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古老誓约
星临城。中央广场。
英格丽德一鞭子抽在一名死而复生的圣国士兵身上,鞭子的蛇牙直接咬碎了他的脸孔。
在她身后,盗贼公会成员操控着嗜血的植物,卷起几个活尸,把他们远远甩出去。
对付圣国士兵的活尸,他们没什么心理负担,反正是敌人,既然能杀第一次,那就能杀第二次、第三次。
可面对星临城市民的活尸,他们就下不了手了。不久之前大家还是并肩作战的伙伴,现在却要损毁对方的尸体,要么就是被对方的尸体啃死。
“可恨的阿方索!”英格丽德将鞭子挥舞出残影,“卑鄙的阿方索!无耻的阿方索!我要把你们……啊!”
她甩飞一名圣国士兵的活尸,那家伙在空中解体,断肢七零八落地掉下来,差点儿砸中人群中的科内利斯。
“小鬼们跑出去了吗?”英格丽德高声问。
“已经……跑出去了……”科内利斯气喘吁吁,衬衣好几处都撕破了,沾染着点点血迹,“我来帮你!”
他拿着影子先生借他的“伟大牺牲”,跳到英格丽德身边。暗红色的血液凝聚为锋利的剑刃。
越来越多的活尸向中央广场聚集。除了那些原本就死去的,还有更多活尸的受害者也在超凡力量的作用下“起死回生”。
活尸将活人围得水泄不通。包围圈逐渐缩小,越来越多的人被尸潮淹没。
眼看尸潮即将吞没中央广场最后一片陆地时,所有的活尸齐齐停了下来。
英格丽德握紧鞭子,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突然,最前面的一排活尸像断线的木偶般瘫倒下去。
后排的活尸也跟着倒下,宛如有一把无形的镰刀割过。活着的人还站在原地,望着满地的尸骸,一时间中央广场静默得如同坟墓,只有乌鸦停在绞刑架上大声鸣叫。
“他们……他们死了!”有人率先叫出来。称呼已经死去的人“死了”,委实有些奇怪,但此刻没人去计较他的错误。
只有控制活尸的超凡者死去,这些活尸才会恢复原状。也就是说……
“阿方索已经死了吗?”
霎时间,欢呼声如同潮水淹没了中央广场,并以这里为中心,沿着街道向城市的每个角落蔓延。
人们庆祝着、哭泣着,将斧头、锄头、干草叉和缴获的刀剑高举过头顶。刀刃上映出无数张满是尘埃、血污和泪水的脸。
绞刑架被推倒了,惊飞了一群乌鸦。木屑溅了一地,被赤脚的人群踩过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盗贼公会的成员们拥抱在一起。科内利斯收起了“伟大牺牲”,坐在处刑台的边缘喘气。为了发动这件遗物,他失血过多,现在头晕脑胀,手脚发抖。
英格丽德递过来一个水袋。他感激地接过,一饮而尽。
“斯黛拉和影子先生成功了。”她说。
“所以,星临城解放了?”科内利斯不确定地问。
“我也不知道。圣国应该还有兵力吧,我们……”
话音未落,突然有一群市民冲进欢庆的人群之中。他们作水手和码头工人打扮,有些人身上还带着伤。没受伤的人架着受伤的同伴,一瘸一拐地分开人群,含混不清地嚷嚷着什么。
仿佛凯旋的庆歌中混入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这群人像是躲避猛兽一般,慌不择路地逃跑。
起初科内利斯以为他们是被活尸所伤,可当他们接近后,他终于听见他们在喊些什么。
“他们来了!”
“圣国舰队!他们在海滩上登陆了!”
*
“快点!快上来!”
星临城码头附近的一处海崖,耗子帮的孩子们陆陆续续登上最高处。
在这个位置可以将码头尽收眼底,更远处的海滩和岬角也一览无余。康拉德曾带领他们到这个地方观赏码头。
故地重游,孩子们不由地感慨万千,心情激荡。
第一次到这里时,他们还未曾见过星临城的码头。后来,他们看到了那幅流传数百年的名画,才知道画中风景是何等栩栩如生。现在他们再一次登临此地,是因为被赋予了重任。一群小小的耗子,也可以拯救大大的城市。
他们站在崖边,一点儿也不害怕高处,只顾着东张西望。可惜今天天公不作美,天空阴沉沉的。要是再晴朗一些,那该有多美啊!
“啊,老大,你快看!”米拉指着大海惊呼。
康拉德将目光从码头里停泊的船只上收回,望向米拉所指的方向。
海天相接的地方,亮起了一点金色的光。那光开始很小,仿佛一座雾中的灯塔。可星临城的灯塔并不在那个方向崖?
很快,那光点就变大了。阴暗的天空之下,海平面上有金光正冉冉升起,让人不禁以为是太阳今天第二次升起。
这片康拉德看过无数次的大海,正在发生他前所未见的怪异变化。
海面在升高。这和普通的涨潮不同,涨潮之前会先退潮,可是现在,海水以违背自然规律的速度开始迅速上涨,浪涛冲击着海湾的防波堤,转眼间就吞没了远处的沙滩。
停泊在码头的船只随着海浪剧烈起伏,就好像它们正航行在波涛汹涌的深海之中。许多正在船上工作的水手惊慌失措地逃下了船,码头工人也意识到情况不妙,不顾工头的怒吼丢下手中的活儿。
人群像群集的蚂蚁一样,飞快地撤向高地。
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仿佛被某种意志驱使着,精准而暴烈地砸向码头。
乌云从天边翻涌而来。怒号的阴风犹如海上女妖不祥的吼叫,把耗子帮孩子们吹得东倒西歪。
天空霎时间黑得犹如夜晚,只有海平线上的光芒依旧炽烈。
黑沉如墨的海面上,桅杆如森林般一根接一根地竖起来。
“船……”康拉德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有船!”
他看见了高悬在桅杆上的旗帜。那些旗帜散发着夺目的光芒,上面绣着的正是金色的太阳圣徽!
“是圣国舰队!”
两百条战舰乘风破浪而来!
船身两侧的长桨整齐划一地切入海水,依照越来越快的节律飞速摆荡,激起白色的浪花。
甲板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圣国士兵,他们甲胄在太阳圣徽旗帜的光芒下闪闪发光。
浪涌毫不留情地砸向码头和栈桥。停泊在那里的商船像玩具一样被高高抛起,再重重落下。有些较小的渔船已经被掀翻,转眼间就碎成了漂浮的残骸。
然而,圣国舰队在怒涛之中破浪前行,却平稳得像是行驶在和风徐徐的湖面上。它们周围似乎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为舰队阻挡了激荡的波涛。
“那是什么……?”康拉德震惊得无法动弹,只能喃喃自语,“那究竟是什么?”
*
圣国舰队。“天使之触”号。
这是一艘体型远超同侪的巨舰,三层甲板高耸如山,船首的撞角犹如海怪狰狞的长牙。
它稳稳地行驶在惊涛骇浪之中,任凭风浪在它周围如何咆哮翻卷,船身都纹丝不动。
船首的甲板上站着一个身披金色斗篷的身影。那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蓄着络腮胡,蓬乱的红褐色头发结成许多条发辫,在海风中狂舞。
“司令官!现在是否要登陆?”大副在剧烈的涛声中大声问。
中年男子一言不发地颔首。
他就是圣国舰队总司令阿德里安·穆雷,拥有“怒海争锋”的超凡能力。他能召唤风暴和海潮攻击敌人,而在他支配的领域之中,己方的舰队却能毫发无损,士兵亦将获得超乎常人的士气和力量。只要他身在圣国舰队之中,这支舰队就是毫无疑问的海上霸主。
随着大副一声令下,舰船开始为登陆做起准备。行驶在最前方的几艘穿已经冲过了防波堤。他们往码头放下跳板,有些士兵甚至等不及跳板搭好就翻身跃下。
一些还滞留在港口的码头工人试图阻挡士兵。士兵们登陆后立刻训练有素地结成阵型,先是后方弓箭齐射,接着前排持盾,中排持矛,列阵推进。转眼之间,那些尝试抵抗的人就被那严密如同绞肉机的阵型吞没了。
活着的人开始溃退,从码头退向广场,从广场退向各条街巷。
*
海边悬崖上。康拉德望着一艘接一艘出现的舰船,心几乎凉了大半。
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船,这么多士兵!他们真能打得过吗?
但是他既然来到这里,就不是为了失败而归!
耗子帮的康拉德肩负拯救城市的重任,绝不会因为目睹了圣国海军的严整军容就退怯!
“看我的!”
他从怀里取出影子先生交给他的东西——一枚用海螺做成的号角。
临行前,影子先生嘱咐他:“去看得见大海的地方吹响这只号角。”
康拉德望着被圣国舰队填满的大海,将号角举到嘴边。
呜————
悠长嘹亮的号声瞬间响彻整个海湾。
明明声音不大,却浑厚有力,竟压过了咆哮的狂风和怒吼的海浪。
那号角声如同来自极为遥远的地方、极为古老的时代,回荡在天宇之上。
已经登陆的和尚在甲板上的士兵都听见了这绵长的一声,不由惊愕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寻找是什么声音震慑了他们的灵魂。
康拉德忽然产生了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大人们都说大地是个圆球,如果这号角声无止境地向前奔行,是不是能绕过大地一圈,从他身后再度涌来呢?
