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街头巷尾
琴声和朗诵声双双戛然而止。舞台上的学生们嘴唇还半张着,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听众们交换着不知所措的目光,宛如只有眼睛会动的雕像。
“还愣着干嘛,跑啊!!!”
不知是谁最先喊出的这一声,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地下剧场猛地炸开了。几百个人同时弹跳起来,争先恐后涌向大门,差点儿把酒保撞倒。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操!”
酒保努力指挥,但声音立刻被吞没。逃跑的大军如同狂奔的兽群碾向他。他不得不抱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体,没有沦为踩踏事故的牺牲者。
弗洛里安连忙也带着两个弟兄混进人群中。
他们奋力地不被人潮吞没,艰难地沿着楼梯往上挪动,好不容易才挤回地面上。途中弗洛里安不知被踩了多少脚,挨了多少肘击,他的后背可能都起了淤青。
回到小酒馆中的人们使尽浑身解数,从任何一个可以逃离的出口冲出去——正门、后门、窗户、烟囱,甚至有人爬上房梁,试图从天窗逃走。
弗洛里安本想走正门,可还没到门口,他就听见铁靴踩在石板路上的整齐步伐声由远及近,像滚雷从远处碾过来,甚至压过了小酒馆里乱糟糟的尖叫和咒骂。
“走这边!”他一拳锤烂一扇紧锁的木窗,让两个弟兄跳窗逃走。
当他自己好不容易从窗框里钻出来的那一刻,士兵们破门而入,没来得及逃走的人只能原地束手就擒。弗洛里安瞥见一个在台上表演的大学生被士兵推倒在地——他没能及时逃走。而那个名叫拉多米尔的听众和他的女伴则抱头蹲地,努力让自己显得像良民。
有人试图从背后拉扯弗洛里安的头发,他回头便是一拳,然后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朝夜色中逃去。
或许是他那一拳起到了震慑作用,或许是逃走的人太多,士兵们难以一一追捕,总之他们跑了一阵,发现身后并没有追兵跟来。但他们不敢松懈,继续在城市错综复杂的暗巷中穿行,甩脱可能存在的盯梢者,最后才回到他们所住的旅店。
“老大,这么快就回来了?诗朗诵听完了?——你怎么湿透了啊?”
几个翼狮军的弟兄正坐在旅店大厅里打牌。看见弗洛里安一行人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他们满脸费解。
“上楼!”弗洛里安使个了眼色。
弟兄们立刻会意地收好纸牌,跟随弗洛里安上楼。他们谨慎地掩上门,派了两个人去走廊上放哨。
“老大,发生了什么事?”
弗洛里安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发出嘎吱一声。他将地下剧场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弟兄们听得眉头紧皱。
这时,房门被敲响了,门外传来放哨弟兄的声音:“老大,那个请你去听诗朗诵的小子回来了!”
“让他进来!”
门开了,那名引路的青年被推搡着跌进房间里,摔了个狗吃屎。另一个弟兄揪住他的衣领,粗鲁地将他拎起来哦。
“你是不是故意引我们老大进陷阱?!”
青年大喊:“冤枉啊老兄!如果我是故意的,我还有胆子回来?”
“小声点!”
青年立刻捂住嘴,缩起脖子不敢说话了。
弗洛里安打量着他:“诗歌朗诵会都是熟人带熟人,为什么圣国人会知道?”
青年战战兢兢说:“可能……真的有内鬼?”
“内鬼不就是你吗?”一个弟兄给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哎哟,我真不是!我的朋友也住在这儿呢,他们能替我作证!我们虽然穷,但骨气还是有的,怎么会为几个臭钱就向圣国人出卖自己的同胞?”
“几个臭钱?”弗洛里安注意到了这个词。
“你们不知道吗?圣国在悬赏关于无名者的情报,如果提供的情报属实,能得到二十金币的赏金。如果能抓住无名者或者她的同伙,赏一千金币,还能得到圣城的一套房子呢!”
弗洛里安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世界上有他和弟兄们这样宁死也不肯低头的人,那肯定就有为了钱财出卖同胞的人。如果诗歌朗诵会中真有内鬼的话,岂不是说明城里有许多人都被圣国买通,成了他们的眼线、探子?
今天弗洛里安成功逃脱了,但只是侥幸。许多人都落入圣国人手中。他们还只是在剧场里听诗歌。明天会不会有更多人落网?会不会连真正的无名者也……
他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城市在月光下安睡,睡梦中却暗流涌动。
必须尽快起事。他心想。越是耽搁,圣国的势力就越强大。必须……
*
莱曼坐在铁穹堡的审讯室中,冷冷看着眼前一大群被五花大绑的市民。
“这是什么?”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尸体。
年轻的审判官克雷朗·贝拉克斯在他侧后方俯身说:“部长,我们昨夜得到线报,有一伙‘不满分子’在举行集会,所以我们突袭了集会地点,抓住了这些人。”
“不满分子。”莱曼重复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他们干了什么?”
“呃,聚众朗诵诗歌。”
莱曼瞪了克雷朗一眼。后者一个激灵,差点在部长的凝视下魂飞魄散。
“请看证物,部长!”年轻的审判官将一叠纸递给莱曼,“这就是他们写的诗!”
莱曼无语地翻着那叠诗歌,越看越眼熟。这东西不就是多雷安写的那些吗?!
被抓的“不满分子”中有几个也瞧着面熟,不就是卡莱斯特剧团的演员吗?!
你们这波是到监狱里团建的啊?我们这个组织怎么好像中邪了一样,每个人都要来龙场悟道一下?
莱曼放下那叠纸:“这就是你们写的诗?”
一个鼻青脸肿、学生模样的青年说:“不是我们写的,是我们整理的……”
哦,还挺尊重知识产权,没有冒认作者!
“闭嘴!部长准许你说话你才能说话!”审判官重重踹了他一脚。
于是那个学生颤颤巍巍地举起手,请求发言。
“说。”莱曼道。
“先生,那些只是风景诗而已。您可以自己读一读。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描写风景也犯法了。”
莱曼斜睨着克雷朗·贝拉克斯:“在摩尔塔利亚,写风景诗犯法吗?”
年轻的审判官涨红了脸:“那倒是不犯法,可是他们那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怎么可能真的在听诗朗诵?肯定是在非法集会,勾结串联!”
学生抗议道:“我们热爱文学不行吗?你没有文化不要乱讲!”
“你才没有文化!我可是神学院毕业的!”
“呵,比得上我们巴托罗缪国王纪念大学吗?”
莱曼扶着额头,明明这具身体已经是死人了,他还是会时不时气到头痛。
他抬起手,制止了这场小学生级别的争吵。
“贝拉克斯,我看不出这些诗歌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你觉得呢?”
年轻的审判官期期艾艾道:“说不定是,呃,是什么反叛的暗号!”
虽然推理过程全错,但是结果意外地接近真相呢!
“暗号。”莱曼冷笑。
克雷朗·贝拉克斯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诚惶诚恐地低下头:“抱歉,部长,我们接到线报说有人集会,就匆匆赶过去了,也没仔细确认……”
这些被抓的人肯定要放出去,至少得把卡莱斯特剧团那几个人放出去。但是全部无罪释放的话,又有点儿太假了……
他思考片刻,阴阳怪气地开口:“贝拉克斯,你知不知道现在铁穹堡已经人满为患,挤得像圣灵降临节的大教堂一样?”
“我知道……”
“那你又知不知道,我每天忙于公务,要是这些蠢货干出的蠢事每一件都要我来审理,我一天有48个小时也不够用?”
“我、我知道……”
“那你还知不知道,摄政公爵加冕典礼将近,无名者却还未落网。你把重要的人力用来抓这群‘文学爱好者’,是一种对资源的浪费?”
年轻的审判官快哭了:“我很抱歉……”
莱曼叹了口气:“算我倒霉,手下一个可堪大用的人都没有。纳谢尔·索拉里乌斯要是还活着,我至于这么辛苦?”
“呜……”不知是被骂得太狠了,还是被勾起了关于死去同袍的回忆,克雷朗眼角泛起泪花,好像被主人踢了一脚的可怜小狗。
“不过,”莱曼话锋一转,“你行事也有些道理。在这种时候召开什么文学爱好者集会,我看他们也是不安好心。这样吧,把表演诗朗诵的罪魁祸首关进铁穹堡,等我有空细细审理。其他人有钱的交了罚款就放走,没钱的打一顿丢出去。”
“是!”
克雷朗指挥其他审判官将那几名学生提溜起来,拖进几近满员的牢房。
莱曼无聊地起身,朝审讯室外走去。走廊上时不时传来凄厉的惨叫声。他来到另一间审讯室中,宣教长本人正在那里同一名骑士队长讲话。
“路茨部长。”见莱曼进来,队长按着腰间的长剑,勉强遵照礼仪向他行礼。
“您可来了!”宣教长满脸怒容,“部长,城里的刁民都要造反了!您知不知道昨天有一伙人打扮成无名者的样子,在街上四处游荡?这根本是寻衅滋事,扰乱秩序!”
“我也听说了。”莱曼说,“其中有真正的无名者吗?”
“当然没有了!真正的无名者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抓?但我还是把那群刁民关进铁穹堡了,不能让他们接着闹事!”
莱曼用一副受不了的眼神看着宣教长:“铁穹堡已经达到收容上限了。”
“把囚犯‘清理’掉一些不就好了?反正是一群刁民,死不足惜!”
这家伙疯了吗?他真不是邪教徒?莱曼开始怀疑路茨名单的准确性了。
“这恐怕会引起民愤。我们是来统治摩尔塔利亚的,不是来统治无人荒地的。”
宣教长的五官扭曲了一下,被莱曼反驳得哑口无言。
“总之,必须给那群刁民一个教训。”他咬牙切齿,“我要抓一个典型,把他当众吊死,叫他们知道反抗圣国的下场!”
“杀鸡儆猴!”骑士队长握拳。
“加冕典礼将近,举行公开绞刑恐怕不太吉利吧。”莱曼说。
“我正是为了摄政公爵才这么做的。有刁民闹事,他的王位也坐不安稳吧?”
“那倒是。”莱曼已经懒得和宣教长舌战了,随口附和了两句,前往下一间审讯室。这该死的监狱审讯室怎么这么多?当审判官也是很不容易……
他刚刚在第三间审讯室中坐定,等待狱卒把犯人带上来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斯黛拉的祈祷声。
“小奇,影子先生委托科内利斯打探的那个黑日教团有消息了。”
莱曼瞬间站了起来,好像触电了一样。狱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没好气地瞪回去:“什么破椅子,我屁股都坐痛了,给我拿个垫子来!”
