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眉开眼笑:“你还好吧?我本想亲自去接你的,可今天实在事务繁忙。身体还好吗?”
“托您的福……”
其他人也纷纷迎上来问候艾瑟。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恢复自由身的!圣座还是如此明察秋毫!”
“有你在教廷中枢,我们审判庭也更硬气了。”
“平时多回来看看,审判庭永远欢迎你!”
艾瑟期期艾艾地回应他们,目光却不住地往首席审判官那边瞄。首席审判官发现他似有所求,便对其他人说:“天色不早,明日还要参加大弥撒,大家都尽早回去休息吧。奥罗兰枢机,借一步说话。”
第196章 刺杀
(上一章结尾有修改,还请读者重看一下)
艾瑟松了口气,总算摆脱了热情过度的前同事们(说实话,他还是审判官的时候,同事们对他可没这么友善),跟上首席审判官。
两人来到首席的办公室。首席审判官亲自给艾瑟倒上茶。他颇为惋惜地瞄了一眼艾瑟的断臂。失去惯用手,艾瑟恐怕无法再回到战场上了。
艾瑟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他空荡荡的衣袖,考虑着如何开口询问大弥撒的事,首席审判官却先他一步说:
“你回来可真叫人高兴。唉,审判庭不能折损更多人手了。”
“怎么了?是摩尔塔利亚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路茨……”首席审判官叹气。
“路茨部长还好吗?”艾瑟问得虚情假意,他早就知道路茨很不好了。
“路茨被暴民杀害了。失去他,审判庭就如同失去了左膀右臂。他还有妻儿呢,孩子还那么小……”
艾瑟装作大吃一惊。他的演技算不上好,但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战事如此不顺?”
“岂止是不顺。星临城已经投降了。风暴舰队加入了战局,圣国舰队几乎全军覆没。这场战争我们实际上已经输了,只是还没有正式承认罢了。”首席审判官神色黯然,“唉,详细的情形过几天就会正式公布,到时候你也就知道了。”
“事态如此严重,明天的大弥撒还要照常举行吗?”艾瑟成功将话题过渡到了大弥撒上,“方才我听研究部的同事说,明天星轨之门将会打开。”
首席审判官猛然抬起头,眼睛中精光暴射:“你听说星轨之门的事了?”
艾瑟颔首:“就算不取消大弥撒,至少也要延期吧。您能否劝说一下圣座?”
他话尚未说完,首席审判官就霍然起身。这位向来平和的老人突然爆发出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气势,用严厉的眼神瞪着艾瑟。
“大弥撒是为了彰显神的荣光,不论如何都要按期举行!”
“可是,如果星轨之门刚好在圣城附近开启,我们需要动员全部力量去迎战可能出现的外世邪魔。将高级圣职者和圣城的守军聚集在一座教堂,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不必再说了!”首席审判官粗暴地打断艾瑟,“这是圣座陛下的决定,我也全力支持。星轨之门有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打开。比起那渺茫的概率,还是大弥撒更为重要。”
艾瑟越发不解:“为什么?我查过仪典记录,二十年前教廷曾两度举行大弥撒,您也参加了。那个仪式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首席审判官皱起两条白眉。他望向窗外。太阳已经西沉,深紫的暮色笼罩了整座圣城,东方的天空已浮现出点点繁星。
“这是为了助真神达成更高的伟业。”
好古怪的说法!按教会的理论,拂晓之神是唯一存活的真神了,已经达到顶点了,哪有什么“更高”?当然,艾瑟现在已经知晓世上还有别的真神存在,更有古老的神明在暗中复苏。难道圣座也知道此事吗?大弥撒的目的是为了让拂晓之神能够继续维持支配性的地位?为了压倒其他的神明?
神明层次的事情,艾瑟还没有资格参与,连思考一下都觉得亵渎。但他知道,既然星轨之门即将开启,星轨大交汇的巅峰就要到来,那教会应该将力量放在对抗可能出现的外世邪魔上。
现在因为战争,圣国已经损兵折将,就更应该将现存的有生力量用在刀刃上。否则谁来守护圣国的百姓?从现实层面思考,大弥撒也应该取消才对。
“既然如此,那我去觐见圣座好了。”艾瑟起身,“虽然我人微言轻,圣座未必会理会。”
“站住!”首席审判官喝令道。
艾瑟回头注视着他:“您要跟我一起去吗?”
首席绕过办公桌,缓缓走向他。“奥罗兰,明天你只需要跟我一起去参加大弥撒就好。你很快就能官复原职,甚至领受更高的职位。你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前途,不要管你不该管的事。”
艾瑟的目光逐渐变得寒意森然。在经历了太多人生的起伏之后,他以为自己的棱角已经被磨平了。但这一刻,那名锐利无情的审判官似乎又回来了。
“向圣座提出建言也是我的义务,什么叫不该管?”他冷冰冰地说。
首席又向他靠近一步。“奥罗兰,我一直好奇,你是怎么看出安多内拉是黑日教团的内奸的?”
这时候突然问起这个?艾瑟不明所以。
“我其实没看出来,我只是为了替死去的同袍报仇雪恨罢了,根本没想那么多。找出内鬼证据要归功于路茨部长。”
“是吗?我还以为你发现了什么呢。在年轻一代的审判官中,我最看好你和索拉里乌斯。但说实话,你的洞察力有时候比不上他。”
说时迟那时快,首席在距离艾瑟只剩一步之遥的时候,一把掣住他仅剩的左臂,阻止了他的行动。
同时另一只手飞快地拔出别在腰带上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向艾瑟!
“啊!”
一声惨叫,却并非出自艾瑟口中。
艾瑟咬着嘴唇,用力挥开首席审判官,后背撞上墙壁。
匕首就插在他腹部,剧烈的疼痛像电流一般从刀刃扩散到四肢百骸。他捂着伤口,左手被鲜血染得通红,脸色却苍白如纸。
首席审判官目眦欲裂,踉踉跄跄地倒退好几步,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的身体。
他明明刺中的是艾瑟,可为什么自己身上同样的部位也会出现一个伤口?为什么他也在流血?
艾瑟的“镜中人”不是这个效果啊!
“难道……你的超凡能力……进化了……?”
伤害他的人,也会受到同样的伤害?首席审判官好像在哪本古书上见过,这种超凡能力的名字叫作……断罪者。
艾瑟虽然也被刺中了,但匕首堵住了伤口,他反而不会流太多血。
首席审判官身上同样的伤口,却因为没有匕首,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力量逐渐从首席审判官身上消失。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让他扑通一声倒在铺了地毯的地板上。
艾瑟无力地滑坐在地上。他忍着强烈的痛楚,努力维持着清醒的意志,向现在唯一有可能回应他的那位神明祈祷:
“深渊之主……我需要……帮助……”
*
同一时间,星临城王宫。
莱曼的本体跳下马,吭哧吭哧爬上王宫门前的台阶。
守卫王宫的翼狮军士兵对这个穿着圣国仆人白袍的年轻人投去警惕的视线。换作别人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肯定会被直接打包丢进战俘营,但那位神秘的影子先生交代了,如果这个银发红眸的年轻人到了,就直接放他进来。
莱曼是想向使徒们介绍一下他的本体。既然星临城的圣国军队已经投降,他也没必要再伪装智障了。当然,他不会泄露影子先生就是莱曼·维夏德。就像他告诉艾瑟的那样,将自己的本体说成是一位皈依深渊之主寻求庇佑的信徒就好。
他在仆人的引导下来到一间休息室。因为赶了一天的路,还没来得及吃东西,他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他让仆人去给他拿些食物,自己就装作等待“大人物们”传召的样子,直接在沙发上咸鱼躺。
顺便拿出《邪神之书》,研究他所获得的奖励。
【你的使徒多雷安·卡莱斯特已完成任务“创作一部英雄史诗”。请选择一项你已拥有的超凡能力进行升级。】
【你的使徒斯黛拉·摩尔塔利斯已完成任务“保护一座城市”。请选择一项你已拥有的超凡能力进行升级。】
多雷安的“莳花者”已升级为S级的“凯旋式”,可以将目之所及的一切无生命物体变成鲜花。
好可怕的能力,铁穹堡的典狱长和看守现在还穿着热带鲜花比基尼,在战俘营里哭哭啼啼呢。以后绝对不能招惹这个男人。被揍一顿事小,当众社死事大。
斯黛拉的“炼金术士”则升级成了S级的“铁律”,现在她不仅能操控金属,也能掌控金属内部的电子流动。简单来说,万磁王已经炼成啦!
他们二人完成任务,再加上赛勒恩达成使命,莱曼一共获得三次升级超凡能力的机会。
他的S级的能力已经无法再进化了,至于其他能力,一时间也想不出该提升哪一种。还是先把这三次机会攒着。说不定今后能获得别的超凡能力,到时候一口气升到顶级岂不美哉?
“深渊之主……我需要……帮助……”
艾瑟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他们明明刚在神国议事上见过面,又有什么事要找他?他的声音听起来好虚弱,出什么事了?
