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后面的人丝毫没有惧怕。他们推开前人的遗体,在赤红的水流中继续前进。
拉多米尔被眼前骇人的景象吓得手脚发软,但他硬是撑住了旗帜,没让它倒下去。
他看见更多人跳下了河,一度溃散的队伍重新汇聚,击碎了护城河上要塞的倒影。
“放箭!”典狱长再次下令。
第二波箭雨犹如群鸦自铁穹堡振翼腾空,露出尖喙和利爪扑向“无名者”的队伍。
又一批市民倒了下去。不仅正在渡河的人,就连岸边的不少人也中了箭。
“不要怕!”有人怒吼道,“只要有一个人登上城墙打碎锁链就好!他们不可能杀掉我们所有人!”
死亡没有吓退他们,反倒让他们的血液如岩浆般沸腾。越来越多的人跳下河,他们前赴后继,视死如归,简直就像是要用自己的尸体为同伴铺成一条通往胜利的道路。
明明人数在减少,歌声却越来越嘹亮。
拉多米尔眼眶发热,他用卡莱斯特剧团首席男演员的嗓音唱着团长所写的歌。他们只表演了一次就被强制停演了。可现在,这首歌在星临城的大街小巷里传唱。团长,你在哪里?你听见了吗?
“诸位高朋,请听我一言!
英雄的故事,从不以悲剧落幕!
纵使——”
突然,年轻演员的肩膀灼热地疼痛起来。一支箭擦过旗杆,不偏不倚地射中了他。
歌声戛然而止。拉多米尔整条手臂像被撕裂了一般无法动弹,根本使不上劲儿。
他再也握不住旗杆。那面金红色的旗帜在风中摇晃了一下,朝后方倒去——
“不要!”拉多米尔惨叫。
——一只粗壮的胳膊越过拉多米尔的肩膀,牢牢抓住了旗杆!
一个身材高大、肌肉虬结、作水手打扮的男子不知何时加入了队伍。替拉多米尔撑着旗帜,昂首屹立在市民们的最前方。
拉多米尔认出了男人的脸。他在诗歌朗诵会上见过这个人!虽然未曾互通过姓名,但既然是听过诗朗诵的人,那肯定是他们的同伴!
弗洛里安也认出了拉多米尔,冲年轻演员昂扬一笑,接着大踏步走向前,挥舞起金红色的大旗。
他用浑厚的嗓音接着朗声唱道:
“纵使一人倒下,亦将有千万人站起,
将那勇气的传说,代代讲述!”
大地在震动!
后方的街道上涌出无数的市民。他们呐喊着,咆哮着,犹如决堤的洪水,以不可抵挡的气势冲向铁穹堡。
典狱长俯视着岸边发生的一切。不断涌出的市民在他看来简直就像一大群密密麻麻的老鼠。
“既然这样不怕死,那就送你们去死!”他再度下令,“放箭!”
第三波箭雨倾泻而下!
*
铁穹堡最高的塔楼,最顶层的房间里。
多雷安·卡莱斯特正伏在地上奋笔疾书。
被关押在牢房中的他和外界失去了联络,根本不知道这些日子所发生的大小事情。
他写下一个花字体字母,正要继续书写,却蓦然停笔。
“那是什么……?”
多雷安自言自语,竖起耳朵,脑袋转向镶嵌了铁栏杆的窗户。
他撂下笔,狼狈地爬起来。长久跪地使他膝盖僵硬,他跌跌撞撞地冲到窗前,抓住铁栏杆,踮脚向外望去。
铁穹堡的护城河外聚集了一大批市民。他们悍不畏死地跳进河里,朝这座坚不可摧的要塞发起一波又一波进攻。
多雷安听见人民在歌唱。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舞台上。他仍旧是万众瞩目的剧作家,正在千万观众的注视下献上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演出的最后,返场表演时,观众们在他的指挥之下,和演员们齐声高唱剧中的名曲。
那首歌是他为《碎镣者》而写的,讲述古代帝国的奴隶少年如何挣脱枷锁,对抗不公。
今天,人们唱着这首歌,前来攻占铁穹堡,释放被关押的反抗者。
歌声汇成雷霆般的怒吼,撞击着这座号称从未被攻破的堡垒,这座囚禁反抗意志的牢笼。
一瞬间,他的大脑仿佛彻底洞开,被明悟的光芒所照亮。他眼睛如地震般震颤,胸口似擂鼓般搏动。歌声化作一把鼓锤,伴着庄严慷慨的节律重重擂击他的心脏,令他的灵魂在世界的舞台上颤抖。
太美了,真是太美了,时间若是能停止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形容落魄的中年男人眼底滚烫,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他曾经是不可一世的诗人,却遭到同伴的背叛而不得不背井离乡。他一度失意潦倒,受尽白眼和嘲笑,也曾一度平步青云,成为舞台上万众瞩目的星辰。
他品尝过跌倒谷底的失败,也享受过登上巅峰的荣耀。然而直到今天,他才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明白了!这才是……这正是我的愿望!”
他对着铅灰色的天空放声呐喊。
真正的英雄史诗,不是蜗居在书房的诗人用笔和墨书写的。
真正的英雄史诗,是那些亲身踏入历史洪流中的人,用剑和血所铸就的。
铁穹堡下的市民再度发起冲锋。城墙上的典狱长第三次下令放箭。
无数箭支如灾年过境的蝗群,遮天蔽日!
“等等——不要!”多雷安泪流满面,他拼命将手从栏杆间伸出去,好像这样就能阻止箭雨似的。
“住手!给我住手啊!”
多雷安手掌灼痛!
他的使徒卡出现在掌心,卡面迸射出惊人的绚丽光芒,将整张卡镀成了夺目的银色。
【你已完成任务:“创作一部英雄史诗”。】
【你的超凡能力“莳花者(A)”已升级为“凯旋式(S)”。】
【你已解锁新的任务:“撰写真正的历史”。】
【凯旋式(S):英雄凯旋之日,必有鲜花相迎。你可以将目之所及的一切无生命物体变为鲜花,直到你解除该能力。】
*
弗洛里安仰起头。他的瞳孔中倒映出城墙上全副武装的弓箭手。他们的黑曜石箭头就像宣告死亡的黑色使者,以无可动摇的势头朝他们压下来。
——今天我将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突然跳进弗洛里安脑中。
这样也很好。我本该死在白泉谷,战死在我的王子身边,让山巅的白雪掩埋我的尸骸。
但是像今天这样,为我的人民而死,也很不错!
他直挺挺站着,脊背如同一杆笔直的长枪。他高举着旗帜,金色的天平狮子仿佛也在引吭高歌。
飞在最前方的一支箭直奔弗洛里安而来,连弓箭手也知道,先取旗手的性命!
飞箭的黑色箭头反射着冰冷的寒光,刺向弗洛里安的胸口——
噗。
箭矢变成了一枝盛放的玫瑰。
它无害地撞在弗洛里安的衣襟上,轻轻弹开了。
弗洛里安愣住了。他身边受伤的、没受伤的市民们也愣住了。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接着——
黑压压的箭雨顷刻而至!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箭雨化作无数枝盛放的鲜花,劈头盖脸地撒了下来。
花瓣落在市民们脚下,飘到染血的护城河中。偶尔有人被砸到,却毫发无损——没人会被轻飘飘的花瓣砸伤。
城墙上的典狱长和弓箭手们也愣住了。典狱长因为自己在做梦。这波箭雨明明应该把所有暴民都放倒才对。可他箭呢?他那么多箭呢?!
“快!再来一次!”他扯着嗓子叫唤,“预备——放箭!”
无数支黑曜石羽箭腾空而起。
市民们高高仰起头,直到脖子发酸。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无数枝盛放的鲜花翩然落地。
一场从天而降的花雨,五彩缤纷,绚烂夺目,让这个阴沉的日子焕发出斑斓的色泽。
令人联想起古代帝国将军的凯旋仪式,将军骑着骏马在士兵的簇拥下入城,市民们则向他抛掷鲜花,送上象征胜利的桂冠。
铁穹堡的吊桥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呀呀声。
吊起木桥的铁索陡然变成了开满鲜花的藤蔓。
细细的藤蔓无法支撑吊桥的重量,“啪”的一声断裂了。吊桥以千钧之势倒下,在轰然巨响中铺在护城河上。
典狱长的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他大脑嗡的一声,短暂地失去意识几秒钟,待他回过神来,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超凡者!他们中有超凡者!”他咆哮道,“快,保卫城门!”
他声嘶力竭地命令士兵们在铁穹堡城门前集合。他的副官拔出武器,护着他往要塞内撤退。
噗。
下一秒,副官的武器变成了一束漂亮的百合花。
副官尖叫一声,把花束掷在脚下,用力踩了几脚,好像它长着毒刺似的。
噗噗噗噗噗噗。
弓箭手们的长弓变成了缠绕花藤的木头,箭囊中的弓箭变成了万紫千红的花束。他们呆若木鸡地瞪着彼此,每个人的表情都像见了鬼。他们好像不是来战斗的,是来参加什么婚礼的。
噗。
典狱长的甲胄和披风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用鲜花编织而成的草裙,颇有南方殖民地的热带风格。
他低头瞄了一眼自己,接着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整个铁穹堡中顿时花团锦簇,争奇斗艳。
岸边的弗洛里安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神奇的力量在发挥作用,他只知道一件事——通往铁穹堡的道路终于打通了!
今天,也许我不会死在这里。他想。我的尸体不会沐浴着白雪。我将披着鲜花,夺取胜利!
“我们走!”他欣喜若狂,高擎着天平狮子旗,第一个冲上吊桥,“前进!前进!星临城的人民,前进!”
他再次唱起了歌,这一次唱的是歌的后半段:
“诸位高朋,请侧耳倾听,
那勇敢者的队伍,正迈步前行!
他们将击碎枷锁,撕裂黑暗——”
人们欢呼雀跃,紧随其后,沐浴着天降花雨冲进城门。
“——穿越逆境,直抵光明!”