*
圣国舰队。“天使之触”号。
总司令阿德里安·穆雷也听见了那一声悠长的号角。
他在风中眯起眼睛,搜寻声音的源头。他很快就注意到港口附近的海崖上似乎有什么人。
“拿望远镜来!”他命令道。
他的侍从立刻为他送上黄铜望远镜。阿德里安·穆雷将望远镜举到眼前,对准海崖。
“一群小孩儿。”他低声说。
大副凑到他身边:“想必是星临城的小鬼跑到海边来玩了。”
“玩?这种时候?”
不知为何,穆雷司令内心异常地不安。这十分不对劲。他人在最熟悉的海上,正在发动“怒海争锋”,举目四望,前后左右都是友军。这里是被他所支配的领域。他有什么可不安的呢?
“司令!后方有舰船出现!”
桅杆顶端的瞭望手呼喊道。
“嗯?是友军吗?”穆雷司令问。派遣到摩尔塔利亚海域的舰队已经全部在这里了。虽说还有少量舰队留守圣城,但是他没听说他们被派来支援。
“不清楚!对方没有亮出旗帜!”
穆雷司令转向后方。
在密密麻麻的圣国舰队的后头,海平线之下,出现了一根桅杆,上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旗帜。
桅杆渐渐上升,一艘漆黑的舰船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那艘船并不庞大,和穆雷的“天使之触”号这样的巨型桨帆船无法相提并论,但是它外形怪异,在看到它的瞬间,不祥的预感便如同潮汐在穆雷内心涌起。
“那是……那难道是……”
漆黑的舰船越来越近。
穆雷将望远镜对准了那艘漆黑的船。圆形的镜片之中,他看见那艘船的船身上覆盖着铁甲,海浪撞击在船身上,化作白色的泡沫。
船上看不见水手的身影,唯有船头立着一名身材高挑的战士。他浑身上下覆盖着黑色的甲胄,连面孔也被狰狞的头盔遮挡,犹如一个游荡在海上的幽灵。
黑甲战士的脑袋微微一动,朝穆雷的方向望过来。明明相隔如此遥远,穆雷却无端地确信:他看见我了!
穆雷丢下望远镜,朝大副吼道:“让所有舰船调转方向!敌袭!敌袭!——风暴舰队来了!”
*
漆黑舰船的甲板上,黑甲战士屹立船头。
年轻的乔伊斯——海盗卡洛斯和裁缝安娜的儿子——任凭浪花飞溅在自己身上。
黑船驶过汹涌的暗色大海,犹如一把锐利的刀切开波浪。
“我听见了。”乔伊斯轻声说,“号角已经吹响,是时候兑现古老的誓约了。”
他高高扬起拳头,对大海发号施令:
“风暴舰队,全体舰船听令,全速前进!支援陆地上的朋友!”
随着他的命令,黑船后方的大海中突然响起沉闷的轰鸣,仿佛有什么怪物正在海涛之下潜行。
接着,海浪高高溅起,又一艘黑船自水下升起,被波涛托举到海面之上。
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数不清的船只自风暴中现身。它们有的是大型桨帆船,有的是纤细的快速帆船,还有一些看起来根本不像船只,更像漂浮在海上的贝壳或是海螺。
一个又一个黑衣的水手爬上甲板。他们的面孔在雨和浪中模糊不清,可他们的呐喊却如同那一声号角般,久久回荡不息。
“玛蕾号,全速前进!”
“塔拉萨号,全速前进!”
“温特号,全速前进!”
“珍珠号,全速前进!”
“费拉利恩号,全速前进!”
……
最前方的黑色舰船上,年轻的乔伊斯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他将剑锋指向前方,仿佛要凭这一剑劈开海洋。
“赛勒恩号,全速前进!”
第192章 胜利号角
圣国舰队。“天使之触”号。
阿德里安·穆雷司令官放下了黄铜望远镜。现在已经不需要那东西,也能看清敌人的全貌了。
“……风暴舰队?!”
惊恐的低语在甲板上回荡。上至大副,下至普通水手,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望着海平线上陡然出现的那支黑色舰队。
身为在海上讨生活的人,他们对风暴舰队的大名自然耳熟能详。甚至有些人在漫长的航海生涯中,还曾不幸地同风暴舰队打过照面。
那支由幽灵船、海妖、怪物、海盗和异族人组成的恐怖舰队,一般不是只在深海游弋吗?他们打击的目标不向来是盗猎者吗?他们和圣国一直井水不犯河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穆雷司令官蓦然想起他最近听说过的一个传言:前不久风暴舰队在东海域现身,和一个神秘的邪教组织勾结在了一起。菲奥雷枢机联络他时说过,那个邪教组织就是策动星临城暴动的幕后黑手。
风暴舰队是被那个邪教组织召唤来的!
之前的自信逐渐从穆雷司令官脸上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原始的情绪——恐惧。
他站在旗舰船首,看向外海。狂风卷出来了无数雾霾和碎浪,雾与浪之间,有缥缈的歌声随风而来,在风暴中诡异得如同海妖诱惑水手的呢喃。
这可不是浪漫诗意比喻。阿德里安·穆雷司令官深知,风暴舰队中是真的有海妖的!
上百艘黑船乘风破浪而来!其中有一些船只和圣国舰队一样,是普通的桨帆船,只不过船身漆成了黑色,挂上了黑帆。
而其他的船一艘比一艘诡异。其中有风帆和旗帜残破的船只,像是传说中游荡在海上的幽灵船,或是从深海中打捞出来的废墟。还有闪着细碎磷光的巨大贝壳和海螺。
随着那些奇形怪状的船只接近,穆雷司令官看到许许多多黑点涌上了甲板。那是身披黑衣的水手。他们登上船头,攀上桅杆,亮出抓钩和武器,俨然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黑色的船只排列成锥形阵,锥尖朝着圣国舰队的侧翼。
“放箭!”穆雷司令官下令,“放箭!烧!”
一波燃烧的箭雨从圣国舰队射向风暴舰队。其中一大半落进了海中,少数落在了黑船上,旋即被雨水和浪花所熄灭。那些泛着虹彩的贝壳则直接把箭雨弹开,连一点儿焦痕都没留下。
水手们发出笑声。滔天骇浪裹挟着笑声和歌声,开始朝圣国舰队逼近。
穆雷司令官暗叫不好。他的“怒海争锋”虽然能控制风向和海流,但是风暴舰队也是大海的支配者。双方相斗,大海究竟会将天平倾向哪一方?!
“海洋与水手的主保圣人圣卡特琳娜,请护佑我们!”
伴随着这声虚弱的祈祷,风暴舰队的前锋和圣国舰队的舰船撞击在了一起!
黑船那狰狞的撞角直挺挺撞上圣国船只,顿时木屑飞溅,船身剧烈震颤,许多站在甲板边缘的水手直接跌入海中。甚至有些较小的船只在撞击之下直接解体,生生沉入海中!
穆雷司令官立刻操控海流,调转船只的方向,让它们船头朝向敌船,减少撞角的伤害。
黑船从圣国船只侧面滑过,两船呈平行之势时,黑船上的水手抛出抓钩。银色的抓钩划着抛物线,勾住了圣国船只的船舷。水手们一齐用力,将两艘船拉近。当双方的距离近到两船水手可以看清彼此的脸时,欢呼和尖叫取代了妖异的歌声。
风暴舰队的水手们拔出武器,以不可思议的姿态跳上圣国船只的甲板。
接舷战开始了!
“放下刀网!”穆雷司令官下令。
圣国舰船从船舷两侧垂下防止敌人登船的网。然而这对风暴舰队来说不构成任何困难。因为更多的黑点从海中浮起,直接爬上了船身!
他们的上半身是人类,下半身则拖着长长的鱼尾,当离开水面后,那鱼尾化作了覆盖鳞片和半透明鱼鳍的双腿。
他们直接撕裂防止登船的刀网,以比人类更轻灵敏捷地速度登上船只。他们行走在暴雨和狂狼冲刷的甲板上,就像在海里游动一样轻松。
“啊啊啊啊!是人鱼族!”
圣国水手们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虽然他们一辈子都未必见过一条活的人鱼,但是每个人都听说过古老的传说:人鱼族是生活在深海的恐怖种族,他们崇拜从深渊里诞生的邪神,敬奉操控潮汐的恶魔。他们曾是人类的奴隶,在逃回海洋后,为了报复人类将无所不用其极!
双方短兵相接,喊杀声和惨叫声立刻响彻海湾。
圣国舰队中也有超凡者和持有遗物的人。短暂的劣势之后,他们各自发动能力,一时间,海面上火焰与冰霜齐飞,念诵声和吟唱声不绝于耳。
“不必害怕!”穆雷司令官的声音回荡在每一名士兵耳畔,与波涛共鸣,“圣国的战士们,不必畏惧邪恶的力量!日复一日的训练必不辜负你们!神与圣人们跟你们同在!随我一同杀回去!”
鼓舞人心的力量激荡在每一艘船的甲板上。“怒海争锋”给予穆雷司令官麾下战士们极大的士气与力量加成。战士们忽然间忘记了恐惧和怯懦,只觉得四肢百骸灌注了无穷的伟力,不论什么邪异妖魔都能斩于刀下!
优势的天平开始往圣国这边倾斜。穆雷司令官拔出他的武器,命令旗舰做好接战准备,因为他看见敌军的那艘领头的旗舰正向他驶来,船头的黑甲战士朝他竖起长剑,这是战士发起挑战的古老礼节。
就在这时,海面裂开了一道深渊般的巨口!