莱曼腹诽着,将精神集中在“降临”在艾瑟身边。
然后他就被开幕雷击震得哑口无言。
只见艾瑟靠坐在首席审判官的办公室中,腹部插着一把匕首,鲜血将他崭新圣袍的下摆染成一片暗红。
在他面前不远处,躺着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即使不懂验尸技术,莱曼也看得出,首席审判官已经魂归天国了。
既然艾尔哈特已死,莱曼也不跟他客气,立刻用“灵体支配”附身在他的尸体上。
于是,艾瑟就看到已经瞳孔涣散的首席审判官以极度扭曲的姿态爬了起来,迈着丧尸一般的步伐走向他。
绝望瞬间攫住了艾瑟。他生平第一次遇上杀不死的敌人。莫非今天真要死在这个地方?
他颤抖着试图从神之匣中取出“无形之刃”,这是他最后的自保手段。
艾尔哈特突然一个箭步跳到他面前,用力按住他的手。
“住手,艾瑟·奥罗兰!是我!”
啊,好熟悉的语气,好熟悉的台词。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艾瑟嘴唇嗫嚅,断断续续地说:“影子……先生……?”
“是我。才几分钟没见,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影子先生一边嗔怪,一边把某个冰冷的东西塞进他手里,合上他的手指。
“拿着这个!”
那个东西像是一件珠宝,艾瑟的眼睛已经无法聚焦了,视野一片模糊,只能看到莹润的光芒。
一种强烈的温暖从那件珠宝中溢出,传递到他手上,又从他的手掌蔓延至全身。霎时间,艾瑟觉得自己就像浸入了暖洋洋的海水之中,耳畔还有浪涛的声音在回响。
影子先生说:“忍着点,我要拔出来了。——不是那个‘拔’!你这人怎么回事,满脑子黄色废料?!”
影子先生在跟谁说话?这里明明没有别人……
艾瑟的腹部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影子先生将匕首拔了出来,丢到脚下。
想象中血液喷溅的惨烈场面并未出现。在那种奇异而温暖的包裹之中,艾瑟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力量也回到了躯体之中。
他猛地坐直,诧异地碰触自己的腹部。
伤口消失了。
不仅伤口,就连他流出来的血都无影无踪。除了白袍上的一处破损之外,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曾经受伤。方才那场刺杀,就像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艾尔哈特蹲在他面前,饶有兴味的打量他的身体,啧啧有声:“伤口可以复原,断肢却不能长出来。是因为质量守恒定律吗?如果把断肢捡回来,是不是还能复原?”
刚刚还要杀他却被他的超凡能力反杀的首席审判官,现在正一个人在那儿自言自语,这种惊悚场面让艾瑟的大脑停止响应了几秒。
“……影子先生?”他试探地问。
“什么影子先生影子女士的。我是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你的异端身份已经暴露,给我束手就擒吧。”
“首席审判官”挖苦道。
“……影子先生。”艾瑟说。这次是肯定句了。
影子先生有附身的超凡能力,想来是附在了艾尔哈特的尸体上。虽然这对死者而言有些不敬,但艾瑟已经懒得管了。
他看了看手中的珠宝——是一件漂亮的珍珠耳环,精灵族的工艺。想来是一件能治愈伤势的遗物,影子先生就是用它救了自己。
“您又一次救了我。多谢。”艾瑟将珍珠耳环还给影子先生。
“你怎么把首席审判官给杀了?”影子先生问,“你不会真打算把参加大弥撒的人杀光吧?”
“我没有……”艾瑟虚弱地为自己辩解,“是首席阁下想杀我,可‘断罪者’自动发动了。”
“他为什么要杀你?”
艾瑟将他和首席的谈话大致复述了一遍。对着当事人的脸重复他们的对话,感觉可太诡异了。
“奇怪,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影子先生问。
“我也不清楚。”艾瑟诚实地说,“他会不会就是潜伏在教会中的第三个异端?”
“唔,我的任务没有完成。有两种可能性:他不是异端;或者他是异端,但被你的超凡能力反弹而死,不算我们合力杀死他,不符合完成任务的标准。”
影子先生扯了扯首席沾满血迹的白袍,忽然静止不动了。
艾瑟端详着他,正想拍他一下,影子先生冷不丁说:“别动。我正在读他的记忆。”
艾瑟立刻垂下手,唯恐打断影子先生发动超凡能力。
过了数分钟,影子先生垂下肩膀,长长叹了口气。
“您读到什么了吗?”艾瑟小心翼翼地问。
“好普通的一生。”影子先生说,“我没看到他和异端分子或者邪教徒有接触——搞异端审判的时候除外。难道他真是虔诚教徒?拂晓教会里还有这种珍稀生物吗?”
艾瑟:“……”
感觉自己被骂了,但是他没有证据。
“那么,首席审判官为什么突然对我起了杀心?”他问。
“他怕你干扰大弥撒。他好像对那个仪式非常执着,不论如何都要确保它如期举行。”
这也是困扰艾瑟的问题。“我也不明白为何圣座和首席都这样执着于大弥撒。本来想打听一下大弥撒有什么特殊之处,但是首席还没回答我的就……”
影子先生露出思索的表情,他读过首席审判官的记忆,应该知道其中的关键。
“嗯,和普通的弥撒的确有所不同。普通的弥撒是为了敬拜拂晓之神,聆听祂的教诲,让信众感受神的恩赐。大致步骤就是由主祭领唱圣歌,全体忏悔,恳求神的垂怜,之后由主祭诵经讲道,带领大家祈祷。最后是全体沐浴圣光,领受神恩。
“大弥撒除了规格更高之外,还多了一个步骤。”
艾瑟竖起耳朵:“什么步骤?”
“由主祭——也就是圣座陛下本人——赞颂神的军队南征北战、开疆拓土的功勋,然后,”影子先生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给地图染色。”
“啊?”
“既然有别的国家向圣国俯首称臣,那地图也应该跟着改,不是吗?二十年前的大弥撒上,圣座就展示了一幅新的地图。他亲自给新领土染上与圣国同样的颜色,以区分别的国家。”
艾瑟越听越茫然,这是什么奇怪的环节?大弥撒不是为了告慰在战争中牺牲的将士英灵吗?虽然表彰功勋也算是一种告慰,可是拿地图出来也太奇怪了吧。
“我记得首席说过,大弥撒是为了彰显真神的荣光,助真神达成更高的伟业。”艾瑟思忖,“伟业是指完全征服世界吗?”
“……又不是在玩地图染色游戏。”影子先生咕哝。
艾瑟:“嗯?”
影子先生正色道:“没什么。我的意思是,这说不通。因为即使征服了世界,拂晓之神也……”
艾瑟敏锐地注意到影子先生欲言又止,似乎隐瞒了他某种重要的情报。
“拂晓之神怎么了?”
影子先生对他投以同情的眼神。
“艾瑟,我接下来要说的,你可千万别害怕。”
“……我是异端审判官,我不会害怕。”
影子先生比划着:“我从路茨身上搞到一件遗物,可以开启灵视能力。我曾经用它观测过太阳。”
艾瑟禁不住一个激灵,油然而生不祥的预感。他下意识攥紧白袍的衣角,绷紧身体。
影子先生说:“首先我必须承认,地心说才是真理——太阳真的在围绕大地旋转。”
“异端邪说!”艾瑟咬牙切齿。
影子先生抓住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
艾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是为了和影子先生争吵天文学才来的。影子先生刚救过他的命,就算对方现在突然说太阳是只鸟,大地被一只巨大乌龟驮在北上,艾瑟也不该反驳他。
“然后呢?”他问。
“其次,”影子先生高深莫测地看着他,“拂晓之神在千年前的神战中失去了大部分神力,至今也没有恢复,现在的状态可以说是半死不活,和死了差不多。”
艾瑟:“……”
他这辈子从未听过这等亵渎的异端邪说!他真恨不得扎聋自己的耳朵!
第197章 大弥撒
大概是看到艾瑟的表情过于扭曲,影子先生连忙做出安抚的手势。“好吧,其实还没死呢,眼珠子还能转。”
艾瑟:“……”
哪里好了!这不是更糟糕吗!而且影子先生顶着死去的首席审判官的脸来安抚,一点也没让他觉得轻松多少!
放在以前,敢当着他的面发表这等大不敬的邪说,他绝对会毫不犹豫一剑劈过去。可是现在……
一种无力发泄的沮丧感笼罩心头。
“你不信吗?”影子先生误解了他的心情,“我可以把那件遗物借给你,你自己去看。但我建议最好别看。看多了说不定会精神失常。尤其是你这种虔诚信徒,就算没受到精神污染,也会遭到心灵创伤。”
“我没有不信……您没必要用这种事欺骗我……”
艾瑟越说越觉得凄凉。难怪影子先生曾问他拂晓之神有没有反对他成为深渊之主的信徒。拂晓之神那是不反对吗?那是没能力反对了!
不对,他不该这么想。难道拂晓之神的神力量衰弱,他就会失去对祂的信仰吗?
那位素未谋面的使徒赛勒恩,即使在深渊之主离开的时代也不曾放弃过信仰。那自己为何不行?别人因为慕强而追随拂晓之神,他可不一样,他是真的坚信拂晓之神的教诲!至少拂晓之神还没离开这个世界,依旧在天上挂着呢!