第187章 攻占铁穹堡
多雷安正了正衣领,将凌乱的头发抹平,昂首阔步走向房门。他挥了挥手,一眨眼的工夫,厚重的门板就变成了千万片五彩斑斓的花瓣,如同瀑布一般朝地面倾泻而去。
守在门口的两名看守还搞不清状况,满脸惊愕地拔出长剑。
“滚回你的牢房!”
多雷安打了个响指,指向他的两把长剑瞬间化作花束,看守身上的甲胄则化作热带风格的花朵草裙。
两个看守面面相觑,然后同时放声尖叫。他们不知道是该捂住走光的身体还是该捂住脸,人类的两只手现在竟不够用了!
多雷安又打了个响指。
悬在墙壁上的铁链化作青色的花藤,沿着墙壁朝四方延伸。楼梯的扶手变作缠绕花枝的篱笆,鲜花朵朵绽放。
五颜六色的花瓣自空中飘洒,将阶梯堆成一条缤纷的花路。
以看守们惊恐的叫声为伴奏,多雷安从容自若地逐级而下。
他经过禁闭的牢门,潇洒地一挥手,门板刹那间化作繁花盛放的栅栏。
“出来吧,朋友们!拿起武器,为自由而战!”多雷安声如宣告反抗时刻来临的洪钟,回荡在铁穹堡的每一层。
一瞬间,欢呼声宛如爆炸,盖过了看守们的尖叫。“栅栏”一扇接一扇被推开,被囚禁的犯人们冲破监牢,仿佛决堤的洪水涌入走廊。
滞留在铁穹堡内的看守们想要镇压暴乱,然而他们的努力只是螳臂当车。就像城墙上的典狱长和多雷安门外的看守,他们的武器和盔甲也“噗”的一声变成鲜花。
这滑稽的景象引来犯人们哄堂大笑。一时间,欢声笑语绵延不绝,将这座恐怖的监狱变成了喜悦的海洋。
看守们面红耳赤,当场丧失了抵抗的意志。犯人们一拥而上,把他们摁在地上。
有人抢走了看守的“花束”。一到犯人手中,“花束”就霎时间变回了刀剑。于是犯人们欢呼着夺走了花束,高高举起武器,一层一层朝铁穹堡下层涌去。
尽管他们都不太擅长舞刀弄枪,但那锃亮的刀剑本身就是一种宣言。越往下走,喊杀声、欢呼声和歌声越清晰。整座监狱都在沸腾。
当他们终于推开那扇通往庭院的门时,漫天花瓣扑面而来。广场上人头攒动,黯淡天光映照了无数张汗泪交织的脸。
吊桥已经倒下,无数民众涌入铁穹堡内。士兵们丢盔弃甲(不,他们其实已经没有“盔甲”了,只剩一身草裙),任由民众长驱直入。他们和铁穹堡内的犯人们汇成一股,再次向剩下的负隅顽抗的守军发起进攻。
所有人的眼睛里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歌声和欢呼声浪推着他们不断向前、向前、再向前。
那一刻,这座被当作监狱数百年的要塞中的黑暗被彻底驱散了。这里再也没有囚徒,那些挣脱束缚人成了这座古老要塞的征服者。
守军很快就宣布全面投降。只穿着鲜花草裙的他们被赶到地牢里。人们拿来花藤打算把他们绑起来,花藤一接触守军就变回了铁链,令人啧啧称奇。
弗洛里安登上城墙,将天平狮子旗插在墙头。铁穹堡下顿时爆发出一股胜利的怒吼。他从城垛缺口朝下望去,更多市民在向铁穹堡汇聚,更多旗帜在风中招展。
首席男演员拉多米尔在首席女演员佐拉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走进铁穹堡。他的肩膀上还插着一支箭。许许多多人迎上来想跟他握手。
“拉多米尔!”
学生们挤到前排,欢欣鼓舞地拍打拉多米尔完好的那只肩膀。
拉多米尔疼得满脸冷汗,却还是笑着同大家握手。
“快看!”这时有人喊道。
所有人齐刷刷抬起头。
多雷安沿着花路阶梯一路向下。激动的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再傻的人也能看出来,他就是将一切变成鲜花、带来奇迹的超凡者。
他们望着从花路阶梯上走下来的多雷安,就像看到了传说中劈波斩浪而行的圣人。
“团长!”拉多米尔、佐拉和剧团成员们欣喜地迎上去,“您看上去,呃,很健康。”
他们盯着胡子拉碴、衣衫褴褛的多雷安。
“你也是。”多雷安打量着拉多米尔肩膀上的箭,“不错的装饰。”
众人放声大笑。在笑声中,学生们跑过来,争先恐后地同多雷安握手。
“那些花瓣诗就是您写的吗?”
“拉多米尔说那是您的字迹!”
“天呐,多雷安大师,请跟我握手!”
人群簇拥着多雷安。这位习惯在舞台上万众瞩目的文豪竟有些不自在了。
“卡莱斯特剧团的多雷安大师!”
“《碎镣者》的作者多雷安大师!”
“多雷安大师!万岁!万岁!”
多雷安在台阶上站定,优雅地向人群鞠躬。
人们的声音不禁小了些许,大家都想听听这位文豪此刻要发表怎样震撼人心的演说。
多雷安示意众人安静。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仅凭我是根本做不到的。这份功劳属于在场的每个人!”
他高举起胳膊。
“星临城的人民万岁!天平狮子的儿女们万岁!”
欢呼声再次爆发,更上一层楼。
“万岁!万岁!星临城万岁!摩尔塔利亚万岁!”
“团长!团长!”有人从楼上匆匆跑下来,艰难地穿过人群,挤到多雷安跟前。
多雷安认出那是剧团的小丑。“怎么了,我亲爱的朋友?”
“您上城墙来瞧瞧吧!”小丑满脸汗涔涔的,“中央广场那边好像出事了 !”
*
中央广场。绞刑台上。
耗子帮的孩子们高高举起《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像举着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看,星临城!看我给你们带来了什么!”康拉德双手拢在嘴边,朝刑台下方呼喊。
“是《星临城码头的清晨》!是我们的画!”
“星临城的瑰宝!摩尔塔利亚的瑰宝!”
广场上同士兵们缠斗的市民们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他们像一股汹涌澎湃的潮水,再一次冲击士兵们的阵列。
眼看阵型即将崩溃,一个士兵突然跳上刑台。他穿着木甲,手持棍棒,毫不留情地扫向举画的孩子。
康拉德大惊失色,急忙扑向那士兵,试图用身体挡住他的进攻。
然而有一只手从背后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拽了回来。康拉德“哎哟”一声,回头一看,先是一愣,脏兮兮的小脸上旋即绽放出绚烂的笑容。
“科内利斯!”
紧接着,一根灵蛇般的鞭子卷住士兵的小腿,用力一甩,士兵惨叫着跌下刑台。
“英格丽德!”康拉德惊喜万分。
市民们再次爆发出欢欣鼓舞的呐喊。又一次猛烈的冲击之下,圣国士兵阵型的一角彻底崩溃。
盗贼公会的成员们挨个爬上刑台。虽然他们都戴着面具,但康拉德太熟悉他们了,仅从体态就能分辨出他们谁是谁。
他看向最后登上刑台的两个人。
“斯黛拉!是你吗?”他起初还没认出她来,直到看到面具后的紫色眼睛才确定。
另外一个人是谁呢?他披着漆黑的残破斗篷,就像黑夜凝聚在了白天。盗贼公会里有这号人物吗?
“小鬼,这里可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英格丽德叉着腰,一如既往气势汹汹地教训他们,“我真是为你们操碎了心!”
“把画给我吧。”科内利斯笑了笑,“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大人。哪里有让小孩子冲锋陷阵的道理。”
“接下来该如何行动?”英格丽德问斯黛拉和影子先生。
原本盗贼公会只是想劫个法场,谁能料到星临城的市民们替他们完成了这件任务,而且比他们预想得干得更漂亮。
“去王宫?大使馆?还是铁穹堡?现在不论什么地方,防御肯定都很薄弱,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莱曼思索:“圣国还有舰队停泊在附近的港湾里,总兵力超过两万人,都是海军中的精锐,其中还有超凡者和持有遗物的人。如果他们登陆星临城,那这次起义恐怕会被镇压。”
康拉德大惊失色:“那可怎么办?”
“既然如此,”斯黛拉说,“我们就去码头——”
“斯黛拉,你身后!”米拉尖叫。
斯黛拉转过身。莱曼速度更快,瞬息间就融入阴影之中。
宣教长从绞刑台的活板门洞口里爬了上来。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指甲扣在木板上,刺耳噪音令人牙酸。
“居然没死?这么命硬?!”康拉德大惊失色,急忙将盗贼公会众人护到身前。
斯黛拉从腰间接下一只布袋,甩出一把铁钉。只听见“啪啪啪”雨点般密集的声响,铁钉如同愤怒的蜂群咬向宣教长。
他肥胖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却并未倒地,简直就像不知疼痛的铁人一样。
莱曼骤然自他身后的阴影中浮现,宛如一缕不灭的黑暗幽灵。猩红光芒一闪,他手起刀落,宣教长的脑袋高高飞起。
奇怪的是,他的脖子并没有喷溅出鲜血。当那颗硕大的头颅“砰”的落地,他的身躯竟然还屹立在那里,甚至……还会动!
