打起了安哥纳姆的主意。在安哥纳姆最虚弱的时候,莉薇娅现身夺取了祂的力量。
莱曼猛地抬起头,望向加尔加格山顶的圣殿。他知道莉薇娅想干什么了。
“我必须去阻止她。”莱曼扶着卢纳斯特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去。我们正义地以多欺少!”卢纳斯特兴高采烈。
莱曼摇头:“不。我希望你去对付马上就要降临的外世邪魔。”
“可是……”
“这是我和莉薇娅之间的恩怨,必须用我的手亲自去解决。”莱曼说,“而且你不去的话,谁来保护那些普通人?”
卢纳斯特的嘴角极为不情愿地往下弯了弯:“……好吧。你要记住,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莱曼握住他的手:“我一直都知道。”
卢纳斯特反握住他的手,送到唇边。就在嘴唇距离手背只余一线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亮晶晶的银眸望向莱曼:“可以吗?”
莱曼无可奈何:“这个身体都不是原来那个了,你也无所谓吗?”
“哎呀,你披着路茨那壳子的时候我都没嫌弃你呢!”
莱曼气得想把手抽回来,可卢纳斯特怎么也不松手。
“我开完笑的。”他柔声说,“别人都爱你光辉灿烂的外表,只有我爱你永恒不变的灵魂。”
虽然很想吐槽“只有”这个词,但莱曼还是把手往前送了送。
卢纳斯特嘴角都要翘上天了。他弯腰在莱曼手背上印下一吻,又用力拥抱了他一下。
“千万小心。你随时都可以召唤我来助阵。”
“是不是有点太小看我了?”莱曼不满地说。
他们最后无言地对视一眼。不需要更多语言了,他们相伴走过了无数个世纪,仅仅一个眼神就能知晓彼此内心深处的想法。
莱曼将装有生命之泉的小瓶子丢给卢纳斯特,向加尔加格山峰顶飞去。
天穹中的裂缝在不断扩大,逐渐有雨点般的黑色物质自裂缝中漏进来。那是外世邪魔的先行斥候。战斗已经开始了。
莱曼唤出《邪神之书》。看着封面上的烫金文字和紧闭的眼球,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这本书明明是他灵魂的具现,为什么会叫《邪神之书》呢?可能跟他对自己的认知有关吧。因为是被黑日教团召唤来的,就先入为主地认为自己就算有什么了不起的身份,应该也是个邪神。
封面上的眼球总是对他翻白眼,大概真的对自己很无语吧?
他心念一动,封面突然爆发出骄盛的金光。那颗眼球陡然睁开,疯狂地左右转动着。
古铜色从封面上褪去,就像覆盖大地的冰雪融解了一般,露出其下纯白的底色。
金光逐渐收束,凝聚成了一行全新的烫金书名。
——神之书。
书页无风而动,翻到莱曼自己的章节。
【你已完成任务“肃清异端”。】
【你获得奖励:解锁新章节。】
目录的最下方出现了新的文字。
【附录Ⅴ超凡入圣】
【现在你可以消耗三次超凡能力升级机会,将你的一项S级超凡能力升级为SSS级超凡能力。】
【获得SSS级超凡能力,等同于获得进入神域的资格。这正是超凡能力为何名为超凡。】
附录Ⅴ的一边列出了莱曼现有的超凡能力,另外一边则是他和使徒们完成任务所获得的超凡能力升级次数。
现在莱曼共有四次升级机会。星临城之战时获得的说那次,再加上艾瑟完成“辨明伪饰的异端”所获得的一次机会。
“……还需要两次机会。”莱曼喃喃自语,“拜托大家了!”
*
艾瑟骑着马朝圣城的方向一路狂奔。他在市中心交通方便的位置建立了一个临时指挥部,圣城各处的情报都要向那里汇总,而他也会在那里发号施令。
就在他快要抵达临时指挥部时,一片阴影突然自后方压来。
艾瑟以为是外世邪魔降临,或是黑日教团的邪教徒追过来了,急忙拔出无形之刃。可一抬头才发现原来是卢纳斯特正急速向他飞来。
“拿着!”卢纳斯特将一个小瓶子丢给他。
艾瑟眼疾手快接住。小瓶子中装着少许液体,薄薄的一层,只够覆盖瓶底。
他疑惑地望向黑发银眸的神明。对方总是针对他,这让他怀疑小瓶子是否是某种捉弄他的诡计。
卢纳斯特似乎也猜到了他的想法,唇角一勾,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
“淋在伤口上!虽然只有一点,但足够区区凡人断肢重生了!”
他大声说着,快速超过艾瑟,飞向更遥远的高空。
只有他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可不是为了你!只不过你受伤祂会心疼的!”
艾瑟勒住马缰,目送卢纳斯特的星月长袍消失在黑暗天幕的尽头。
卢纳斯特所说的“祂”是指谁呢?是拂晓之神,还是深渊之主?
一种莫名的预感浮现在艾瑟心头。也许那两位神明,其实是……
他用力摇摇头,把这荒诞不经的想法甩出脑海。他解开白袍,用牙齿拔除瓶塞,将残留的液体倒在右臂的断口处。
冰冷的液体浇灌在残肢上,剧烈的疼痛瞬间攫住了艾瑟。他用力咬住嘴唇才没惨叫出来,伏在马背上,痛得浑身抽搐、冷汗淋漓。
难道卢纳斯特真的在戏弄他?这玩意儿是强酸吧?
极度的疼痛之中,他意识到自己的骨骼正在生长,它钻透血肉,就像春季来临时种子发芽钻出泥土一样。
肱骨生长完成,接着是尺骨和桡骨,五根手指渐次成形,而后血肉开始飞快生长,红色的肌肉包裹了白色的骨头,白皙的皮肤又覆盖了肌肉。
疼痛终于结束时,艾瑟的右臂已经全部复原。除了新生的皮肤比其他部位更加苍白一些之外,这条手臂和他原来的完全一模一样。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五指张开,然后握紧成拳。他抓住缰绳,感受着粗糙的触感。
不是幻觉。
艾瑟用新生的手指抹了抹泛红的眼睛,带着感激的笑容,继续策马飞奔。
第207章 星轨交汇
南方大陆,黄金城。
原住民、矮人工匠和来自北方的精灵们聚集在一座高塔下。
这座塔是他们赶工修建起来的,是目前黄金城内最高的建筑。塔顶放置着着八面经过精心打磨的水晶透镜。只要在中央点燃火堆,光芒就会被透镜折射至四面八方,即使在数十里外都清晰可见。
托芙站在塔顶,迎着凄厉的风,望向天空中不断蔓延的裂痕。
“已经开始了吗……”
高塔之下,原住民战士们正在接受老族母的祝福。
“黄金城的后裔,草原的战士,先祖的英灵将附于汝身,为你带来勇气和胜利……”
老族母将草叶和花瓣混合成的颜料涂抹在帕恰克额头上。原住民的领袖站起身,用拳头捶击自己的胸膛。
“为了保护我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家园,我将奋战到底!”