一头硕大无朋如同山峦的海怪从水下浮起。
一时间,穆雷司令官以为海中升起了一座岛屿。触腕从墨黑色的海水里一根接一根地抽出,每一根都有圣国桨帆船的主桅那么粗,吸盘密布。
海怪背上坐着三个没有化作人形的人鱼。她们上半身赤裸,长发如同水母的触须,泛着荧荧的蓝光。一个手中握着珊瑚打造而成的长矛,一个弹奏着镶嵌着绚丽贝母的竖琴,还有一个在用听不懂的语言放声歌唱。
穆雷听见了怪异的“哒哒”声,好像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在水下敲打着每一艘船的船身。
只听见“哗啦”一声,一只黑色的巨型螃蟹从水中浮起,覆盖着硬壳的八条腿插进船身木板之中,就这样爬上了一艘桨帆船!
水手们这辈子没见过那样大的螃蟹。它的背甲都有马车那么宽,八条腿细长得如同某种蜘蛛。蟹背上骑着一名人鱼战士,他一手握着操控巨蟹的缰绳,一艘握着白骨制的弯刀。
蟹钳张开来,只轻轻一挥,数十名水手便惨叫着跌进海里,只有血红色从水中逐渐扩散。
更多巨蟹从海水中浮起,加入战局。它们的蟹钳粗壮到足以钳断桅杆。
巨大的海妖把触腕探进浪底,像掀被子一样掀起一道接天的水墙。它朝圣国舰队扣了回去。船只瞬间倾覆!
离得较远的那些船逃过了巨浪的袭击,可紧接着便是从头顶狠狠砸下来的海妖触手。只一击,船身便从中间裂成两半,桅杆倒塌,船帆撕裂,海水灌进船舱。
风暴舰队的旗舰撞上了“天使之触”号。黑衣的水手们呼喊着陌生的语言,疯狂地跳上“天使之触”号的甲板,与圣国士兵战作一团。
刀光剑影之中,那名黑甲战士提着重剑,大步流星向穆雷司令官走来。
一般海上的战士很少穿着重甲,因为重甲会导致落水后不方便逃生。而那名黑甲战士却从头到脚都覆盖着漆黑的甲胄,只露出一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蓝色眼睛。
风暴舰队的战士当然不害怕落水了。穆雷司令官心想。
他也举起剑,回应黑甲战士的挑战。
“我就是圣国舰队总司令阿德里安·穆雷。能否请教你的名字?”
“乔伊斯·布兰科。”黑甲战士回答。
下一秒,双方的剑刃便碰撞在一起,发出令人胆寒的金属撞击声,在暴雨之中竟激起了点点星火!
一个是拥有“怒海争锋”的超凡者,一个是风暴舰队的顶尖战士,双方都拥有大海的庇佑,在剧烈摇晃的甲板上如履平地,丝毫不畏狂风和暴雨。
穆雷司令官大吼:“你也是人类吧?为何要协助海中的异族?”
乔伊斯发出一声轻笑:“你也是人类,为何要对你的同族挥舞屠刀呢?”
穆雷大怒:“跟你这种异端说不清!”
剑光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两人以人类难以达到的速度和力量挥舞着武器,朝对方发起刁钻的攻击,又格挡对方送回来的剑锋。
“拂晓之神,将您的力量赐给我!”穆雷司令官高声祈祷,“圣卡特琳娜,护佑我的灵魂!”
他一剑刺向乔伊斯,快如闪电,势如破竹!
乔伊斯侧身荡开他的攻击。
“哦,是吗?”年轻的战士笑了,“我更喜欢她被赐名之前的名字!也护佑我吧,葆琳修女!”
穆雷瞪圆了眼睛。这个异端怎么会知道圣卡特琳娜从前的名字?即使在教会之中,也只有热衷于研读经典的历史学者知道这种典故……
闪电在天空中轰鸣,如同耀眼的枝状珊瑚落向海面。
圣国舰队的阵型碎了。两百条船变成了一百条,变成五十条,变成在火光与荧光之间狼狈逃窜的散兵。
圣国旗舰仍在,但穆雷司令官在战斗中落入下风。他周围的雨水不再回避他的身体,他脚下的甲板也不再平坦如地面,“怒海争锋”的力量似乎正在从他身上退去,就像退潮的海水……
而乔伊斯的攻势则一次比一次猛烈。他仿佛拥有无穷的气力,在大海上根本不会力竭。
穆雷司令官被逼到了船舷边缘。
“撤!”他的声音终于变了调,“撤……”
他没说完。一只长满吸盘的触手从下方破水而出,刺穿了甲板!
纷飞的木屑之间,穆雷司令官身形踉跄了一下。触手立刻卷住他的身体,将他拖进海中!
乔伊斯走到他落水的地方,朝下方瞧了几眼。他轻嗤一声,无奈地还剑入鞘,向大海招了招手。
又一条触手自水中升起,搭在圣国旗舰的船舷上。乔伊斯登上触手,扶着庞大的吸盘。
触手离开甲板,托着他朝他的旗舰移动。他回头遥望逐渐下沉的“天使之触”号,嘴唇嗫嚅,像是念诵着什么难以辨明的祷文。
海面安静了一瞬。旋即,胜利的欢呼声取代了狂风的怒吼,席卷了整个海湾。
*
风暴逐渐止息。海浪变得平稳,雨水变得轻柔,咆哮的风暴慢慢化作和风细雨,洒向星临城的海港。
码头上残余的反抗者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湿漉漉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海面上,圣国舰队在溃逃。那些已经登陆的士兵不是被海里爬上来的怪物赶回海中,就是仓皇无措地向陆地上的人们投降。
风暴舰队没有追逐逃兵。黑船们收拢了阵型。海怪沉回水里,只露出半个头,如同光秃秃的岛屿。巨蟹哒哒地在沙滩和栈桥上漫步,跟雨后出来透气的小螃蟹一般无二。骑在它们背上的人鱼唱起了低沉和缓的歌曲,像是摇篮曲,又像是镇魂歌。
星临城王宫,最高的塔楼。
目睹了这一场战斗的莱曼和斯黛拉半天缓不过神来。
“呃,您刚才看见了吗,影子先生?”斯黛拉字斟句酌地问,怀疑方才的那场大战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嗯,你也看见了对吗?”莱曼小心翼翼地说。
“那些东西是……您召唤来的?”
“不是我,是风暴号角……”莱曼的回答虚弱无力,实际上他也不知道那只号角召唤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刚才看见的那些……是人鱼族吗?可人鱼族什么时候拥有这么强大的军事力量了?他们操控着一支如此强盛的海上舰队,为何还会沦为人类的奴隶?
多雷安团长曾推测,赛勒恩生活在世界彼端的另一片大陆,那里的风俗与这边迥异。在那里,人鱼族是人类的奴隶。而在这片大陆,人鱼族则像传说中的生物一样稀罕。
莱曼一直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毕竟赛勒恩所在之地的地名,他既没有听说过,也没有记载在《邪神之书》上。他一直认为赛勒恩就生活在世界的彼方,也许总有一天,他们能跨越海洋想见。
但是今天发生的一切告诉莱曼,事情有点不对劲。
“我要去见一见风暴舰队。”莱曼低声说,“收拾残局就交给你了,没问题吧?你可以去找多雷安,他人在铁穹堡。”
“没问题。”斯黛拉点头,“您务必当心。”
莱曼径直跃下高塔,发动“重力操控”飞向码头。黑袍在他身后鼓动,犹如张开了寒鸦般的双翼。
他掠过飘扬着天平狮子旗的街道。城里的每一座塔楼都敲响了代表船只归港的钟声。不知为何,天空中飘起了不应在这个季节开放的花瓣,远处的铁穹堡灰铁色的外墙上爬满了盛放的花藤。
人们从家中蜂拥而出,沐浴着花雨,汇聚成欢呼的海潮。他们还戴着狂欢节的面具,就好像佳节提前降临在了星临城。
风暴舰队的黑船取代了圣国的白船,占满了星临城的海港。许多市民涌到码头上,就像平日里前来迎接归家的亲人一样。他们好奇地望着那些奇形怪状的船只,窃窃私语着,有些大胆的人甚至驾着小舢板,试图接近黑船。
莱曼徐徐降落在风暴舰队旗舰的甲板上。不出他所料,年轻的乔伊斯正在那里等待他的到来。
“又见面了,影子先生。”乔伊斯右手抚胸,向莱曼鞠躬行礼。
“你们真的应召唤而来了。”莱曼说,“感谢你们的帮助,如果没有你们,我们不可能战胜圣国舰队。”
黑甲战士的面甲下发出快活的笑声:“不必言谢,影子先生,我们只是遵照原初先知的吩咐,履行古老的誓约罢了。”
“原初先知,古老誓约……”莱曼重复着这两个词,“他究竟是什么人?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我可不记得跟他有过什么誓约。”
乔伊斯有些惊奇:“竟然真如原初先知所言,影子先生此时还不知道我们的身份!”
“……什么?”莱曼越发茫然。
“我们和您一样,都是古老的神明的信徒。我们追奉支配潮汐的‘那位君王’,以及为大海带来自由的‘深渊之主’。原初先知就是我们的第一位先知,千年之前风暴舰队的建立者。”
等一下!深渊之主不就是我自己吗?莱曼大为震撼。
我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信徒了?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创教的时候不通知一下你们的神吗?!