艾瑟就这样把自己哄好了。
“我没关系,请别在意我,继续说吧。您刚才想说征服世界什么?”艾瑟讷讷地说。
影子先生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发现他的情绪没有进一步滑坡,才缓缓地说:“我想说,即使征服了世界,信徒们也无法从拂晓之神那儿得到任何奖励,因为祂过于衰弱了。拂晓之神显然也没从战争中得到任何好处,否则祂不可能一千年了还是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所以为了拂晓之神而去征服世界,根本是个伪命题。”
普通信徒对拂晓之神的状态一无所知,还算情有可原。但圣座身为神在人间的代言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神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明明知道,却还是发动了战争……”艾瑟低声说,“持续不断的战争和土地兼并,难道仅仅是为了凡人的野心?”
倒也不是不可能。像大团长安多内拉、宣教长斯特凡诺,就是为了权力和财富才支持战争的。
他们能登上高位,更是因为他们之下有更多人支持他们的想法——整个教会都在利用信仰的名义为自己谋求利益!
跟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可能搞得好我们的教会!
“圣座陛下也是这种人吗……”艾瑟越发觉得无力,“但是这无法解释他对大弥撒的执着。既然战争只是为了谋求凡人和俗世的利益,那么大弥撒取消也无伤大雅吧?”
影子先生沉吟:“这个大弥撒肯定有问题。等明天我们亲眼见识过就知道了。如果出现什么状况,也好现场处理。”
“明天?我们?”艾瑟注意到了他的措辞,“您也去吗?”
影子先生奇怪地看他几眼:“第三个潜伏在教会中的异端还没找到呢。他说不定也会出席明天的大弥撒。我必须尽快找到他。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我明白了。”艾瑟说。
星轨大交汇来临,明天更是有星轨之门即将开启。万一强大的外世邪魔入侵,这个世界能抵抗它们的神明还能有谁?
使徒们尽快完成任务,就能助力深渊之主提升祂的力量。也难怪影子先生如此着急。
影子先生接着说:“何况所有人都看见你和首席审判官一起进屋了,如果他死在这儿,猪都能猜到凶手是谁吧?所以我得控制他的尸体回家,帮你制造不在场证明。可既然我都能控制他了,那不如明天去参加大弥撒。总不能让首席审判官缺席吧?”
说着他顿了顿:“还是说你吃牢饭吃上瘾了?那我就把尸体扔这儿了。”
艾瑟微微涨红了脸。他用力地咳嗽两声,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我没有……”
“开个玩笑。”影子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时候不早,我们各回各家吧。你刚刚被释放,如果在外面待得太久,没准会招来怀疑。”
他站起身,看了看自己被鲜血染成深红色的圣袍,表情有些为难。
艾瑟的白袍本来也沾上了血,但是那件治愈伤势的遗物让他的血液都倒流回了体内。只要把白袍上的破洞掩饰一下就好。
可是那件遗物显然无法治疗死者。影子先生一脸不悦地在办公室中翻翻找找,最后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重的斗篷,是首席审判官放在这儿御寒用的。冬天的审判庭分外寒冷,尤其是高处。
现在是深秋季节,披这样的斗篷也不算奇怪。影子先生系好斗篷,谨慎地遮住白袍上的血迹。先撑到首席的家里,然后秘密处理掉血衣就行了。首席没有结婚,家中只有仆人,比假扮有妻有子的路茨部长要容易不少。
准备停当后,两个人一起走出办公室。此刻的审判庭还有少数人在加班,影子先生立刻装出开朗的样子和他们打招呼。艾瑟跟在后面,不禁为他的演技所折服。他竟能将首席审判官的言行举止模仿得那样惟妙惟肖。难怪能冒充路茨部长那么久还没被识破。
“奥罗兰枢机,再次见到你可真让我高兴。希望你能尽快复职,我无比期待在圣座驾前再次见到你!”
审判庭门口,影子先生假惺惺地同艾瑟握手道别。他登上自己的马车,艾瑟则骑上仆人为他牵来的马。
奔走在圣城的街道上,寒冷的夜风迎面吹来,让艾瑟的精神又清醒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按住腹部曾经受伤的位置。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但好像还有少许痛觉残留。
他忽然想到,既然深渊之主可以通过使徒完成任务来恢复力量,那么拂晓之神为何在一千年里都那样衰弱?
教会在一千年里发展到了鼎盛,圣国也成为支配了两块大陆的强国,与之相反的却是拂晓之神的衰微。这是否太不符合常理了?难道历史上不曾有任何一位圣座为恢复拂晓之神的力量而努力吗?
艾瑟觉得自己似乎马上就要想通什么了,但是还缺乏最后一块拼图……
他望向天空。此刻夜幕已经降临,不见太阳明盛的光辉,只有群星闪烁,孤月皎洁。
我的神明,您究竟怎么了?
*
翌日。
圣城西北的圣加拉德教堂所在街道人头攒动。圣城的人民群集于此,想要远观大弥撒。仅仅看上一眼,他们似乎也能领受神所赐下的光辉。
圣座的私人卫队日冕戍卫当先开道。每一位卫士都骑着通体雪白的骏马。训练有素的马儿连步伐都整齐划一,马鬃如同流动的银子。
围观的百姓发出阵阵惊呼。被日冕戍卫拱卫在中央的是一辆由四匹马所拉的镀金马车。车顶的太阳圣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虽然看不见马车中的人,但许多人还是高呼起了“圣座陛下万岁”和“拂晓之神永恒光明”。
马车之后则是步行跟随的高级圣职者们。许多圣职者都被派遣去了北方,因此数量比起普通的宗教仪式还少些。三位教廷中枢的领袖只有首席审判官出席了。这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人披着厚重的大礼服,却步履如飞,比起年轻人还有干劲。
他身后则是枢机主教团。艾瑟虽然尚未正式复职,但得到许可也列席其中。这让很多人坚信他深得圣座的恩宠,不久之后就会重回圣务枢机的位置,甚至接管群龙无首的骑士团或是宣教会。
艾瑟也穿着仪式用的礼服圣袍。它比普通的圣袍更为华美,领口和衣袖都绲了金边,太阳圣徽刺绣更是繁复精致。金色的披风在风里翻卷,流苏和宝石坠饰彼此碰撞,发出细碎如雨的声音。明明是深秋,这样的服饰居然让他觉得热了。
队伍在圣加拉德教堂正门停下。侍卫打开车门,搀扶圣座下车。
圣座身上散发着令人无法逼视的夺目光辉,所有人在他驾前都只能谦卑地垂下眼眸,否则就会被强光灼伤。围观百姓再次爆发出狂热的呼喊,更有人当街跪下,流泪满面,双手合十祈祷不休。
圣座当先走进教堂,之后随行的圣职者们才依次鱼贯入内。获准参加大弥撒的还有一些身份高贵的信众,比如圣城的富豪或是圣职者的亲眷。能否得到参加资格,也是衡量社会地位的标准之一。
圣加拉德教堂是圣城最宏伟的教堂之一。教堂外竖立着七尊与立柱齐高的巨型雕像,分别是教会中七位最重要的圣徒。它们有的手持燃烧的长剑,有的高举传道书,有的将长枪支在身前……做出拱卫教堂的姿态。
圣座先行去准备弥撒,随行者则在教堂内的长椅上坐定。
教堂之内修建得富丽堂皇,不亚于太阳法庭。金碧辉煌的湿壁画由历史上的著名画家接力画了一个世纪才完成的。穹顶完全由玻璃制成,可以通过它望见苍穹和太阳。
艾瑟被这过分的辉煌刺得微微眯眼。他坐在最前排的左侧,“首席审判官”则坐在右侧。两人隔着数名枢机主教,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等待了大约半个小时,圣加拉德教堂的大钟敲响了。人们低沉轻柔的耳语立刻消失,所有人都屏息静气,虔诚地等待弥撒开始。
钟声沉寂之后,管风琴的音乐响起,宛如天籁从太阳的圣殿中传来。圣座从圣器室的门内缓步走出。他换上了主祭的锦缎法衣,肩上的披带绣着金色圣徽,每走一步都有光线摇曳。
助祭们捧着烛台和香炉紧随其后。馥郁的香气旋即弥散在空气之中。
艾瑟敏锐地注意到最后两名助祭捧着卷轴和画具。那不是弥撒中使用的礼器。莫非就是影子先生所说的地图?