“奋战到底!”原住民战士们齐声呐喊。
一声尖利的长啸划破天宇,犹如用指甲摩擦金属板。每个人都难受地捂住耳朵,脑袋像被扎进了烧到赤红的钢针。
“它们来了!”塔顶的托芙吼道。
横贯天空的裂痕之中,漆黑的物体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它们在空中舒展身体,远远望去,还以为是一大群黑压压的飞鸟。但是当它们接近,托芙才看清它们的形状是何等怪异。
有的形如巨大的蚰蜒,背生尖锐棘刺,依靠那些刺的蠕动在空中游走。有的则貌似丑陋的深海鱼类,鳞片腐烂的身躯上长着鱼类所不该拥有的各种器官。还有一些连具体的形状都没有,只是一堆纠缠变幻的线条……
黑色的怪物成群结队,就连原本微弱的星光都被遮蔽。大地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让托芙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大地之口的最底层。
面对扑面而来的狂风,托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她定了定神,从神之匣中取出影子先生交还给她的那件遗物。
——不灭提灯。
这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提灯,散发着温暖的金色光芒,就好像灯罩中悬着一枚小小的太阳。
很久以前,托芙曾听地火学院的资深学者们说过,天域的诸神们每一位都拥有数种绝顶强大的超凡能力,正因为如此,祂们才会是超越凡人的“神”。
而其中的拂晓之神之所以如此光辉灿烂,是因为祂拥有一种叫作“永恒光明”的超凡能力。
托芙看着手中的提灯,心想,虽然没有天空中的太阳那般骄盛夺目,但是这盏提灯也能给身处于黑暗中的人们带来光芒。它怎么不是太阳呢?
她转过身,将提灯放在高塔顶层的中心基座上。
“塔塔爷爷,抱歉让你久等了!看吧,这就是我们的黄金城!”
原本温和的光芒被矮人族巧手所打磨的透镜所反射、集中,瞬间,一道炽烈的白光猛地炸开。
它从塔顶射向四面八方,犹如势不可挡的光矛。即使在极为遥远的地方,也能看到黄金城的方向突然迸发出夺目的金光。
这座高塔变成了屹立在黑暗所凝成的海洋之上的灯塔。
随着灯塔点亮,黄金城中也渐次亮起光芒。人们点亮街边早已架设好的火炬,在城市的中心燃起篝火,修复完成的石屋之顶亮起了火堆。战士们高举着火把,排成整齐的战列,犹如一条璀璨的火龙。
城市边缘的空地上,来自苍翠王庭的精灵族战士们跨上石龙。西尔维拉骑在最雄壮的那条石龙的背上,挽着她的银弓。
“精灵族的战士们,随我来!”她高声呐喊。
“灵术士”的威能层层扩散,石龙们抖动着鳞片,振翼而起。
在空地的另一侧,矮人族的战士们背着铁斧,三五成群挤在他们所制造的“飞行器”上。他们模仿来自异界的机械,造出了这些可疑的飞行器,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让它运转起来。但是没关系,在“灵术士”的威力之下,没有什么是飞不起来的。
哈拉德·锻火坐在飞行器中,双手握着他们给这钢铁家伙装上的铁弩。
飞行器嗡嗡作响,然后以不可思议的姿态腾空而起。
“矮人族的战士们,随我去战斗!”
成群结队的飞行器像钢铁的鸟群一般轰鸣着升空。
其中一架径直飞向灯塔。在经过顶层时,托芙从塔顶一跃而出,不偏不倚地落在驾驶舱后座。前座坐着的正是迪瓦林·雷砧。
“抓紧了,托芙!”迪瓦林喊道。
飞行器大角度倾斜,加速度把托芙整个人压在了座椅上。它直冲云霄,加入在高空盘旋的龙群。
托芙戴上护目镜,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城市。
无数星火自黑暗中升起,照亮了这片古老的土地。
曾经一度化作废墟的城市,如今沐浴着金色的光芒,再一次变为黄金之城。
【你已完成任务:“寻找光明”。】
【你的超凡能力“盗火者(A)”已升级为“星火燎原(S)”。】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不朽之城”。】
【星火燎原(S):曾有天神为凡人盗取火种,使得光明降临凡间。如今无需神明,凡人也可点起火光,照亮世界。当你手持照明物时,被你所照亮的友方将获得力量与士气的加成。你的敌人若不熄灭你手中的照明,无法将你杀死。】
托芙快活地大喝一声,手中燃烧起夺目的火焰。飞行器载着她飞速前进,火焰在空中拖曳出炽热的焰流。
“矮人族的战士们,前进!前进!为了新世界!”
*
同一时间,北方大陆,星临城。
凄厉的尖啸声回荡在城市上空。成群结队的怪物自天空中的裂缝坠向大地,像一层黑压压的乌云压向星临城。
城门大开,翼狮军的士兵和从市民中遴选出来的有战斗能力的人组成人墙,将潮水般涌来的难民一批一批地放进城中。
难民们扶老携幼,惊慌失措,只能踉踉跄跄地被人流推着走。男人拖着女人,大人抱着孩子,孩子们被吓坏了,有的尚且能放声大哭,有的却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瞪着空洞的眼睛被大人拽着跑。
“快点!别磨蹭!进城了就快躲进室内!有亲友的去投奔亲友,没有的跟着士兵走!”
盗贼公会的成员们也自愿加入了疏散难民的行列中。他们叫得嗓子都沙哑了,把难民们分批带去避难所——剧院、图书馆、画廊、博物馆、学校、贵族宅邸、商人行会,甚至下水道,通通都被临时征用,用来收容难民。
耗子帮的孩子们凭着体格小的优势,在人群中轻盈穿梭。虽然英格丽德粗暴地叫他们滚回去不要添乱,但耗子帮何时听过她的话?
“来下水道吧,女士们先生们!绝对安全!星临城第一帮派耗子帮认证!”
难民们不知所措,只能跟着任何一个看上去有点门道的人前进,哪怕对方只是个小乞丐。
康拉德领着一帮难民朝最近的下水道入口处奔去。突然,有雨点砸在男孩的额头上。他骂骂咧咧地抹了一把,只觉得这“雨点”格外黏腻,散发着腥臭气味……
一只怪物陡然俯冲而下,重重落在路边。它的外形酷似螳螂,复眼占据了三角形的头部大半的面积,本该是腿的位置却长着六条人手。它在石板路上飞快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两只镰刀前肢高高扬起。
“快跑!快点!跑起来!”
康拉德尖叫着朝难民们打手势,似乎还嫌他们跑得不够快似的,他拉起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怀抱婴儿的妇女的衣角,将她硬是扯向前方。
螳螂怪物在难民们身后紧追不舍。只听见一声惨叫,一个男人被镰刀前肢刺了个对穿。怪物将他举起来,却连吃掉他的兴趣也没有,只是将失去生气的人体扔到一边。它们似乎不是为了进食,而是单纯为了杀戮才降临这个世界的。
康拉德跑得气喘吁吁。从这里到下水道还有好一段路呢!他应该找一座较大的建筑,让难民们躲进去才对!
他眼睛一亮,前方出现了一座白色的教堂,屋顶上竖立着金色的太阳圣徽。他记得这座教堂,他还和耗子帮来这儿领过救济餐呢!