接着,他一边数落铁穹堡的种种落后设施,一边一心二用,以小奇的形态降临在斯黛拉身边。
斯黛拉仍旧待在他们上次见面的那座小酒馆中。这次科内利斯坐在她房间里的一把椅子上。
“这么快就有消息了?”莱曼惊奇地问。
斯黛拉点点头:“但是情报的真伪我也不敢确定。”
盗贼公会的首领茫然地看着虚空:“你在跟谁说话?”
“你看不见它?”斯黛拉看看白色小动物,又看看科内利斯,“哦,好像是这样的。没关系,你只要说就好了。”
科内利斯望向斯黛拉身侧,实际上完全看错了方向,小奇在她的另外一边。
“我们盗贼公会在城外有个据点,是一家小旅店。附近的农民会给旅店提供农产品。上回影子先生让我去打探黑日教团的事,我就问了问那些农户。当然,我没直说要打听黑日教团,而是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信奉异神的可疑人士。结果您猜怎么着,竟然真有人见过!”
“是什么人?”莱曼问,“你说的那个农户,还有他见过的可疑人士。”
斯黛拉把他的话转告给科内利斯。
“那农户是一对老夫妻,他们从前住在南方的国家,后来因为战乱才搬到摩尔塔利亚。他们在老家时有一户邻居,曾有自称黑日教团的人去邻居家拜访。”
“邻居?”莱曼问,“怎么又冒出了个邻居?”
科内利斯耸耸肩:“他们是这么说的,我还把邻居的名字记下来了。”
他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潦草的字迹。
“邻居姓弗莱彻,是一对夫妻。他们还有一个养女,叫作莉薇娅。”
第182章 莉薇娅的过去
这天清早,路茨部长将审判官克雷朗·贝拉克斯叫到跟前。
“今天我要单独出城一趟。”他说,“我得到一桩密报,是有关邪教教团的。对方很警惕,声称只有见到我本人才肯开口。我今天晚上或是明天早晨回来,在那之前,审判庭的事务由你代理。”
年轻的克雷朗突然被赋予一桩重任,既激动又紧张。“请放心,部长,有我在不会出任何乱子的。您就安心地去吧!”
路茨部长嘴角抽搐了一下,带着他那个银发的炉渣仆人骑上马。
部长宁可带一个炉渣也不肯带上他,克雷朗有点儿委屈。
“不是说您单独去吗?还要带仆人?”他问。
“炉渣又不算人。”路茨部长说。
克雷朗:“……”
谢谢部长不带之恩。
他把部长送到城门口,目送他的身影在大道上渐行渐远。说起来,总觉得部长最近脸色越来越差,越来越像个死人……
但是他以前也不太像活人的说。嗯,路茨部长身上发生什么都是正常的。不要胡思乱想!
然而,年轻的克雷朗并未发现还有两个人也紧跟着路茨部长出了城。他们打扮成平民模样,骑的却是上好的骏马。只要用心观察就能发现这些不协调之处,进而判断他们是乔装打扮的探子。在这方面,克雷朗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当然,莱曼早已注意到了。
“应该是宣教长的人吧?”他心说,“我说出城去见线人,他会派人来跟踪我。”
莱曼并不担心真的被宣教长发现行踪,因为过不了多久,那两个跟踪者的马就会被路边草丛里蹿出的蛇“惊吓”到,慌乱之中跑到树林里,再遇上狼群或是野狗的袭击。他们所经历的惊险刺激的故事足能拍一集荒野求生节目。等他们狼狈地回去和宣教长复命时,莱曼已经平安无事地返回大使馆了。
莱曼拐上一条乡间小道,穿过秋日逐渐变成黄色的原野。科内利斯说的那对老夫妻住在星临城外的一处农庄里。若是骑马慢行,单程大约要三四个小时。
莱曼本想让科内利斯把那对老夫妻带来星临城,但他说那两人腿脚不好,老头儿卧床不起,若是强行“请”过来怕出人命,所以还是由莱曼亲自去一趟比较妥当。
亲自去倒是没问题,可莱曼的“灵体支配”是有距离限制的,他附身之后只能在本体或使徒周围方圆五千米范围内活动。
如果他派出人偶,就会超出“灵体支配”的生效范围。因此必须让斯黛拉或者他的本体走一趟才行。至少要让“灵体支配”的生效范围覆盖到农庄。
既然那对老夫妻认识莉薇娅,那么不如让莱曼的本体出面。哥哥向人打听失散多年的妹妹的事,一点儿也不奇怪吧?
在外人眼里,莱曼的本体是智障炉渣,执行不了太复杂的任务,每天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路茨部长,让他单独出城或许会引起怀疑。因此莱曼索性带上了路茨部长。
莱曼骑过一片树林,秋日的暖阳洒在身上,一时间竟让人忘却了战争的纷扰。
按照科内利斯给的地址,他在中午之前就找到了那座农庄。它奇迹般地未受战火摧残。一位穿着围裙的老妇人正在喂鸡。听见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她先是直起身体随意望了一眼,当看清莱曼面容后,她倒抽一口冷气,急急忙忙地跑回屋里。
莱曼在农庄前下马,让路茨看守马匹,他自己敲响屋门。几秒钟后,老妇人的脸出现在微微打开的门缝里。
“弗莱彻太太?”莱曼问。
“你有什么事?”老妇人警惕地问。
“您好,我叫莱曼·维夏德,我有个妹妹叫作莉薇娅。”莱曼开门见山地说,“我们从小失散,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她。听说您认识她,能不能跟我说说她的事?”
“我不认识什么莉薇娅!”老妇人想关上门,但莱曼眼疾手快地用脚堵住了门缝。
“这跟我听说的可不一样!求您告诉我吧,我一定会重重酬谢您的。我在这世上只剩下莉薇娅一个亲人了……”
莱曼试图用感情牌打动弗莱彻太太。然而老妇人完全不吃这一套。
“你找错人了!我们夫妇可都是老实的庄稼人,请不要来打扰我们!”
门缝里伸出一根扫帚,胡乱戳向莱曼。
“快滚!不然我要喊人了!”
莱曼只好缩回脚,弗莱彻太太抓住时机一把关上门。
莱曼叹了口气。既然软的不吃,那就只好来硬的了。
他让路茨部长走上前,把审判庭的太阳圣徽从衬衣中掏出来,挂在胸前,然后莱曼一脚踹开房门。
“别动!审判庭!”路茨怒吼道。
手持扫帚的老妇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惊恐万状地看着他们俩。农舍内的一间卧室里传出沙哑的喊叫:“老太婆!出什么事了?”
路茨冷冷地扫了她一眼,走向卧室,粗鲁地打开门。小小的卧室布置得很简朴,但弥漫着一股老人味。床上躺着个鸡皮鹤发的老头,他试图撑起身体,但四肢却不大听从使唤。
“我是拂晓教会宗教审判庭的路茨部长。”路茨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接到举报,你们和邪教徒勾结。请你们跟我走一趟,到铁穹堡喝杯茶。”
老头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里都塞满了恐惧。审判庭名声在外,路茨甚至不需要威吓,只要站在那儿,用阴鸷的目光一扫,就足以带来强大的压迫感。
弗莱彻太太发出一声啜泣:“求求您了大人,我们真的什么也不知道,饶了我们吧……”
现在白脸已经唱够了,需要有人适时出现唱红脸了。
莱曼恰到好处地跳出来,扯了扯路茨的衣袖。
“部长,我看这位老先生身体不好,把他带去铁穹堡,恐怕……”
弗莱彻太太朝莱曼投去感激的眼神,与刚才的冷漠和抵触截然相反。
莱曼把老妇人搀扶起来,让她坐在卧室内的一张小凳子上。
“弗莱彻太太,我真的是莉薇娅的哥哥,看长相也能看出来吧?”他贴心地帮老妇人拍去身上的灰尘,“我一直在寻找妹妹的下落。请您告诉我关于她的事吧。只要您肯说出来,我一定劝我们部长网开一面。”
路茨冷笑:“年轻人,你要学的还多着呢。这种刁民我见得多了,他们只有见到刑具才会开口说实话。我看我们就免了客套,直奔主题吧。”
弗莱彻太太看看和蔼的莱曼,再看看阴冷得好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路茨,很快就明白自己该倒向哪一边了。
“我说,我全说,别抓走我们……”她哽咽了一下,掏出一条花手绢擦鼻涕。
“我就知道,唉!先是有人打听那什么教团的事,我就觉得肯定还会发生些什么。果然有人找来了!”
“说重点!”路茨吼道。
弗莱彻太太颤抖了一下:“我、我们的确认识莉薇娅。从前我们住在伊奥兰的时候,莫罗斯夫妇——哦,就是莉薇娅的养父母——是我们的家的邻居。”
根据莱曼从自己的血液中提取的记忆,他们一家原本住在一个名叫伊奥兰的小国。它位于圣国之北、摩尔塔利亚之南,是圣国这些年来南征北战的战利品之一。
二十年前圣国吞并了伊奥兰。数月之后继续挥师西进,又征服了伊奥兰的邻国舒尔亚。说来很巧,大团长安多内拉正是在那一场战争中失去了她的手臂,被黑日教团接上了“神之手”。
在那次战争之后,圣国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兴刀兵,直到摩尔塔利亚博物馆事变……
莱曼和莉薇娅的父母正是在二十年前的战争中死去的。之后,兄妹俩分别被两个远房亲戚收养。莱曼跟着身为学者的养父去了圣国。莉薇娅则被她的养父母带去了伊奥兰的另外一座城市。
“这个莫罗斯家是什么来头?做什么营生的?”莱曼问。
“做小生意的,卖一些文化人喜欢的摆件啊、古董啊之类的。生意很一般吧。”
“他们夫妻俩还有别的孩子吗?”
“没有。”弗莱彻太太回答,“他们结婚很多年都没生育,所以当我看到他们领回家一个小女孩的时候,我还想着他们终于愿意领养一个了。”
“那个孩子就是莉薇娅?”
弗莱彻太太点头:“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二十年前战争最激烈的时候。莫罗斯夫妇把小莉薇娅带回来了,他们说那是已故亲戚家的小孩。
“那孩子聪明伶俐,非常可爱,街坊邻居都喜欢她……”
这可跟莱曼所知的莉薇娅相去甚远。她要算是“可爱”,那路茨部长都能叫“温柔”了。
“后来呢?”莱曼问,“莫罗斯夫妇已经不在人世了吧?那是怎么回事?”