在莱曼彻底的沉默中,乔伊斯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一只小瓶子出现在他手中。瓶中装着某种暗色的液体,似乎是血液。
“这是原初先知留下的真血,指名留给您。”他说。
莱曼将信将疑地接过小瓶子。他可以用“以血溯源”读取血中的记忆,那样他就能明白原初先知的真实身份了。
但是这一切太怪异了,太离谱了,太超乎常理了。他是不是应该拒绝?天知道血中的记忆藏着什么……
“莱曼,”卢纳斯特突然发声,“你就读吧。”
“你确定?”
“我确定。有些事情我碍于身份无法言说,你懂的。但是既然这只瓶子已经到了你手里,就说明时机已至。你读过之后就真相大白了。”
好你个谜语人。好你们一群谜语人。
莱曼无声地谴责着卢纳斯特和乔伊斯,拧开瓶盖,发动“以血溯源”。
超凡力量震荡着瓶中的血液和他的意识。一个他非常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
“我是赛勒恩·月汐,人鱼族的战士。现在,请容我讲述我的故事。”
第193章 我即浪潮
我出生在一片被称作“翡翠海”的大洋之中。我不记得我的父母,在我从卵鞘孵化出来之前,他们就被人类猎走了。
部落中的长老亲自抚养我。和我一同长大的是我的姐姐伊莲娜。
翡翠海的名字听起来很美,实际上却是幽暗凶险的海域,海流湍急,到处都是致命的漩涡,遍布危险的猎食者。
选择这个地方作为部落的聚居地实属无奈,那些丰饶美丽的海域已被人类占据,人类会驾着船猎杀人鱼族。我们的族人一再迁徙,最后不得不在凶险的深海中落脚。
然而,即使居住在如此恶劣的地方,也还是没能逃过人类的猎捕。在我180月龄的时候(我们人鱼族按月相计算时间,180月龄相当于人类的15岁),人类的猎奴船终于驶入了翡翠海。
那天夜里,海面起了雾。我们听到了人鱼呼救的歌声。我们以为那是走散的族人,是求救的信号。我们朝歌声游去,穿过雾气,寻找歌唱的同族,直到一张巨大的网从头顶罩下来。
我在网中拼命挣扎的时候,看见船上的人在大笑。他们举着一枚贝壳状的东西,歌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这就是人类猎捕人鱼族的方法。
一同被捕的有好几个族人,其中年长的长老当场就被开膛破肚,剔下血肉。年轻的人鱼则被卖为奴隶,带去人类的庄园。
买下我的人类叫作古雷罕。他的庄园位于内陆。起初,我和姐姐一起在庄园中为奴。他用鞭子教我低头,用饥饿教我服从。没多久姐姐就被卖给了另一个商人。古雷罕说那是因为她足够漂亮,歌声也足够动听,富有的商人从来只要最好的。
古雷罕的儿子是个冷血的变态,他热衷于猎杀活人的血腥游戏。但是杀害人类(哪怕是最低贱的乞丐)也会引来治安官,可杀害人鱼族则不同。根据帝国的法律,奴隶属于财产,可以任由主人处置。
于是,小古雷罕便用人鱼奴隶满足他嗜血的渴望。他的父亲对此很不满意,这并非是因为老古雷罕心慈手软,而是他觉得奴隶也是要花钱卖的,儿子用得太浪费了。
那一天,古雷罕的儿子把我和几个族人带到森林中,邀请了他的朋友一起玩他们心爱的狩猎游戏。我永远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事。直到今日,那情景偶尔还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有时是噩梦,我梦见自己在密林中狂奔,耳边不断传来族人的惨叫。他们自愿替我殿后,因为我年龄最小。猎犬在我背后紧追不舍,它们的长牙咬穿了我的血肉。然后我会在疼痛中惊醒,汗流浃背、喘息不止。
但更多时候是美梦。我一次又一次在梦境中回顾那天所发生的一切。我如何被逼入绝境,如何绝望地向神明祈祷,然后——
神回应了我。
祂如夜幕化作实体,如黑暗降临人间。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刻,祂赐给我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
而祂所索取的,仅仅是我的忠诚。祂要我协助祂完成那神秘的伟业。
献出忠诚又有何难?即使要我献出灵魂,我也愿意。但是伟大的神明不会拘束自由的灵魂。祂知道我追求的是什么。正因为如此,我更愿意向祂奉献一切。
从那天起,我成为了深渊之主的使徒。我杀死了古雷罕父子,前去银雾堡寻找姐姐的踪迹。在那里,我迎来了人生的第二次转折。
在银雾堡,我遇到了运输站。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在我以外还有许多人在为解放同胞而努力。甚至有人类加入运输站。在这里不分种族,所有人都为同样的理念而战斗。
我和运输站一道袭击了弗格斯的庄园,在那里,我终于找到了姐姐,可是……可是重逢的场面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没有姐弟热泪盈眶、感人至深的相拥,我们之间刀剑相向,已是敌人。
我击败了姐姐。我本应杀了她的,她是弗格斯的爪牙,是运输站的敌人,她自己也想赴死。
但是我下不了手。我行了那么远的路,就是为了寻找伊莲娜,现在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却要杀死她吗?
于是我骗走了小奇。当它离开后,我悄悄放走了姐姐。她拖着重伤的身体默默离去,临走前给了我一个复杂的眼神。我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和她相见了,也许我们不见面比较好。
那是我第一次违背神的旨意。我徇私放走了敌人,我合该受到惩罚。我以为只要小奇看不见,就没人知道我的罪行。但是深渊之主的眼睛明察秋毫,祂怎会不知晓我所做的一切呢?
可是深渊之主非但没有责备我一句,反而赐予我更强大的力量和宝物。这让我无比羞愧。我发誓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违背神的旨意,从今以后,我要做深渊之主最忠诚的战士和仆人,祂的意志就是我的使命,我会为祂战斗到流干最后一滴血为止。
之后,我又认识了深渊之主的其他使徒——矮人族的工匠托芙小姐、大文豪多雷安先生、精灵族的圣女西尔维拉小姐、神秘的月瞳先生,以及深渊之主最强大的战士影子先生。
我第一次和影子先生并肩作战,是在温尔德拉城——这座城市名字的意思是“飞鸟的故乡”。我、影子先生和费拉利恩一道战胜了盘踞此地的佣兵头子谢瓦德将军,找回了被他盗取的圣树种子,也解救了一批被他所拘禁的人们。
影子先生在战斗中所展示出的强横力量令我心惊。原来这才是使徒真正的实力吗?和他相比,我简直孱弱得如同婴儿。我想,总有一天我要变得像影子先生那样厉害,这样才配得上深渊之主使徒的称号。
很快,我就有了再次和教内的兄弟姐妹们并肩作战的机会。影子先生遇上了麻烦,需要有人为他打开时空之门。
我责无旁贷,毕竟只有我能承受一次又一次撕裂身体的伤势。我的超凡能力“不坏之躯”让我不会死于创伤,但无法消除痛苦……
这份痛苦是我应得的。我将用它来惩罚自己的错误。我曾违背过深渊之主的旨意,我发誓不会有第二次了。为了同伴们所承受的痛苦将会成为我的勋章,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光荣的事情。
使徒们齐聚在尼诺维尔岛。我们战胜了恐怖的怪物,复苏了古老的神灵。然后,在这里,我遇到了“她”……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神战尚未改变海陆地形之前,在这座岛尚未被海水淹没之前,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它叫温尔德拉,意思是飞鸟的故乡。”
那位名叫“风婆婆”的老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蓦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风婆婆的脸,试图找到我熟悉的痕迹。她是那样苍老,皮肤布满皱纹,晒得黝黑,完全就是一位鸡皮鹤发的老妪。可是她的眼睛……多少次午夜梦回,我都会梦见那双眼睛。大家都说我们姐弟的眼睛生得几乎一模一样,我看着她,就像在看我自己……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多雷安先生曾推测,我和其他使徒生活在不同的大陆上。我不了解陆地的地形,可既然其他人都没听说过银雾堡这样的地名,那多雷安先生所言应该是事实吧?
然而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们并非生活在不同的大陆,而是生活在不同的时代!
我所在的时代更早,影子先生他们所在的时代更迟。我们脚下的一直是同一块土地,只不过海陆易形,曾经的高山被海水淹没,山城变为海岛。
尼诺维尔岛就是温尔德拉城,就是飞鸟的故乡。在温尔德拉的竞技场,有一位神秘的超凡者解救了奴隶角斗士,之后她就这样留在了山城,成为群山之母的信徒。她饮下神赐的生命之泉,获得了漫长的寿命,足以支撑到她再一次和我相见。
“我用这漫长的时间来赎罪。不知那些被我伤害的人,原谅我了吗?”
我明明已经发誓不再哭泣,却还是很没出息地掉下了眼泪。
是的,是的,我已经原谅她了。一千年的时光逝去,还有什么是无法原谅的呢?