他拽着妇人奔向教堂,却发现它大门紧闭。
“开开门啊!”男孩用小小的拳头用力捶打大门,“让我们进去避一避!求你们行行好!”
教堂内部,一群低级助祭和少数信仰拂晓之神的市民瑟缩在圣坛上,被震天响的敲门声吓得不敢动弹。
从昨天傍晚开始,教堂就闭门谢客了。管理这里的神父因为是圣国指派来的,有通敌的嫌疑,被抓进了战俘营。现在教堂里只剩下几个本地出身的低级助祭,以及平信徒志愿者。
今天城市开始戒严后,附近的拂晓之神信徒们都跑到教堂避难。比起自家那不结实的木头屋子,还是石头筑成的教堂更安全一些。
听着越来越急促的敲门声,助祭们将目光转向一名志愿者妇女。她虽然只是平信徒,但人人都知道她是审判庭部长的妻子。在教堂中,她的话语权可比低级助祭们更大。
路茨太太从圣坛上站起来,对助祭们说:“去把门打开吧。”
助祭惊讶地望着她,没有立刻行动。
“可是,路茨太太,那些人都是……都是异教徒啊。”
另外一名志愿者道:“昨天还有人来乱打乱砸呢!今天遇上麻烦,知道来我们教堂避难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同意。教堂中的长椅少了一大半,都在昨天被砸坏了,只能搬去厨房当柴火。
“去开门吧。”路茨太太坚定地说,“是异教徒又如何呢?拂晓之神的圣典里从来只写着爱,哪里写过恨?”
助祭们无可奈何,只能去搬开大门上沉重的门栓。门才打开一条缝,难民们便蜂拥而入。
等最后一个人挤进来,助祭连忙关上门。紧接着就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砰”的一声撞到门板上。
助祭惨叫一声,连忙把门栓架起来。可撞击大门的力道越来越大,粗重的门栓竟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快!把门抵住!别让那东西进来!”
其他助祭们赶忙跑过来,和他一起抵住大门。每一次撞击,他们的身体都要随着剧烈抖动一下。
随着一声木头碎裂的巨响,门栓竟断成了两截。助祭们的身体被弹飞出去,透过微微敞开的门缝,人们可以看到一只黄色的复眼正从门外窥探。
就在这时,许多双手一拥而上,死死将门板压了回去。
被放进来的难民,凡是还有力气动弹的,都冲过来帮忙抵住大门。
“不行!要……撑不住了……”
“再加把劲!你们把长椅搬过来抵住!”
“拂晓之神,伟大的明光,天空的骄阳,请赐给我们力量……”
轰的一声,一只镰刀前肢刺穿了门板,堪堪悬在一名难民的头顶。还差几寸,镰刀就会洞穿他的头颅。
难民呆若木鸡地望着那沾血的镰刀,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声音,连完整的惨叫都发不出来了。
就在他以为镰刀即将落下的刹那,那收割生命的利器突然不动弹了。
有大胆的难民抓住镰刀,用力一拽。镰刀竟轻易地从它自己划开的裂缝中掉落在地上!
众人当即瞠目结舌!有什么东西斩断了怪物的镰刀前肢!
断口处平滑整齐,流淌着恶臭的脓液。到底是什么武器能给这只来自异世的恶魔如此重击?
如果有人站在教堂之外,就能看到上百把刀剑正组成钢铁的洪流,在城市上空飞舞。
它们反射着城中的火光,好似一条贯穿天际的银河。锐利的刀锋精准命中空中飞行的怪物,从它们的甲壳缝隙间刺入,洞穿它们的颅脑或是脊髓。
腥臭黏腻的液体如雨点般洒落在街道上。怪物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一只被削去脑袋的怪物失去了飞行的动力,直直朝地面坠去。
一个孩子瘫坐在地上,大声哭泣。他绝望地看着朝他坠来的怪物尸体,根本无力站起来逃跑。但即使他能站起来,也根本逃不出被砸中的范围。怪物的身躯是如此庞大,足能击毁整整一个街区。
眼看山峦般的尸体就要坠毁在街道上,突然——
噗!
尸体炸裂成成千上万的花瓣,扑簌簌地洒在人们身上。
沐浴着花瓣雨的众人呆愣地站在原地,连自己应该逃跑都忘记了。
“过奖,过奖,不必称赞我!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
一名穿着毛皮大氅的中年男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在街上,得意洋洋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胡子,朝根本没有感谢他的难民们鞠躬致意。
第208章 第一圣殿
多雷安朝四方鞠躬行礼,动作十分浮夸,就好像他是站在舞台上的大明星,正在接受观众的欢呼,而不是站在堆满鲜血、黏液和断肢的街道上,头顶还有怪物呼啸而过。
“多雷安先生!快躲起来啊!”一位认出了大文豪的翼狮军士兵咆哮道。
一只蚰蜒形状的怪物从天而降,它背生许多对鳞翅,腹部则长有一排黑色的脚,在空中无序地摇摆着。
它在空中划着8字,喷吐出黄褐色的烟雾。哪怕是对外世邪魔一无所知的人都看得出来,那烟雾必然含有剧毒,或者人类难以承受的污染。
士兵们如临大敌,急忙列阵迎击。虽然他们每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都曾经历过白泉谷之战的血腥厮杀,又在解放星临城的战役中殊死搏斗,没有一个懦夫,但是面对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连攻击方式都不明的怪物,他们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握着长矛的手微微颤抖。
唯一让他们没有后退的理由,就是他们身后的难民。
蚰蜒形怪物扭动着身体朝他们扑过来。就在它张开细长的尖嘴,准备吐出一口烟雾的刹那——
多雷安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绳索,用双手拉直,还绷了几下。
就像一位舞台上的魔术师,正打算变个惊人的魔术,在那之前,要先向观众展示他的道具,表明他并没有在道具上做手脚。
士兵们震惊地望着他,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在说:完了完了完了我们的大文豪疯了……
接着他们就看见多雷安将绳索往天上一甩。
噗。
绳索变化为一条开满鲜花的花藤。
它紧紧缠住蚰蜒形怪物的尖嘴,自己给自己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蚰蜒形怪物一口毒雾还没喷出来,不得不把它又咽了回去。
士兵们如梦初醒,急忙朝怪物投出长矛。十多支长矛不偏不倚插进怪物的身体里。
被栓着嘴筒子的怪物重重跌落在地上,发出的唯一声音就是坠地时的巨响。士兵们一拥而上,用刀剑结果了这只怪物的性命。
多雷安在旁边抛撒出五彩缤纷的花瓣,庆祝这场小小的胜利。
难民们呆愣地看着这一切:前面的多雷安仿佛默剧演员,无声地作天女散花状;后面的士兵们骂骂咧咧,不断用武器围殴垂死的怪物,黏液与脓血乱飞。
好抽象,这就是城里人吗?