“啊啊啊!他变成丧尸了!”听过许多恐怖故事的康拉德首先想起的就是不死丧尸。
此时此刻,同样惊慌失措的哀嚎和尖叫在广场上此起彼伏。
众人举目四望,只见那些倒下的市民和士兵们居然一个个站了起来。他们瞳孔扩散,表情呆滞,有些人缺了半个脑袋,有些人脖子折断,有些人甚至腿都折了,却还是能蹒跚地向前走动。
他们反扑向戴面具的市民们。还活着的士兵怔愣了一会儿,随即意识到这些“死而复活”的家伙是自己阵营的,哪怕其中有许多人在不久之前还跟他们举刀相向。
广场上的形势瞬间逆转。高歌猛进的民众转眼间就被士兵和丧尸逼得连连后退。
斯黛拉急忙操控起附近的金属去攻击那些会动的尸体,然而无济于事。尸体即使丢了脑袋,断了四肢,依旧可以活动。甚至连他们断掉的肢体也能到处乱爬!
“能操控尸体的超凡能力?!”斯黛拉骇然,“圣国里还有这一号人物吗?”
此情此景忽然勾起了莱曼回忆。他在维尔娜公主的陵墓里见过同样的状况!
不是那七个小矮人——他们是被莱曼的“童话公主”所唤起的。莱曼所指的是他和冷山公爵的侍卫们遭遇石像鬼攻击的时候,那些爬起来和石像鬼战斗的骸骨。
同样都是“死而复活”的尸体,同样都是帮助冷山公爵那一方。
难道说……这是冷山公爵的超凡能力?
当时冷山公爵特意让他的护卫戴德里克带着远见之镜下墓,并随时跟他汇报。莱曼还以为他是不放心护卫们。现在想来,那难道是为了通过远见之镜的力量远程操控墓中的尸体?
莱曼朝国王大道的尽头望去。摩尔塔利亚的王宫就屹立在大道彼端。他相信如果站在王宫最高的塔楼上,一定可以看见中央广场。
“是冷山公爵。”他说,“他能操控尸体。”
斯黛拉骇然:“他是超凡者?我从来不知道!”
“那他可藏得真不错。”莱曼后悔起没有用灵视之镜观察过冷山公爵。他因为担心总是戴眼镜被人发觉不对劲,所以很少在人前这样做,结果错失了观察冷山公爵的机会。
斯黛拉咬了咬嘴唇:“我去王宫!只要杀了阿方索,他的超凡能力自然就能解除了!”
莱曼沉吟:“那我也去好了。菲奥雷枢机应该也在王宫里。我本来想多刺探些情报再动手的,可事到如今,留他的性命也无用了。”
他转向盗贼们:“你们留在这里,协助市民们战斗。”
说着,他不知从什么地方抖落出一大堆东西,什么镜子啦、断剑啦、宝石啦、腰带啦……
“这些遗物借给你们用。不会用的话……”
莱曼抬起手。一只乌鸦落在他的胳膊上。乌鸦盯着盗贼们,大声说:“傻瓜!”
“嗯,乌鸦会说话。它会告诉你们怎么用这些遗物的。”
“傻瓜!”乌鸦又喊道。
科内利斯的脸抽搐了一下:“好吧,交给我们!”
“我们也去!”康拉德嚷嚷起来,“肯定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吧!”
“与你们无关!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多嘴!”英格丽德柳眉倒竖,“回你们的老鼠窝去!”
康拉德愤愤不平:“什么嘛!我康拉德率领耗子帮纵横星临城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其他孩子大声附和:“就是!我们也可以战斗!”
“不要因为年纪小就看不起我们!”
“战争中哪里分什么小孩大人!”
英格丽德抽出鞭子:“再啰嗦我抽你们!”
莱曼按住她的手。
“我这里倒有一件任务想交给耗子帮的年轻豪杰们。”
听到这个了不起的超凡者称自己为“年轻豪杰”,康拉德忍不住骄傲地挺起胸膛。
“最好是重要的任务!鸡毛蒜皮的小事我可不干!”
“当然是非常重要的任务了,事关星临城的存亡。”莱曼说,“请你们去能看见的海的地方,然后……”
他细细说出自己的要求。康拉德越听眼睛瞪得越大。
“就这样?”他纳闷,“这样真能阻止圣国舰队吗?”
“当然。”莱曼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
康拉德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伟大的责任感。“好!包在我身上!”
“我替你们开路!”科内利斯说。
他们向彼此点头,作为饯别的信号。既然会再度见面,那就不需要道别了。
斯黛拉拢起斗篷,向国王大道的尽头飞奔而去。影子先生人如其名地化作一道暗影,也朝同样的方向飞速潜行。
第188章 我是谁?
王宫最高的塔楼上,冷山公爵阿方索眯起眼睛,眺望陷入混乱的国王大道。
喊杀声、惨叫声、哀鸣声顺着风飘进他的耳朵。方才一度溃败的圣国军队在死而复生的亡者的协助下再次集结,维持住了阵线。
双方如同两股海潮凶猛地撞击在一起,先是不分轩轾,可很快民众就开始节节后退。圣国军队的阵线朝前步步推进,胜利的天平又一次向这边倾斜。
民众们终于意识到他们在做无用功。亡者不知疲倦、没有疼痛,可以一直战斗下去,直至身躯化作齑粉。不论是圣国士兵还是星临城市民,一旦被杀死就会立刻变成亡者大军的一员。
“无名者”们杀敌越多,他们的敌人就越多。甚至他们自己死去后,还会化身为自己的敌人。
阿方索咧开嘴。一个残忍血腥至极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
忽然,圣国军队的阵型突然被撕开了一角。一个戴银色面具、披黑色斗篷的娇小人影突围而出,朝着王宫飞奔而来。
阿方索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似的,猛地震颤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极度的兴奋涌上心头。
“你终于来了,真正的无名者。”他轻声对着风说,“来吧,让我领教一下你的本事!”
他转身走下塔楼。忠诚的侍卫戴德里克和亲卫队成员正在塔下等候。
“无名者要来了。”阿方索大步流星地前进,头也不回地说。亲卫队匆忙追上他的脚步。
“我立刻派人去阻截!”戴德里克说。
“不。放她进来。我亲自对付她。”
“那太危险了,公爵大人!还是让亲卫队……”
阿方索打断年轻侍卫:“难道你觉得我不是她的对手?”
戴德里克嗫嚅:“呃,我不是那个意思,您的超凡能力何等强大,肯定能战胜那个无名者的……”
“这就对了。”阿方索扬起唇角,“你去地下冰窖,把‘那件东西’取来。”
“遵命……”戴德里克十分不安,好像阿方索要他去做一件极为邪恶、极为亵渎的事。
阿方索心不在焉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心思已经飞到了接下来的战斗上。
来吧,无名者。让我们一决胜负。只有胜利的人才有资格统治这个国家。
*
斯黛拉站在王宫恢弘壮丽的大门之前。再度回到这个地方,她不由感慨万千。
她以为王宫肯定会被重兵把守,她必须突破重重围困才能杀进王宫,获得与阿方索交手的机会。
然而,宫门此刻却大敞着,卫兵也不见踪影,整个王宫完全处于不设防状态。
影子先生从她脚下的阴影中浮现,从平面的影子凝聚为立体的人。
他吹了声口哨,一只栖息在宫殿屋顶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过来,围着他叽叽喳喳叫着些什么。
斯黛拉早就觉得影子先生搞不好能和动物交流,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菲奥雷枢机在王宫东翼。冷山公爵在觐见大厅。”影子先生说,“他命令卫兵放你进去,很有可能布下了什么陷阱等着你自投罗网。”
“我想也是。但既然他邀请我了,不回应可是很不礼貌的。”
影子先生抬手送走麻雀,掏出一面小圆镜交给斯黛拉。
“这是聚光之镜,它的光芒可以净化不死生物,虽然不知道对超凡能力是否起效。发动口令是‘要有光’。”
斯黛拉充满感激地接下聚光之镜。
“那么阿方索交给你了。我去找菲奥雷枢机。”
说完,影子先生连道别的话都不说一句,便再度潜入阴影之中。
斯黛拉深呼吸三次。
父王,母后,亚斯特,我回来了。我来为你们报仇了!
我曾发誓要让阿方索血债血偿,现在我来兑现当初的誓言了!
她踏进宫门。但她没有直接走进宫殿,而是先发动“炼金术士”。
瞬间,她的胸口冒出无数条蓝色的、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半透明细线。它们向四面八方延伸开去,每一条细线都连接着一件金属物品。
斯黛拉找到向上方延伸的一条线,它与宫殿屋顶上的雄鸡风向标连接在一起。
她握住那根细线,朝它施加力量。她可以轻易把风向标熔化成铁水,或是塑造成别的形状,又或是把它拔下来。但她没有那么做。她拉动细线,让牢牢固定在屋顶的风向标将她的身体“拉”向空中。
阿方索肯定会在王宫里布置陷阱,她可不能老老实实进去。况且如果他的超凡能力真的能操控死者,那么她杀的人越多,反而对阿方索越有利,因此她要避免对卫兵下死手。
她飞上屋顶,踩着瓦片奔向觐见大厅方向。
等抵达大厅正上方,她再度牵动那根连接风向标的细线。这次她将风向标整个拔了出来,操控它高高飞上天空,然后——
轰!
风向标挟千钧之势砸向屋顶。巨大的响声伴随着尘埃升空,屋顶被砸出一个大洞。
斯黛拉牵动连接风向标的细线,“推动”它,减缓自己下落的势头,缓慢地降落到地面。
是国王与王后举行朝会、接见使臣和请愿者的地方,是王宫最富丽堂皇的殿堂。可现在,大理石地面上堆满碎石乱瓦,雄鸡风向标歪着脖子嵌在砖缝里,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一队穿着木甲、手持黑曜石长枪的卫兵在她前方列阵,枪尖直指斯黛拉,犹如冰冷黑暗的森林。
在他们后方,属于国王的宝座上坐着冷山公爵阿方索。他身披宝蓝色披风,头戴镶嵌银钻的“碎星冠冕”,手肘支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望着从天而降的刺客,仿佛他才是觐见大厅的主宰。
斯黛拉勃然大怒:“阿方索,给我滚下来!你也配坐在那里?!”
阿方索微微一笑:“我是摄政公爵,为何不能坐在这里?你又是谁,敢我发号施令?”