这一夜过去后,我就会返回属于我的时代,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我。也许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我不是群山之母的信徒,我没有那样漫长的寿命。但是正如所有的河流都会汇入大海,人鱼族死亡后也会化作水流,升入天空变成云彩,再凝聚成雨水落进大海。那就是我们的重逢之日。在我们诞生的故乡,所有人都再不会分开。
*
回到我的时代后,“观测者”来到我的面前。
祂身披五彩斑斓的斗篷,身形高瘦,男女莫辨。祂的斗篷下没有脸孔,只有一个不断扭动的“∞”符号。
观测者是能够跨越时空的神明,祂的目光朝后朝前,能够观测到过去未来的所有时间。
“你已经明白了吧?你所遇到的深渊之主,还有祂的使徒们,实际上是一千年后的人物。”
祂这样对我说。
“每逢星轨交汇来临,总是会发生一些奇怪的现象。相隔一千年的两次星轨大交汇,不但开启了通往异界的通道,也开启了两个时代之间的通道。所以你的祈祷才会被一千年后的神明所聆听。”
观测者告诉我,仅凭借洞启之刃的力量是不可能穿过时间长河的。我之所以能打开时空之门,是祂暗中庇护的结果。
“为什么要庇护我?”我问。
“历史通向未来,如果历史消失,未来也会跟着消失。既然你已成为深渊之主的信徒,我就必须确保未来的深渊之主能与你相遇。否则时空将会崩溃,对我们所有人都没好处。”
祂的语气神秘兮兮,“况且你的使命的确能助力你的神明完成伟大的功业。你需要祂,祂也需要你。巧合的是,我们也需要祂。”
“你们?”
“我看见一千年后我的力量是那么衰微,众神陨落的陨落,沉睡的沉睡。在那样的时代,如果星轨大交汇来临,你认为会发生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说会有外世邪魔降临。”
“我们好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也有了几个朋友和信徒。没人希望世界毁灭。总得有什么神去对抗星轨大交汇。一千年后,深渊之主就是我们的希望。”
观测者对我伸出手。祂的皮肤一片漆黑,其中有闪耀的银色沙子在流动和旋转,就好像祂的身体中流淌着一条闪闪发光的长河。
“来吧,我带你去见一见我的同伴。”
我握住观测者的手。祂引领我瞬息间跨过千万里路程,来到了位于世界边缘的一座大图书馆内。这里是“司书人”的圣域,众神正齐聚此地。
身为凡人,我不能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直视真神本体,或是聆听祂们的圣音。那会让我直接发疯。观测者以凡人的躯体来到人间,与我交谈,可其他神明并非如此。观测者给了我一层加护,所以我得以窥见祂们的影子。
祂们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商议我无法理解的大事。忽然,我听见一个轻灵婉转如同鸟鸣的声音用人类的语言问:“这就是那个孩子吗?”
观测者说:“是的。我把他带来了。”
“你不该带他来。”一个充满书卷气、有些疲倦的声音说,“凡人怎能窥听诸神的议事?”
“要你管!”观测者凶巴巴地说。
“是我让观测者带他来的。”又一个声音说。祂听起来很年轻,却自有一种气度和威严。
“到我这里来。”祂说。
观测者推了我一把。我低着头,只敢盯着地面,慢慢走到那位神明面前。祂的影子最为深邃,代表祂身上的光芒最为强盛。
“我听葆琳修女提过你。”那位神明说。
我大为吃惊。葆琳修女的祈祷上达天听,这位神明莫非是……?
“你看见了一千年后发生的事。”那位神明说,“你知道该怎么做,对吧?”
一种莫名的震撼攫住了我的灵魂,让我在神的声音中颤抖不已。我用尽了毕生的意志才勉强张开嘴:
“是的,我已经知道了。”
“很好。”那位神明说,声音中带着笑意,“那就放手去做吧。”
有那么一瞬间,我渴望抬起头,看一看这位神明的真容。但观测者死死按住了我的头。
“别看。你想被刺瞎眼睛吗?”祂说,“凡人不可以在这里待太久。你该回去了。”
不等我回答,祂就拽着我离开了大图书馆。众神的影子从我视野中消失,一次呼吸的工夫,我就回到了地下室中。
“我也该告别了。”观测者说,“顺便告诉你一件事,不过你应该也知道了——星轨大交汇即将抵达峰值。也许会有强大的外世邪魔降临。”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我问。
“这一次由我们顶着,你只需要保护好你的运输站就行了。下一次嘛,说不好。”
观测者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忍俊不禁,仿佛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去向你的使徒兄弟姐妹们告别吧。我已无法维持我的力量。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真的没法再见到他们了吗?”我焦急地问,“我还有许多话想跟他们说……”
“不要泄露秘密。”观测者严肃地说,“如果让他们提前知道他们不该知道的事,会导致时空紊乱,甚至崩溃。你也不想发生那种事吧?”
我难过极了。我就要这样和大家永别了吗?
“如果你真有什么话想说,那就留下你的血吧。”观测者说,“世上有一种超凡能力叫作‘以血溯源’,可以从血中读取记忆。留下你的血,想办法传到他们手里吧。”
说完,祂的身影便化作无数银色的砂砾,飘散在了空气中。
就这样,我从诸神的殿堂回到了凡人的世界。没过几天,影子先生召集了一次神国议事,我在那里向所有人道别,告诉他们,我将去做一件重要的事。
“只要你依然走在使命的道路上,那就按照你所想的去做吧。”
大家给了我祝福,还许诺只要我开口,一定不遗余力地帮助我。只要我召唤,他们就愿意来我的身边。
我笑着感谢大家,但我深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我的使徒卡变成了灰色。不论我如何呼唤,小奇也再不会出现在我的身边。影子先生也好,深渊之主也好,都不会再回应我的祈祷了。
奇迹的时间到此结束了。
是时候擦干眼泪继续前行了。未来还有一千年的时间在等待。在那命中注定的日子到来之前,我必须完成深渊之主赐给我的使命。
一段时间后,果然爆发了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
众神与外世邪魔的战争持续了七天,那情形我不愿多谈。神战导致天地异变,海升陆沉。不知多少城市化作废墟,不知多少生灵灰飞烟灭。甚至神明也就此陨落。
千年一遇的星轨大交汇以无比惨烈的结局告终。当遮天蔽日的血云散去,人们惊恐地发现,就连太阳都变了颜色。
但是,这场灾难却给运输站带来了一个意料不到的结果。
统治大陆的帝国因为伤亡惨重,无力再维持它的统治,也无暇再追捕逃亡的奴隶——贵族们将精力花在了瓜分帝国之上,运输站得以趁机发展壮大。
我们开始拥有武装力量,建立了坚固的据点。起初,我们只能被动接纳逃亡的奴隶。可慢慢的,我们可以主动去袭击奴隶主的庄园。再后来,我们能策动一座城市的奴隶发动起义。
神战之后的十年,运输站拥有了第一艘战舰。
费拉利恩下令伐倒了一棵苍翠王庭中巨木,捐给运输站做船的龙骨和桅杆。直到这时,他才告诉我们,他是精灵族的圣子。
精灵族的圣裔理事们很不高兴,因为精灵族很少砍伐树木,除非有逼不得已的理由。帮助异族人显然不是什么好理由。
他们咒骂费拉利恩,但费拉利恩只是耸肩微笑,不以为然。“管他们呢,我是圣子。我说了算。”
那艘战舰被命名为“玛蕾”号,用来纪念已故的玛蕾——在一次奴隶主针对运输站的袭击中,玛蕾为了掩护战友逃走而牺牲。我们把她的遗体葬在海上,她终于回到了故乡。
我想起玛蕾曾经说过,她在有生之年也许看不见人鱼族彻底解放的一天了。但是没关系,如果她做不到,还有同伴。如果同伴做不到,还有后继者。她就算死去,也会变成一块铺路石,用一千年来铺这条路,总有一天能通向自由。
“玛蕾”号真的载着我们的同胞奔向自由了。它护送逃亡的奴隶回到海中,在大海上巡弋,同猎奴船战斗。
之后,我们又有了第二艘船,第三艘船……神战之后的五十年,运输站已经有了一支小型舰队。人们称它为“风暴舰队”。
我们从海中打捞起了一块神明的残骸,依靠它掌控潮汐,舰队拥有了神出鬼没的力量。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看到海平线扬起黑帆,猎奴船就会望风而逃。
此时的我,也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不坏之躯”虽然能治愈伤势,却无法延缓自然的衰老。半个世纪的时间,我已从少年变为老者。我的身体逐渐衰弱,最终到了缠绵病榻的地步。
我躺在旗舰的船舱中,运输站的同伴们围聚在我床前。他们也知道我大限将至。
我看着他们每个人的脸,用已经模糊不清的视线辨认他们的身份。当初与我一同袭击弗格斯庄园的同伴大半都已不在人世了。他们比我年长,走得比我更早。当初最年少的、被大家保护的我,反而成了现在最年长的。保护大家的人。
我认出了温特的儿子,还有塔拉萨和珍珠的孙辈。他们现在是运输站的中流砥柱,新一代的中坚力量。
我认出了费拉利恩。寿命漫长的精灵族即使过了半个世纪,容貌也未曾改变,仍旧是初见时那副模样。有时候我怀疑,他其实早就意识到影子先生是来自未来的人了,但我从没有问过,他也不曾明说。我们之间的很多事情,都从未明说。
我认出了葆琳修女——哦,她现在的名字是卡特琳娜枢机主教了。在觐见过圣座之后,她被赐了一个新的法名。她也垂垂老矣,头发苍白,腿脚不便,却还是从圣城千里迢迢赶来。
看着他们,我忽然意识到,一路走来,我身边竟有这么多肝胆相照、生死与共的伙伴。如果没有他们,我绝对走不到今天。
“先知,您有什么话要留给我们吗?”塔拉萨的孙子小心翼翼地问。
啊,他们现在称我为先知。因为我崇奉深渊之主,许多人也效法我,皈依了同样的信仰。不知不觉间,我竟成了宗教领袖。
在生命的尽头,我必须对未来做好安排。一千年后,当深渊之主降临在这个世界,祂将会听见我的祈祷,赐予我超凡力量,将我带到神国议事,见到教内的伙伴。
我们将再度重逢——在我的过去,他们的未来。
“我看见了未来。”我虚弱地说。
众人发出惊叹的声音,交换着奇异的视线,似乎在说“不愧是先知”。
“我们将拥有一支无比强盛的舰队,它的威名响彻四海。我们的族人将摆脱奴役,自由自在地生活在海中,再也没有人能为我们戴上枷锁。
“千年之后,下一次星轨大交汇来临,深渊之主将会回归。我要你们去协助祂……”
我细细嘱咐下去,珍珠的孩子把我说的每句话都如实记录下来,作为先知的训导。等到他们也寿终正寝的时候,这些训导会传承给下一代人。
一代又一代,直到下一次星轨大交汇来临,直到那个命中注定的日子。
我留下了我的血。那些未尽的话语,就交给未来的人来聆听吧。我曾跨越时空,与他们并肩作战。直到今天,那些日子仍让我引以为豪。
我是赛勒恩·月汐,我的人生已经走到尾声,我的故事也到此终结。
我是深渊之主的第一个使徒,原初的先知。
我带来雷霆击碎枷锁,我呼唤暴雨荡涤人间。
我即是变革的浪潮,我亦是时代的风暴。
我的呐喊贯穿十个世纪,终将成为胜利的号角。
第194章 风暴使者
莱曼睁开眼睛。
他的心情如同海潮激荡,像有风暴在胸腔中共鸣回响。
十个世纪的约定,一个千年的传承,终于完好无损地抵达了他手中。
“赛勒恩……原来是这样……”
那些让他觉得有些许违和感的谜团,总算得到了解答。
对莱曼而言,和赛勒恩分别不过才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他一直想着,也许等赛勒恩完成那件所谓的“大事”,就会回到他身边,再度出现在神国议事中。
谁能想到,他们之间已经相隔那么多的岁月。
当初卡莱斯特剧团那位女占卜师曾预言,莱曼身后的六个影子中有一个将会消失,而且此事已经注定,无法更改。她说的原来就是赛勒恩么?因为在莱曼的时代,人鱼少年早已是千年前作古的人物,他的结局不论如何都不会改变了。
你做得很好,赛勒恩。你真的做到了!