在星临城的海港,战斗则是另一副模样。
大海在阴风中咆哮。圣国舰队总督用“怒海争锋”支配这片海域时,大海是昂然而愤怒的,如同一名狂热的战士。可现在它发出极为恐怖和凄惨的啸叫,就像丧失理智的狂徒。
自天空裂缝中坠下的无数黑色水滴,也落进了大海。那些怪物像是能根据环境变化姿态一样,纷纷化作能在海中自如行动的外形。
形状狰狞恐怖的深海鱼类从海面上探出头,脊背上的鱼鳍如同刀锋一般破开浪涛。它们涌向星临城,就像一股腐败的黑色潮流。
停泊在码头和海湾里的风暴舰队开始集结。
年轻的乔伊斯身穿黑甲,双手拄着一把重剑,傲然立在船头。浪花和浮沫拍击在他身上,船身在波涛中剧烈摇晃,可他岿然不同,好似一尊用黑铁铸成的船首像。
他举起一只拳头,做了个手势。在他背后高耸的桅杆上,一名人鱼族的水手正单手攀着缆索,把自己挂在上头。他的另一只手握着一枚珊瑚做成的哨子。看见乔伊斯的手势,他用力吹响珊瑚哨。
一股无形的力量以这艘“赛勒恩”号为中心,向四面荡漾开去。
朝星临城进发的怪物们忽然放慢了速度。它们本能地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大海在震颤。
原本被它们所支配的浪涛,突然间失去了控制。在它们背后,浊浪如高墙般升起!
高达五十米的巨浪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海上!它们从三面涌来,将怪物黑潮包围在中央!
怪物黑潮本是要从海上袭击风暴舰队和星临城,将人类围困在陆地上的。然而现在,被围困的反倒成了它们。
这不可思议的巨浪已经是百年罕见的自然灾害级别了,但是在风暴舰队的操控中,它们就像会随船进发的海鸥和海豚一样顺从。
凄惨的阴风中不知何时夹杂了海妖悠长的歌声,每一艘船都在歌唱。歌声压过了怪物的嘶吼,带来风向截然相反的风,为整支舰队鼓满了风帆。
大海在回应风暴舰队的呼唤。
之前对抗圣国时,风暴舰队还没有拿出全部的家底。一千年的积淀让这支神秘的海上武装拥有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雄厚力量。
吹响珊瑚哨的人鱼灵巧地爬下桅杆,踏着湿漉漉的甲板来到乔伊斯身边。
所有的舰队成员,不论是人鱼族还是地上的种族,抑或是两者皆非的海中异类,都无惧无畏地眺望着汹涌的大海。
最前方的舰船已经和怪物黑潮接战!
“这是最后一战了。”人鱼水手说,“我们将拼尽全力,至死方休。”
乔伊斯的黑色面甲下响起沉闷的低笑。
“是这个千年的最后一战。”他纠正道,“然后,我们会航向新纪元!”
*
圣城。加尔加格山顶,第一圣殿。
传说中,这里是拂晓之神第一次踏足这个世界的地方。祂通过一次星轨交汇从异界而来,站在此山之巅眺望四方,觉得这个世界甚是美丽,于是决定在此安家。
后世的信徒们将这座山奉为圣山,建起了美轮美奂的神殿。圣典中说,拂晓之神居住在天空中辉煌不朽的太阳宫殿中。信徒们没有谁能在活着的时候前往神的金宫,但是一看到祂在地上的圣殿,似乎就可以想象天国的壮丽美景了。
莱曼降落在通往圣殿的台阶顶端,穿过高耸的大门,进入巍峨雄壮的宫殿群中。
莱曼很熟悉这个地方,毕竟在这里当了很久的仆人,每一条路线他都一清二楚。不,应该说从更久之前开始,他就很了解这个地方了。那些遥远的记忆渐次复苏,过去的影像和当前的重叠在一起,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
今天所有的高级圣职者都去参加大弥撒了,留守圣殿的只有低级圣职者和仆人。
他们中大部分在异象降临的时候就逃跑了,莱曼毫不意外地看到不少宫殿的财宝都被洗劫。也有少部分还留在圣殿里,要么吓得六神无主,要么状似癫狂地跪在地上,向已经不存在于天空中的太阳祈祷。
莱曼走到一个跪伏在地上、神神叨叨念着圣典的低级助祭面前。对方意识到有人走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在看清了面前人的模样后,发出一声鸭子般的惨叫。
莱曼这才想起自己还披着影子戏法,在常人眼里就是个没有脸的恐怖黑衣人。
“那个女人在哪儿?”他问。
低级助祭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开启震动模式,指着第一圣殿的最深处。
“谢谢。”莱曼很礼貌,“你带上你能带的所有人赶快逃走,这里很不安全。”
“啊……我……”助祭茫然,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听从这家伙的命令——他一看就是个邪教徒啊!
“快点!”莱曼开始不耐烦了。
助祭又惨叫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跳起来,语无伦次地逃命去了。
莱曼继续向宫殿群的中心走去。路上每遇到一个人,他就命令对方赶快逃走。大部分人都还是听话的,也有少部分很倔强,或是已经被吓得呆若木鸡、没有任何反应了。莱曼索性把玛格丽特丢出去,让它用头发卷着这些人逃走。
越往宫殿深处走,活人就越少,地上开始出现尸体。
尸体上没有伤痕,不是在混乱中被自己人谋杀的。每一具尸体都瞪大了眼睛,五官定格在死前的瞬间,做出极为惊骇的表情,就好像目睹了什么世间绝大的恐怖,被活生生吓死了。
……这是当然。他们亲眼目击了神明——虽然还不是完全体——精神承受不住也很正常。
莱曼悲戚地看着满地的尸骸,走向第一圣殿中最为恢弘的那座建筑。
——太阳法庭。
这里是拂晓之神在人间的代言人接见觐见者、召开御前会议的宫殿,是整个教廷的核心。莱曼曾以路茨的身份多次踏足此地。
这座宫殿仍旧金碧辉煌,白色和金色的外墙不论何时都泛着光晕,照亮了黑暗的天空。
说来讽刺,谁能想到几百年来支配此地的神明代理人,其实是鸠占鹊巢的邪神爪牙?
华丽的大门在莱曼面前无声开启。
他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踏进宫殿中。
每次来到太阳法庭,首先映入眼帘的总是端坐在圣坛之上、浑身散发夺目光辉的圣座。经过精心设计的天窗会让一束阳光照射在圣坛之上,仿佛天国的光芒也在为圣座祝福。
然而此时,天窗不再有什么光芒了。宫殿内的建筑材料和一部分装饰原本都能自行发光,即使在黑夜中也能把宫殿照得亮如白昼。可现在它们的光芒被一种神秘的昏暗压抑住了。原本应该炽盛的照明变得阴暗微弱,照得那些神话壁画、圣人雕塑鬼影幢幢。
圣坛的最顶端,威严华美的宝座上,莉薇娅就坐在那里。
她的皮肤已经全部变为黑色,好像一尊雕琢成人形的黑色琥珀,其中凝固着什么怪异的标本。只要打碎琥珀,那标本就能死而复生。
莉薇娅安静地坐在宝座上,双手搭着扶手,和莱曼一模一样的绯色眸子半眯着,似乎正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你来了。”她用慵懒的语调说,“已经等你许久了。”
第209章 伟大功业
莉薇娅微微眯着的绯红眼睛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面前的黑衣超凡者,似乎要用眼神将他烧穿。
虽然对方披着那件能遮蔽容貌的遗物,但莉薇娅看得出,这次来的不再是木偶,而是个真人。
“虽然早已打过照面了,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莉薇娅说。
莱曼微微惊讶地挑起眉毛。莉薇娅难道还看不出他的身份?虽然影子戏法作为遗物的力量确实强大,但怎么也无法欺骗神明的眼睛吧?