“我就是无名者!”
“哦,无名者。”阿方索笑意更盛,“区区一个不知其名的刺客罢了,我为何要服从你的命令?”
“你——!”
“拿下她!”阿方索喝令道。
亲卫队阵型变为圆弧状,将斯黛拉围在中央。
斯黛拉扫视着这群年轻人的面孔。她对他们中的许多人都很熟悉,从前她和阿方索还很要好的时候,经常在亲卫队的陪伴下去首都的各处游玩。有几个人她甚至还记得名字。
“你们都是摩尔塔利亚的好男儿,为什么要帮助这个可恨的卖国贼?”
亲卫队员毫不动摇:“公爵大人的命令就是我们的使命。”
斯黛拉不跟他们废话,右手探入腰间布袋,五指张开向前猛力一甩。数十枚铁钉如暴雨般泼洒而出。
铁钉在脱离她手掌的瞬间仿佛活了过来,在空中划出密集的黑色轨迹。每一枚都精准地找到了目标——肩膀、手腕、膝盖、脚踝……
斯黛拉尽量不攻击他们的要害,以防他们死去后被阿方索控制。活人会因为疼痛而畏怯,死人可是不会恐惧的。
闷哼声此起彼伏。亲卫队员纷纷跪倒在地,铁钉深深嵌入他们的关节缝隙,剧烈的疼痛让这些训练有素的战士一时间连移动都做不到了。
“现在投降,我就饶你们一命!”斯黛拉宣布道,“大家同是摩尔塔利亚国民,何不团结起来对抗卖国贼和侵略者?”
她的指尖微微颤动,那些嵌入敌人身体的铁钉便开始缓慢地旋转,像是一颗颗正在拧紧的螺丝。
受伤的亲卫队员们发出压抑的痛呼,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浸透了绣着白山家徽的罩衫。但他们依然没有后退。他们用棍棒和盾牌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即使连站起来都困难,却还是像一堵墙一般挡在王座之前。
一声轻笑从大厅深处传来。
那笑声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每一个人的脊背缓缓爬上后颈。斯黛拉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寒。
阿方索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他穿着为加冕典礼准备的华服,披着象征他领地的蓝色斗篷,衬得他年轻英俊,不知情的人恐怕真会把他认作一位年轻的君王。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种笑容却不包含任何温度,像是戴着一张微笑表情的假面具。
“真是令人感动的同胞之爱。”他缓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从容不迫,靴跟敲击石阶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但你有没有想过,无名者,这份仁慈恰恰是对他们最大的残忍?”
斯黛拉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方索拔出剑。那是一把黑曜石打造的长剑,锐利无匹,虽然不如钢铁那般具有柔韧性,但胜在不会被无名者所操控。
他缓步走到亲卫队后方,站在戴德里克身后。
“呃啊!”戴德里克发出一声短促而骇人的惨叫。他低下头,只见一截黑色的剑尖从胸前刺出,鲜血自剑刃滴落。
“公爵大人……”
阿方索拔出剑。年轻忠诚的侍卫的剧烈抽搐了一下,眼睛失去了光泽,瞳孔扩散成浑浊的灰白。然而他的四肢却以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姿态活动着,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猛地提了起来。
斯黛拉胃里一阵翻涌。
“你的超凡能力,果然是操控死者……”她喃喃说,“现在我明白了。博物馆事件发生时,亚历桑德罗枢机临死前指着那名馆员,好像在指认他就是凶手。可那也是你做的吧?当时亚历桑德罗枢机已经死了,你操控他的尸体,诬陷那名馆员,目的就是为圣国制造一个战争借口……”
“非常聪明。”阿方索傲然道,丝毫不以自己的行为为羞耻,“你这么清楚博物馆那天发生的事,你果然也在场,对吗?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阿方索紧接着又是第二剑,刺死了又一名亲卫队员。而死去的戴德里克立刻将枪尖转向他的同伴。
很快,觐见大厅中便又多了两具会动的尸体。
剩余的受伤亲卫队员直到这时才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他们愿意为主君肝脑涂地,可是变成不死生物?被自己的同袍杀死,或是杀害自己的同袍?
他们挣扎着想要爬离这个恐怖的范围,眼中满是绝望与哀求。阿方索低头淡漠地看了他们一眼,勾了勾手指。
三名化为活尸的亲卫队员大步流星走上前,挨个了断了他们的性命。
几秒钟过后,死去的亲卫队员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面向斯黛拉。
“你这个疯子!”斯黛拉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铁钉在她的意志控制下从尸体体内飞出,悬浮在她周身高速旋转,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他们是你的部下!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他们对我宣誓忠诚了。难道这份忠诚会因为死亡而减退吗?”
阿方索张开双臂。他那不会疼痛、不会畏惧、永不后退的死亡军团高举着武器,朝斯黛拉步步进逼。
“死亡从来不是忠诚的终点,无名者。尸体比活人更听话,不会抱怨,不会恐惧,不会在关键时刻因为求生本能而退缩。你不觉得这才是完美的士兵、完美的臣民吗?”
他向前迈了一步。
“那些胆敢反抗我的,就杀死他们好了。当他们死去,我会再度唤起他们。死多少人都没关系。因为我将统治一个对我永远忠诚的国度。这就是我的超凡能力——【冥府统帅】!”
“丧心病狂的疯子!”斯黛拉破口大骂,“你那根本不叫统治!你只是在跟一群尸体玩过家家罢了!”
现在她有些明白为什么阿方索要和圣国合作了。如果拂晓教会的聚光之镜可以净化不死者,那么世界上最能克制阿方索力量的就是圣国。
一旦圣国成为阿方索的盟友,就再也没有什么人能阻止他了!
斯黛拉咬紧牙关。她必须做出反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猛然合拢,十指交叉握紧。
嵌在地板里的雄鸡风向标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它开始拉伸、变形、延长,像一条铁灰色的蛇在空中蜿蜒游走。转瞬之间,它就变成了数十枚铁镣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那些化作活尸的亲卫队员。
铁镣铐精准地缠上了他们的四肢和,将他们死死地束缚住。活尸不会再死一次,即使脑袋被砍掉也还是能活动,斯黛拉只能尽量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
手脚被束缚的活尸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却还是在扭动,宛如一条条蠕动的蛆虫。
“哦?”阿方索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真切的赞赏,“很聪明的战术,无名者。”
斯黛拉没有理会他的评价。她又射出几枚铁钉。阿方索的速度快得惊人,他抓起亲卫队员的木盾挡在自己面前。铁钉“啪啪啪”钉入木盾之中。
这时,觐见大厅右侧的偏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一股冰冷腐朽的气息从门后涌出。
斯黛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种无名的恐惧如电流蹿上她的脊背。
一个男人从门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走进了金碧辉煌的觐见大厅之中。
斯黛拉看清了那张脸。
她的世界一瞬间陷入死寂。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身量修长,穿着白色的军礼服,肩上披着象征摩尔塔利亚的红色金边披风。
他的面容称得上英俊,线条分明,长发漆黑如墨。如果不是皮肤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如果不是他的脖子上缝了一圈黑线,如果不是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如今浑浊一片,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位刚从战场归来的年轻将军,一位俊美潇洒的尊贵王子。
他在距离斯黛拉二十步的地方停下了。
斯黛拉头晕目眩。阿方索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我拜托骑士团把他的尸体运回来了。”阿方索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修复他花了我不少功夫,毕竟连头都被砍掉了。但成果还不错,不是吗?我还指望他能参加我的加冕典礼呢。”
斯黛拉没有说话。她甚至没有在意阿方索在说什么。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面前那个身影上。那个教会她骑马的人,那个把她抱起来让她得以摘到树上苹果的人,那个偷偷给她带父王母后不许她看的糟粕小说的人,那个在她扭伤了脚后把她背回家的人。
她的……坠落的星星……
“亚斯特……”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那个名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尸体没有回应。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阿方索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斯黛拉的每一个反应,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心排演的戏剧。他缓缓走到亚斯特尸体旁边,伸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亚斯特王子生前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战士。”阿方索志得意满地说,“剑术也好,马术也好,我都不如他。更不如他深得士兵们的爱戴。说实话,我很嫉妒他。小时候我一直以为他会当国王,而我当他的臣下。谁能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呢?命运可真是讽刺啊!”
炽盛的怒火一瞬间点燃了斯黛拉的理智。
“闭嘴!”她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
阿方索笑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无名者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
“动手!”他对尸体下令。
亚斯特的尸体猛地抬起头,以远超活人的速度朝斯黛拉扑了过来。
斯黛拉下意识地想用铁钉迎击,可当她操控铁钉浮起时,立刻放弃了这个想法。
铁钉变形成细密的铁丝,织成一张细密的防护网。
尸体的拳头砸在了铁丝网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铁丝网剧烈地颤动起来,发出刺耳的巨响。斯黛拉忍不住后退了半步,双手颤抖不已。
她明明是可以反击的。她可以将铁丝变形得更细,像锐利的钢琴线一样切断尸体的四肢,这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但那是亚斯特。她不能……她怎么可以伤害亚斯特?
铁丝网又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尸体的第二拳砸落。斯黛拉咬了咬牙,后退拉开了一段距离。
阿方索站在后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有趣。”他拖长了语调,“大名鼎鼎的无名者,面对一具尸体就手软了?因为他是摩尔塔利亚的王子吗?无名者还真是爱国啊。又或者是因为,他是你的什么人呢?”
他再度前进一步。
“为什么不摘下你的面具呢?为什么不说出你的名字呢?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斯黛拉咬牙切齿,眼睛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作实体。
“你或许不知道,我对尸体的操控可以精细入微,除了能让他们战斗之外,还能做些别的事。”
阿方索动了动手腕。尸体放下拳头,后退半步,行了一个极为优雅的宫廷礼,动作流畅标准,宛如一位活生生的贵族。
“只要给他化化妆,遮去那些伤口和尸斑,他看上去就和活着没两样。我可以让他一直陪着你。只要你肯归顺我。”
阿方索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不仅亚斯特,那些死去的人,我都可以让他们回来!”