如果可以,莱曼真希望能当面这样夸赞人鱼少年。当初他也身陷囹圄,在绝望之中聆听到了另一个绝望的声音。他解救那名在树林中被狩猎者追逐的少年时,何曾想到少年将会创下如此伟业?
“影子先生,我们已经遵照誓约,应召唤而来。您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乔伊斯打断了莱曼的思绪,“风暴舰队听凭深渊之主的差遣,接下来我们应该做什么?”
叛国贼阿方索公爵已死,拂晓教派驻在星临城的高层也已全灭。收复星临城之后,解放摩尔塔利亚全境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你们就先停驻在星临城港口。补给还跟得上吗?”
乔伊斯点头:“这您放心,我们自有在海中补给的方法。”
莱曼看着他:“那就好。话说回来,风暴舰队中除了人鱼族,也还有像你一样的人类?”
“只要是赞同风暴舰队理念的人,都可以加入,就像千年前的运输站那样。”乔伊斯说,“我曾经为了向父亲复仇而成为海员,但是当我听说风暴舰队的事情后,我就改变了志向。比起个人的恩怨情仇,世界上还有更伟大的事业值得追寻。”
莱曼哽咽了一下,对他点点头。“你说得对。”
“原初先知还留下了三件遗物,这么多年里风暴舰队用它们拯救了无数同伴。现在我遵照先知的遗言,将它们送还深渊之主。”
乔伊斯又变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摆着三件物品。
一件是朴实无华的银色面具——能让人变化身姿的“伶人皇帝的假面”。
一件是染血的箭头——能让人力大无穷的“泰坦之楔”。
还有一件是流光溢彩的珍珠耳环——尼诺维尔岛的凯蒙神父,也就是大海盗菲德列科从风暴舰队盗走的那件宝物。
“这件耳环不是深渊之主赐给赛勒恩的。”莱曼有些苦涩地说。
“这是原初先知去世后,从他身上析出的遗物。”
莱曼心情复杂地将它收进神之匣。
【名称:重获新生之日】
【描述:一件美丽的珍珠耳环,来自一位立下不朽誓约的少年。少年与神相遇的那一天,就是他重获新生的日子。持有这件遗物的人,亦将治愈一切伤痛,犹如获得新生。】
“赛勒恩……”
谢谢你。谢谢你所做的一切。你知不知道,神给了你力量,你也给了神力量。你的神遇到你的那一天,也是他重获新生的日子。
莱曼无比庆幸现在他的身躯是一具木偶,否则影子先生要是哭倒在风暴舰队面前,那可就太丢脸了。
他和乔伊斯道别,发动“重力操控”,飞向陆地。
途中,他召唤出《邪神之书》,取出他当作书签的赛勒恩的使徒卡。
这张卡不知何时从灰色变成了耀眼的金色,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箔。
卡面也发生了变化。那个挣脱镣铐的人鱼少年不见了,画面中是一望无垠的碧蓝大海,在海的深处,一尾小人鱼自由自在地畅游在珊瑚与气泡之间。
《邪神之书》中也出现了新的文字。
【你的使徒赛勒恩·月汐已完成任务“建立一支军队”。请选择一项你已拥有的超凡能力进行升级。】
【你的使徒赛勒恩·月汐已完成神赐使命“我即浪潮”。】
【你的使徒赛勒恩·月汐已获得尊号“风暴使者”。】
“卢纳斯特,”莱曼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嗯,当初你去温尔德拉城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卢纳斯特这回倒是很老实,“满大街都是神庙,那肯定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时代。所以我才觉得你那个使徒很了不起,竟然能把你从未来召唤到过去。即使有观测者的庇护,也需要极为强烈的意志才能做到这一点。”
“你的保密工作做得还真不错呢。”莱曼挖苦道。
卢纳斯特委屈:“我哪敢说啊!万一透露了什么不该透露的,导致时空崩溃可怎么办?就算时空不崩溃,被观测者打一顿怎么办?你不知道,祂经常打司书人……”
提到那位神秘的观测者,莱曼又想起了尼诺维尔岛上发生的一切。祂观测到了未来,才会将那个沙漏吊坠送到莱曼身边……
“观测者知道我的存在。”莱曼沉吟,“祂对赛勒恩说的那些话……也许正是为了让我听见,他才会那样说。”
——总得有什么神去对抗星轨大交汇。一千年后,深渊之主就是我们的希望。
在这个众神陨落的时代,连支配天空的拂晓之神都已经腐朽。背负起拯救世界希望的,竟然是我吗?
“你不愿意吗?”卢纳斯特反问。
莱曼再度看向赛勒恩的使徒卡,金色的卡牌反射着太阳的光芒,璀璨夺目。
这时他才发现,笼罩天空的阴云已经逐渐散去了,阳光从云隙之间洒落在海上。
星临城正在欢庆,游行的队伍挥舞着金红色的旗帜,穿梭在大街小巷。耗子帮的孩子们耀武扬威地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举着《星临城码头的清晨》,把它当作标牌似的,一路护送向博物馆。人群簇拥在他们身后,唱着多雷安所写的那首歌。歌声如此嘹亮,就连天空中的莱曼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出神地望着这一切,就像浮士德走出宫殿,听见修造堤坝的劳动声音。
“我没有不愿意。”莱曼轻声说,“真美啊。”
他降落在星临城王宫门前的台阶上。那位翼狮军的弗洛里安正带着一群彪形大汉守在宫门口。看来这里已经被翼狮军的残部占领了。
他们敬畏地望着从天而降的莱曼,为他让出一条路。
斯黛拉和多雷安正站在台阶上说话。不知为何,台阶上铺满了五颜六色的花瓣。
“影子先生!”多雷安注意到了莱曼,高高兴兴地向他打招呼,并抛撒出一把花瓣。
现在莱曼知道台阶上的花瓣是从何而来的了。这位文豪一到展示超凡能力的时候就发狠了、忘情了,变个没完没了。
“情况如何?”莱曼问。
“星临城各处军事设施已经被起义军占领了,弗洛里安派了翼狮军的军官去接管。”斯黛拉说。
“嗯,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比较好。”莱曼说,“圣国军队呢?”