弗莱彻太太有些局促:“唉,这都要从他们的生意说起。原本他们的店铺不温不火的,但自从收养的莉薇娅之后,生意竟奇迹般地好了起来。他们卖掉了原来的小店,去闹市区买了一家更大的铺面,可有排面了。
“可好景不长,没过几年店铺就打回原形了,变回了从前那种冷冷清清的样子。我们街坊邻居都劝他们卖掉大店搬回原来的地方,可他们不愿意。他们夫妇太倔了,也没有什么生意头脑。我都不知道他们当初买新铺子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那应该是在七年前,或者八年前,我记得是冬天。莫罗斯夫妇被总督的执法官给抓起来了,说是他们卖的古董里有异端邪物。”
“什么邪物?”莱曼来了精神。
“什么都没有。”弗莱彻太太苦着脸说,“总督只是想借机捞一笔。城里有头有脸的商人都被他敲诈过。只要上交保护费就能平安无事。
“莫罗斯夫妇的店铺看着挺有排场,所以总督大概是误以为他们很富有吧。其实他们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家里还欠着债呢。总督于是勃然大怒,把他们一家都关进了监狱,第二年春天才放出来。”
说到这里,弗莱彻太太露出了于心不忍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们在监狱里发生了什么,但一定吃了不少苦。莫罗斯先生死在了里头,他太太疯了。莉薇娅那孩子也性情大变,每天阴沉沉的。我们几个街坊邻居轮流照看莫罗斯太太,可她还是没挺几个月就撒手人寰了。
“莫罗斯太太死后,莉薇娅那孩子就无依无靠了。我们听说过她还有个哥哥住在圣国,但谁也不知道具体的地址,连他的名字都不清楚。”
弗莱彻太太瞅了莱曼一眼,像是在责备他“你怎么不早来”。
“莫罗斯家的店铺和房子都被抵押给债主了,莉薇娅那孩子只能被送去孤儿院。直到有一天……”
弗莱彻太太诡秘地压低声音:“那天晚上,我刚好去给莉薇娅送些吃的,在她家门外听见屋内有人说话。一个老人说什么‘你在监狱里不是聆听到黑日之神的声音了吗,加入我们黑日教团,祂一定能实现你的夙愿’。
“我吓了一大跳,那肯定是个邪教啊!要是传出去,我们整条街的人搞不好都要被审判庭抓走!所以我立刻就逃走了。第二天,莫罗斯家就人去楼空。”
弗莱彻太太唏嘘不已:“现在想来,那孩子肯定是被黑日教团带走了。唉,如果我当时没有逃走的话……只怪我太害怕了。”
“后来我再也没听说过有关她的消息。我和老头子年纪也大了,就卖掉了伊奥兰的房子,搬到摩尔塔利亚养老。这里是老头子的故乡。本以为能过上安生日子,没想到圣国又打过来了……”
弗莱彻太太垂下头,不安地揪着衣角。“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审判官先生,我绝对没有一句隐瞒,求求您放过我们吧,我们真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床上动弹不得的弗莱彻先生也发出“嗯嗯”的声音,附和妻子。但莱曼敏锐地发现他目光闪烁,弗莱彻太太讲述的时候,他几次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想补充或者纠正什么,可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一定知道什么弗莱彻太太不知道的内幕。莱曼心想。可是直接问的话,他肯定不愿开口。这老头看上去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强行逼问搞不好要闹出人命……
莱曼想了想,朝路茨递了个眼色:“部长,我想他们应该也没有隐瞒了。不如就……”
“你的审讯课是怎么学的?审讯口供的时候一定要反复多问几次,如果犯人在撒谎,前后的口供会不一致。你才审几次?”路茨轻嗤一声,“把他们带回铁穹堡,换人再审几遍!事关邪教徒,再怎么谨慎也不为过!”
弗莱彻太太发出一声惨叫,从凳子滑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她抱住莱曼的腿,就像抱住一根救命稻草。
“审判官大人,我真的全交代了!伊奥兰的老邻居们可以为我作证,您去找他们问一问就全明白了!我真的没有撒谎啊!”
莱曼为难地看着路茨:“部长,我看……”
他把路茨拉到农舍外,交头接耳几句。接着他返回屋内,把路茨留在外面“生闷气”。
“部长同意暂时不把你们收监。不过我要写一份口供作为书面证据,你们两位要签名确认。”
“可我们不会写字。”弗莱彻太太怯生生地说。
“那就画一个叉,按上手印。”
莱曼说着去马鞍的褡裢里取出纸笔墨水,就着农舍的餐桌写了份潦草的口供。反正弗莱彻夫妇也看不懂,他就随便乱写了。他让两个老人划破手指,按下血手印,这样就得到他们的血液了。
弗莱彻太太千恩万谢,目送莱曼和路茨离开。莱曼留下了一只鸟监视他们,和路茨一起前往盗贼公会作为据点的小旅店。
由于写口供耽搁了不少时间,莱曼抵达旅店时已经是下午。科内利斯和英格丽德都在星临城,负责经营旅店的是盗贼公会的一名成员。
莱曼和他打了个招呼,还没说自己想要什么,那盗贼就丢给他一把钥匙。莱曼拿着钥匙上楼,找到了和钥匙挂牌上的数字一致的房间。
他锁上门,取出口供,开始读取血手印中的记忆。
首先是弗莱彻太太的记忆。她的人生中,和莉薇娅、黑日教团有关的事只占极少的部分,莱曼不得不略过大量无关信息,专注于搜索他想知道的事。
嗯,弗莱彻太太应该没说谎,她的供述和记忆中的基本一致。当然,她并没有自己说的那样高尚。她发现黑日教团之后,并非出于恐惧才逃走,而是任由莉薇娅被带走。
莉薇娅背上了养父母的债务,又惹恼了总督,怎么看都是个大麻烦。万一她请求邻居收养自己该怎么办?弗莱彻太太可不想背上沉重的负担。她甚至想过要不要举报莉薇娅。没想到莉薇娅主动失踪了,她大大松了口气。
当科内利斯广撒网地打听邪教徒相关情报时,他们夫妇被请了几杯酒就轻易吐露了秘密。虽然及时觉察到不该说太多,但说出去的话却不能收回了。回家的路上,喝多了的弗莱彻先生摔断了腿,他一直说这一定是神的惩罚……
莱曼又开始读取弗莱彻先生的记忆。他一定知道更多。
如法炮制地略过大量无关信息后,莱曼发现了一段久远却清晰的记忆。
记忆中的弗莱彻先生比现在年轻了差不多二十岁,头发还是棕色的。他正和一名年纪比他略小的男子推杯换盏。
“莫罗斯,你这老狗,老实告诉我吧!你在哪里发了财,才赚到钱买新店铺的?有赚钱的路子不告诉兄弟?”
原来这个男子就是莫罗斯,莉薇娅的养父。
他喝得醉醺醺的,脸色酡红,呼吸都喷着酒气。
“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儿上,我也不瞒你!”莫罗斯舌头有些打结,“那笔钱是遗产!”
“你死了个有钱亲戚?”
“没错!我的远房表弟!他和他老婆在战争中死掉了,留下两个孩子。他的律师还是什么人就写信给我,问我愿不愿意收养他的遗孤。我对养小孩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我那表弟还挺有钱的。”
弗莱彻先生惊讶:“你那表弟就是小莉薇娅的父亲?”
“是啊!我一直知道他们家藏着一件宝贝,是从曾曾曾曾曾……我也不知道多少个曾祖父手里传下来的。他们家祖上好像信什么古神。那东西可值钱哩,有人愿意花大价钱买!我几次请他把那宝贝出让给我,他都不肯。有钱不赚,真是傻瓜!现在他死了,所有遗产都归那两个小孩了。如果我收养他们,那么那件宝贝就归我了。”
弗莱彻先生问:“那你为什么不两个都收养?”
“我那表弟的老婆还有一个亲戚嘛!他也想收养小孩。我就跟他说好一人收养一个。幸亏他不懂遗产的价值,我就让他带走了钱,我自己带走那些不好变现的古董。他还挺开心呢。哈哈,真是傻子,那些古董才是最值钱的!”
“所以,你把那件宝贝古董卖了?”弗莱彻先生问。
“是啊,卖给了一个叫黑日教团的组织。他们看上去不像什么好人,出手还挺阔绰。果然搞宗教是最赚钱的。我就是用那笔钱买了新铺面。”
弗莱彻暗骂莫罗斯的卑鄙和贪婪,又十分羡慕他有富有的亲戚。这种好事怎么不落在自己头上呢?
他酸溜溜地说:“可那孩子怎么办?那件古董是属于小莉薇娅的东西吧?”
莫罗斯嗔怪:“我也是为了她好啊!她一个小姑娘要那种东西有什么用?等我生意做起来,家里有钱了,享福的不还是她?她长大后自然明白我的苦心!”
两个人又喝了好几杯,醉得连路都快走不稳了。酒保过来赶人,说酒馆已经要打烊了。两个男人于是彼此搀扶着,歪歪扭扭地走上大街。
“莫罗斯,你这老狗,你说老实话,”弗莱彻先生打着嗝说,“那件宝贝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只看过一次。”莫罗斯大着舌头说,“那东西装在一个匣子里,神神秘秘的,好像是……一条手臂。”
第183章 耗子帮落网
“等等,什么?那件宝贝古董就是‘神之手’?黑日教团给大团长安多内拉接上的那只手?”
看到这段记忆的莱曼震惊不已。他中止“以血溯源”,坐在床上,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从时间上来说完全有可能。圣国征服伊奥兰后,莉薇娅被弗莱彻夫妇收养,“神之手”也被弗莱彻卖给了黑日教团。
之后黑日教团一直尝试将神之手移植给活人,却屡屡失败。几个月后,圣国再度发起战争,这次的目标是西方的小国舒尔亚。
黑日教团在那里捡到了失去手臂、重伤濒死的安多内拉,将她也作为试验品。
而这一次,试验成功了。
神之手原本是属于莉薇娅——属于维夏德家族的东西。如果莉薇娅养父的话属实,那么维夏德家族祖上信奉的古神,难道是……
莱曼从神之匣里拽出卢纳斯特的脑袋,和他面面相觑。
“是你吗?!”
卢纳斯特莫名其妙:“什么就是我了?”
“我的父母……我和莉薇娅的先祖是你的信徒,所以才会持有你的手臂?”
“我哪里知道!我那时候被镇在海角监狱下面啊!”卢纳斯特为自己叫屈。
“你的手臂没有记忆吗?”
“谁的脑子长在手上啊?我又不是章鱼!”