亚斯特的尸体又是一拳砸来。铁丝网竟被他砸出一个洞,同时,亚斯特的拳头也被铁丝扎得血肉模糊。他已经不再流血了,他的血肉泛着死亡的色泽,露出其下惨白的骨头。
“住手,亚斯特,快住手啊!”斯黛拉无助地喊道。
她不想伤害自己的哥哥,但是只要她不投降,亚斯特就会不断进攻,然后不断地伤害他自己。
“亚斯特,杀了她!”阿方索命令道。
斯黛拉节节后退。“炼金术士”再一次凝聚铁丝,让它们一边缠绕上亚斯特的右腕,一边深深固定在地板上,束缚他的行动。
亚斯特用左手拔出腰间的黑曜石长剑,一剑斩落自己的右腕,继续朝斯黛拉冲来。
斯黛拉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她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
就在这一瞬间,斯黛拉的手触碰到了怀中一个坚硬的物体。
影子先生给她的聚光之镜。
亚斯特的尸体已经欺近她面前,黑曜石的剑锋上倒映出她戴着面具的脸。
斯黛拉的手探入怀中,握住了那面镜子。镜框由纯银铸成,刻满了拂晓教会的圣徽和祷文。镜面冰凉,其中似有光芒在流动,一道裂纹横亘其上。
阿方索的笑容在看到那面镜子的瞬间凝固了。
“聚光之镜。”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波动,“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从哪个高阶圣职者手里抢来的?”
斯黛拉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镜面,自己被裂纹所撕碎的倒影。
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的是一帧帧破碎的画面。
她在地下通道中跋涉,仆人和护卫们为她断后。她和小老鼠一道逃出星临城,在荒野中跋涉。她和盗贼公会、耗子帮的流浪儿们在旅店里谈笑风生。她参加了威廉明娜的婚礼,编织出一顶漂亮的花冠。
她看见《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在中央广场被高高举起,金色和红色的天平狮子旗在每一条街道飘扬。她听见人民的歌声响彻整座城市,不屈的怒吼在天空回荡。
“活着的人……”她喃喃自语,“为了活着的人!”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紫色的眼眸中所有的动摇和痛苦都被一种决绝的光芒覆盖了。
然后她举起了镜子。
“要有光!”
镜子瞬间迸发出的骄盛夺目的光芒,比正午的烈日还要耀眼,比最纯净的白雪还要刺目。
光芒如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大厅。
阿方索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下意识地捂住眼睛。
那些活尸侍卫沐浴在光芒中,宛如被投入熔炉的蜡像,皮肤、肌肉、骨骼层层消融,化作飞灰在空中飘散。
亚斯特的尸体也站在光芒之中,那张与斯黛拉极为肖似的面孔在强光下缓缓地模糊、融化。在最后一瞬间,他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做出了一个几乎可以称为微笑的弧度。
然后他散作漫天的光尘,像萤火一样在大厅中徐徐飘落。
镜面上最后一丝光芒缓缓敛去,又多出一道裂纹。大厅中重归寂静,黯淡的天光透过彩窗,照亮满地的狼藉。
阿方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放下胳膊,看着消散于无形的活尸们,苍白英俊的面孔因惊骇而扭曲,再也不复先从容与优雅。
斯黛拉抬起头看向他。
银色面具遮挡了她的表情,可他依旧能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紫色的,和亚斯特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问我是谁。好问题!”
斯黛拉一个箭步冲向阿方索。
曾有许多人问过她同样的问题:你是谁?
她回答过很多次。一开始,她的回答是摩尔塔利亚的公主,国王与王后的女儿,北方诸国最美的明珠。
可是她的国家沦陷了,她的父母死去了,她的脸被烈火烧伤,再也不是那颗最美的明珠了。
她变成了星临城的斯黛拉,七灯城的斯黛拉。再后来,她谁也不是了,她变成了无名者。
同样的问题回答了一遍又一遍。她从国土的一侧跋涉到另外一侧,又原路返回。这场漫长的旅程过后,她终于找到了答案。
“我是——星临城的斯黛拉!”
她摘下面具,露出被烧伤毁去的面孔。
阿方索刹那间被那恐怖的伤痕所震慑,一时间竟没有将她的脸和记忆中那位美丽的女孩联想在一起。
“我是——摩尔塔利亚的国民!”
银色面具在她手中扭曲、变形,凝聚成一把又细又长的尖刺。
阿方索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嘴唇在颤抖。
“我是——天平狮子的女儿!”
尖刺直挺挺刺入阿方索胸口。他朝后倒了下去,后背撞在通往王座的阶梯上。
第189章 天使
阿方索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根细长的银刺洞穿了他的肺叶。鲜血同时从伤口和他的嘴里喷涌而出,一瞬间就将他的华服染成暗红。
斯黛拉一抖手腕,拔出银刺。血液被离心力甩脱,在空中划出血弧。她缓步上前,站在阿方索倒下的位置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咳……咳咳……”阿方索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口中喷出细碎的血沫,“你终于还是……摘下面具了……”
他嘴角一弧,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瞧瞧你的脸,斯黛拉……曾经的,北方诸国的明珠……变成现在这种样子……”
“都是谁害的呢?”斯黛拉冷冷问。
“哈哈哈哈……”阿方索虚弱地大笑起来,每一声笑都像是带走了他的一丝生命力。
“为什么?”斯黛拉问道,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显得异常清晰,“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方索已经变得有些飘忽、无法聚焦的视线移动到了斯黛拉脸上,似乎没明白她的问题。
“你做的一切。”斯黛拉咬牙切齿,“杀害你的亲人,背叛你的国家,屠戮你的人民,难道就只为了这个王座吗?”
她伸手指向他身后的那张金灿灿的、铺着红色天鹅绒的座椅。
阿方索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王座。他破碎的胸腔中涌出一股低沉的笑声,好像斯黛拉问了一个愚不可及的问题。
“不然呢?你是在……故意装傻吗,斯黛拉?”
斯黛拉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张王座……本来合该属于我!”阿方索笑意更盛,“我的母亲是是先王唯一的后嗣,是第一公主,本该由她来继承王位……但是因为那该死的习惯法,女儿和女儿所生的儿子都没有继承权……王位最终传给了她的堂兄弟,也就是你的父亲……所以我要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他仰起头,笑容越发讽刺。
“现在好了,你杀了我这个大叛徒,变成国民的英雄了……那些愚蠢老百姓肯定会拥戴你成为新的女王……你来继位也好……不论是你,抑或是我,那该死的习惯法最终都会被推翻……你还得谢谢我呢……”
阿方索的笑声渐渐平息下来,他盯着斯黛拉的脸,试图在她伤痕累累的面庞上找到震惊、同情或者动摇的痕迹。但他什么都没找到。他不禁有些失望。
斯黛拉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他逐渐黯淡的眼睛。
“你说我在装傻。其实装傻的是你吧,阿方索。”她说,“什么推翻古老的习惯法,什么让女儿和女儿所生的儿子也能继承王位——这只是你的借口吧?”
她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说:“你只是单纯想要权力和地位而已。你的出身恰好成给了你一个完美的理由。就算你不是公主的儿子,就算你和王室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你也还是会做同样的事,只不过会找别的借口来让你的行为合理化。”
阿方索嘴角上扬。他已濒死,失血过多让他的皮肤苍白如纸,衬得嘴角鲜红的血迹愈发醒目。
他逐渐涣散的瞳孔深处,燃起了最后一簇狂热的火焰。
然后,他开始放声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没错,正是如此!你说得完全正确!咳咳……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歇斯底里、狂放无羁,鲜血随着他的笑声喷涌而出,洒在大理石台阶上。但他浑不在意。他笑得浑身颤抖,不停抽搐,整座觐见大厅都回荡着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声响。
“权力、财富、地位、荣耀……谁不想要?谁不想要?!坐在那个椅子上,戴着黄金和宝石,俯瞰所有人,让整个世界都臣服在你的脚下……那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感觉!凭什么你们有的东西我不可以有?我也想要!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
阿方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了个身。
他的血液几乎流尽了,皮肤呈现出死人一样的灰白。有那么一瞬间,斯黛拉以为他的“冥府统帅”可以对他自己使用,让他即使死亡也能化作活尸。
他右手扣住台阶,艰难地将自己挪上去。他用令人难以置信的意志力,拖着自己已经彻底崩坏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向上爬。白色大理石台阶被他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终于,他的手攀上了王座扶手。红色天鹅绒坐垫上摆着一只镶嵌无数水晶的黑曜石冠冕。
“王冠……”他喃喃地说,声音已经轻得像一阵风,“我的碎星冠冕……”
他抓住王冠,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举起来。小巧的王冠的重量对于他这样一个濒死的人来说过于沉重了。他的手腕不住颤抖,好几次几乎要脱手掉落。最终,他将王冠戴在了自己头顶。
王冠微微歪斜,压住他凌乱的头发,边缘磕在他的眉骨上。他伏在王座上,鲜血渗进坐垫里,和红色天鹅绒融为一体。
斯黛拉缓步登上台阶,踩着满地的鲜血走到阿方索身边。
“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斯黛拉平静地说,“那顶‘碎星冠冕’是假的。路茨部长是我们的人。”
阿方索的眼睛瞪大了几许。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咳咳”的声音,接着便戛然而止。
光芒从他眼睛里消逝,他瞳孔扩散,变得浑浊。现在他身上唯一在闪光的东西,就是假王冠上无数熠熠生辉的水晶。
斯黛拉站在原地,看着那具歪斜的尸体。“冥府统帅”最终没能让他死而复生。
大仇得报,她应该感到开心才是,可不知为什么,她只感到深沉的悲哀。
她既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就好像亚斯特的尸体灰飞烟灭的时候,阿方索的笑声戛然而止的时候,她的灵魂也有一些东西跟着一起消逝了。
背后传来脚步声。有人闯进了觐见大厅。
斯黛拉转过身。
*
莱曼沿着阴影飞速移动,经过王宫的花园和回廊,最终来到东翼。
这里是专门接待贵客的迎宾馆,现在则是菲奥雷枢机专用的临时办公所。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里被圣国士兵重重守卫。
莱曼不禁有些可惜,路茨部长和他的本体还在飞奔回星临城的途中,否则他大可以用路茨的身体大摇大摆走进去。
嗯,过了今天,路茨的身份大概也不能用了吧?连宣教长和枢机主教都死了,一个小小的研究部长还活着未免不合情理。就让他顺便壮烈成仁好了。
莱曼融入阴影,潜入东翼宫殿之中。在一间布置奢华的祈祷堂内,他找到了菲奥雷枢机的身影。
这座祈祷堂原本可能是起居室,但被改造成了供拂晓之神信徒参加宗教生活的场所。阿方索登基后就要改信拂晓之神,因此才会如此改建宫殿。
菲奥雷枢机正跪在临时搭建的祭坛前,双手交握,对着祭坛上的太阳圣徽低声诵读赞美太阳的经文,请求拂晓之神降下神罚,制裁那些不知忏悔的罪人(此处特指星临城的“刁民”)。
莱曼正想现身,却忽然想到,菲奥雷既然是异端分子,那么他和剩下的那名异端没准有什么关联。莱曼现在还不清楚最后一人的身份,那么不妨诈菲奥雷一下,看看能不能诈出什么情报。就算没诈出来,至少也没有坏处。
于是他缓慢地从阴影中现身,凝聚为实体。
菲奥雷立刻便注意到了他。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下意识地握住怀里的什么东西,可能是武器。
他张开嘴,正要呼叫守卫,莱曼却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安静。
“别嚷嚷,菲奥雷,我是你的同伴。”他故作从容地说,“我是被派来保护你的。”
“同伴?保护?”菲奥雷脸上出现了一闪而过的困惑。他打量着莱曼,试图将这个黑漆漆的、怎么看都不像好人的家伙和“同伴”联系在一起。
莱曼继续说:“现在星临城局势紧张,上面很担心你的安危。我们在拂晓教会内布下的棋子所剩无几,可不能出差池。”
他等着菲奥雷卸下伪装,露出真面目。然而菲奥雷在短暂的迷茫后,眼睛里旋即迸射出愤怒的火焰。
“谁跟你是同伴,你这狡猾卑鄙的邪教徒!竟想腐蚀我吗?!”