“我踏着太阳所指引的光明大道,登上真神的祭台……”
圣座声音清亮,吟唱抑扬顿挫。他在祭台台阶前停步,深深鞠躬,接着缓慢而庄重地亲吻铺着白麻布的台面。他依照普通弥撒的步骤,泼洒圣水,点燃香烛,诵唱圣歌。
众人跟着他一道歌唱。歌声随着香炉的青烟升入穹顶,仿佛要上达天听。艾瑟也心不在焉地跟着唱了几句。他本来就不擅长唱歌,现在的心思更是在别处。
诵唱完毕,一名执事将厚重的圣典捧上读经台。圣座翻开圣典,亲自诵读了其中的几篇。艾瑟注意到他读的都是有关拂晓之神征服邪恶、嘉奖战士的篇文。
照本宣科地读完圣典,圣座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教堂中的每一张面孔。
“我的兄弟姐妹们,我作为真神在人间的代言人,为你们带来神的言语。你们深知,真神如何征服敌人,如何嘉奖为祂奋斗的战士。我们要爱真理的锋芒,更要成为信仰的标枪。”
圣座的声音渐渐变得高亢兴奋。摇曳的烛火之中,他光明四射的身影简直如同神在人间的投影,吞没了一切黑暗。
“这世界并非安息的营帐,而是争战的旷野。敌人如吼叫的狮子遍地游行。真神曾同大敌战斗,夺得祂的力量。正如光明吞噬黑暗,黎明吞噬夜晚。为了助真神完成伟大的功业,我们亦要浴血奋战。”
一股热烈的低语如同轻风拂过教堂。艾瑟看见许多人都紧握双手,流下感动的热泪。或许是因为心境不同,他完全没有共鸣,只觉得此情此景有些讽刺。
“若是为信仰而殉道,真神将将亲自解开你们的铠甲,抹去你们额上的尘土。祂会带你们进入那金门之内,在那里,你们将获得永不凋谢的荣冠,你们的功勋被记录在羔羊的生命册上,你们的名字将被天使传颂,直到万世万代!”
众人同时欢呼起来,全体起立。他们仿佛陷入了某种集体狂热之中,跟着圣座一起高呼“直到万世万代”。
艾瑟不得不跟着他们一同站起来,无助地跟着一起欢呼。他和另一侧的影子先生交换实现,发现后者也一脸无奈。
圣座完全没有让众人安静下来的意思,反而高举拳头。这让教堂内的欢呼更上一层楼。
两名年轻的助祭捧着卷轴走上前,在祭坛上缓缓展开。那是一幅精细的世界地图,黑色的墨水勾勒出大陆形态和国家分界。其中圣国的疆域铺上了一层金色,在烛火和阳光下闪闪发亮。
又一名助祭双手奉上画笔和颜料。圣座接过笔,有些粗暴地在颜料瓶中蘸了蘸。
“如今,由我来为真神在人间的国开疆拓土。我们每征服一寸土地,都是让真神的伟业更进一步!终有一日,这地图上将只有一种颜色,正如天空中只有一个太阳,人世间只有一位真神!”
接下来他就要为地图染色了吧?艾瑟心想。和影子先生说的流程一模一样。
但是除了这个多出来的环节,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从圣座开始布道起,一种奇妙的违和感就缠绕着艾瑟。可他一直说不出是哪里古怪。
“为了拂晓之神!拂晓之神永恒光明!”后方的一名圣职者尖叫起来,已经全然陷入了疯狂的状态,一边挥舞双臂一边泪流满面。
一道灵光闪过艾瑟的脑海,宛如闪电击中了他。
他终于明白是哪里不对劲了!
圣座的布道,从头到尾都没提过“拂晓之神”的圣名!
他自始至终使用的称呼都是“真神”。艾瑟理所当然认为“真神”指的就是拂晓之神。他们信众私下里有时也会这样说。
但是——如果圣座所说的“真神”,根本不是指拂晓之神呢?!
艾瑟被自己的猜测震惊得呆滞了好几秒。当他回过神,越发觉得自己猜的没错!
还有另一个神!一个无法言说其圣名的神,那才是圣座口中的“真神”。圣座要助祂达成伟大的功业,要让祂成为世间唯一的神、天上唯一的太阳。
通过……连续不断的战争?
艾瑟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对莱曼·维夏德的一些想法。他曾经认为,莱曼·维夏德身为教团的高层、教主的兄长,向深渊之主投诚了。深渊之主会扶植他成为新的教主,通过他间接统治黑日教团。
当时他还打了个比方:就像圣国要统治摩尔塔利亚,也并非直接吞并,而是先扶持一个傀儡政权,再慢慢蚕食,最后一口鲸吞。外世邪魔在入侵的时候,往往也不是直接开战,而是先秘密渗透,慢慢窃取诸神的权柄。
如果,圣国长达数百年的扩张,并不是单纯为了凡人的野心,而是真的为了“真神”呢?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是相似律啊!!!”
艾瑟向着影子先生和深渊之主大喊起来。
“战争就是超大规模的巫术仪式!圣国征服其他国家,吞并他们的国土。圣国所追奉的那位‘真神’,就能吞并其他神的力量!
“他们花了数百年来蚕食神力!每一次大弥撒都是巫术仪式的一部分,给地图染色是最后一步!
“阻止圣座!他就是第三个异端!!!”
第198章 震怒之日
电光石火之间,莱曼就明白了艾瑟的意思。一切盘桓在他脑海中的线索和疑点环环相扣,终于补全了缺失的那块拼图。
“原来是这样!”
在信众起此彼伏的狂热欢呼中,莱曼向前踏出一步,对背向他们、正准备涂抹地图的圣座伸出手。
——神偷怪盗·发动!
下个瞬间,圣座错愕地发现面前的地图竟然凭空消失了!
艾瑟也跟着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望向莱曼,果不其然在他手中看到了地图长卷。
莱曼双手各握住地图的一边。随着一声纸张撕裂的脆响,他把地图狠狠撕成两半,像丢垃圾一样掷在地上。
教堂中霎时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信众不明所以地看到地图消失,又被“首席审判官”撕碎。
这是在搞什么鬼?大弥撒有这么个环节吗?他们已经逐渐失去的理智的大脑根本消化不了当下的状况,只能呆若木鸡地观望着事态的发展。
祭坛上的圣座立刻意识到有人试图阻挠仪式。他转过身,仍然一手执着蘸满金墨的画笔,朝下方投去审度的视线。
“原来如此,艾尔哈特,是你吗?”那骄盛夺目到令人难以逼视的人影发出冷酷的笑声,“不对,你不是艾尔哈特。他是我忠实的仆人,绝无可能背叛我。你究竟是谁?那个神秘组织的成员吗?”
莱曼面不改色:“拂晓教会的宗教领袖居然就是最大的异端。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呵,不回答也没关系。”圣座一把抓住捧地图的助祭,将他扯到自己面前,迫使他跪下。
助祭瘦削的身体瑟瑟发抖,完全不明白圣座为何突然对自己发难,只能朝下面投去求助的目光。可一看才叫他心中一凉:除了“首席审判官”和圣务枢机之外,没有一个人的眼睛看着他。所有人都着迷地望着玻璃穹顶,好像拂晓之神正在他们头顶显圣似的。
在圣座周身辉光的照耀下,年轻的助祭就宛如一只即将被献祭的可怜羔羊。
“我已经料到会有人阻挠。你以为我不会做任何准备吗?日冕戍卫!”
他一声令下,圣座的私人卫队从祭坛左右两侧的门中蜂拥而出,拱卫在圣座身前,犹如一面钢铁的屏障。
圣座丢下画笔,抽出一名日冕戍卫腰间的长剑,高高举起,一剑劈向助祭的脖子。
助祭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人头便已落地!
鲜血如泉水般从他颈部的伤口喷涌而出,刹那间便渗入了圣坛地毯之中。
圣座推开助祭的无头尸体,用力一跺脚。
洁白的地毯上逐渐显露出一根根光芒四射的线条,好像地毯之下存在着某种东西,它所发出的光芒竟能穿透厚重的布料,直射天空。
发光线条如同游走的蛇一般朝四面八方扩散,彼此交叉,勾勒出陆地的形状。
若是有人此刻从正上方俯瞰教堂,就会看到白色的地毯上竟出现了一幅世界地图。
圣座就站在地图的最北端。被助祭鲜血染红的位置,恰恰就是摩尔塔利亚!
莱曼撕碎的地图,不过是一个诱饵,用来钓出教会中的叛徒。
而真正的地图则刻在祭坛的地砖上,被地毯遮盖了!
“真神显圣了!真神降世了!”
教堂内观礼者们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他们像毫无自我意志的人偶一样,只顾高举双臂,陷入怪异的狂热。
莱曼咒骂了一句,不由分说拔出洞启之刃。既然奇袭失败,那就只能正面上了。
另一边的艾瑟也抽出无形之剑。他不擅长使用左手,可强敌当前,唯有拼死一搏!
整座教堂忽然间暗了下来。
艾瑟抬起头。透过玻璃穹顶,他看到原本一碧如洗的天空慢慢失去颜色,好像夜晚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这……是星轨之门打开了吗?”艾瑟瞪大眼睛。
*
“该死,居然不是星轨之门!”
同一时间,圣城郊外的一处农庄,真理探索者的秘密天文台。
韦格纳坐在特制的天文望远镜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镜片。
真理探索者们惶恐不安地围在他身边。他们已经是圣城中的所有成员了。韦格纳料到今天一定会发生什么大事,提前召集了真理探索者。这座农庄不仅是天文台,也是秘密避难所,足够他们躲过绝大部分天灾人祸。
“学者”尼古拉站在韦格纳身侧,焦虑地搓着双手。
“首席,您看到什么了?”