斯黛拉指了指莱曼身后。一队翼狮军残兵押着两位熟人——宣教长的副手“万能助手”阿达尔贝特,和审判庭的年轻审判官克雷朗·贝拉克斯——走了过来。
两名圣职者戴着手铐,步伐踉跄,脸上都挂了彩,白袍上沾着深色的血迹,不知是他们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们仰望台阶上的三人,表情极为复杂。他们绝不愿意向邪教徒低头,但是现在也别无选择了。
“好久不见,阿达尔贝特助祭。”莱曼说。
阿达尔贝特就像被人塞了一嘴苦瓜一样,皱着脸说:“宣教长斯特凡诺大人和菲奥雷枢机主教已经蒙主宠召,现在由我代表星临城的宣教会和骑士团。”
“由我代表审判庭。”克雷朗·贝拉克斯有气无力地说。
顺带一提,莱曼已经抛弃了路茨部长的身体,把他伪装成被乱民杀害的样子,至少能为家属争取一点烈士遗属的待遇。莱曼的本体正在回城的路上,即将抵达星临城。
阿达尔贝特说:“我们宣布投降。请给我们应有的战俘待遇。如果可以,请让我们有尊严地返回故土。”
莱曼看向斯黛拉,把决定权交给她。斯黛拉用公事公办的严肃语气说:“我会通过外交途径和贵国交涉的。在那之前,你们只能先待在战俘营了。”
克雷朗·贝拉克斯说:“我们这些被派遣到摩尔塔利亚的军人和圣职者,愿意接受贵国的任何追究。但是对于信仰拂晓之神的平民和原本就在摩尔塔利亚传教的圣职者,请给予他们宽大的处置。”
“我的朋友中也有拂晓之神的信徒,我不会因为宗教信仰就苛待你们。”斯黛拉说,“平民自然不会受到任何处罚。至于拂晓教会的传教者,我将细查他们的过往。如果曾违反法律,按法律论处。如果违反教规,一律驱逐出境。”
阿达尔贝特和克雷朗向他们鞠了一躬,被翼狮军押了下去。
多雷安拈着自己乱蓬蓬的胡子:“对了,风暴舰队是怎么回事?是影子先生召唤来的吗?”
“关于这个,我会在神国议事上说明。”莱曼说,“你们现在有空吗?我想现在就召集神国议事。”
多雷安和斯黛拉同时露出严肃的神情。是的,也是时候把发生的一切告知其他同伴,还有深渊之主了。
*
摩尔塔利亚的某处海岸。
圣国舰队司令官阿德里安·穆雷被海水冲上沙滩。和他一起死里逃生的还有大副和几名高级船员。
穆雷司令官的“怒海争锋”还是管用的。他操控海浪把自己托到岸上,捡回了一条命。
他浑身湿透,一边艰难地爬起来,一边吐出满肚子的水。其余船员也纷纷呻吟着醒来。
“司令?”大副眼神迷茫,“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哪里的海滩吧。”穆雷司令擦了擦嘴,“幸好我带了远见之镜,可以联络教廷。咳咳咳,等我们纠集兵力,还是可以……可以……”
“你们是海贼吗?”
一个清越的女声打断了穆雷司令。
海滩边一块巨大的礁石后头,露出了一张女性面孔。她皮肤黝黑,长发编成许多发辫,看上去不像摩尔塔利亚人,倒像是南方殖民地的土著。
是生活在附近的老百姓吗?穆雷司令这样想着,尽量用和蔼可亲的语气说:“尊敬的女士,请不要慌张,我们不是海贼,是拂晓教会的圣职者,不幸遇上了海难。”
“噢!拂晓教会!我和拂晓教会的人打过交道!”女子眉飞色舞。
太好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穆雷司令一阵狂喜。
“女士,能否请您伸出援手,给我们提供一些食物和栖身之处?我以教会的名义发誓,一定会报答您的付出……”
“你们要跟我猜谜吗?”女子兴致勃勃地问。
穆雷司令官愣住:“……什么?”
女子从礁石后面走了出来。她有一个女人的头,可脖子以下却连接着一具狮子的身体!
“斯芬克斯?!”穆雷司令大惊失色,这种传说生物怎么会出现在摩尔塔利亚的海边?!他们刚刚脱险就遇到怪物,还能不能好了?
“不猜吗?”斯芬克斯见他们不回应,一脸失望,“我准备了十个超棒的谜题,你们真的不尝试一下?”
穆雷司令跳了起来,拔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他曾听南方殖民地来的水手说,遇上斯芬克斯的话,绝不能和她猜谜,直接动手胜算更大。
只有一只斯芬克斯的话,把她引到海上,再发动“怒海争锋”,没准能战胜她……
接着,礁石后面走出了第二只斯芬克斯。
“不跟我猜谜的话,就只能请你们去死了。”
第195章 第二届员工大会
圣城。第一圣殿。圣务枢机的寝所之中。
艾瑟直挺挺地站在一面装饰华丽的落地穿衣镜前,任由一名仆人帮他穿上繁复的圣袍,系上金色腰带。他现在只有一条胳膊,没人协助还真是挺难穿上这玩意儿的。
今天他前脚刚返回监狱,首席审判官的使者后脚就来拜访了。他带来圣座的谕旨,赦免并释放了艾瑟。
不仅如此,艾瑟还被允许返回他在第一圣殿的寝所,仆人们为他送来了全新的枢机圣袍。
“非常适合您,圣务枢机大人。”仆人恭维道,“是否要为您修剪一下头发呢?把发尾修整齐,更衬您英武高贵的气质。”
“不要叫我圣务枢机。”艾瑟沉声说。
“哎呀,人人都知道您官复原职是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仆人语气谄媚,“要不是这样,圣座陛下怎么会允许您回到圣殿,还同意您参加明天的大弥撒呢?”
艾瑟:“……”
如果不是圣座的命令,他还真不想去。总觉得会在走进大教堂的瞬间被从天而降的闪电劈成焦炭。
“要我说,您没准会被授予一个更高的职位呢!比如现在空缺的……”
“够了,不要做这种没来由的猜测。”艾瑟打断他,“去把我要的书拿来。”
“……遵命。”
仆人自讨没趣,耷拉着脸为艾瑟取来一本厚重的精装手抄大书,封面烫着真正的金箔。这是记载着教会古今仪典的正本,艾瑟身为掌管仪典的(前)圣务枢机,读这本书也没什么奇怪的。
艾瑟将精装书翻到最后,从最新的记录读起。
忽然,空气中响起“啪”的一声,小奇就像被魔术师从礼帽中变出的白兔子一样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艾瑟,神国议事即将召开,做好准备!”
艾瑟定了定神,对仆人说:“出去吧,不要打搅我读书。”
“是。”仆人没精打采地退出寝所。
艾瑟反锁上门。紧接着,影子先生、多雷安和斯黛拉的虚影就出现在寝所之中。银色的圆球月瞳先生幽幽地浮现在影子先生身旁。过了一会儿,托芙和西尔维拉的虚影也依次出现。
看到人一个没少,大家也不像受伤的样子,艾瑟总算放下了悬着的心。之前影子先生匆忙向他求援,又听说圣国舰队即将出动,他还真担心星临城那边进展不顺。他已经承受不起再次失去同伴的打击了。
“再次看到各位可真叫人高兴!”多雷安好像唱着咏叹调。
托芙惊奇地打量着他:“多雷安先生,您看上去比上次精神多了。您从监狱出来了吗?”
多雷安志得意满地抚摸着唇上的髭须:“正是。我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哦,还是由影子先生来讲最合适吧?”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一身漆黑的那位超凡者。
影子先生清了清嗓子:“我们已经解放了星临城。圣国军队投降,舰队也被击溃……”
他讲起了星临城之战的经过,从公开绞刑,讲到“无名者”们的反抗,再到攻占铁穹堡,迎战“天使”菲奥雷枢机。
多雷安团长补充了市民们攻占铁穹堡的细节(他神气活现地展示自己进化后的超凡能力,变出了一地花瓣),斯黛拉则将她和冷山公爵阿方索的战斗简要说了一遍。
艾瑟没想到解放星临城的过程有这么多曲折。菲奥雷枢机居然变成了怪物一般的“天使”,听起来简直就像受了什么邪异的污染,难怪影子先生认定他是教内的异端。
现在连冷山公爵——圣国为统治摩尔塔利亚而准备的傀儡——都死了,这场针对摩尔塔利亚的战争,可以说是一败涂地了吧。
圣座收到这个消息了吗?倘若已经收到,却还是要举行大弥撒?他对大弥撒到底有什么执着?
影子先生接着说起了风暴舰队应召唤而来,与圣国舰队作战的经过。艾瑟从前就认定风暴舰队也是神秘组织的盟友,现在一听更觉得果然如此。
“风暴舰队和深渊之主究竟是什么关系?”艾瑟忍不住发问,“他们也是深渊之主的信徒吗?”
影子先生沉声说:“我接下来要说的正是这件事。风暴舰队的建立者是一个你们也认识的人。”
他的目光在托芙、多雷安和西尔维拉身上停留了片刻。
“我们三个都认识?”托芙疑惑,“风暴舰队在我出生之前就建立了吧!也许是西尔维拉小姐认识的人?”
西尔维拉沉吟:“说起来,我曾听圣裔理事说过,前任圣子费拉利恩似乎和风暴舰队的建立者有什么私交,还曾私自将苍翠王庭的树木赠送给对方,这让圣裔理事会很不高兴。有关他的记录几乎都被理事会销毁了,我也不太清楚。”
多雷安拈了拈自己的小胡子,陷入思考。他先是满脸的茫然疑惑,接着恍然间有所明悟,最后神色大变,宛如看到陨落的众神当着他的面复活了一样。
“难、难道说……”他期期艾艾,“那个费拉利恩,就是‘那个’费拉利恩?!那么风暴舰队的建立者是……是赛勒恩吗?!”