莱曼松开卢纳斯特,扶着自己的额头重重叹了口气。
“如果这是真的,那世事还真是讽刺至极。”他无力地说,“我们家代代都是你的信徒,最后莉薇娅却投靠了黑日教团。不,应该说正因为是你的信徒才会这样。”
如果莉薇娅得到的遗产中没有神之手,她就不会跟黑日教团有所牵扯。兄妹俩或许也不会被分开领养了,他们会像世界上最普通的兄妹一样一起长大。
到时候会是其他持有神之手的人,比如汤姆杰克、安娜玛丽之类的人当上教主。命运会落在他们头上。
又或者说,命运是无法改变的呢?即使兄妹俩从来不曾分开,最终也还是会以某种方式加入黑日教团?不论如何反抗,命定的结局也还是会到来?
他们两人到底是能扼住命运的咽喉,还是从头到尾都在演一场古典悲剧?
“不,我怎么也说起命运来了?”莱曼喃喃自语,“我不是最讨厌将一切悲剧都怪到命运头上吗?”
他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天已经黑了。夜幕之上繁星点点。群星的轨道可以依靠数学计算出来,那么人类的轨迹呢?也是能计算出来的吗?
卢纳斯特飘到莱曼身边,用额头撞了撞他。
“莱曼,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莱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良久,他干涩地笑了几声。
“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改变了,我只能向前看。”他说,“不管莉薇娅怎么样,我始终有我要做的事。”
肃清剩下的两个潜伏在教会中的叛徒,协助使徒们完成他们各自的使命,迎接即将因星轨大交汇而到来的各路外世邪魔……
“如果你再次遇到莉薇娅,你会怎么做?”卢纳斯特问。
“我和莉薇娅之间已经是水火不容,没有和解的可能了。我只能和她斗到底,不死不休。”
莱曼深吸了一口气,“也许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我还以为你会顾念兄妹之情,劝她弃恶从善呢。”
“我要是有那么好的口才,直接去劝说黑日之神弃暗投明不是更好?”
卢纳斯特咯咯地笑起来。莱曼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其实知道莉薇娅的过去也没什么用。我更想知道黑日教团接下来有什么行动。可惜那些事情恐怕打探不到。”
卢纳斯特说:“黑日教团的终极目的是让黑日之神降临。他们肯定在等待一个特殊的时机。”
莱曼想了想:“比如星轨交汇达到峰值的时刻?”
“有可能吧。那个时刻将近,一切牛鬼蛇神都在蠢蠢欲动。”
而我还有一个叛徒的身份完全没搞清楚呢。既然菲奥雷确定是叛徒,那么另外一个叛徒没准跟他有关。也许应该找个良辰吉日把他抓起来好好审一审……
莱曼捧起卢纳斯特的脑袋爬回床上。路茨没床睡,只能靠墙抱膝坐着。
“今天就暂且在这里住下吧。反正跟贝拉克斯说了我明天回去。”
卢纳斯特又嘿嘿嘿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
卢纳斯特从被子里鬼鬼祟祟地露出半个脑袋。
“莱曼,我说过的吧,等我重回神位,就封你当大祭司。没想到你本来就是我的信徒耶!”
莱曼反驳:“信你的是我父母。我可是跟着拂晓教会信徒的养父长大的!”
“我信徒的后代当然也是我的信徒啦!”
“那把莉薇娅送你了,你要不要。”
“好!我通通笑纳!”
莱曼憋红了脸,很想骂他不要脸。卢纳斯特往他怀里拱了拱,埋在他的颈窝里,瓮声瓮气地说:“开玩笑的。我谁都不要,只要你。”
莱曼撇撇嘴:“哼,这还差不多。”
“那你还当不当我的大祭司了?”
“不当!睡觉!”
莱曼用“重力操控”熄灭烛火,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他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直到熹微晨光从窗帘缝隙射入屋内,一个激动的声音突然在莱曼耳边炸响:“小奇!你能否联络到影子先生?星临城出大事了!”
莱曼垂死病中惊坐起。卢纳斯特被他剧烈的动作给挤下了床,一脸懵逼地在地板上滚动。
“起这么早?当邪神也要上早八?”
莱曼没空和他插科打诨,集中精神在斯黛拉的声音上。
“怎么了?”
“刚刚圣国传令全城,今天在中央广场举行公开绞刑——他们说无名者被逮捕了!”
莱曼一头雾水:“无名者不是你吗?被逮捕的到底是谁?”
*
“我耗子帮的康拉德,什么时候骗过你?”
下水道中,康拉德蹲在米拉面前,劝说她脱掉仅剩的一只靴子。
“老大,你不是说会让我们人人有鞋穿吗?”米拉噘着嘴,很不情愿。
“是啊,可你穿着一只靴子也不方便啊。我想办法把这只卖掉,给你买双别的回来。虽然不如这双这么厚实,但起码两边平衡,你走路也不会平地摔了。”
米拉怀疑:“真的会有人只买一只靴子吗?”
康拉德抓抓头:“当铺老板说他什么都收啊。也许还有别人也只卖一只靴子呢,那样两只不就能凑成一双了?”
他所说的“当铺老板”,是红枫街的一家专收赃物的店铺,康拉德出货都会找他们家,给的价格还算合理。
“那好吧……”米拉依依不舍地脱下靴子交给康拉德,“唉,我都不习惯赤脚走路了。”
“由奢入俭难啊!”康拉德感慨。
他拎着靴子,爬出下水道,拐到宽阔的大街上。
这几天星临城的气氛越发紧张,哪怕是呼吸,都能嗅到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息。
来往的行人谨慎地低着头,尽量不跟别人发生眼神交流,更不会停下来闲聊攀谈。
街上几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圣国士兵用戒备的眼神盯着街上所有人,好像怀疑他们每个人都是造反分子。
时不时就有路人被拦下来搜身。搜到违禁物品的拉去铁穹堡。没搜到的也要挨一顿老拳。
所谓的“违禁品”就是那些写了字的花瓣。康拉德听说这事时大吃一惊。那些东西也能违禁?他不敢再去和买花瓣的人接头了,唯恐自己也锒铛入狱。但他依然在搜集花瓣。
原因很简单,被圣国禁止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
康拉德一溜小跑。巡逻的士兵对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不感兴趣,这让他不受阻拦地来到了红枫街。他推开一家杂货店的大门,门铃叮叮咚咚地自动响起。
“老板!老板!怎么没人?不做生意啦!”康拉德嚷嚷道。
堆积如山的各类杂货后面探出一个人头。
“是你啊小乞丐!”人称“当铺老板”的店主小心翼翼地钻出来,满脸无聊地审视着康拉德,“这次你又指望我慷慨地回收什么垃圾?”
“我什么时候给过你垃圾?不都是好东西吗?”
“哈,我们对好东西的定义可真是南辕北辙!”
康拉德听不懂他文绉绉的话,把那只靴子拎到他眼前晃了几晃。
“这东西你收不收?”
“还说不是垃圾!”老板震怒,“哪有人卖鞋只卖一只的?”
“如果再来一个我这样的人,那你不就有一双了?”康拉德振振有词。
老板被他气笑了:“你去找那个人吧!配成一双之后再卖给我!”
康拉德奇怪道:“我都配成一双了,为啥还要卖?自己拿去穿不好么?”
老板一时噎住了,不知是被他说服了,还是懒得跟他争辩。
“快滚快滚,别浪费我的时间!”
小乞丐撇撇嘴:“你真不要吗?这可是质量上乘的好靴子呢,就算配不齐一双,它的皮子啊底子啊也都能回收。或者你不给我钱,换一双价值差不多的鞋子给我也行啊!”
“我难道是做慈善的?你不如去找拂晓教会,让他们给你捐一双得了。”老板做出驱赶的动作,“我还有活儿干呢,你赶紧给我……”
他停了下来,瞪圆眼睛,专注地凝视着靴子,好像陡然间被这只脏兮兮的旧靴子给迷住了。
康拉德以为有戏,兴味盎然地说:“你终于发现它的好了?”
“是、是的,这可真是一只好靴子……”
老板梦游似的捧起靴子,上下左右看个不停,嘴里念念有词。康拉德听不真切,但瞧老板的意思,应该是有戏。
“这只靴子你从哪里弄到的?”老板问,“另外一只呢?”
“本来就是我的啊。”康拉德理所当然道,“另外一只弄丢了。不然我干嘛要卖它。”
“很好很好。”老板兀自点头,拉来一张椅子,让康拉德坐下,“我去拿放大镜,你在这里等我。”
“哎哎哎,靴子先还我!”康拉德跳起来夺过靴子。这可是做买卖的常识,你要卖的东西绝对不可以离开你的视线,否则可能会被对方偷偷换成假货。
“真是服了你了。一个破靴子还怕我调换?”老板气鼓鼓地瞪他一眼,转身去了当铺后院。
康拉德坐在椅子上,两条小腿晃啊晃,眼睛从一堆杂货游动到另一堆杂货商。他等得无聊了,便哼起一首他新学来的歌。这些日子,星临城到处传唱着这首歌。
“哼哼哼哼,请听我一言,英雄的故事,从不以悲剧落幕……”
大家不敢在公开场合唱这首歌,唯恐引来士兵,因此只在私下里悄悄流传。
康拉德其实不太懂歌词的意思,太咬文嚼字了,但大家都说这是反抗者的歌曲。既然如此,这首歌肯定是好东西,他也要学!
他百无聊赖地等了好久,老板都没有回来。他都疑心老板是不是中途去撒尿,不小心掉粪坑里了。
他决定再等一分钟。老板再不回来的话,他就走了。正好店里有一座古董座钟。他盯着座钟指针,数着它走过了几个格子……
叮铃铃。杂货店的门铃响了。
康拉德以为有客人来了,扯着嗓子喊:“老板不在!”
回应他的是一声怒吼:“抓住他!”
一队士兵气势汹汹地冲进店铺。
康拉德大吃一惊,对方是冲着他来的!难道他们发现画是他偷的了?可是怎么会……
他像一只被逼急的猫一样蹿了出去。杂货店里堆满了商品,供人行走的道路只有窄窄的一条。通往前门的路被士兵堵住了,康拉德只能朝后门跑。
他推倒一个货架,阻拦追兵的脚步,手臂一撑翻过柜台,钻进被帘子遮挡的后堂。
接着,他一头撞上了什么人。
“哎哟!”康拉德被向后弹开,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揉着生疼的额头,眼泪汪汪地抬头看着他撞到的人。
“老板?”
当铺老板去而复返。他挺着大肚子,俯视跌坐在地上的康拉德。男孩像见到救星似的,一把捉住老板的裤脚。
“当兵的来抓我了,快替我掩护一下!”
老板抓住康拉德的胳膊,把他提起来。男孩正要感谢他,却听见他高声说:“大人们,男孩在这儿!”