也就是说,黑日之神还不是神明的完全体。祂虽然吞噬了安哥纳姆,但要完全将其力量据为己有,还需要些许时间。
所以莉薇娅才会来到太阳法庭。黑日之神要在这个信仰最深厚的地方,完成祂的复苏。
“在我的组织里,大家都叫我影子先生。”莱曼说。
“我叫莉薇娅·维夏德。你早就知道了。”莉薇娅平静地说,“不过,这个名字很快就没有意义了。”
“莉薇娅,”莱曼沉声说,“你该不会是打算用自己的身体当黑日之神复苏的容器吧?”
莉薇娅奇怪地看着他:“成为神的容器可是无上的荣耀。我原本打算把这份荣耀给我那愚蠢的哥哥,谁知道他没这个福分。那就只好由我来享用了。”
“别这样。”莱曼说,“你知道黑日之神的真神究竟是什么吗?让祂复苏对所有人都没好处。”
莉薇娅扑哧一声笑了,好像听见了什么绝妙的笑话。
“我当然从一开始就知道啦!”她笑着说,“世间只有一位真神,天空中也只有一个太阳,黑日之神才是真正的拂晓之神呐!”
“那不是拂晓之神,而是拂晓之神被污染的部分!”
“你如何定义污染?”莉薇娅反问,“对你不利的,你就称之为污染吗?你不喜欢的神明,就叫祂邪神吗?神就是神,什么净化污染,什么正神邪神,不过是凡人的判断标准罢了。用凡人的标准来评价神明,简直可笑!然而可悲的是,神居然也会被这些条条框框束缚!”
她从宝座上霍然起身。周围的光影随着她的动作而不断变换。给这座宫殿带来黑暗的正是她。
“多说无益。我不跟区区凡人辩论,叫你的神来见我吧!能对抗神明的唯有另一位神明,不是吗?”
室内明明没有一丝风,莉薇娅的银发却如同海藻般狂舞起来。她黑琥珀色的身躯浮向空中,皮肤下血色的光芒越发炽盛。
这座为了神明代言人而修建的宫殿中,一轮黑色的太阳正在升起。
一种无法言明的悲伤涌上莱曼的心头。明明是亲兄妹,为何会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可是他必须在这里杀死莉薇娅不可。就算他不动手,莉薇娅也不可能活下去了。作为神的容器,她的结局从一开始就决定了。
既然如此,不如由我来……
见莱曼一言不发,莉薇娅越发不耐烦。
“你在等什么?为什么不叫血祭之月出来?”
“血祭之月?”莱曼惊讶。
等等,莉薇娅难道以为他们这个神秘组织所信奉的神,是卢纳斯特吗?
仔细想想,好像的确有那么点儿道理。先是海角监狱解封卢纳斯特的头颅,然后是两次从黑日教团手中夺走卢纳斯特的残骸。最后在圣城击败安哥纳姆,卢纳斯特完全复苏……
哎?我还真变成卢纳斯特的大祭司了?
莉薇娅发出冷笑:“祂不敢吗?何等无能的神明,口口声声说要守护祂最重要的人,结果守护了什么?现在祂连直面黑日之神的胆量都没有吗?”
卢纳斯特的确说过一定会保护他最重要的人,但是他失败了。他自己一直很懊悔,黑日之神原来也很在意那事吗?
祂难道在怨恨没能兑现承诺的卢纳斯特?
这份怨恨究竟是污染所造成的负面影响,还是拂晓之神内心本就存在的、不可告人的阴暗想法?
无形的威压自莉薇娅周身荡开。整个空间都在她的嘲笑和怒气中震颤。
太阳法庭的天窗轰然碎裂,玻璃碎屑如同冰晶般洒向地面。描绘主保圣人圣迹的彩绘玻璃窗一扇接一扇崩毁,狂啸的阴风瞬间灌入宫殿内,莱曼的黑色斗篷狂舞起来。
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妖异的血红色,就和千年前的神战战场一模一样。
“血祭之月不会来了。”莱曼说。
“……什么?”莉薇娅困惑了一瞬。
“你搞错了一件事,莉薇娅。我们这个组织所信奉的神从一开始就不是血祭之月。”
“那是谁?”莉薇娅冷冷问,“谁有这种胆量跟黑日之神作对?观测者?司书人?群山之母?还是哪个千年前逃之夭夭的懦夫又厚着脸皮回来了?
“报上祂的名字!叫祂来黑日之神驾前俯首就戮!”
莱曼静静肃立,仿佛身处于风暴的中心。四周已经天翻地覆,他却出奇地平静从容。
“祂已经来到你面前了。”他说。
《神之书》蒙受召唤,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白金色的大书焕发着朦胧的光彩,自行翻到莱曼所需要的那一页。
莉薇娅死死盯着《神之书》,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讶的表情。
“哦?你也看得见是吗?”莱曼说。
莉薇娅难以置信:“等等,难道你是……”
莱曼没给她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神之书!我要开启‘超凡入圣’!”
莱曼的声音压过了呼啸的狂风,宛如暴风雨中的灯塔一般坚定。
【你现在拥有五次升级机会。请选择你要升级为SSS级的超凡能力。】
“我要升级——”银发红眸的青年露出了一抹无奈又促狭的微笑,“童话公主。”
【你的超凡能力“童话公主(S)”已升级为“万物通译(SSS)”。】
【万物通译(SSS):据说宇宙诞生之初,世间万物都说同一种语言。掌握这种语言,就可以与万物沟通——动物、植物,乃至无生命的物体。】
磅礴的力量刹那间灌入莱曼的身体。
规模庞大到恐怖的知识涌入他的脑海——不,与其说是“涌入”,不如说是他“回想”起了曾经被遗忘的东西。
这本来就是他的……“祂”的力量!
那些深埋在灵魂深处的知识被《神之书》所唤醒,再次复苏在脑海之中。
——世界在莱曼周围发生着奇妙的变化。
风在低语,火焰在怒吼,海浪在咆哮,大地深处岩石的结晶在呢喃叹息。从最强大的超凡者到最弱小的昆虫,所有的生物都在发出自己的声音。
千万种语言融为一体,变成了太古之初的第一种语言——诸神缔造世界的指令。
——是世界在变化吗?不,世界从未改变。是我在变化啊!