韦格纳啧啧有声:“日食。”
“星轨之门打开时的天象很像日食,您是不是看错了?”
“尼古拉你这智障,你质疑我吗?”韦格纳没好气地说,“当然是日食了,太阳正被什么东西吞噬!”
韦格纳没有灵视能力,看不见那曾经把莱曼吓得魂飞魄散的枯朽神明,可是通过真理探索者穷尽一代人之力建造的天文望远镜,他仍然看到了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光辉万丈的太阳中,存在着某种类似人形的东西。
此时此刻,那洁白的发光球体之中,一些黑色的丝线正在蔓延。
它们像飘舞的头发,又像不断扩散的裂缝,更像眼球上细密的血丝。它们包围了发光球体中央的人形,吞噬了环绕祂周身的光明。
天穹陷入黑暗,明明是上午,夜晚却提前降临。太阳消失无踪,唯有一轮明月孤单地悬在天际。
“韦格纳首席!您的眼睛在流血!”尼古拉尖叫,“快别看了!您的眼睛会瞎掉的!”
韦格纳不以为意,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泪,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我怎么能不看?这可是千年一遇的异象啊!我必须把它牢牢记在心里,等有朝一日我蒙司书人的召唤,去到祂的图书馆中时,祂一定会为我骄傲的!”
*
圣加拉德教堂。
“日食!是日食啊!”
“一定是神谴!拂晓之神震怒了!”
“我就说不该发动战争!审判天使会降罪于我们的!”
教堂外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瞬间溃散,犹如洪水决堤。
人们争先恐后逃离教堂,往家中奔去。不少人甚至凭借体格和力量,粗暴地推搡跑在前面的人。被推倒的人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后方的人踏了过去。
教堂之内,观礼信众仍旧险在莫名其妙的狂乱之中。他们有的手舞足蹈,高呼“真神降临”,有的原地跪下,合十祈祷,有的泪流满面,大声忏悔罪过,恳求神的宽恕。若非知道这是大弥撒的现场,恐怕还以为误入了疯人院。
全副武装的日冕戍卫举起长枪,枪尖齐刷刷指向艾瑟和莱曼。
圣座用力挥下手臂:“拿下他们!”
一名日冕戍卫身先士卒,长枪银光一闪,如同白虹贯日刺向艾瑟。
他以为武艺高强的艾瑟必定会反击。虽然对方断了一条手臂,实力却依旧不容小觑。他都做好对方格挡或是偷袭的准备了,然而艾瑟竟然就那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宛如教堂神龛中的殉道圣徒雕像。
长枪#刺入艾瑟腹部!
后者吃痛地“唔”了一声,却硬是咬着嘴唇,将痛呼咽进喉咙。
日冕戍卫在头盔下瞪圆了双眸。他不明白艾瑟为何不躲,难道打定主意要牺牲在这里吗?
下一秒,接连不断的惨叫声从背后响起!
所有的日冕戍卫一齐倒了下去。他们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腹部——和艾瑟一模一样的伤口竟同时出现在了他们身上!
“这、这不可能……这是什么……超凡能力……”刺中艾瑟的日冕戍卫无力地跪在自己的血泊之中,双眼逐渐失去聚焦。
艾瑟冷汗涔涔的脸上露出一抹惨笑。
就在他识破圣座真面目之后——
【你已完成任务:“辨明伪饰的异端”。】
【你的超凡能力“断罪者(A)”已升级为“震怒之日(S)”。】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迎战虚假的神明”。】
【震怒之日(S):神明震怒之日,终末降临之时,世间万物将焚毁殆尽,一切功过将严加裁断。所有加害汝身之人,必将遭受同样报复。若此人与你信仰相异,此伤害将加诸百步内此人之所有同党。】*
他的超凡能力竟再一次升级!日冕戍卫刺中他的那一刻,他所受的伤害不但报复给了这名敌人,还同时出现在所有日冕戍卫身上!
何等可怕的能力!在迎战异教徒的时候,这个能力将造成多么恐怖的伤害!光是想象一下,艾瑟就感到浑身战栗,恐惧与兴奋竟同时袭上心头,使他居然短暂地忘记了身上剧烈的疼痛。
“拿着!”莱曼将那件闪亮的珍珠耳环抛给艾瑟。
艾瑟艰难地接住耳环。他的手上沾满了自己的鲜血,滑得几乎握不住这件遗物。他飞快地戴上耳环,握住插在自己腹部的长枪,闷哼着将它拔出。
飞溅在他脚下的鲜血倒流回伤口之中。血肉飞快生长,几次呼吸的工夫,伤口就愈合如初。
祭坛上,圣座连连倒退,后背撞上了华丽的祭坛屏风。他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流下的鲜血,他居然也没逃过“震怒之日”的效果!
莱曼没有漏掉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立刻抛弃首席审判官的身体,将他的木偶向前一丢。首席倒地的刹那,木偶便如敏捷的猎豹般跃起,摇身一变,成为被幽暗笼罩的超凡者。
洞启之刃化作一线猩红的光芒,直射向圣座的胸口!
圣座无处可逃,索性伸出右手接住这一击!
猩红的刀刃贯穿了他的右掌,像热刀切过黄油般切开他的骨骼。
莱曼调转刀锋,再次刺向圣座的要害。
然而就在洞启之刃即将洞穿圣座心脏的瞬间,圣座腹部和右掌的伤口竟奇迹般地开始愈合!
他也有自愈的超凡能力吗?!
教堂中的欢呼和狂叫忽然间转变为惊慌失措的惨叫。
最前排陷入狂喜的高级圣职者的身体猛地炸开,血肉和碎骨飞溅到后排人的脸上。
后排的观礼者愣了一瞬,旋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血红的烟花接二连三地炸开。方才还像疯人院一般的教堂,瞬息间变作人间地狱。
一个又一个观礼者炸裂成满地碎烂的血肉。一摊摊血肉凝聚在一起,汇成一条黏稠的鲜红河流,向圣座的方向流去。
它们爬上祭坛,蠕动到圣座脚下,沿着他光芒万丈的圣袍,爬上他的身躯。
莱曼唯恐这些血肉暗藏杀机,急忙对自己使用“重力操控”,让自己悬浮在半空中。
圣座身上无时无刻不闪耀的光芒渐次消失。黏腻的血肉将他从头到脚包裹其中,形成了一枚巨大的肉茧。
“无知的异教徒啊!”
圣座威严的嗓音自肉茧内响起,响彻整座教堂,回荡在玻璃穹顶之下,压过了余下观礼者的惨叫。
“在真神降临的这一日,就由我来制裁你们的罪恶!”
莱曼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又来一个天使?菲奥雷那丑东西还不够吗?圣座的级别比他更高,岂不是更丑?
肉茧中央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炽烈的光芒自裂缝内迸射而出,就好像肉茧包裹着一枚小型太阳。
以那条裂缝为中心,肉茧的血肉朝两侧张开。鲜红的颜色层层剥落,令人联想到雏鸟破壳而出。
当最后一层红色脱落,血肉已不复存在,六对由光所凝聚而成的羽翼次第展开,每一片羽毛都迸射出钻石般的火彩。
光翼中心是一具银白色的人形轮廓。他身披洁白的铠甲,像是由亿万颗星辰碾碎后重铸而成,折射出动人心魄的辉光。
莱曼看不见他的脸,因为他戴着一顶全封闭的头盔,只有眼眶的位置浮动着两团白色火焰。
整座教堂顿时亮如白昼。就像菲奥雷化身为“天使”时一样,夺目的光芒充斥着每一寸空间,让阴影无所遁形。
“我乃真神在人间的代言人,神座之前真正的天使!真神降临之前,先由我来为祂肃清异端!”
光翼中心的银色人形张开五指。一柄纯白的宝剑凭空出现在他掌中。
“护佑我,世间唯一的真神,天穹唯一的太阳——黑色黎明之神,安哥纳姆!”
第199章 肃清异端
“安哥纳姆!”莱曼讶异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想起来了!“黑色黎明”安哥纳姆,正是千年前黄金城从异界召唤来的邪神!
黄金城覆灭之后,安哥纳姆也失去了下落。本以为祂已经通过星轨交汇去往其他世界,或是在千年前的神战中陨落了。想不到祂非但活着,还潜伏在拂晓教会之中,趁拂晓之神虚弱之际,将圣座都替换成了祂的心腹。
祂花了一千年时间来蚕食拂晓之神的力量,今天就是祂“伟业”的最后一步!
“就是祂,莱曼!”
卢纳斯特气急败坏地喊道。莱曼还是头一回听见他用这样愤怒和恼恨的语气说话。
“我早就发现有什么东西在篡夺拂晓之神的权柄,但我不敢说出祂的名号,以防引来祂的注视。”
“你也有不敢做的事啊!”莱曼忍不住吐槽,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既然你们是老相识,你有没有什么对策?”
“很遗憾,在完全恢复力量之前,我还不是祂的对手!”
“这种废话以后可以不用说!”
在卢纳斯特“不是你先问的吗?!”的抗议声中,莱曼抬手气势汹汹地朝天使一指。
——重力操控·发动!