康拉德如遭雷殛。他连逃跑都忘了,呆呆地看着士兵们涌进后堂。
一个士兵从他手里夺过靴子,仔细查看了一番,然后毕恭毕敬地将它递给一位盔甲更为华丽的军官。
“阿达尔贝特大人,请过目。”
名叫阿达尔贝特的军官握着靴子,变戏法似的又掏出另外一只,两只靴子一模一样,连脏污和磨损程度都差不多,正好配成一双。
“不错,就是它。”阿达尔贝特点点头。
他转向康拉德,目光变得极为阴冷。“带走!”
士兵把康拉德的双手扭到身后,给他戴上手铐。
当铺老板满脸堆笑,谄媚地迎向阿达尔贝特:“大人,赏金……”
阿达尔贝特看他的眼神也没好到哪儿去,就像看着一团厕所里的污秽。他朝部下做了个手势,转身便走。
一名士兵将一只沉甸甸的布袋递给当铺老板。
康拉德张大了嘴,顷刻间愤怒如同喷发的火山在他胸中爆发,小小的脸庞迅速涨成岩浆一样的红色。
“叛徒!”他尖叫,“你出卖我!你为了钱出卖我!我当你是好兄弟,你却把我卖给圣国人!”
他拼命挣扎,试图挣脱手铐,但无济于事,只是让他的手腕磨得生疼。押解他的士兵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打得男孩眼冒金星,天旋地转,差点儿当场昏过去。
浑浑噩噩之中,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扛了起来。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吐沫,一颗牙飞到了地上。
杂货店周围聚集了一大群路人。他们不敢围得太近,只远远看着,在秋风中交换着秘而不宣的眼神和耳语。
康拉德被丢进囚车里。他躺在冰冷的木板上,耳朵嗡嗡直响,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躺了多久,他觉察到囚车驶过一座木桥。男孩努力撑起身体,朝前方望去。
原来那不是普通的木桥,而是一座吊桥。桥后是高耸的灰色围墙,直插云霄的塔楼上,秃鹫正在盘旋。
他们来到铁穹堡了。
第184章 老鼠的勇气
康拉德坐在审讯室的刑讯椅上,双手被牢牢铐着。这把椅子是给成年人用的,他坐在上面双脚都挨不着地面。
他斜觑着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种种刑具:铁链、皮鞭、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刀具、好像迷你流星锤的东西……其中有好几件都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虽然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但康拉德还是打了个哆嗦,不敢再看了。他不敢想象那些东西招呼到自己身上会怎么样。
完了,我肯定要死在这儿了。他难过地想。耗子帮怎么办,花瓣怎么办,我还跟科内利斯他们说好,要壮大耗子帮的。我要大业未竟身先死了!
吱呀——审讯室的门呻吟着打开了。惨叫声和哭泣声从走廊上飘进来,刺激着男孩的耳膜。他不安地在刑讯椅上扭动了一下,结果害得自己更不舒服了。
“请进,宣教长大人。”
一名白发苍苍、大腹便便的老头儿走进审讯室。他那一身光鲜亮丽的圣袍跟阴森的地下室格格不入,进门的时候,他还差点儿被门框碰掉了他那顶华丽的大帽子。他就是宣教长么?
跟随在他身后的是那个叫阿达尔贝特的圣国军官。
“大人,就是他,他就是窃画的那个小孩。”
宣教长眯起他本就不大的眼睛,上下打量康拉德。
“证据确凿?”他问。
阿达尔贝特回答:“他今天拿去典当的那只靴子,和大使馆被袭击那天我们的士兵从窃贼脚上拽下来的靴子是成对的。他也承认靴子就是他本人的了。”
康拉德立刻嚷嚷起来:“天底下的靴子那么多,长得相似也很正常嘛!你不要血口喷人!”
“那两只靴子连脏污、磨损都一致,不可能是刚巧相似。”阿达尔贝特驳斥道,“而且这小鬼本身就是个小扒手。他肯定是无名者的手下!”
“我知道了。”
宣教长背着手,趾高气扬地踱到康拉德面前。他故意拨弄了几下墙上刑具,弄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一般来说,嘴硬不肯交代的犯人,我们都要用这些小道具给他松松筋骨的。”宣教长拖长了声音,故意用轻松惬意的语气说着可怕的话。
康拉德瞥了一眼那些奇形怪状的刑具,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但是嘛,”宣教长话锋一转,“对小孩子刑讯逼供有违拂晓之神仁慈的教义。而且小孩子最是纯真,怎么会做坏事呢?你肯定是被一些别有用心的大人给欺骗、利用了,对不对?”
“我没有!”康拉德叫道,“没人能利用我,我从来都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做事!”
宣教长夸张地大摇其头:“你都这样了还在为无名者说话,你的忠诚和友谊真是叫我感动。可你想想,假如无名者真把你当朋友,为什么不来救你呢?她只是把你当成用完就丢的工具罢了!”
“我不认识什么无名者!”康拉德这回可没说谎,“你的手下抓不到大名鼎鼎的无名者,就抓我这个小孩来充数,这叫,呃,这叫杀良冒功!”他想起了一个从科内利斯那儿学来的词。
宣教长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你如果不认识无名者,那你为什么要来大使馆偷画?画被你藏到哪里去了?”
“我没去过什么大使馆,也没偷过画!”康拉德恶狠狠瞪着宣教长,“你赶紧把我放了,不然我要告到圣城!对了,我认识艾瑟·奥罗兰,你们知道他吧!他可是我的好兄弟,当心我叫他来揍你们!”
“艾瑟·奥罗兰?!”宣教长一惊,“你竟认识他?”
“怎么,怕了?”
这句话对宣教长的愤怒可谓是火上浇油。他冷笑:“艾瑟·奥罗兰早就因为谋杀罪被关进监狱了。你是他的同党?”
啊?艾瑟进监狱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啊!康拉德无语地想。本来以为搬出他的名号能让宣教长顾忌一下的,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个穿冷山公爵家徽罩衫的卫兵。
“宣教长阁下,摄政公爵大人到了。”
“他来干什么?”
宣教长嘀咕了一声,旋即换上绚烂的笑颜,“快请他进来!”
康拉德紧张地注视着门口。一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子弯腰走进审讯室。他披着深蓝色的披风,华丽的腰带上挂着一把黑鞘的长剑。他穿的那双精致的靴子,康拉德就算讨一辈子饭都买不起。
他就是冷山公爵吗?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哼,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冷山公爵和宣教长假惺惺地互相问候。接着他踱到康拉德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男孩,眼神冰冷得就像他爵位的名字。
“这就是无名者?”他问。
宣教长忙说:“是无名者的手下。我正在审讯他呢。”
“都说了我不是!承认你们抓错人了就这么难吗?”康拉德大声说。
阿达尔贝特把他的靴子理论重复了一遍。冷山公爵颔首:“我懂了。当初让你从靴子着手的就是我,我当然相信你的结论。”
宣教长瞪了阿达尔贝特一眼,像是在说:这事儿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我想单独跟这个孩子说几句话,可以吗?”冷山公爵问。
“那我们去外面。”宣教长通情达理地说。他审不出什么,就让冷山公爵来审好了,省得他觉得自己没有认真审问。
两个圣国人出去后,冷山公爵弯下腰,视线死死盯住康拉德的眼睛,男孩瞬间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被蜘蛛网捕获的小虫子。网在振动,猎手正步步逼近,而他无路可逃。
他咽了口口水:“我、我真是无辜的。”
“但你肯定知道些什么,不是吗?”冷山公爵用诱导的语气说,“但凡是有关无名者的情报我都需要。不论大小,怎样的情报都可以。”
“我不认识什么无名者!要我说多少次啊!”
“哦?难道无名者不是亲自给你下达命令的吗?她派人当中间人?还是说,她和你见面时用的是另一个名字?”
冷山公爵的喉咙里发出嘶嘶声,像毒蛇吐着信子。
“无名者是一个年轻姑娘,黑头发,紫眼睛。你认不认识她?”
康拉德身躯一震,他还真认识一个!
他微小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冷山公爵的眼睛。
“你果然认识!她还活着!”冷山公爵勾起嘴角,“她在哪儿?!”
“我不能……我不认识!”康拉德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
冷山公爵嗤笑了一声:“她给你多少好处,让你这样维护她?瞧瞧你,穿着破衣烂衫,连鞋子都买不起,流落街头乞讨为生,这生活你很满意吗?你不想过得更富裕、更舒适?”
他打开审讯室的门,喊了一声,一名仆人抱着一只木托盘进来了。托盘上放着一套精美的衣服,上面压着一双鹿皮靴子,尺寸正适合小孩。靴子旁是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比士兵给当铺老板的赏金只多不少。
“只要你把那个年轻姑娘的事告诉我,这些东西就都是你的了。”冷山公爵慷慨挥手,“你再也不是流落街头的小乞丐,而是我的被保护者,我会让你过上贵族一样的生活,今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哦,你是不是还有乞丐朋友?他们也可以一起住进来,你们可以吃香喝辣,住在宫殿里。你难道不希望你的好朋友们过上好日子吗?”
康拉德眼睛都直了。冷山公爵描绘的景象太诱人了,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他觉得自己长大后能像科内利斯他们那样当个帮派老大,指挥一众小弟,就已经很满足了。可是成为贵族,再也不受人欺负……
“你要我出卖斯……出卖无名者?”他结结巴巴地问。
“我的价格足够高吧?你还想要更多吗?那就跟我说说,我也不是不能讨价还价。”
康拉德发着抖说:“我不能卖掉我的朋友。”
“为什么不能卖?”冷山公爵反问,“世界上的一切东西都可以卖,只要价格足够高!她要是把你当朋友,就该给你荣华富贵。可她给不了你,反而让你受苦。那你为什么不能卖了她,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康拉德听过同样的话。科内利斯曾经跟他说过,不仅衣服可以卖,人也可以卖。头发,牙齿,人皮……不光身体可以卖,头脑里的东西也可以卖,而且卖得更贵。他还曾经得意洋洋地向斯黛拉传授这番“高论”呢。
他从死人身上扒衣服,从活人兜里掏钱币。他把偷来的东西卖掉,买来食物和木柴,让耗子帮吃饱取暖。他曾经是相信那番“高论”的,只要卖得足够多,就一定能买来自己想要的生活。
但是,世界上真的什么都能卖吗?
连亲人、朋友也可以卖吗?连自己的灵魂也可以卖吗?连自由也可以卖吗?
人所拥有的一切,都可以像商品一样,拿去交换财富、权力和地位吗?
不对!
可以出卖的东西,当然也可以再买回来,这才叫“交换”。康拉德卖掉靴子的话,用钱也可以买到靴子。
但是,钱可以买到亲人和朋友吗?可以买到灵魂和自由吗?钱买不到的东西,当然也不能拿去卖了!