获得SSS级超凡能力,就等于获得进入神域的资格。到这一步,才是真正的“超凡入圣”,整个生命层次都将进化。
有什么东西从莱曼的躯壳上层层剥落,像褪去了一层蝉蜕。他的身体结构从物理到精神都在蜕变。
他感到自己在身体在升华,变得无比轻盈,变成一种更抽象、更概念化的东西,像是千万人歌唱自由与不屈的慷慨歌声,直达天际。
同时,他最核心的地方变得无比充实,坚不可摧,宛如有一柄铁锤将那些美妙的概念用力击打,以烈火铸进他的灵魂。
透过薄薄的、凡俗的皮囊,他看见了无数光点正在血管中徜徉流淌,如同一条由星辰汇聚成的河。
更奇妙的是,祂是拂晓之神,但他依旧记得自己身为凡人时的身份。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的登神之路,这就是祂的伟大功业!
神明选择合意的信徒,将自己的力量分给他们。而信徒也会用自身对信仰的理解,来塑造他们心中的神明。
拂晓之神曾经一度失去神位,如今被信徒重塑,脱胎换骨,再临人间!
莉薇娅惊恐地倒退一步。面前这个幽影一般的超凡者突然迸发出神明级别的澎湃力量。这股力量与黑日之神的神力撞击在一起,彼此对抗,互不相让,却又有着共同的节律,激荡的力量正在发生共鸣。
如此熟悉,她看着他,就像在照镜子。
她睁大眼睛,旋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你和我一样,也是神的容器啊!”
她忍不住放声大喊,恐惧之中夹杂着狂喜。
难怪这人叫作“影子先生”,光明之下必有阴影,他就是永远追随光明的影子啊!
“流落异界的‘祂’的灵魂,竟然被你们先召唤出来了吗?难怪我们的召唤仪式会失败!”
莉薇娅周围的黑暗开始暴涨,宫殿中越发阴暗,连最后一丝光芒都要被吞没。
“正合我意!你代表你的神,我代表我的神,在此决一死战吧!胜者可以吞噬败者的所有力量,这就是世界的规则!”
漆黑的力量从她的掌心和脊背汹涌而出。她的手掌覆盖上一层黑色的鳞片,指尖锐利如刀剑。数十道黑暗的光流在她背后张牙舞爪,凝聚成巨大的黑色羽翼。
一位真正的黑暗天使诞生了。
莱曼凝视着空中的莉薇娅,将她所剩无几的人类形貌记在心底。
然后他从神之匣中拔出一柄纯白的宝剑。
他嘴唇翕动,吐出一个只有他能说出,却能让万物都听懂的词——
“光。”
纯白宝剑爆发出骄盛夺目的光芒!在它真正的主人手中,它不再是单纯的剑,而是由光的概念所凝聚成的实体。
——圣剑·天穹真理。
传说中用太阳的碎片所打造的宝剑,终于寻回了它真正的力量。
这就是它名字的来源:在天穹中,太阳就是唯一的真理!
莱曼一剑斩去。
光明化作一道月牙形的光弧破开空间,瞬间逼退了莉薇娅所带来的黑暗,太阳法庭内的每一块砖石都因圣剑的光芒而焕发出光辉。
在太阳的法庭之上,司掌光明的神将要荡涤一切罪恶!
莉薇娅并未躲闪。她的黑色羽翼尽数展开,在空中扭曲变形,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轰!
两股力量撞击在一起,如同巨浪撞上礁石,整座太阳法庭、整座加尔加格山都在颤抖。
如果从山脚下仰望,就会看到巨大的冲击波呈圆形挡开,将周围的云气撕成碎片,露出血红色的诡异天空。
“就这样吗?”
莉薇娅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她猛地展开双翼,成千上万根黑羽化作漫天的利刃,如暴雨般朝莱曼倾泻而去。
莱曼面不改色,挥剑成圆。一道光环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黑羽一接触光环便尽数焚毁,化作灰烬。
可当光环一熄灭,太阳法庭内就再度涌起黑暗。它们像是被恒星的引力所捕获的宇宙天体那样,朝莉薇娅聚集而去,重新为她凝聚出黑色的羽翼。
“莉薇娅!”莱曼呼唤她的名字,“放弃抵抗吧!”
莉薇娅身躯剧震。“万物通译”居然也在对她生效!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遵从对方的命令,但她很快就摆脱了影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意志。
或许是黑日之神的庇护,或许是“万物通译”对拥有自由意志的人类效果没那么好,毕竟它只能用来和万物沟通,万物是否服从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休想动摇我!”
莉薇娅咬牙切齿,黑色羽翼不断变幻成各式各样的武器——刀、剑、长枪、链刃。
漆黑的武器和纯白的圣剑以人类肉眼所无法捕捉的极快速度相击,太阳法庭中激荡的力量形成光与影漩涡,若是有凡人在场,恐怕会被永远刺瞎双目。
激烈的交锋中,莉薇娅竟逐渐落入下风!
一道剑风从她身侧掠过,切断了一缕银发。她黑色琥珀般的皮肤被斩出一丝血痕。虽然眨眼间就愈合了,但仍有一丝鲜血溅至空中。
我还会流血吗?我仍旧是凡人吗?莉薇娅惊讶地想。
她气势汹汹地面对莱曼,攻击越发迅疾。
“为什么要追随黑日之神,莉薇娅?”莱曼步步紧逼,不依不挠地追问,“你明知道黑日之神会散播污染,却还是要让祂复苏,为什么?你也是为了权力和野心吗?”
莉薇娅嘶吼一声,突破莱曼身前的光环,欺至他眼前。
两双绯红的眼睛四目相对。莉薇娅看见了身披阴影的神明容器,莱曼看见了化作人形琥珀的黑暗天使。
“为了……一切!”莉薇娅从牙缝中蹦出这句话。
两股力量正面相撞,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双方同时被震得朝后方飞出去。莉薇娅用黑色羽翼抓住墙壁,堪堪稳住身形。莱曼则将天穹真理插进地板,减缓了倒退的速度。
第210章 神明再临
莱曼从地板里拔出天穹真理,没有耽搁一秒钟,新一轮战斗再度开始。
莉薇娅的黑色羽翼突然暴涨,巨大的六只翅膀几乎要填满整座太阳法庭,将莱曼身边的空间压缩到几乎无可压缩。
这次每一根羽毛都化作一柄武器,成千上万锐不可当的刀剑同时朝着莱曼袭来。
天穹真理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道纯白色的火柱冲天而起,将黑羽同时震开。
纷飞的黑羽瞬间遮蔽了莱曼的视线。只有短短的一秒,但就是这一秒的空隙,当黑羽骤然散开,莉薇娅竟然已欺至身前!
她亮出长满鳞片的利爪。
在千钧一发之际,莱曼侧身避开要害,但那五根利爪还是刺入了他的左肩。
影子戏法被撕碎的声音犹如夜风过境。金色的血液飞溅而出,好像一捧闪闪发亮的星尘洒进夜空之中。
“原来你也会流血吗!”莉薇娅讽刺微笑,绯红的眼眸中满是戏谑。
可下一秒,那些金色的血液就开始倒流回莱曼体内。
如果莉薇娅的视线能穿透影子戏法,就能看到莱曼耳朵上的珍珠耳环正在熠熠生辉。
莉薇娅的笑容褪去了,绯红的眼睛里只剩下深渊般的冰冷。
“你倒是提醒我了。”莱曼右手执着天穹真理,左手往莉薇娅身后的地板上一指。
他嘴唇翕动,用天地初创时的第一种语言命令道:“血。”
之前莉薇娅受伤时滴落在地上的血液飞向了他。
莉薇娅暗叫不好。血液在巫术仪式中具有特殊的意义,也是很多超凡能力或遗物发动的触媒。拂晓之神难道留着什么后手,要用她的血液发动某种仪式吗?