他的怒火货真价实,怎么看都不像是伪装出来的。
难道搞错了?莱曼纳闷。路茨,你的名单到底对不对啊?别死了还坑我一手……
又或者是我的话术不对?如果安多内拉是黑日教团的奸细,那菲奥雷没准也是。
“行了,菲奥雷,这里又没别人。”莱曼尽量用闲话家常般的语气说,“教主大人很关心你的工作进展。她叫你办的事你办成了吗?”
“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这肮脏的邪教徒!休想诋毁我的名誉!”
菲奥雷现在的表情可以说是极端嫌恶,极其愤怒,就好像看到一团蛆虫在他眼前蛄蛹似的。
他提高声音,厉声喊道:“卫兵!”
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祈祷堂的大门被轰然撞开,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蜂拥而入。其中有不少人莱曼都瞧着眼熟。
菲奥雷伸出一根干瘦的手指,指向莱曼:“抓住他!”
骑士们面面相觑,眼睛里满溢着困惑,剑尖一会儿偏向菲奥雷,一会儿偏向莱曼,不知该不该服从命令。
“抓住谁,枢机阁下?”一名骑士壮着胆子说,“这位美丽的公……我的意思是,这位黑衣先生,我们真的要,呃……”
菲奥雷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们。“你们也被邪教徒迷惑了吗?!”
莱曼懒得同骑士们纠缠,直接丢出玛格丽特。“陪他们耍耍!”
无眼的洋娃娃飘浮在半空中,长发四散开去,如同悬在海水中的浓密海藻。
骑士们哪里见过这等邪物,被惊得连连后退。玛格丽特发出阴恻恻的笑声,就连莱曼都听懂了它的意思:我打不过大邪神,还打不过你们吗?
轰——
洋娃娃的黑色长发像鞭子一样击出,速度快如闪电。前排的几个骑士被当胸击中,径直朝后飞了出去,撞上后排的骑士。他们就像被击倒的保龄球一般依次倒下。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菲奥雷枢机转身就跑。祭坛侧面有一扇小门,他一闪身便钻入门内。
莱曼不由分说追上去。那道小门通往一座宴会厅。此刻厅内空无一人,桌椅摆放整齐,铺着一尘不染的白布。
菲奥雷一边跑一边扒拉宴会厅中的椅子,将它们丢往身后,试图拖慢追逐者的脚步。但莱曼直接融入阴影,轻而易举地避开了障碍物。
他在距离菲奥雷一步之遥的地方现身,左手揪住枢机主教白袍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地上。
菲奥雷惨叫一声,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当他恢复神智时,脖子上寒意森然——一把猩红的匕首已经抵上他的皮肤,刀刃红光闪烁,似乎随时准备吞噬他的性命。
“老实交代,你到底是谁派来的!”莱曼恶狠狠地威胁道。
“卑鄙的邪教徒!”菲奥雷骂骂咧咧,“你杀了我吧!我的灵魂将升上天国,沐浴神的荣光,而你将永堕地狱,在业火中受无尽的折磨!”
“还搁这儿装呢!”莱曼不跟他客气,一刀洞穿了他的左手掌。
鲜血飞溅!菲奥雷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痛得几乎昏厥过去。
“说!你的主人到底是谁!”
菲奥雷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着莱曼,仿佛在用眼神诅咒这个黑衣邪教徒。
“我的主人当然是全能的拂晓之神!你们这些肮脏的邪教徒,休想用狡猾的舌头扰乱我对神的忠心!”
莱曼将滴血的匕首抵上他的喉咙。这家伙嘴竟然这么硬,死到临头都不肯说实话?
“那你就去死好了。”莱曼发出低沉的笑声,“我会切掉你的舌头,把你一片片切碎,你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肌肉是怎么从骨头上剥离的!”
菲奥雷一瞬间露出恐惧的眼神,但那恐惧旋即被一种狂乱所取代。
他额头冒出冷汗,瞳孔因兴奋而逐渐放大,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嘴唇向上咧去,露出牙齿,似乎想笑,但那笑容诡异狰狞,根本不是正常人做得出来的。
“神会奖励我的忠诚!”他的语气充满狂热,仿佛一位虔诚信徒在临终前看到圣人和天使前来迎接自己,“我将在祂的天国中获得永生,我将凭自己的虔信成为祂座下的天使,让祂的旨意晓谕四方,让祂的怒火荡涤世间……”
他的右手摊开了。一只空瓶子从他掌心滚出来,骨碌碌地滚到墙角。
“死亡为邻”突然在莱曼脑中炸响。
“小心,莱曼!”卢纳斯特吼道,“他刚刚喝了什么东西!”
一定就是在他逃跑时趁机喝下的。莱曼立刻松开手,朝后方一跃,拉开和菲奥雷之间的距离。他现在一听到“喝了什么”就有点应激。
“不会又是你的什么神血吧!”
“不是啊!我没感应到!”卢纳斯特委屈地喊道。
菲奥雷脸上青色血管凸起,令他的面孔变得无比骇人诡异。他张开双臂,仰头望向天花板,声音中满是狂喜。
“神啊!蒙您的恩赐,我将为您净化这个亵渎之地!”
菲奥雷的皮肤开始皲裂,宛如冰裂缝不断蔓延,每一条裂缝中都迸射出光芒,仿佛他的皮肤是一层外壳,其中包裹着某种极为炽热、极为光明的东西。
他的眼珠在光芒中融化,血肉在炽焰中扭曲。那光芒填满了每一寸空间,整个宴会厅亮如夏日白昼的正午。
莱曼本能地向后跃去,在半空中他试图融入阴影。然而他落地的瞬间才惊觉,这座宴会厅中里已经没有阴影了。
墙壁、石柱、长桌,所有物体的暗面都被这股诡异的光芒吞噬殆尽。
菲奥雷已经不复人形。
他的身躯膨胀到了常人的三倍高,六只巨大的翅膀从他背后伸展出来,每一只都覆盖着纯白的羽毛,在光芒中微微颤动。羽毛间隙中长满了蠕动的眼球。
最下方的一对翅膀遮蔽了他的脚,中间的那对翅膀形如弯曲的手臂。最上方的那对翅膀则环绕着三张脸。
正前方的脸是菲奥雷原本的面容,此刻正微笑着,双眼紧闭,神态安详。左边的脸悲悯哀伤,右边的脸则怒不可遏。
三张脸的三张嘴同时张开,声如洪钟:“圣哉!圣哉!圣哉!”
“妈耶真是要命啦!!!”
莱曼头皮发麻。这玩意儿可比什么血肉触手怪掉san多了!
他猛地伸出手,五指张开对准半空中的“天使”。
——重力操控·发动!
“天使”巨大的身躯猛地向下一沉,重重砸在长桌上。木屑飞溅。六只翅膀狼狈地拍打着试图撑起身体。
有用!莱曼心中一喜,正准备加大力量将它彻底压在地上——
“天使”左边那张哀伤面孔的眼睛亮了起来。
刹那间,莱曼感觉自己和“重力操控”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不,准确地说他仍然可以使用这个超凡能力,他可以让自己飘浮在空中,也可以让别的东西被狠狠按在地上,但他无法对“天使”使用这个能力。
他无法选中“天使”!