天使那足有两人高的高大身躯轰然坠地,砸毁了一整排座椅。
但正如莱曼所料,重力操控的效果只持续了短暂的数秒。天使眼窝中的白色火焰突然暴涨,他用纯白的宝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再度站了起来。
“当心,艾瑟!”莱曼喊道,“这家伙能取消对他施加的超凡能力,还有镭射眼!”
“什么是镭射?”艾瑟脱口而出。
他的问题火速得到了答案。
两道灼热的红光自天使的眼窝中激射而出,艾瑟急忙纵身一跃,贴着地面翻滚。红光击中他原本所在的位置,在大理石地砖上留下一道烧焦的沟壑。
天使升至半空,六翼徐徐舒展,犹如阳光凝聚在他身后。此时天空一片漆黑,教堂内却光芒万丈,天使身上的铠甲折射出万千道璀璨光芒,简直威仪赫赫。
再看看莱曼这边:一个叛教的审判官,一个通身漆黑的邪教头子。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瞧见,说不定会以为他们才是反派……
真是倒反天罡了!
“异端恶徒!”天使的声音冰冷如铁,仿佛在宣读判罪文书,“我将用圣火与鲜血荡涤汝等的罪孽,将汝等的头颅献给真神,作为祂重临人间的祭品!”
莱曼反唇相讥:“一个窃取其他神明权柄的小偷,也好意思自称真神?”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艾瑟,后者用仅剩的那只手攥紧了纳谢尔留下的空剑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原来教会的堕落都是因为安哥纳姆的污染吗?”艾瑟咬牙切齿。
“哦?你们似乎以为是我的错?”天使冷笑,“恰恰相反!是拂晓教会先失去了自己的信仰,在神战后的时代只顾争权夺利,被野心和贪欲蒙蔽了眼睛,所以真神的使徒才有机会登上圣座之位!拂晓教会今日的堕落,不过是你们咎由自取罢了!”
艾瑟怒不可遏,气得浑身发抖。莱曼忙说:“不要被他挑唆!专心战斗!”
他旋即调集“属性流转”中剩余不多的属性,将它们全部转换为敏捷,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从左侧冲向天使。
几乎在同一时刻,艾瑟从右侧发动了攻击。他的速度不如莱曼那么快,但他有更大的优势——敌人根本看不见攻击从哪个方向来。
天使的反应堪称恐怖。他毫不犹豫,六道光翼中分出三道,化作光之长矛向艾瑟刺去,同时手中的纯白光剑横斩,一道半月形的光刃撕裂空气,直逼莱曼的咽喉。
莱曼高高跃起,在空中轻盈翻身。光刃擦着他的鼻尖掠过,斩断了祭坛后方的屏风画。
另一边,艾瑟面对三只刺来的光翼,竟不闪不避。光翼刺穿了他的左肩和腹部,鲜血喷涌而出。同时,天使身上同样的部位也迸开三道裂口。
裂口所在的位置明明是铠甲,裂开的位置却现出一层蠕动的血肉,就仿佛铠甲并非穿戴在他身上,而是他身躯的一部分,也由血肉所构成,璀璨的甲片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外壳。
艾瑟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继续向前冲去。他身上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天使也不遑多让,铠甲裂口周围的血肉诡异地聚合在一起,重新化作坚不可摧的甲胄。
“愚蠢!”天使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嘲讽。
他话音刚落,一道绳索突然从天而降!
绳索依照天使的体型自行变大,穿过他戴着银盔的头颅,落在他的颈间,接着猛然收紧。
“恋人的绞索?!”艾瑟认出了那条绳索。就在昨天,影子先生命他从审判庭的仓库中盗出了这件遗物。原来是要用在天使身上的吗?
莱曼正要想办法将绳索的另外一半丢出去,天使的身体忽然变成了半透明的虚影!
绳索穿过虚影,无力地飘落在地上。
莱曼瞳孔骤缩。这家伙居然能虚化?
天使朝右上方一闪,重新凝聚为实体。
“可笑!”天使缓缓举起左手,掌心燃起一团白色的火焰,“感受圣火的净化吧!”
他将燃烧的左手对准了艾瑟。
白焰喷涌而出,如同一条白色的火龙瞬间吞没了艾瑟。
烈焰的狂暴洪流之中,艾瑟的衣物完好无损,皮肤却在高温中龟裂剥落,露出其下血色的肌肉,而后肌肉燃烧化作焦炭。
但是在遗物的作用下,他的身躯却又自行开始修复。不断地愈合,又不断地燃烧,那种痛苦远超过艾瑟此生经历的任何一次伤病。可他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是咬紧了牙关,拼尽所有的意志向前冲去。
天使的身体也随即出现大片灼伤,在蛋白质烧焦的浓烈气味中,他钻石般的铠甲变得焦黑溃烂,化作融化的血肉。
“我记得你的超凡能力并不是这种效果。”天使的声音依然平静,他的灼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是进化了吗?还是你所投效的神赐予了你新的能力?”
艾瑟没有回答。他已经冲到天使面前,无形之刃以不可抵挡之势劈了出去。
天使背后的光翼骤然展开,六翼齐振,圣光如海啸般向四周席卷。无形之刃斩入光翼之中,瞬间烟消云散。
艾瑟毫不气馁。恰恰相反,他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他猜得果然不错。天使虽然可以依靠虚化躲避攻击,但发动攻击时,却必须凝聚为实体!
只要抓住天使凝聚为实体的时机,就有机会击败他!哪怕只有一瞬也好!
莱曼此时已经重新调整了姿态,从天使的侧面发动了第二次攻击。他将所剩无几的属性全部转换为力量,凝聚在洞启之刃的刀剑上,朝天使闪电般刺去。
天使举起持剑的右手,纯白光剑迸发出刺目的强光。莱曼的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震飞出去,重重撞上教堂后排的座椅,在巨响中滚了好几滚,直到身躯被墙壁所阻拦才堪堪停下。
“以卵击石!”天使怒极反笑,眼窝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收回白色的圣火,高高举起纯白光剑,由上而下,挟着千钧之势劈向艾瑟的头颅。
“这就是与真神敌对的下——”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电光石火的瞬间,他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就在几秒钟前,艾瑟还握着空剑柄,向他斩出无形之刃。
可此时此刻,他手中的剑柄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把猩红色的匕首。
为什么黑衣超凡者的匕首会出现在他手里?他们之间可以远程传递物品?交换武器又有什么意义?
下一刻,天使突然全身剧震!
他缓缓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钻石铠甲莫名其妙出现一道裂缝,甲片边缘化作血肉,疯狂蠕动,想要填补空缺,却无济于事。
有一把无形的剑刃从背后刺穿了他!
他明明已经把那名幽影超凡者击飞了,他不应该这么快就回得来。这里难道还埋伏着第三个敌人?
不对——
他燃烧着白焰的眼窝死死盯向艾瑟。他终于意识到是哪里出错了。艾瑟白袍的前襟破了个大口,就好像有人用刀刃撕破了他的圣袍。可天使的白焰明明只会灼伤有生命的肉体凡胎……
——是瞬间传送吗?!
艾瑟在被烈火吞噬的时候,就和同伴交换了武器,用洞启之刃剖开了自己的身体,以自己为祭品,为莱曼打开了空间之门!
因为他被烧得皮开肉绽,加之火焰干扰视线,天使根本没有发现他多了一条伤口。
紧接着莱曼穿过空间之门,现身于天使正后方,以无形之刃贯穿天使的胸膛!
天使发出一声含混的咆哮,想要再次虚化身体。但艾瑟没给他机会!
洞启之刃横斩而出,化作一道血色弧光,瞄准天使铠甲的脖颈接缝。
天使那戴着银盔的头颅高高飞起!
两团白色火焰在空中翻滚。当银盔划着抛物线,砰的一声落地时,火焰已然熄灭了。这时艾瑟才看清,银盔之下竟然空无一物。
天使的无头之身摇晃了一下,膝盖好像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物理地跪倒在地。
圣剑从手中脱落,落地的瞬间化作弥散的漫天光点。六道光翼也在同一时刻失去了光芒,片片碎裂,如灰烬四散而去。
随后,无头身躯向前倾倒,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教堂内陷入了坟墓一般的寂静。
艾瑟站在天使的尸体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身上的圣火灼伤正在缓缓愈合,新生的皮肤在焦黑的躯体上蔓延,覆盖了狰狞的疤痕。
莱曼踢了一脚天使的尸体。钻石铠甲哐当哐当直响。
“人被杀就会死,果然是世间真理。”他自言自语。
艾瑟沉默了片刻。影子先生时不时就会发表一些奇谈怪论,他已经习惯了。这跟他对影子先生的第一印象很不一样。他本来以为这位资深使徒是高冷前辈来着……
他把洞启之刃还给莱曼,莱曼也将无形之刃还给他。两个人无言地站在天使失去生气的身躯旁,仿佛在参加一场简陋又怪异的丧礼。
“所以,这就结束了吗?”艾瑟不安地问,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容易就解决。
莱曼歪了歪头:“你最好从现在开始思考,该怎么跟大家解释以圣座为首的圣职者全部死光,只有你一个活下来了。不然你可能会被当成凶手。”
我本来就是凶手……之一。艾瑟无语地想。但是今天之后,也没有人能制裁我了。
他看见影子先生背过身,像是拿出了某种他看不见的书本,嘴里念念有词。
“奇怪,任务没完成。还没死透吗?”