她试图从一只黑色羽翼去拦截那些血液,但是已经迟了。血液汇聚在莱曼掌中,团成一个小小的球。
“等等!给我住手!”莉薇娅怒喝,羽翼化作无数刀锋刺向莱曼。
莱曼慢慢合拢手掌。
——以血溯源·发动!
*
小小的莉薇娅躺在牢房冰冷的地板上,无助地哭泣。
为什么他们一家会被关起来?爸爸妈妈都是老实善良的人,为什么会进监狱呢?监狱不是坏人才会待的地方吗?
就因为总督想要钱吗?可是他已经那么富有了,为什么还不满足呢?
总督不是拂晓之神的高级圣职者吗?拂晓教会不是最喜欢做慈善吗?为什么教会里会有这种贪得无厌的人呢?
到底是坏人组成了一个坏教会,还是坏教会吸收了坏人当信徒呢?
好冷啊,好饿啊,好害怕啊,谁来救救我……
莉薇娅被黑暗所包裹。起初她感到无比恐惧,可渐渐的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就好像听了鬼故事的夜里,害怕床底下和柜子里藏着怪物,就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
在那种温馨的黑暗中,没有人能伤害她。
“已经没事了,孩子。”一个低沉仁慈的声音说,“你会好起来的。”
“你是谁?”莉薇娅虚弱地问。
“我是神哦。”那个声音说,“你很快就能离开这座监狱了。”
因为是神,所以什么都知道吗?莉薇娅心想。
“总督愿意放了爸爸妈妈?”她问,“他终于发善心了吗?”
“哦,不是。审判庭派人来例行巡查了。总督怕被人揪住小辫子,所以赶紧把犯人都放了。”
“那、那审判庭会把总督抓起来吗?”莉薇娅抱着一线希望问,“我听说审判庭是专抓坏人的。”
“不会。”那位神明说,“审判庭也是走个过场。他们不敢轻易得罪一位前途无量的总督。”
莉薇娅好无语。她以为终于有人来伸张正义了,没想到大家只是心照不宣地逢场作戏。
大人们都是这样吗?那这个世界还真是烂透了。
“没错,真是烂透了。”那位神明表示同意,“那些凡人嘴上说着公理和正义,实际上只恨自己不能骑在别人的头上。每个人的内心都贪婪自私、傲慢自大、嫉妒成性,为了自己的野心毫不犹豫牺牲别人。一点也不值得拯救。把神力消耗在这些自命不凡的生物身上,简直就是一种浪费。”
“那该怎么办呢?其他的世界会不会好一点呢?”
“也一样烂,相信我,我去过别的世界。”
神既然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真的。
莉薇娅无比绝望。她绝望的原因不是全家人都被关进了漆黑寒冷的监狱里,而是即便离开监狱,也只是回到一个更加无药可救的世界罢了。
她无助地哭了起来。起初哭得很小声,但渐渐地就控制不住了,哭得越来越大声。
“哎,你别哭啊。”那位神明手足无措地安慰道,祂似乎很不擅长应付哇哇大哭的小孩,“我会想办法帮助你的。”
“要、要怎么办呢?”莉薇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等你被释放后,我会让我的信徒来接你。在我的教会中,没人敢欺负你。”
“我是问……世界该怎么办呢?”
神明很惊讶:“你很在乎这个世界吗?”
莉薇娅哭到打嗝:“如果世界很糟糕的话,我再怎么活也不可能活得好啊!”
神明沉默了。
莉薇娅以为自己说了什么荒唐话,惹恼了神明。她尽量缩小自己的身体,祈求神明不要降下过于恐怖的惩罚,比总督的鞭子轻就可以了。
可是过了许久,想象中的惩罚也没到来。
神明发出低沉而惬意的笑声,就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珍宝。
“难怪你能听见我的声音。你合该是我的信徒啊!”
莉薇娅止住眼泪:“啊?你不生气吗?”
“为什么要生气?你说的不是很有道理吗?”神明说,“别担心,我已经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
“毁灭这个旧世界,然后创造一个新的。”
*
莉薇娅痛苦地捂住脑袋。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许多非常久远的——久远到她自己都快忘记的记忆,突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立刻就意识到有人在窥探她的记忆。普通人或许毫无察觉,但她不一样,作为神明复苏的容器,她拥有远超凡人的洞察力,就像神能觉察到谁在呼唤祂、谁在观察祂一样。
“你在看什么?!”莉薇娅怒不可遏。
她的记忆!那是只属于她和黑日之神的东西!就算是神也没有资格窥伺!
她暴怒地挥舞利爪和羽翼,以暴烈的进攻速度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光与影在极尽的距离间疯狂撕咬,两股截然相反却又如出一辙的极致力量彼此激荡。
描绘神话和圣人的宏伟壁画被闪烁的光芒撕成两半,一般是永恒的白昼,一般是永寂的黑夜。
整个太阳法庭都在力量的余波中震颤,逐渐开始崩塌。
又是一道白光闪过,莉薇娅的脸颊再度被划出一道薄薄的伤口。
一滴血珠飞出,飘过莉薇娅眼前,短暂地悬停在那里,像一颗小小的、血红色的星星。
接着它宛如被恒星的引力所吸引那样,飞向对面的莱曼。
莉薇娅的表情开始逐渐破碎:“住手!不要看!!!”
*
莉薇娅的养父母死后的某天,一位神秘的老人前来拜访她。
“黑日之神对我降下了旨意,我遵奉祂的意志来迎接你,年轻的小姐。”
老人看上去好像有几百岁那么老了,皮肤皱巴巴的,头发也没剩几根,但他的语气很和蔼,还给莉薇娅带了她最爱吃的点心。
这让莉薇娅相信他的确是神的使者,因为世界上知道她爱吃这种点心的除了过世的养父母,就只有那位神了。莉薇娅只对祂说过这件事。
“我真的要加入吗?”莉薇娅还是有些犹豫,“我只是个小孩耶。”
“我们不是因为你孤苦无依才收留你的,而是因为你走在与我们相同的道路上。你在监狱里不是聆听到黑日之神的声音了吗,加入我们黑日教团,祂一定能实现你的夙愿。”
莉薇娅想起,她很小的时候,曾和养母一起玩陶艺。
她们把揉好的泥固定在拉坯转盘上,用双手把泥塑形。
如果一不小心塑歪了,就一巴掌把它拍扁,然后从头再来。
不断尝试,技术越发娴熟,最后总能做出满意的作品。
再把泥坯放进窑炉,大火烧制,就能得到一件小巧玲珑的陶器。
莉薇娅当时给自己做了一只小茶杯。总督的人闯进他们家抓人的时候,小茶杯打碎了。她觉得好可惜。
创造一个世界,大概就和创造一件陶器差不多吧?