“天使”六翼振动,庞大的身躯再度升空。六只翅膀舒展开来,羽毛下方乱转的眼珠同时对准莱曼。
嗡——
一道夺目的光芒从眼珠中射出。莱曼已无法融入阴影,急忙将之前储存起来的敏捷属性取出,一口气释放。
敏捷灌入四肢百骸,世界在他眼中骤然变得缓慢。
他朝后方跳去,下一瞬,他方才所站的地面就被光线烧出一道漆黑的焦痕。
“这玩意儿怎么还有镭射眼啊!!!版权警告!!!”
第二道、第三道光线接踵而至。它们从左右两个方向射来,形成两道交叉火力。
莱曼单手撑地后翻躲过两道光线,落地瞬间又弹射而起,在半空中扭动脊背,又一道激光堪堪从他身下掠过。
他储存在敏捷属性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多储存一点。不过现在说这个也迟了!
当最后一点敏捷耗尽时,莱曼感觉整个世界突然恢复了正常速度,而一道激光正直直地射向他的面门。
他翻滚着躲到一根石柱后面,大口喘息。激光击中石柱,碎石飞溅,地动山摇,石柱在连续不断的激光攻击下不断崩解。莱曼藏不了多久。
“卢纳斯特!你那个召唤星光biu一下弄死所有怪物的能力呢?”莱曼想起了海角监狱事变那晚的情形。
“那可是我攒了好几百年才攒出的大招!你以为是烤面包随时都能烤一个出来啊!”
“啊?难道不是?!”
莱曼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自己的超凡能力和遗物。
他的“重力操控”不知为何无法对“天使”使用,也许“天使”也拥有某种程度上的无效化能力?那么其他的超凡能力呢?
精湛演技——对战斗无用。
以血溯源——派不上用场。
童话公主——天使怎么可以攻击公主呢,谁来评评理啊!
神偷怪盗——“天使”身上有什么东西能偷吗?
灵体支配——他倒是可以随时解除附身,逃之夭夭,一具木偶而已,丢了就丢了。但是这个“天使”不除,待会儿就要飞到外面大开杀戒了。
属性储存——敏捷已经用完了。
大部分遗物他都交给盗贼公会了,现在手上还能用于攻击的就只剩圣剑“天穹真理”。
不,还有办法。上次招募艾瑟为第六使徒后,他获得了一次升级超凡能力的机会,但一直没有使用。他可以现场升级!
“邪神之书,我要升级‘属性储存’!”
属性储存升级后的“属性流转”,可以将属性分配给他人使用,或是让一种属性转化为另一种属性。
莱曼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在用于储存属性的透明指环上,然后强行将他之前储存的所有属性转化为敏捷。
与此同时,他分出一部分心神,“降临”在遥远的圣城,那位囿于监牢的使徒身边。
*
圣城。重生之泉最底层黑牢。
艾瑟从潮湿的稻草床上猛然坐起来。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黑牢中无所事事地养伤,偶尔和隔壁的马沃大主教聊天,生活极其无聊。不论是拂晓教会还是神秘组织都没有联系他,这让他不禁觉得自己是不是被遗忘在了世界底层的角落。
可就在刚才,影子先生的呼唤突然在他耳边炸响,震得他一个激灵。
“艾瑟,帮个忙!”
“去审判庭的仓库里取一件遗物!”
“十万火急,速回!”
第190章 艾瑟的协助
“影子先生?”艾瑟对着虚空轻声唤道。
“我在你的神之匣里放了两件遗物,你用它们去审判庭仓库拿我要的东西!拿到之后,你就不用回监狱了。”
虽然看不见影子先生的面孔,但他急切的语气却听得一清二楚。连他那样的超凡者都束手无策,想必是遇上了莫大的危机。
艾瑟打开神之匣,果不其然发现多了两件遗物——影子戏法、洞启之刃。
他瞳孔地震。洞启之刃,这不是普瑞队长丢的那件遗物吗!当初为了找它,他们费了多少功夫,在监狱岛的森林里七进七出,被乌鸦啄,被熊追,被典狱长骂……
搞了半天,它从一开始就被影子先生抢走了!
艾瑟此刻胸中有千言万语想对影子先生“亲切诉说”,可想了想还是咽回了肚子里。破坏团结的话少说为妙。
影子先生飞快地将两件遗物的用法告诉了他。艾瑟取出影子戏法披在肩上。霎时间,他化身成了如影子先生一般的幽邃暗影。
原来影子先生那遁入阴影的能力是这件遗物带来的吗?那么他自身的超凡能力是什么呢?
艾瑟一边思索着,一边走到牢门前,依照影子先生传授的办法,笨拙地用洞启之刃划破自己断肢那边的肩膀。
牢门无声开启。艾瑟收好洞启之刃,小心翼翼地踏出门外。他现在出入监狱如入无人之境,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让他心情极为复杂。
不,现在不应该想这些,赶紧拿到影子先生需要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他的生命正受到威胁,自己怎么还拖拖拉拉的……
他融入阴影之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潜行,转瞬之间就脱离了重生之泉,来到了圣城的街道上。
他溜过建筑投下的影子,藏匿在行人的脚边,从一处阴影穿梭到另一处阴影,终于抵达高耸的“正义之剑”。
仰望这座他曾经进出过无数次的白塔,艾瑟心中一阵唏嘘。上次他来到这里,还是拂晓之神虔诚的审判官,可现在他已经成了深渊之主的信徒。
艾瑟压抑着内心的不安和愧疚,潜入白塔之中。他一路上行,来到位于高塔上部的一处房间。这里就是审判庭的仓库,储藏着重要的书卷和由审判庭保管的遗物。
仓库自然是加了锁的,但无人看守。现在审判庭人手紧张,连守卫都松懈了。艾瑟如法炮制用洞启之刃开启门锁,悄悄溜进房间内。
一排排书架和储藏架犹如整齐的波涛排列在仓库内,每一件物品都编了号。不清楚编号规律的人恐怕会迷失在无尽的数字之中。但艾瑟对影子先生要找的那件东西非常熟悉——事实上,当初就是他亲手把那东西放进仓库里的。
他迅速找到那件遗物,将它塞进神之匣,接着蹑手蹑脚离开,谨慎地将门关上,恢复门锁。
现在他该去哪儿呢?
影子先生说他可以不用回重生之泉了,可艾瑟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重生之泉很快就会发现他失踪,接着他的通缉令就会贴满大街小巷。整座圣城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曾经身为高级审判官和圣务枢机的他,先是沦为阶下囚,马上又要变成通缉犯。命运可真是讽刺啊。
不论如何,还是先逃离圣城。也许可以投奔某一位教内的兄弟姐妹?
艾瑟这样想着,融入阴影之中,刚下台阶,就听见脚下传来数人的脚步声。
他急忙躲进角落,确保自己不会被发现。
几名高级审判官的身影出现在台阶转角处,其中赫然有着首席审判官艾尔哈特。他们应该是正准备去顶层开会。
“怎么突然要召开会议,艾尔哈特大人?”一名高级审判官问道。
首席审判官神色凝重,发白的眉宇间盘踞着厚重的乌云。“刚刚收到克雷朗·贝拉克斯审判官的汇报,星临城发生了大规模暴动。”
“暴动!”几位高级审判官惊呼,交换着诧异的视线。
暴动?阴影中的艾瑟挑起眉毛。
影子先生可没提起这事,但是用膝盖也能想到,影子先生、多雷安团长和斯黛拉公主都在星临城,暴动肯定是他们的手笔。
原来他们齐聚在星临城,是为了发动起义,排除圣国的势力吗?深渊之主的这一步棋,又有怎样的意义呢?
首席审判官说:“宣教长大人生死未卜,路茨部长下落不明,城内一片混乱。”
“啊,生死未卜,那大概率就是死了……”审判官说,不知是在为同袍哀悼,还是在暗自窃喜,上面的人死了,下面的人就有更多晋升的机会了。
他们一边说一边拾级而上。艾瑟为了听得更清楚,也潜伏在阴影中悄悄跟上去。
“我已秉明圣座陛下。圣国舰队已经出动,协助镇压暴动。”
“噢,如果是圣国舰队,那就没问题了。”
圣国舰队如今除了少数驻留圣城的舰船外,几乎全部集中在了摩尔塔利亚海域。舰队有超过两万名士兵,舰队司令阿德里安·穆雷拥有“怒海争锋”的超凡能力,是无可置疑的海上霸主。
以舰队的军事力量,让士兵登陆作战,足以镇压暴动。即使暴动规模过大,只需让舰队封锁港口,在陆上围困城市,断绝粮草,不出半个月星临城就得投降。
必须把这件事告诉影子先生!艾瑟心想。
首席审判官接着说:“圣座陛下有命,安魂大弥撒要提前到明天举行。”
“明天?”一位高级审判官惊呼:“难道不该取消吗?虽然教会为大弥撒准备了很久,但现在还是星临城的事比较紧要吧!”
另一位高级审判官说:“我听说大弥撒本该配合冷山公爵的加冕典礼,在同一天举行。为何要提前呢?现在局势这样混乱,就算不取消,也该延后吧?”
“或许是因为冷山公爵加冕无望了?”有人冷笑,“他说不定也在暴动中死了呢。再说了,摩尔塔利亚百姓如此痛恨他,就算他没死,能不能顺利举行加冕典礼,也还是个未知数。”
“圣座陛下是希望用大弥撒来安抚人心吧?我们身在圣城的人对星临城鞭长莫及,能做的就只有祈祷了。现在战事不利,所以才要提前举行……”
“是啊是啊,还是提前举行比较好。”其他人跟着赞同。
首席审判官说:“不过这也是个好消息。因为大弥撒的缘故,圣座陛下将会实行大赦。艾瑟·奥罗兰也在大赦名单之中。”
啊?我吗?艾瑟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不由一惊。他竖起耳朵,不落下半个字。
“那可真是太好了!不知奥罗兰能否官复原职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首席审判官说,“他杀害大团长安多内拉是事实,但安多内拉不是异端叛徒吗?圣座陛下虽然并未言明,但显然也是偏向奥罗兰那边的。他特意下令释放奥罗兰,允许他参加明天的大弥撒。我已派人去重生之泉为他办理手续了。”
审判官们喜形于色。“这可真是太好了!”