“风暴舰队少说也有几百年的历史了。人鱼族的寿命没有那么漫长吧?”托芙问。
“是没有那么漫长。”影子先生微微垂下头,语气中罕见地带着少许遗憾,“因为赛勒恩实际上是千年之前的人物。”
他开始娓娓说起那位人鱼少年的故事。他讲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打断他,所有人都保持着奇异的沉默,沉浸在这个震撼人心的、起始于千年之前的传奇之中。
直到他说完,众人还无法言语,久久不能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所以,赛勒恩在千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吗?”托芙颤抖着问,“几个月前他才说要离开一段时间呢……怎么会……”
所有人中,她与赛勒恩交往的时间最久。她带着殖民地的土著们寻找黄金城的时候,就是赛勒恩为他们提供了宝贵的物资。原本想着等找到黄金城之后,她也可以回报赛勒恩的好意,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从一开始就没有机会了。
原来赛勒恩提到了那名叫费拉利恩的精灵,居然就是圣子费拉利恩本人。西尔维拉心想。
费拉利恩三百年前才过世,他见证了风暴舰队的诞生和崛起。可是他的记录和记忆几乎没有留存下来。就连身为继任者的西尔维拉,都不知晓这段惊心动魄的历史。
一千年的时光对于长寿的精灵族而言,并没有那么的漫长。精灵回望一千年的事,就像人类回顾几十年前的事一样。两代精灵族的领袖都曾与赛勒恩并肩作战。这其中奇妙的缘分让西尔维拉不禁感到一阵奇妙的战栗。
所以,赛勒恩的那次道别,就是永别了吗?多雷安心中一阵惋惜。
十个世纪的誓约,一个千年的等待,世上哪有人力书写的史诗,可与现实的波澜壮阔相提并论?
可紧接着,他胸中又升起了万丈豪情。他以赛勒恩的真实经历为蓝本,写出了《碎镣者》,星临城的人们正是高唱那首歌,收复了他们的家乡。
这是何等的因缘巧合!命运将他们这些天南海北的人召集到一起,必然有其缘由,也许正是为了完成今日的伟业,他们才会跨越时空相遇!
艾瑟和斯黛拉都不认识赛勒恩。在他们成为使徒之前,赛勒恩就已经失去联络了。可他们依旧专心致志地听着影子先生的讲述。
停泊在星临城港湾中的那支随风暴而来的黑色舰队,居然是千年前的使徒所建立的。深渊之主早就料到今日,才会提前一千年布局吗?斯黛拉思索着。
这肯定是深渊之主的布局。艾瑟则更为肯定。虽然其中还有其他神明的协助和庇佑,但这个计划绝对出自深渊之主之手。
因为深渊之主是随着这次星轨大交汇才回归这个世界的,若是从祂回归之日起才开始发展信徒,不论如何也无法在短暂的时间里组织起庞大的军事力量。
但如果有一群忠实的信徒,从一千年前就开始筹备呢?到了今日,他们的力量足以震撼世间!
深渊之主正是将过去与现在联结在了一起。这份跨越千年的约定,就是为了让深渊之主得以在这个时代崛起,然后从星轨大交汇所带来的天地劫难中,保卫这个世界。
“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们找个机会一起纪念赛勒恩吧。”多雷安提议,“到那一天,我们不是在神国议事,而是在现实中相聚。”
“好!”众人都赞同多雷安的提议。
实际上,多雷安、斯黛拉和影子先生已经在现实中见面了,托芙和西尔维拉如今也同在黄金城。艾瑟虽然人在圣城,却与他们中大部分人都有一面之缘。等战争和星轨交汇过去,他们有的是相聚的机会。
“你们各自有什么要报告的吗?”影子先生问道。
托芙怔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说:“为了防止外世邪魔入侵,我们在黄金城修建了防御工事,更多矮人族来加入我们了。对了,我们还研究了那个叫‘飞机’的东西,造了一些仿制品出来。”
“你们已经搞清楚飞机的原理了吗?”影子先生大为震撼。
托芙摇头:“至今还没弄明白它是怎么飞起来的。”
影子先生抚了抚胸口:“还好还好,我还以为科技树要爆炸了……”
“可我们最终还是让它飞起来了。”西尔维拉说。
影子先生:“?!怎么做到的?”
西尔维拉:“用我的超凡能力。”
影子先生:“……”
西尔维拉解释:“那东西很像鸟。如果把它们想象成用钢铁制造的鸟类雕塑,就可以用‘灵术士’使它们飞起来。”
影子先生沉默了许久,然后陡然转向艾瑟,似乎是为了逃避这个惊悚的话题。
“你那边呢?”
“我已经被释放了。”艾瑟回答,“明天我要去参加圣座主持的大弥撒。”
“我以为战事失利,弥撒肯定会取消的。”
“我本来也这样以为,但圣座非常坚持。”艾瑟思忖,“也许大弥撒对教会而言,有仪式之外的特别意义。总之,明天就能搞清楚了。但是教会中第三个异端的身份,我还没搞清楚。”
一直沉默的月瞳先生突然开口:“在大弥撒上把所有人炸死,那个异端肯定也活不成。艾瑟,你有没有献身的觉悟?”
艾瑟:“……?”
他也要死吗?月瞳先生真的不是在针对他吗?
影子先生看了银色圆球一眼。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艾瑟主观认为他是在怒瞪圆球。
“别听他的。”影子先生说,“我也认为这时候举行大弥撒透着一种古怪,你务必当心。”
艾瑟谢过影子先生。他本来还想借几件遗物,但月瞳先生可能会因此找他的茬,他就悻悻地放弃了。
众人又讨论了一会儿摩尔塔利亚的局势。斯黛拉会公开她的身份,向圣国发起外交交涉。也许过不了多久,圣国就会正式撤军。在圣国漫长的历史中,这还是第一次对外战争失败……
神国议事到此结束。使徒们的虚影消失在寝所之中。艾瑟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了会儿呆。虽然时间短暂,但是和同伴们的交谈让他的内心难得充实。自从纳谢尔……他就再没有可以交心畅谈的朋友了。
告别了同伴,他现在竟感到些许寂寞。
他叹了口气,回到书桌前继续阅读那边有关仪典的大部头。
书中记载了教会的许多宗教仪式。但是告慰亡灵的安魂大弥撒,举行的次数却并不多。艾瑟大致数了数,讶异地发现每次举行大弥撒,都是在圣国发动了对外战争,吞并了其他国家之后。
书中说这是为了告慰战死将士们的英灵。但是在二十年前,圣国连续举行了两次大弥撒,因为当时圣国在数月内接连征服的两个小国——伊奥兰和舒尔亚。
按理说,两次战争时间接近,安魂大弥撒只需举行一次就好,但当时是在一个月内举行了两次。
每次大弥撒都对应一场战争吗?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此外,圣国历史上不是没发生过死伤众多的自然灾害。比如马沃大主教年轻时就曾遇上大洪灾。当时的死亡人数不亚于一场小型战争,可教会都没有为此举行安魂大弥撒,只办了一些小型的仪式。
难道只有战争才值得一场大弥撒?
艾瑟越读越觉得纳闷。书中对大弥撒的记载也并不完备,很多步骤都是缺失的。记录教会的宗教仪式,本是圣务枢机的责任,前任圣务枢机如此懈怠吗?还是说,他是特意没有详写呢?
“也许我该找个参加过安魂大弥撒的人问问。”
艾瑟所知的人中,参加过二十年前大弥撒的就只有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
现在时间正是黄昏,去拜访审判庭还不算太迟。
艾瑟合上书本,唤来仆人让他备马。仆人大吃一惊:“您要出门吗?”
“我应该没被限制人身自由吧。”艾瑟冷冷说。
“呃,当然没有……”仆人缩着脖子,被他冷酷的气场所压倒,灰溜溜地去通知马厩了。
艾瑟虽然还未恢复圣务枢机身份,但第一圣殿的仆人们都是懂得察言观色的,他的马立刻就备妥了。
他独自骑向审判庭,一路上居然没人跟踪,让他颇为惊讶。教会从上到下都在为明天的大弥撒忙碌,人人脚不沾地,居然都没空管他了吗?
审判庭的卫兵被突然驾到的艾瑟吓了一大跳,但还是热忱欢迎了这位老同事。
“首席审判官阁下正在开会,您请稍等片刻吧。”
艾瑟表示理解。一名仆人领着他拾级而上,准备去高层的等候室。在路过研究部所在的楼层时,他看到几名眼熟的研究部成员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艾瑟不是故意偷听,但隐约有“星轨大交汇”之类的词飘进了他的耳朵。
“奥罗兰审判官!啊不,圣务枢机阁下!”见到艾瑟,他们停止耳语,毕恭毕敬地行礼。
“我还没有恢复职位,不必叫我圣务枢机。”艾瑟摆摆手。这句话他今天已经说了好多回了,都有点儿厌烦了。
“我刚刚好像听见你们在谈论星轨大交汇。”想起深渊之主与千年一遇的星轨交汇的因缘,艾瑟忍不住好奇地多问了两句。
一名研究员面露难色:“是的,我们正在讨论怎么应对明天开启的星轨之门……”
艾瑟怔愣了足足三秒。话题是怎么从星轨交汇直接跳到星轨之门的?那东西明天要打开?!
好像以为艾瑟没听懂,研究员补充道:“根据我们天文台的计算,明天将有一次星轨之门开启。位置未知……”
“首席审判官知晓了吗?”艾瑟急忙问。
“我们已经……”
“奥罗兰圣务枢机!”
一个苍老却爽朗的声音打断了研究员。艾瑟循声望去,首席审判官和一众审判庭的高层正从楼梯上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