破坏旧的,塑造新的。
世界将燃起烈火,而那些无药可救的生物将化作柴薪。
然后,一个美丽的新世界将从灰烬中诞生。
“这就是黑日之神想要的吗?”她问,“那样的话,就带上我吧。”
“当然,莉薇娅。在神所构筑的新世界,一定有你的位置。”
莉薇娅牵起老人布满老茧的手。他们一起走出那座曾经被她视为家的屋子。
“爷爷,在新世界里,也有我爸爸妈妈的位置吗?”她问。
“当然有。”老人说。
“也有我其他的爸爸妈妈的位置吗?”莉薇娅又问。
老人看上去有些困惑。莉薇娅解释道:“我原来的爸爸妈妈死掉了,所以我才会被现在的爸爸妈妈收养。新世界里也有他们的位置吗?”
“当然,因为你的功绩和奉献,黑日之神肯定会给予你的家人奖赏。”老人有些不确定地问,“呃,你还有什么别的家人吗?”
“我还有一个哥哥,但是他住在别的国家,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莉薇娅沮丧地踢开脚下的小石子,“也有他的位置吗?我不需要太高的位置,给我一个小小的就好。其他的都可以让给我的家人们。爷爷,你说黑日之神会答应吗?”
老人揉了揉莉薇娅的小脑瓜:“黑日之神记得所有为祂奉献的人。祂所创造的新世界中,永远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
“不要再看了!我不准你再看了!!!”
莉薇娅的吼声几近疯狂。
她的动作开始变得迟钝。黑羽化作的武器在白光中寸寸碎裂,新生黑羽的速度一次比一次更慢。
她好像距离神越来越远,距离人越来越近。她要脱离神的容器,再度回到人的躯壳之中。
对面的攻势却一反常态地越来越强。他好像已经放弃防御了,纯白的圣剑大开大合地劈过来,每一击都比上一击更凌厉。
莉薇娅的翅膀被震得发麻,被纯白圣剑格挡开的利爪好像已经不属于她了似的。
她的身躯在激荡的神力中发抖,包裹她的那层黑色琥珀好像就要在无穷的光明中融化了。
第三次,她的手臂被刺出一条血痕。虽然她立刻就捂住伤口,但还是有几滴血珠从指尖飞出,落入对面的人手中。
莉薇娅目眦欲裂:“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
莉薇娅见到了她的哥哥。
他叫莱曼,比她大三岁。他们长得多么相似啊!一模一样的银发,一模一样的红色眼睛。即使陌生路人见了,也能从外表看出他们内在的血缘关系。
太好了,这么多年之后,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人。
美中不足的是,哥哥好像长成了一个笨蛋。他陶醉在书本和知识的海洋中,成天念叨着什么论文,什么导师。
他完全没有思考这个世界是如何腐朽的。对于莉薇娅所传播的黑日之神的福音,他既不感兴趣,也不理解。
他甚至有些害怕莉薇娅——莉薇娅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恐惧,虽然他尽力隐藏了。
可是当莉薇娅提出需要他帮助时,他却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了。
“好啊,那你就来帮我吧。”莉薇娅笑着说,“加入黑日教团吧,我的哥哥。我是教主,我可以任命你为高层,掌管一个分部。我们一起侍奉唯一真神,代行祂的意志!”
哥哥笨笨的也没关系。莉薇娅心想。他只要照我说的去做就好了。当千年一遇的星轨大交汇来临,他就会成为神的容器。
这可是莫大的荣耀!在黑日教团中,没有比这更伟大的奉献了!
这份荣耀本该是属于莉薇娅的,毕竟她是能直接聆听黑日之神圣言的、神在人间的代言人,还有谁比她更有资格?
但她愿意把这份珍贵的荣耀让出去。
莉薇娅会短暂地失去哥哥。但是没关系。为了更伟大的功业,总得有些小小的牺牲。何况这份奉献一定会被黑日之神所铭记。
在燃烧旧世界的灰烬之中所诞生的那个新世界里,他们一定能……永远……
咦,奇怪,哥哥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
莉薇娅感到极大的痛楚。这实在太奇怪了,身为神的容器,她应该已经没有痛觉了才对。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就在刚才那一刹那,她好像做了一个短暂又漫长的梦,一时间迷失了自我。
她低下头。一把纯白的圣剑贯穿了她的胸膛。她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被击中的都不记得了。
背后的黑翼开始崩解。那些由纯粹的黑暗本源凝聚而成的羽毛一片片剥落,在落入光中之后,竟然不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泛着幽深的蓝紫色光芒,像是日落时深沉的暮色。
莉薇娅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和她一样同为神明容器的人。
难以置信,她居然失败了!她让黑日之神失望了!他们的伟业功亏一篑,他们梦想中的新世界永远不会到来了……
莉薇娅朝披着黑衣、面目不清的男人伸出手。利爪和鳞片开始消退,重新化作修长的五指。
她抓住了那人的兜帽。在她死前,她要好好看看这个人的真面目!
男人似乎想阻止她,但是他两只手都握着圣剑,腾不出手了,只能任由她一把扯去他的斗篷。
呼啦——
笼罩男人全身的阴影在眨眼间褪去,仿佛朝阳的光芒撕开了夜色。
莉薇娅瞪大了眼睛。
极度的震惊让莉薇娅的大脑快要停止运转了。她一会儿觉得自己还没从梦中惊醒,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可能被植入了新的梦境。
“怎么是你……?”她喃喃道,“竟然是你……?”
映入她眼中的是一张和她多么相似的面孔啊!同样的银色长发,同样的绯红眼眸。
莱曼·维夏德和莉薇娅·维夏德面面相觑。如果只看他们的眼睛,就像是在照镜子。
她的哥哥怎么会变成敌对组织的成员?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毫不知晓?
难道说……
“召唤仪式其实成功了吗?”
在监狱岛上见到哥哥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变成神的容器了吗?
虽然不知道当时他为何会否认,为何要诈称自己失忆,但是……仪式成功了啊!
震惊和惶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狂喜。
他们真的从异界召回了拂晓之神失落的灵魂!成为神明容器的哥哥,因着这份奉献,将拥有新世界中最尊贵的位置!他将会伴着新生的黑日之神,站在世界的最高处!
莉薇娅定定地看着莱曼的眸子。莱曼也定定地看着她。
忽然,狂喜消散了。一种极度的悲哀像潮水一样包裹了莉薇娅。
她的笑容消失了。她伸出手,轻触了一下莱曼的脸颊。
“……你不是他,对吗?”
虽然有着一模一样的外表,但内里已经截然不同了。
除非他们真的能在新世界中再会。否则眼前的这个人,已经永远、永远、永远……不再是她的哥哥了。
随着这句叹息般的话语,莉薇娅黑色琥珀般的身体开始寸寸碎裂,随着飘落的黑羽一起逐渐瓦解。
莱曼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握住那些飘散的碎屑。但是不论他怎么收拢手指,碎屑都会从指缝间散逸出去,变成微小的灰烬,融化在空气里。
原本在莉薇娅皮肤下流淌的血红色光辉一跃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