艾瑟又低头俯视天使的无头躯体,忽然发现了一处怪异的地方。天使脖颈平整的断口处,怎么好像有两条……
轰——
天使的无头身躯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暴烈而扭曲,像是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地上拽起来的。脖颈断口处的血肉疯狂蠕动,似乎在试图长出什么东西!
莱曼一把抓住艾瑟的衣领,将他往后拽去。
几乎在同一刻,天使的身躯冲天而起。
明明已经没有羽翼了,他却仍旧能够飞行。他撞碎教堂的玻璃穹顶,朝已经变成墨色的天空飞去。
玻璃碎片如暴雨般倾盆而下。艾瑟本能地护住头部,莱曼却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沐浴着玻璃碎屑的暴雨。
他仰着头,透过破碎的穹顶,天使的无头身躯就悬在那一方天宇的正中央。
日食已经进行到了最后阶段,太阳的光芒完全熄灭,日冕的最后一丝金边也被黑暗吞没。
原本应是太阳所在的位置,只剩一个漆黑虚无的空洞。
无数条纠缠扭曲的黑线从黑色空洞中蔓延而出。它们像嗜血的藤蔓一般争先恐后涌向天使的身躯,从他身上的每个缝隙间钻了进去。
无头的身躯开始抽搐、膨胀,仿佛一具呈现出巨人观的尸体。
他钻石般璀璨的甲胄染上了漆黑的颜色,变成了某种滴着脓液的腐烂鳞片。
一个巨大的肿瘤从背后鼓起,无头身躯不得不蜷缩起来,仿佛正承受着某种绝大的痛苦。
随着一声闷响,肿瘤猛地炸开,黏腻腥臭的黑色液体如雨点般四溅,落在圣城建筑的屋顶上。只听见“嘶嘶”声音,屋顶的瓦片冒起浓烟,竟被腐蚀出一个个孔洞!
爆开的肿瘤中展开六道漆黑的翅膀。和天使那洁白优美的光翼不同,这六道黑翼骨节扭曲,就像节肢动物的肢体,遮蔽了大半天宇。
从断颈处,黑色的物质像岩浆一般喷涌而出,在空中凝结塑形,逐渐形成了一颗新的头颅。
那是一颗没有五官、没有起伏,只有一片漆黑的头颅。在头颅中央,某种发着红光的器官正在跳动,像一颗没有瞳仁的眼球,又像一颗暴露在体外的心脏。
“那就是……安哥纳姆?”艾瑟瞠目结舌,只能怔愣地喃喃自语。
莱曼转向他:“艾瑟,你现在是教会位阶最高的圣职者,你去指挥圣城的百姓避难!”
艾瑟徒劳地张了张嘴:“好的……那你呢?”
莱曼用行动回答了他。
他幽影一般的身体腾空而起,化作一颗漆黑的彗星,从破碎的穹顶一跃而出。残破的黑色斗篷在他身后猎猎作响,犹如寒鸦张开羽翼。
艾瑟仰视着天穹,直到脖子都酸痛了。
“当心,影子先生!那个天使,他有——”
天空中的天使——不,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天使了,应该说是“黑色黎明”安哥纳姆,缓缓举起右手,伸向自己的后背。
“——两条脊椎!!”
安哥纳姆的黑色利爪刺入自己后背,抓住了什么,然后猛然向外拔出。
令人作呕的血肉撕裂声响彻天空。一根苍白的脊椎骨被它从自己的体内抽了出来。
每一节椎骨都在咔嚓作响,骨节扭转变形,骨刺从两侧延展,椎骨之间的缝隙被黑色物质填满,最终化为一柄造型怪诞骇人的白色长剑。
莱曼倒抽一口冷气。这把脊骨长剑他曾见过,在大团长安多内拉的记忆中!当安多内拉还是骑士侍从的时候,曾亲眼目睹圣座御驾亲征。当时圣座在战场上使用的武器就是……
“那就是真正的圣裁之锤?!”
第200章 月瞳
“黑色黎明”安哥纳姆手持骨白色的圣裁之锤,立于高天之上。
祂的身形是如此庞大,如高山般威严耸立。六道黑翼环绕周身,仿佛六根扭曲的漆黑长矛。
相较之下,飘浮在他对面的莱曼是那样渺小。
圣城在他们脚下就像孩童的玩具模型。人们惊慌失措地奔走在大街小巷,犹如洪水来临时慌乱逃亡的蚂蚁。父母呼唤孩子,孩子哭喊父母,信徒或是大声祈祷,或是厉声咒骂,甚至有人试图趁火打劫。
从安哥纳姆身上滴落的黑色黏液落在地面上,石头开始溶解,冒出刺鼻的白烟。有运气不好的市民被黏液砸中,身躯立刻化作一摊溃烂的血肉。
比腐蚀性黏液更恐怖的是精神污染。目击到空中“黑色天使”的市民们顿时陷入狂乱。他们不再慌张地逃窜,而是入迷地仰望着空中那山峦般的黑影,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整个虹膜,犹如吸食了某种会致人兴奋的药物。
有人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发出歇斯底里的癫狂尖叫,将自己的脸上抓出道道血痕。有人面朝邪神跪拜在地,高举双手欢呼“黑色黎明”的圣名,而后用力在地砖上叩首,直到脑浆迸裂。还有人面带幸福的微笑,仿佛沐浴着无上的荣光,用绳索勒住家人的脖子。
疯狂和混乱像瘟疫一样四处蔓延。
城市卫队和姗姗来迟的骑士团茫然地站在人群中,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教会高层全军覆没,导致整个指挥系统彻底停摆,没有一个人知道现在该如何是好。
一名女子跌跌撞撞地走向一位年轻的骑士。骑士以为她是来求援的,于是遵照骑士精神迎上去。
“尊敬的夫人,这里太危险了!请快回家去!”
女子倒进骑士的臂弯里,这一幕若是出现在糟粕小说中,必定是一段爱情奇缘的开端。然而现实根本没有那么浪漫——女子抬起头,喉咙里发出怪异的笑声。她的眼球表面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像是有细小的虫子在巩膜下爬行。
接着,她的头颅整个裂开!数条漆黑的蠕虫从她的脖子里钻出,张开螺旋形的口器扑向年轻的骑士!
一条蠕虫咬住他的胳膊,细密的尖牙竟刺穿了臂甲。骑士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这幅地狱般的景象他就算是做噩梦都梦不出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沦为黑色蠕虫的食物时,一道凛冽的疾风从他背后汹涌而来。
蠕虫瞬间被一分为二,仿佛被肉眼不可见的刀刃从中间劈开!
骑士啜泣着回过头,只见一名金发碧眼的圣职者踏着满地的血沫,步履如飞地向他走来。
他身上那件华贵的圣袍沾满灰尘和污渍,前襟被撕成碎片。他握着一只空剑柄,手起剑落,又一条蠕虫被劈成两半。
“……圣务枢机?”骑士认出了金发男子的身份,嗫嚅着对方的名字,“奥罗兰阁下?”
骑士团对这位杀害了大团长的凶手一直抱有敌意,但此时此刻,在啜泣的年轻骑士眼里,艾瑟·奥罗兰不啻为拂晓之神派来拯救人间的天使。
“振作起来,连骑士都倒下了,谁来保护神的信徒!”艾瑟大声喝令道。
他的语气说不上友善,甚至可以说是冰冷,但其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就像风暴中的船锚,瞬间稳定了周围骑士的意志。
“所有人注意,不要看天上!不要听祂的声音!——你们,去疏散人群!你们,去通知城内所有教堂,让他们开放避难所,供平民避难。来不及去教堂的平民就近躲在家中!”
他明明不是骑士团的领袖,可所有人都莫名地服从了他的指挥。他接连不断地下达命令,派出传令官或是间或挥舞无形之刃,斩落从市民体内钻出的蠕虫。
方才还一团混乱的街道霎时间变得井然有序。秩序开始从他所在位置朝四面八方扩散。
一队骑士穿过人群走向艾瑟。艾瑟皱起眉,还以为他们是来抗议他越俎代庖的。可为首的骑士向他敬了个礼,沉声说:“圣务枢机阁下,我们也要加入战斗。”
艾瑟打量着骑士们,从他们脸上没看见半分虚伪或是隐瞒。于是他点了下头,用下颌朝城市中央方向示意。
“跟我来!”
为首的骑士看着他身上的圣袍:“阁下,您就这样去吗?是否要穿戴护甲?”