对的对的……不对!艾瑟悚然一惊。他现在是不是应该立刻返回监狱?否则等首席审判官的手下一到,发现牢房里空空如也……
既然得到了赦免,那他就不必逃亡了,甚至有机会重新回到教会。也许这样对他、对深渊之主的计划更有利?
奇怪,他怎么开始优先为深渊之主考虑,自然而然地当起内鬼了?
几名审判官的脚步声消失在顶层会议室中。艾瑟急忙遁入阴影,以他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往重生之泉赶去。
他前脚刚踏进牢房,把“影子戏法”和“洞启之刃”塞进神之匣,后脚牢房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艾瑟抚平凌乱的头发,往稻草上一躺,假装自己刚被吵醒。他伪装起来也是莫名变得越来越熟练了……
“进来!”
*
星临城王宫。
“影子先生,东西我已拿到。圣城已得知星临城暴乱消息,圣国舰队即将登陆。圣座赦免我的罪行,命我参加明日的安魂大弥撒,我打算暂且留下……”
莱曼躲在石柱之后,艾瑟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响起。
圣城这么快得知星临城的动向倒不奇怪,几位随行的审判官手里都有和审判庭联络的远见之镜。圣国舰队确实是个麻烦,不过……
大弥撒又是怎么回事?莱曼离开圣城前就知道圣座打算举行安魂弥撒,可为何时间提前了?因为星临城的缘故吗?
“莱曼!!!你怎么可以把我的洞启之刃给那家伙用!!!”卢纳斯特在莱曼脑海里声嘶力竭。
“不然呢!你想我们两个都死在这里吗!”莱曼吼回去。
“给我!我来替你挡着!”卢纳斯特越发急切。
“哇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莱曼无动于衷。
石柱在这一刻彻底炸裂,碎石和尘埃漫天而起,莱曼的身形暴露在“天使”的万目注视之下。
他拔出“天穹真理”,同时将自己先前储存的所有属性都抽取出来,将它们通通转换为敏捷。
他感觉到身体的重量在减轻,与此同时,他的反应速度和移动速度在不断攀升。
天使张开六只翅膀,所有的眼珠一齐转向莱曼,激光暴雨再次降临!
密集的光束之中,莱曼身形一晃,倏然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激光的缝隙之间辗转腾挪,仿佛在刀尖上跳舞,时而贴地滑行,时而腾空翻转,每一次转向都精准得像是经过了千百次计算。他甚至利用宫殿的墙壁作为跳板,在垂直的墙面上奔跑,逐渐接近“天使”。
天使的三张脸同时转向莱曼。正面那张安详的面孔嘴唇微微颤抖,吐出一个词:“亵渎神明!”
左侧愤怒的脸发出咆哮:“窃取圣物!”
右侧悲伤的脸流下泪水:“罪孽深重!”
六只翅膀同时扇动,“天使”以与庞大身躯完全不符的速度冲向莱曼。
莱曼指向“天使”,宣读了它的罪行:“长得太丑!”
——属性流转·发动!
莱曼在一瞬间将所有储存起来的属性灌注到“天使”身上,并将它们转化为体重!
轰!
“天使”直挺挺地坠落了下来。它左边那张脸的眼睛亮了起来,试图取消加诸自身的超凡力量,就像之前它使“重力操控”无效化一样。然而它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果然没错!它只能取消那些被认为是‘负面’的力量。属性流转转移到它身上的属性是‘正面’的力量,它无法拒绝!”
莱曼朝天使丢出那件他让艾瑟取来的遗物。
——恋人的绞索!
绞索在空中自动扩大,自行匹配“天使”的尺寸,将其牢牢套住。
同时,莱曼冲到宴会厅窗边,将“恋人的绞索”的另一部分丢出窗外。
一只乌鸦倏然飞过,叼住绳索。
“飞吧!”
乌鸦振翅而去,空中飘落几片黑色羽毛。
“天使”身上的绞索骤然收紧。三张脸发出混杂着痛苦与愤怒的尖啸,三种声音叠加在一起,震得宫殿的彩色玻璃窗齐齐炸裂。
恋人的绞索虽然原则上可以勒死任何生物,但是审判庭认为它难以使用。毕竟当绞索套牢后,只有另一半绳索快速远离,才能勒死目标。这在战场上并不实用,于是审判庭一般只拿它作为镣铐,防止犯人逃跑。
但是莱曼能够驱使动物,恋人的绞索在他手中就可以化身为致命的利器!
“天使”痛苦地翻滚着山峦般庞大的身体,三张脸大张着嘴,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了。它知道使它痛苦的就是那根绞索,可它却无法解下那东西!
它的两只最长的翅膀弯曲起来,无数个眼球对准了自己的身体。
轰!
激光如暴雨倾泻!蛋白质被点燃的焦臭味弥漫在空气中。“天使”的身体被它自己烧灼出无数个血洞,血肉边缘泛着焦黑,凌乱的羽毛融化成半凝固的黏液,粘在伤口周围。
而那根绞索,完好无损。
“天使”用最后的力气挣扎抽搐了一下,不再动弹了。它身上的羽毛开始片片剥落,落地后竟像石头一样碎裂。无数颗眼球啪啪坠落,砸在大理石地砖上,变成一摊黏稠的烂泥,仿佛熟透的果实掉下枝头,在地上砸烂。
菲奥雷的三张脸逐渐融化,仿佛遇到高温的蜡像。三张脸逐渐融合,变回了菲奥雷原本的面孔。
他胸口以上还保持着人类的形态,胸口以下已经完全化作不成形状的肉泥。可饶是如此,他还是保留着一口气。
莱曼踏着满地融化的血肉走到菲奥雷面前,嫌恶地抓住他的头发,逼迫他和自己对视。
“说,你的主人究竟是谁!”
菲奥雷的眼睛似乎已经看不见了,他的目光无法聚焦在莱曼脸上,而是涣散地望着虚空。
“我只……侍奉……真神……”
“哪一个真神?!”
“天上……真正的……”
这句话耗尽了菲奥雷最后的力气。他痉挛了一下,再也不动弹了。
莱曼松开手,让他的身体倒回满地血污之中。
《邪神之书》未竟召唤就出现在莱曼手中。
【任务:异端审判】
【目标:肃清背弃真神的异端(2/3)。】
奇怪,菲奥雷到死也不承认自己是异端,但任务进度的确增加了。他嘴未免也太严了。
又或者,菲奥雷的认知和常人不同?在他看来,他真的在侍奉“唯一真神”,而在世人眼里,那其实是个邪神?
剩下的那个异端又是谁呢?
莱曼叹了口气。现在思考这么多也没用,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他重新披上“影子戏法”,把黏糊糊的“恋人的绞索”收进神之匣,遁入阴影逃离宫殿,朝觐见大厅快速潜行。
外面的走廊上布满了黑色的细线,如同一张张细密的蛛网。骑士们被细线缠绕裹挟,连连惨叫。所有的细线汇聚到玛格丽特身上,那正是它的头发。
“继续玩吧!”莱曼挥挥手。
一踏进觐见大厅,他就知道斯黛拉也结束了战斗。阿方索了无生气的尸体伏在王座上,戴着那顶假碎星冠冕。他到死都坐着加冕为王的梦。
“影子先生!”斯黛拉回过头。
莱曼飘然降落在王座之前,嫌恶地看了一眼阿方索的尸体。
“这家伙死后,你就可以继位了。”莱曼说。
“是吗……”斯黛拉不置可否,神情黯淡。
“对了,这东西给你。”莱曼从神之匣里掏出真正的碎星冠冕。
斯黛拉接过冠冕,上下左右仔细端详。和阿方索那顶假的相比,它实在有些寒酸,根本不像王室的珍藏。
“谢谢您,但我已经不需要这东西了。”她把冠冕还给莱曼。
“阿方索费尽心机找来碎星冠冕,却也没当成国王。能不能当上国王,和戴什么王冠其实没多大关系。”斯黛拉有些怅然,“这个东西是星星的碎片,也许对您更有用吧。”
“你真不要吗?”莱曼问。
斯黛拉摇摇头。
莱曼也不逼迫她,收起碎星冠冕。
就在这时,宫殿外闪过一道耀眼夺目的电光,数秒钟后,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在他们头顶炸响。
“发生了什么事?”斯黛拉捂着耳朵,那声惊雷让她耳鸣了好半天。
莱曼冲到宫殿之外。城市的天空不知何时乌云密布。乌云是从大海的方向而来的,风势也逐渐变大,由于储存了许多体重,莱曼险些被风吹得飘起来。
虽说这季节是暴风雨多发的时节,但天气这样突兀转变,显然不合自然规律。要么是盗贼公会的人使用了“天象图腾”,要么是……
“这里有没有什么地方能看到海?”莱曼回头问斯黛拉。
“王宫最高的塔楼可以。”
“我们走!”
斯黛拉领着莱曼登上王宫东侧的塔楼。他们并不知道,不久之前阿方索就是在这里唤起死尸的。
站在塔楼最顶端的瞭望台,朝一边可以看到中央广场,另外一边则能望见星临城的码头,更远出就是一望无垠的大海。
此刻,海面变成了墨汁一般的颜色,波涛汹涌,不时有电光垂直自云中落下,划出扭曲的光线。
咆哮的海面上,无数条扬着白帆的船正朝码头聚集。虽然周围惊涛骇浪,可那些船却似乎分毫不受影响,反而劈波斩浪地前行。
有些速度较快的船只已经在码头附近的海岸上登陆。
“圣国舰队?”斯黛拉眯起眼睛。
“嗯。那应该是舰队司令阿德里安·穆雷的超凡能力——‘怒海争锋’。”莱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