康拉德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冷山公爵的眼睛。
“我!不!卖!”康拉德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个连国家都卖的卖国贼,可别以为人人都像你这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大,从小孩子的尖叫变成狮子一样的咆哮。
“我不卖!不卖!!绝对不卖!!!”
冷山公爵脸色难看至极,就像有人当面甩了他一耳光似的。
他一把揪住康拉德的头发,逼近男孩,微笑着,却用无比恶毒的语气说:“你当你是谁啊,小鬼?你以为自己是宁死不屈、永垂不朽的大英雄吗?你以为人们会歌颂你,给你建纪念碑吗?哈!
“大错特错!你只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肮脏低贱的老鼠竟然做着狮子的梦,真是笑死人了!你根本死不足惜!”
他以为男孩会大受打击,陷入绝望,会害怕得发抖,或是因为遭到羞辱而出离愤怒。然而男孩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公爵吃了一惊。有一瞬间,他竟然从这个肮脏下贱的小乞丐的眼睛里,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烈火。
“那又怎么样?”康拉德说,“我是耗子帮的康拉德,我就是老鼠。当老鼠也好过你这种鬣狗!老鼠也有老鼠的勇气!只要数量足够多——”
男孩咧开嘴,昂然地微笑着。
“——老鼠也可以咬死大象!”
外头的宣教长和阿达尔贝特听见喊声,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推门而入。
冷山公爵直起腰,冷冷对宣教长说:“看来我的劝说失败了。这小鬼交给您了。”
宣教长扫了一眼仆人手中的服饰和钱袋,就知道冷山公爵是打算利诱了。这也能失败?
“真是油盐不进啊!”他说。
“我看干脆上刑好了。”冷山公爵没好气地说,“贵国的审判官不是很擅长这个吗?”
对成年人上刑还好,小孩子的话很容易一不小心弄死。到时候上哪儿再抓一个无名者的手下?宣教长不满地想。
可是,反正都是要弄死的,何不搞个大的?
宣教长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
“既然他这样嘴硬,我看也问不出什么来了。我建议直接执行死刑,也能给铁穹堡腾出点地方。”他说,“就这样定了。阿达尔贝特,把这小鬼关进牢房里。明天就是他的死期!”
康拉德梗着脖子说:“老子天不怕地不怕,你要杀就杀!我死了先去天上当老大,等你来了,只配给我擦鞋!”
阿达尔贝特解开康拉德的手铐,把他拎出审讯室。他一路上都在骂骂咧咧,展示着他丰富的词汇量。
冷山公爵望着他们的背影,低声问宣教长:“就这样杀掉吗?不再榨一榨?”
“我打算引蛇出洞。”宣教长得意地解释,“明天我要在中央广场举行公开的绞刑。无名者听说此事后,肯定会来救那个小鬼。我们只需布下天罗地网……”
“原来如此。”冷山公爵会意,“可我们也必须考虑到一种情况:无名者如果把他当成弃子呢?”
“那样的话,星临城的人民就会知道,无名者连自己的手下都弃之不顾,连小孩子的性命都不敢来救,绝情绝义,卑鄙怯懦。到时候还会有谁拥护她?”
冷山公爵若有所思:“她肯定也会想到这一点。所以她不得不来救。”
“您的加冕典礼不日即将举行,在那之前必须把反抗的火苗彻底碾灭。这次绞刑正是个好机会。杀鸡儆猴,让那帮刁民瞧瞧,反抗您的统治会是什么下场!”
*
苍白的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晨曦降临在星临城。这本该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当大多数市民还未从睡梦中醒来时,急促的马蹄声和喊叫声却突然打破了清晨的安宁。
“宣教长有令!今日上午在中央广场举行公开绞刑!”
传令官们骑着快马,在星临城的每条主干道上奔驰,用最原始的方式将命令传达给市民。
“宣教长有令!无名者已被逮捕!今日上午处以死刑!星临城的百姓务必前来观看!”
人们惊讶地推开窗户,从门中探出身体,和同样惊讶的邻居们交换着目光。
“无名者?真的吗?圣国居然抓住无名者了?”
“不可能吧,那样的超凡者也会被抓住?”
“还有公开绞刑呢!星临城多少年没举行过公开处刑了!”
流言像风一样,吹进城市的各个角落。
下水道里,耗子帮的孩子们聚在一起,哭哭啼啼,米拉忙着安慰他们,她望向摆在据点最深处的画,眼眸闪动。
威廉明娜王后剧院的后台,演员们聚在休息室中。首席男女主演面色凝重,听着化装成小丑的演员讲述他在街上听到的传闻。
码头区的下等旅店中,翼狮军的汉子们就着晨光开始磨刀。弗洛里安倚在窗前,眺望大街上奔走的传令官。
酒馆“巨人的脚趾”里,盗贼公会齐聚一堂,除了在城外暂时赶不回来的人,剩下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大厅里挤得都坐不下了。科内利斯和英格丽德只好坐在桌上。
“圣国抓住了无名者?”英格丽德听完手下的汇报,满脸的不可思议,“无名者不就在那儿吗?咋地,她是冒充的?”
他们齐刷刷望向坐在角落里的斯黛拉。
科内利斯说:“圣国有可能在虚张声势。他们找来一个假无名者,目的是把我们钓出来。”
盗贼们纷纷点头,赞同首领的推论。
“今天的公开绞刑,我们要去吗?”
科内利斯沉吟:“影子先生怎么说?他有什么内幕消息?”
第185章 英雄的故事
“我来问问。”
斯黛拉做出祈祷的手势。科内利斯都不知道她到底在跟什么东西沟通。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影子先生要过来。”
盗贼们呼啦一声让出一片空地,他们宁可跳到弟兄的背上也不敢接近斯黛拉。
斯黛拉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一具足有一人高的木偶,丢在地板上。盗贼们眼睛都直了,她把那玩意儿藏在什么地方的啊?
木偶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盗贼们呼啦一声又往旁边让了让,全体在墙边叠罗汉。
木偶站了起来,把什么东西往身上一披,摇身一变成了黑如幽影的影子先生。
现在科内利斯明白为什么影子先生不肯喝酒了。是真的从物理上不能喝啊……
“具体怎么回事?给我说说。”影子先生道。
“我们知道的也不多,都是道听途说的传言。”
科内利斯将公开绞刑的事大致说了一遍。他看不见影子先生的脸(这家伙根本没有脸!),却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氛围陡然凝重了起来。
“你们公会没人被抓吧?”影子先生问。
“点过人数,公会成员都在。但是一些和我们有联络的线人就不知道了。”
英格丽德说:“圣国这些日子抓了不少人进铁穹堡,可都没什么动静,今天却突然声称抓到了无名者,还要公开处刑。我想落在他们手里的肯定是个大人物。影子先生知道是谁吗?”
一只老鼠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吱吱叫着,胆大包天地顺着影子先生的黑袍爬到了他手上。影子先生竟完全不嫌弃它肮脏,反而把它捧在手心,聆听着它的叫声,好像一人一鼠真能交流似的。
一分钟后,影子先生把老鼠放在地上。
“已经搞清楚了。被抓的是个小乞丐,叫作耗子帮的康拉德。”
盗贼们齐声倒抽一口冷气。一半是因为听见了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另外一半是因为影子先生居然和老鼠嘀咕了几句就搞到了重要情报!
“哎,怎么是康拉德!”科内利斯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斯黛拉问:“康拉德也在星临城?”
“他比我们先出发,带着他的耗子帮一起走的。我不想把小孩子牵扯进来,特意没联系他们。没想到……”
影子先生说:“圣国还不知道康拉德跟你们的关系,只以为他是无名者的手下。公开绞刑就是为了引无名者现身。”
英格丽德阴郁地说:“这样一来我们去救他就等于自投罗网了。”
“那你们还要去吗?”影子先生问。
盗贼们面面相觑。
“去!当然要去!”科内利斯拍案而起,“总不能对小孩子见死不救吧!
他们看向斯黛拉,后者也点头表示赞同。
“即使你们明知道这是个陷阱?”影子先生又问。
“即使我们明知道这是个陷阱。”科内利斯说。
他们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影子先生的回答。影子先生才是神秘组织的话事人,他反对的话,行动恐怕不可能成功。
“好!”影子先生颔首,语气中带着赞许,“只要还有你们这样的国民在,摩尔塔利亚就永远不会灭亡!”
盗贼们露出释然的笑容。
“就这么定了!”科内利斯说,“我们去劫法场!”
*
星临城的中央广场位于国王大道和王后大道的交汇点,是整座城市最繁华的地带之一。广场周围房屋鳞次栉比,白色的外墙、红色的屋顶,家家户户阳台上栽种的鲜花,是星临城的代表性风景。
像是在呼应处刑一样,这天天气阴沉,天空几乎被白色的云朵填满,只露出少许几处灰蓝色的孔洞。
广场上挤满了市民。从天刚亮起就有人陆陆续续往这里赶,到了大钟敲响九次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是人山人海。国王大道和王后大道上全都是摩肩接踵的人群。
打扮光鲜的商人、衣衫褴褛的乞丐、铁匠、面包师、理发师、码头工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好像全城的人都聚集在了这里。就连街道两侧房屋的阳台上都站满了人,让人忍不住担忧阳台能否承受那样的重量。
圣国的军队和冷山公爵的军队一道维持着秩序。卫兵手持长戟将人群往后赶,腾出一条可供行刑队通过的道路。在街道的各处,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在严密监视,一旦有人试图打断行刑,就会立刻遭到逮捕。
广场的东侧,卡莱斯特剧团的演员们穿上了常服,混在人群中。首席男女演员拉多米尔和佐拉站在最前头。他们身边是星临城各个学校的学生。
广场的西侧聚集了一群码头工人和水手,从他们粗壮的肌肉和晒得黝黑的皮肤就可以看出他们的身份。弗洛里安和弟兄们将武器藏在蓬松的衬衫里,伸长脖子等待处刑时刻到来。
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群肮脏的小孩正挨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像小老鼠一样从大人们的腿边飞速溜过去。
在广场东南方建筑的屋顶上,盗贼公会的成员们伏低身体,居高临下地俯瞰广场。斯黛拉披着斗篷,戴着无名者的银面具,蹲伏在屋脊边缘。她的左边是科内利斯和英格丽德,莱曼则隐藏在她右边烟囱的阴影之中。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耐心地等待着。很快,下面的人群起了一阵骚动,低语声如同涟漪从远方扩散而来。他们望向国王大道的尽头,一支盔甲锃亮的骑士小队护送着宣教长从铁穹堡方向行来。
宣教长骑在一匹白马上,穿戴着高级圣职者的全套圣袍,高耸的帽子上的珠宝即使在阴沉的天气里也闪闪发光。
队伍的中央押送着一辆囚车。康拉德被铁链捆着,坐在囚车中央。他高高昂着头,好像自己不是即将被送去处刑,而是马上要加冕当国王似的。
“什么?无名者怎么是个小孩?搞错了吧?”