艾瑟也看了看自己身上脏污的圣袍。他笑了笑:“这件衣服好像的确不合适。”
他挥去圣袍,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件褴褛的旧白袍披在肩上。
骑士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的白袍布满针脚歪斜的缝线,斑驳破旧,随着他的脚步飘扬舞动,在黑暗降临的天幕之下,却仿佛一面光辉四射的旗帜引领众人向前。
*
天空中,莱曼目不转睛地瞪着安哥纳姆,将散发着不祥红光的洞启之刃横在胸前。
邪神的头颅转向他。明明对方脸上连眼球都没有,莱曼却知道自己也被邪神注视了。一阵寒意顺着脊椎骨爬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舔舐他的灵魂吗,让他产生了一种恶心的战栗。
莱曼没有移开目光。他心想,经过这么多冒险历程,自己的实力确实进步了不少,现在他面对外世邪神,居然能抵抗对方的精神污染了。
安哥纳姆的黑色头颅中发出一阵古怪的声响,带着有节奏的律动和音调,好像在说一种莱曼听不懂的语言。祂停顿了几秒,换了一种语言,接着又换了一种,最后,祂开始用圣国通用语说话。
“你侍奉哪个神?你们一直在阻挠我的计划,不止一次,你的神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反而要问你,安哥纳姆!你毁灭了黄金城还不够吗?现在要像千年前一样,把圣城也摧毁吗?”
莱曼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毁灭世界?统治人类?杀死除你以外的所有神明,成为唯一的真神?”
“奇怪的问题。”邪神的声音带着古怪的腔调,“我本来生活在其他的世界,在星轨交汇时被召唤到此地。不论在哪个世界,生命的目的不都一样吗?神也是一种生命,只不过是更高层次的生命。我的目的也是如此——进食,生存,延续。”
三个词语直截了当,不含任何感情,就像在阐述某种世所公认的科学公理。
“我遍历群星,吞噬万物,被我吞下的东西最终变成我血肉的一部分,与我融为一体。”
它的黑色头颅微微偏转,似乎在看下方的城市。
“然后我们会一起穿过星轨之门。世界之外还有其他世界。这个世界……所有的世界……万物皆是食粮。”
随着祂的声音传遍八方,城市中接连不断有人爆炸成一片血雾。从他们的残躯中钻出一条条黑色蠕虫。它们大张着蠕动的螺旋形口器,撕咬附近的活人,大快朵颐血肉的盛宴。
莱曼只觉得一阵恶寒。安哥纳姆没有善恶,不论是非,对祂而言,只有生存才是真理。一切都是为了延续自己的存在。明明是有理智的高层次生命,却完全无法交流。
“给我住手!”
莱曼咬牙切齿,指向安哥纳姆,试图发动“重力操控”。然而就像面对天使时一样,他竟然无法选中安哥纳姆!
“不自量力。”安哥纳姆的黑色头颅中传来低沉讽刺的笑声,“区区凡人,不过获得了些许特殊力量,就敢妄称‘超凡’。明明连踏入神域的资格都没摸到。凡人的力量怎么可能对神起效?”
说罢,黑色的邪神举起白色的脊椎圣剑,一剑斩来!
圣裁之锤的剑风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发生了扭曲,留下一道漆黑的裂痕,仿佛连光线都在剑风之中湮灭。
莱曼的身体在大脑做出判断之前就动了。这是他在不知多少次战斗中逐渐锻炼出来的本能。
他微微偏转身体,剑风险险擦过他的胸口,以雷霆万钧之势击中他下方的建筑。
瞬间,那片建筑灰飞烟灭,连尘埃都没散逸。有座房屋只剩下半截,露出屋内的家具、墙壁的挂画、厨房中冒着热气的锅。切口平整得仿佛一幅画被剪刀剪去了一半。
“蝼蚁!”安哥纳姆声如洪钟,“让你的神出来面对我!这是诸神之间的战争!”
莱曼将影子戏法上的皱褶抚平。他鼓起勇气直视安哥纳姆:“你虽然用了数百年来蚕食拂晓之神,但是并没有完全成功吧?因为圣国对摩尔塔利亚的战争其实失败了,既然圣国没能吞并摩尔塔利亚,那么巫术仪式自然也不可能成功。
“你坚决要求圣座举行大弥撒,是为了赶在圣国正式投降之前执行巫术仪式。你认为只要圣国没有认输,战争就不算失败,也许巫术仪式还有一线成功的希望。”
莱曼陡然提高声音:“但是你错了,安哥纳姆!星临城已经收复,摩尔塔利亚依然存在!”
他的喊声回荡在苍穹之下,宛如惊雷乍响。
这是星临城全体人民的战果,是风暴舰队的功绩。一座北方的海滨城市在战争中屹立不倒,最终破坏了邪神耗费千年处心积虑的阴谋!
“巫术仪式的最后一步功亏一篑!你并没有完全吞噬拂晓之神的力量!如果你真的篡夺了拂晓之神的权柄,又为什么要使用不属于你的武器?”
莱曼指向邪神手中的白色脊骨圣剑。
他在和安哥纳姆对话的同时,也在脑中与卢纳斯特飞快交谈。
——那把脊骨剑,难道就是……?
——没错,那就是!
——最后一块,原来在祂手里!
——只要把它夺过来,就能……
安哥纳姆仰起头,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漆黑头颅上那颗似眼球又似心脏的器官爆发出激烈的律动光芒,仿佛代表这位邪神正怒火中烧。
然而区区凡人,与蝼蚁无异!即使祂未能完全夺取拂晓之神的神力,碾碎对方也是轻而易举!
“那又如何!”
咆哮之后是狂笑。安哥纳姆放声大笑:“你的超凡能力和遗物都对神无效,你要怎么杀死我?还是要呼唤你的神来帮助你?”
莱曼面不改色,语气波澜不惊:“没错,超凡能力是对你无效。可是对别的东西呢?”
他不紧不慢地从神之匣中取出一双女士手套,从容不迫地戴在自己手上。
这幅画面实在是非常怪异:身披残破黑色斗篷的超凡者,居然戴着颜色鲜亮的蕾丝手套。若是以这种打扮走在街上,绝对会被当成疯子。然而当那双手指向安哥纳姆的时候,邪神本能地感觉到莫大的危机正在降临!
——怪盗姐妹的手套·发动!
安哥纳姆手中蓦然一轻。他愕然看向自己的右手,掌中的圣裁之锤居然莫名其妙消失,然后凭空出现在对面的凡人手中!
莱曼踏着狂风,残破的黑色斗篷猎猎狂舞。
他紧握着圣裁之锤。在他身后,一个新的人影浮现空中。
那是一个长发乌黑、皮肤苍白的男子。他容貌俊美无俦,却有一种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气质,左眼是一只银灰虹膜的竖瞳,右眼则蒙着绷带。
他四肢俱全,唯独缺少躯干,更加为他增添了几分恐怖邪异。
男子咧开嘴,朗声大笑,好像遇见了毕生最令他畅快的事。笑声久久地在天地间回荡,就连城市中张皇失措奔逃的人们都不由自主地仰望天际。
他朝失去了太阳的天穹中纵身飞去。与此同时,被莱曼“偷走”的圣裁之锤也脱手而出。
白色的圣剑再次开始变形,骨节劈啪作响,依次回到原本的位置,重新化作一根脊骨。
“莱曼!圣血!”
莱曼从神之匣中取出一只小瓶子,远远丢给卢纳斯特。那是尼诺维尔岛上的风婆婆送给他的谢礼——群山之母的圣血,真正的生命之泉。
卢纳斯特接住瓶子,拔开瓶塞,将其中的液体当头淋下。
清澈的生命之泉沿着他的发丝和皮肤流淌,接着陡然凝结、膨胀,化作新生的血肉。
肌腱和神经开始飞速生长,彼此连接,脊骨上长出新的肋骨,生成新的器官,覆盖新的皮肤。
转眼之间,卢纳斯特破碎的残肢便再度合而为一,生命之泉所生出的血肉为他补足了缺失的部分。
“东西给我!”卢纳斯特再度喊道。
莱曼将猩红的匕首丢向他。
卢纳斯特接住匕首。这把能洞开万物的神秘武器在他手中变成一根苍白的指骨。他将它接在自己左手缺了一根手指的位置。
骨骼完美接合,血肉与皮肤飞速生长。转眼间,他的左手已完璧如初。
“整整一千年!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卢纳斯特手臂一挥,一件幽深如夜色,却又璀璨如星辰的长袍便披在了他身上。
他一把扯去覆盖右眼的绷带。绷带之下是一只黑洞洞的眼窝。
他松开手,绷带随风飞走。随后,他高高举起手臂,修长的五指伸向天穹中的那一轮皎洁明月。
透过指缝,他可以看见月色流泻。
卢纳斯特握紧拳头,仿佛要把月亮也握在掌中。
圣城的人民惊恐万状地凝望天空。本就一片昏黑的世界瞬间又黑暗了几分——月亮也消失了。
卢纳斯特张开手指,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圆球。
他微微仰起头,将月亮放进了自己的眼窝中。
他用力眨了眨眼,旋即绽开一个无比绚烂的笑容。
“好久不见,安哥纳姆!”
安哥纳姆怔愣了一瞬,接着爆发出怒不可遏的咆哮。
“是你——!是你——!!!”
祂山峦般宏伟的身躯竟露出了一丝震颤。
“居然是你——血祭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