“圣国人居然要把小孩吊死,真是太残忍了!”
“他们肯定是想用这个小孩当诱饵,把真正的无名者给引出来。”
“无名者不会上当的,宣教长以为别人都是傻子吗……”
窃窃私语声像旋风一样扫过人群。有些市民高举拳头,朝骑士小队做出不雅的手势。还有人大骂宣教长的名字。几秒钟后这些人就被士兵按在了地上。
行刑队伍缓慢抵达广场中间。这里早已筑起了高台,绞刑架耸立在灰暗的天空下,一只乌鸦停在架子顶端,悠闲地梳理羽毛。
行刑台周围被士兵们围得水泄不通。只有在骑士小队通过时他们才让出一个口子。
宣教长在侍从的搀扶下下马,爬上高台。他站在绞刑架旁,傲慢地环视四方。
“把犯人带上来!”他高声说。
骑士们打开囚车,把康拉德拎了出来。小男孩在他们手中就像一只瘦弱的小鸡。
他拼命踢着腿,用高亢尖利的声音喊道:“没错!老子就是无名者!哈哈哈想不到吧,无名者竟然是一个小孩!”
经过宣教长身边时,他朝这位圣职者脚边呸了一口吐沫。
“堂堂圣国,被我一个小孩玩弄于股掌之间!哈哈哈,什么宣教长,什么摄政公爵,不过是一群臭鱼烂虾!”
押解他的骑士想要往他嘴里塞团破布,阻止他大放厥词。但是宣教长摇摇手,示意他别这么干。
“就让他喊好了。”宣教长冷笑,“我还想听听绞索套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是怎么求饶的呢!”
康拉德被拖到绞刑架下方。他现在站在广场的最高处了,就连宣教长都比他矮了一头。
他俯视着乌泱乌泱的人群,试图在其中寻找熟悉的面孔。很快,他就找到了耗子帮的身影。流浪儿们凭借体型小的优势,已经挤到了人群前方。一个年纪较小的孩子呜咽了一声,似乎想要喊康拉德的名字,旁边的米拉一把捂住他的嘴。
现在我的手下们都在看我呢。康拉德心想。全星临城的人都来看我了!我得表现得好一点儿!我活着的时候只是一只耗子,但我死的时候要像一头狮子!
刽子手将厚实的绞索缠在他脖子上,又给他脚上绑上沙袋。待会儿行刑时,他脚下的活板会打开,沙袋往下一坠,他的脖子就会在瞬间断裂。这就是古往今来实施绞刑的流程。
屋顶上,斯黛拉和盗贼兄妹忍不住紧张地绷直了身体。隐藏在烟囱阴影中的莱曼则将目光投向广场周围的士兵。
宣教长的兵力部署非常充分,他几乎将驻扎在星临城的军队全都调集到这里了,他手下肯定还有超凡者或是持有遗物的人,足以防御从任何一个方向发起的袭击。
为了防范无名者,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人穿着木甲,使用棍棒和石箭。虽然很原始,但的确可以抵抗能操控金属的超凡者。
所以,莱曼他们这边出手必须又快又准才行。抓住最佳的时机,救到康拉德后直接一击脱离。若是和宣教长的人马缠斗起来,恐怕会误伤市民。这大概也是宣教长选择公开处刑的原因——所有围观的市民都在无形中被他挟作人质了。
刽子手已经套好了绳索,后退到绞刑架之下。他握住一根杠杆,只需往下一拨,康拉德脚下的活板就会打开。
“宣教长大人,时间差不多了。”刽子手恭敬地请示道。
宣教长扫视人群。无名者差不多也该来了吧?她会从哪个方向发起进攻呢?四面八方都是他的人,他倒要瞧瞧那个连真面目都不敢暴露的反抗分子要怎么逃出他的天罗地网!
“行刑!”他高声宣布。
刽子手抓住杠杆,狠狠一按。
就在这一瞬间——
康拉德脚下的活板轰然打开,沙袋循着重力往下坠去。
——一支箭从天而降!
它精准无比地洞穿了男孩脖子上的绞索。康拉德尖叫一声,和沙袋一起掉到了绞刑架下方。
空荡荡的木架上,只有一根断裂的绳索在风中摇晃。
所有人愕然地望向那支箭飞来的方向。
屋顶上的斯黛拉也同样目瞪口呆。
她原本已经做好准备,在刽子手行刑的瞬间,操控一把小刀切断康拉德的绞索。但是在她发动超凡能力之前,已经有人抢先动手了!
她看看自己的左边,盗贼兄妹同样茫然地摇摇头,表示不是他们干的。她又看向右方,影子先生依旧潜伏在阴影中,也不是他。
那支箭是从他们的对面——中央广场的西南方飞来的。他们朝那边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屋顶上。
那是个身穿白色衬衫和绿色马甲的男人,他戴着一张华丽的狂欢节面具,手里握着一张长弓。
“那是谁?!”斯黛拉惊恐地问。
他身边的人齐刷刷摇头。盗贼公会的成员都在这里,他们也不认识那个射箭的男人!
这时,屋顶上的男人开口了。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在下就是无名者!”他爽朗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也很荣幸见到您,尊敬的宣教长大人!”
他再一次张弓搭箭,羽箭疾射而出,犹如闪电!
“刚才那支箭是为了救那个男孩。这一支则是送给您的!”
由于距离遥远,当他的声音传到宣教长耳中时,羽箭已经赫然飞至他眼前。
箭尖洞穿了他华丽的帽子,把它射落在地上。
“啊……啊!!!”宣教长先愣了一下,紧接着才爆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叫。
他指着射箭男人的方向,语无伦次地下令:“抓住他!你们这些废物还愣着干什么!”
广场上和部署在街道上的士兵立刻包围了那栋建筑。一些士兵冲进屋内,另外一些则试图从外墙直接爬上去。
眼看有些人已经爬到了屋顶上,就在这时,广场东南角的一座阳台上,有三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戴着漂亮金色面具的女人朝下方喊道:
“喂!你们搞错了!我们才是无名者!别被那家伙骗了!”
人群的目光立刻被她们吸引,转向了东南角。
宣教长也转向那边,一手捂着光秃秃的头,一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三个女人:“抓、抓住她们!”
士兵们旋即分出一部分人手冲向那三个女人所在的建筑。女人们娇笑着朝下方抛撒手绢,这是城里的交际花戏弄男人的方式。
与此同时,王后大道一角的人群也开始动了。一群市民从口袋或是背包里掏出面具,戴在自己脸上。由于星临城每年都要举行狂欢节,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面具。
“我们才是无名者!”他们呐喊起来,“圣国的走狗,有本事就来抓我啊!”
随着他们的怒吼声,越来越多的人行动起来。他们带上面具,掏出斧头、柴刀、铁棒,朝中央广场方向奔涌而去。
“无名者在这里!来啊!”
“滚出去,圣国狗!滚出我们的家园!”
一些市民错愕地看见身边的人不约而同戴上面具,自己则什么也没准备,不禁懊恼地嚷嚷:“怎么没人通知我?你们是约好的吗?!”
一瞬间,广场四面八方,数不清的市民行动了起来。男男女女愤怒的咆哮汇聚成一股声的洪流,摧枯拉朽地冲向广场中央的行刑台,和士兵们撞击在一起。
街道两旁的所有窗户都轰然洞开,人们从家里探出头,开始往街上抛撒面具和各式各样的武器。
那些没有面具的市民也迅速获得了装备,汇入了前方的人流之中。
“拿起武器!拿起武器!”
“起来,星临城的人民!起来,无名者们!”
“保卫家园!”
士兵们起初还能分兵捕捉那些自称无名者的人,可是突然冒出了这么多“无名者”,他们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边去!
宣教长不知所措地站在刑台上。他的部下在第一时间举着木盾围在他身边,为他抵挡袭来的敌人。
“快!快走!回大使馆!不,去王宫!”宣教长弯下腰,生怕再从天上飞来一支箭,这次被射穿的搞不好就是他的脑袋了!
骑士团的精锐即刻冲进人群,拔出武器砍向任何阻挡他们前进的人。手起刀落,转眼之间便有一排市民倒下,鲜血喷洒在石板地面上。
可紧接着,空位就被更多人填补。无以计数的“无名者”前赴后继冲上街道,用远远比不上骑士精锐的武器发起进攻。
起初骑士团还能维持阵型,但没过多久阵线就被冲破一个缺口。“无名者”们像尖锐的楔子一样冲进缺口,转瞬之间骑士团的阵型便开始溃散。
宣教长和他的护卫们被逼回了行刑台上。现在的行刑台就宛如汪洋中的孤岛。
宣教长狼狈地弯着腰,躲在盾牌后头。直到现在他还在破口大骂:“废物!连一群刁民都打不过!援军为什么还不到?摄政公爵的军队呢?!”
下一秒,挡在他正前方的一名护卫脖子上喷涌出鲜血。一把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刀划破了他的喉咙。他的身体无力地瘫软下去。那把刀在空中燕子般转身,刺向第二个人。
“无名者!!!”宣教长声嘶力竭。
这操控金属的超凡能力……这次是真的无名者来了!
她不可能离得太远,肯定就在这附近!可她到底在哪里?
举目四望,到处都是高举的拳头,到处都是愤怒的咆哮——
到处都是敌人!
到处都是无名者!
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们甚至连敌人在什么地方都没找到。
宣教长一屁股瘫坐在刑台上。为什么会这样?他在心里吼道。到底是谁组织的这场暴动?无名者吗?她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和组织力?这种规模的部署是怎么逃过圣国监视的?!
他的背后响起一声孩子的轻笑。
宣教长恐惧地回过头。康拉德从刑台中央活板门的洞口里爬了上来。他的一只脚上还拴着断裂的绳索。
“早就跟你说过了,宣教长大人!”男孩得意地咧开嘴,“只要数量足够多,老鼠也可以战胜大象!”
他朝洞口喊道:“把东西拿上来!”
宣教长无助地看着他。这小鬼到底想看什么?
一群比康拉德更肮脏的小孩从洞口爬了出来。一个孩子坐在洞边,另一个孩子站在刑台下方,将什么东西交给了他。
那个孩子抓起那件东西,高高地举过头顶。
宣教长突然觉得脖子上一凉。那把在空中盘旋的小刀划过了他的脖子。他捂住流血的伤口,喉咙里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咯咯声。
他的四肢再也使不上力气,身体就那样一软,朝着刑台洞口栽了下去。
跌落的一瞬间,他看清了——
在中央广场的最高处,在断裂的绞刑绳索之下,《星临城码头的清晨》被一群脏兮兮的小流浪儿高高举在手里。
他在坠落,画在上升,仿佛一面旗帜冉冉升起。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正在战斗的市民和士兵。由于装备比不上正规军,市民们只能发挥数量优势,好几个人对付一个人。
星临城在怒吼。
一座普通民宅中,有个男人往腰间佩上长剑,准备推开家门。
“亲爱的,你要去哪儿?”
他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不安地站在他后头。孩子躲在妈妈的裙子后面,尚且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我出去一下。”男人说。
妻子眼含泪水。“太危险了!要是你有个万一,我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男子上前亲吻了孩子们的面颊,又深深吻了一下妻子。
“我就是为了这个家才要去的。”他说,“如果大的家没有了,小的家又怎么可能存在呢?”
他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照顾好你们的妈妈!”
在另一座民宅中,一个青年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唯恐惊扰到在起居室休息的母亲。
他和朋友们约好,今天要一起去“街上转转”。他必须瞒着母亲才能出门。
可到了门口,他又迟疑了。他觉得很对不起母亲。他当兵的父亲在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将他抚养长大。他本应该好好孝顺她老人家,让她晚年得享清福。可现在他却要跟朋友们去干掉脑袋的大事……
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母亲要怎么办?青年心想。她已经失去丈夫了,现在又要失去儿子吗?为了她,我也许应该留下……
楼梯上传来吱呀一声。青年猛地回头,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站在台阶上。
“啊,母亲……”青年心虚地垂下头。
“你要去哪儿?”老妇严厉地问。
“我……出去散步。”
“现在这个时候?”
青年的脸涨得通红:“对不起,母亲,我这就回……”
老妇皱起眉头,不悦地回了楼上。青年懊悔地想,我肯定让她生气了。唉,我不应该……
不一会儿,老妇回来了。她捧着一件用防水布裹起来的细长的东西。
“拿去。”她把那东西交给青年,“这是你父亲当年用过的剑,你拿去用吧。如果你回来的时候,剑上一点儿血也没沾,就别说你是我的儿子!”
在另一座房屋的阁楼里,一个小男孩正趴在窗框上,朝外探出脑袋。
“妈妈!街上好热闹,我能下去吗?”
“不能。”他的母亲冷冷说。
她坐在他身后的扶手椅里,正在做针线活儿。她的手指像蝴蝶一样灵活翻飞,丝线便在布上化作精美的图案。
小男孩百无聊赖:“哎——为什么?”
“那不是小孩子应该做的事。”
“可是我看见街上也有小孩耶!他们能去,为什么我不能去?”
“因为我说了不准。”
小男孩噘起嘴,怏怏不乐:“所以我们就这样什么也不做?”
他的母亲瞪了他一眼:“谁说我们什么也不做?”
她绣好最后一条纹路,用牙齿咬断丝线,接着把针放回针线盒里,托着那块她绣了很久的布走到窗前。
“来,帮我握住这边。”
“哦!”小男孩高兴地说。
母子俩一起将一块红布展开,从窗口垂下去。红布上,金色的天平狮子昂首阔步,闪闪发光。
放眼望去,家家户户都从窗口亮出了旗帜。戴着面具的“无名者”们从街上跑过,在他们头顶,无数天平狮子的旗帜汇成一片金色和红色的海洋。
中央广场上,卡莱斯特剧团的成员们被人群挤到街道边缘。他们没想到周围人突然开始不约而同地“造反”,现在正处于不知所措的状态。
“呃,我们该怎么办?”首席女演员佐拉问。
拉多米尔想了想,突然有了主意:“今天大部分圣国军队都调集到广场这边来了,铁穹堡的守卫数量必然减少。我们去铁穹堡,把团长救出来!”
“嗯!上次进铁穹堡的时候,我听说那几个学生仔也被关在里面。”佐拉用力点头,“走,我们去铁穹堡!”
剧团成员们于是转向王后大道。它的尽头就是铁穹堡。
“喂,你们要去哪里?”有些戴面具的市民朝拉多米尔等人喊道。他们来得迟了,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加入战斗。
“去铁穹堡!”拉多米尔高声回答。
“好,那我们也一起去!把铁穹堡里的囚犯都救出来!”
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多。不知不觉间竟聚集了数百人。
“诸位高朋,请听我一言!
英雄的故事,从不以悲剧落幕!”
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歌唱,很快,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唱起了多雷安团长写的歌。这首歌在私下里流传了太久,几乎人人都学会了。
有人从高处的窗户里向拉多米尔扔了一杆旗。拉多米尔欣喜地接过,他高高举起金红色的天平狮子旗,在数不清的“无名者”的簇拥下,一边唱着古代挣脱奴隶镣铐的少年的故事,一边向铁穹堡前进。
第186章 凯旋式
星临城王宫。
“暴动?”
冷山公爵阿方索正在仆人的协助下试穿加冕典礼的礼服。他戴着“碎星冠冕”,身披宝蓝色的披风,望着菲奥雷枢机——他刚刚带来了一个惊天噩耗。
“暴民当街和圣国的军队打起来了。宣教长大人生死不明,更多暴民现在正往铁穹堡和王宫来!”
冷山公爵震惊地看着菲奥雷枢机。今天的处刑不是为了引出无名者吗?暴民是怎么回事?加冕典礼在即,城里却发生暴动……是无名者干的吗?背后是“她”在操纵吗?!
回过神来的时候,阿方索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推开仆人,大步流星走出更衣室。
“调集所有兵力守卫王宫!”他命令道,“菲奥雷枢机,能否出动圣国的军队?”
“目前驻守星临城的兵力绝大部分都部署在中央广场。”菲奥雷枢机说,“不过,圣国的海上舰队就停泊在星临城附近的港湾里,总共有两百艘战舰,搭载的士兵超过两万四千人,还不算桨手的数量。”
维持这样一支庞大舰队的开销可不是小数目。除了来自圣国本土的补给线和冷山公爵提供的粮草外,舰队还会“就地补给”,事实上就是掠夺。
摩尔塔利亚给这支舰队输了这么多血,现在是向它索取回报的时候了!
“请命令舰队立刻登陆星临城,协助我镇压暴民。”阿方索说。
菲奥雷枢机迟疑:“可是,一次性调来所有舰队……”
“现在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阿方索一把揪住菲奥雷枢机的衣领,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
“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让那群暴民得逞,任何人都别想统治摩尔塔利亚!”
他的语气极为狠戾,带着命令的口吻。菲奥雷枢机一时间被他的气势所压倒,哆嗦了一下:“我、我明白了。我这就联络舰队司令官。”
阿方索松开手,为菲奥雷枢机抚平衣服上的皱纹。
“无名者肯定就在暴民之中。”他说,“把她引到王宫来,我来对付她!”
“可是要怎么引……”
“我有办法。”
冷山公爵挥去蓝宝石色的华服,大步流星地离开更衣室,前往王宫最高的塔楼。站在顶层瞭望台上,一边可以望见中央广场,另一边可以远眺星临城的海港。
阿方索忽然有些讽刺地想到,这座塔楼是亚斯特和斯黛拉最爱待的地方。他们兄妹俩从小就喜欢爬高上低,到塔楼上来玩儿。
他扶着栏杆,凝望中央广场方向。从王宫正门延伸开去的国王大道已经成了金红色的海洋,街道两侧的每一栋建筑的窗口都垂下了天平狮子旗帜。道路上人头攒动,士兵与市民当街交战,士兵的战线竟然节节后退,市民们则踏着鲜血与尸骸高歌猛进。
冷山公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拧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他朝前方伸出手,用歌唱般的语调说:“起来吧,星临城的市民们。”
*
铁穹堡。
这座建筑曾是军事要塞,虽然被改造成了监狱,但依旧保留着要塞功能。
此时此刻,典狱长站在要塞城垛之后,紧张地观察着下方的情形。他已下令升起吊桥,要塞的护城河足以抵挡一支军队的冲击。
今天宣教长调走了一部分驻守铁穹堡的军队,但余下的足够坚守这座古老的要塞。
弓箭手正在城墙上严阵以待,准备将任何胆敢进攻铁穹堡的暴民射杀在弓箭之下。为了防止无名者混在暴民之中,他们还将所有的箭头都换成了锋利的黑曜石。
“典狱长,他们来了!”
典狱长极目远眺。要塞对面的街道上出现了一支队伍,约有四五百人。他们穿着各色平民服饰,没有着甲,有些人握着刀剑,更多人则扛着锄头、斧头、干草叉和柴刀。
最前方的青年擎着一面金红色的天平狮子旗,宛如火焰在风中猎猎飞扬。
“自寻死路。”典狱长冷冷说,“弓箭手预备,我一下令就立刻放箭!”
那支队伍一路向铁穹堡挺进,最终停在了桥头。护城河的深水在他们脚下荡漾。
拉多米尔将旗杆支在地上,仰头望去。铁穹堡的灰色石墙阴沉的天气中泛着冷铁般的色泽。高处的城垛之后,弓箭手的身形隐约可见。
“无名者”组成的队伍在他身后跟着停止。铁棍、草叉、斧头和刀剑高高举起,犹如一片野蛮生长的钢铁森林。
“上面的人听着!”拉多米尔吼道,“放下吊桥,开城投降,释放所有囚犯!否则我们就要进攻了!”
城墙上的典狱长冷冷一笑,讽刺地看向副官:“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士兵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佐拉低声问自己的同伴:“吊桥不放下来,我们攻不进去的,怎么办?”
拉多米尔紧抿着嘴唇。他只是个小演员,他哪里知道怎么攻城。凭着气势头脑一热就来了,现在换他束手无策了……
“我们渡河过去!”一个市民挤到前方,向众人大声说,“爬上城墙,打碎吊桥铁索,把它放下来!”
“好!”众人高声回应。
这是唯一的方法了。那市民说完便身先士卒地跳下河。深秋冰冷的河水淹没到他腰部,他却浑然不觉,一刻不停地蹚水前进。
其他人受到他的鼓舞,也一同跳下河。明明没有人指挥,人们却异口同声地再次唱起了歌。
城墙上,典狱长将一切尽收眼底。当市民们蹚到护城河中央时,他重重一挥手:“放箭!”
训练有素的弓箭手们不假思索地张弓搭箭。弓弦齐声鸣响,密密麻麻的箭雨冲天而起!
冲在最前方的市民像被镰刀收割的庄稼一样倒了下去。一瞬间护城河水就被染成了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