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预告函
“喂,你们听说了吗?星临城博物馆那事!”
星临城外的一家旅店中,一群客人正坐在大堂内聊天。他们大多是南来北往的商人,也有少数普通旅客。
侍者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行,为客人们送上啤酒。老板站在柜台后,一边算账一边唉声叹气。自从战争爆发,客人少了许多,旅店收入锐减,日子真是要过不下去了。
今天有出城的商人在店里住宿,他们给正要进城的旅人讲述了昨天城里的新闻。众客人听得愤慨不已,用木头酒杯狠砸桌子。
“博物馆被搬空了吗?怎么这样,我这次进城还想去看一看呢,这辈子是没机会了吗?”
“这个冷山公爵真不是东西!卖了藏品也就算了,居然还命令士兵攻击市民!”
“哈,要是把祖上的遗产卖给圣国人,他们就保我做国王,那我肯定也卖!一堆放了几百年的破铜烂铁就能换来王冠,这买卖太划算啦!”
“你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哎哎,老兄,打错人了,我这是反讽,反讽你懂吗!”
眼看两个客人就要打起来了,老板急忙放下账本,匆匆跑过来拉架。
“两位老爷都消消气。大家喝酒归喝酒,千万不要谈政治呀!万一被人举报上去,我可是要被关进铁穹堡的!我上有老下有小……”
两个发生冲突的客人顿时面露愧色,放开了对方的衣领,喃喃地向老板道歉,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其余客人也低下头,不再讨论时局,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其他话题,或是专心致志地消灭起盘中的晚餐。
旅馆的一隅坐着一桌沉默的男女。他们的打扮不像东奔西走的商人,也不像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难民。侍者端来晚餐,好奇地观察着他们,随口问道:“各位客人是要进城吗?”
距离他最近的男子有着亚麻色的头发。他笑着说:“是啊。”
“我瞧你们不像跑商的。”
“我们去投奔城里的亲戚。这年头兵荒马乱的,首都总比其他地方安全些。”
“首都也不安全啦!早晚每个地方都是一样!”侍者唏嘘着走开了。
亚麻色头发的男子望向坐在桌子靠墙位置的一名女子。她披着黑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像是生怕别人瞧见她的脸。
“你怎么看?”他低声问。
斯黛拉放下手中的叉子。博物馆的话题勾起了她遥远的回忆。她领着圣国使节和多雷安先生参观博物馆,向他们介绍摩尔塔利亚珍贵的文化遗产。
当时的她是多么自豪啊!可现在那里什么也没有了,只留下一个空壳子。一千年的王室珍藏,三百年的民间捐赠,被一个叛徒出卖,被一群小偷掠走了。
英格丽德慢条斯理地用小剪刀修剪着指甲:“我们把藏品偷回来怎么样?”
科内利斯无语:“偷?几千件东西呢,偷得过来吗你?”
“没必要全偷啊,偷最贵重的那几件就好。”英格丽德笑嘻嘻地说,“关键不是把东西弄回来,而是给圣国人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
她将剪刀往桌上一插,入木三分,刀尾还在兀自颤动。
“——摩尔塔利亚人可不是好惹的。”
其他盗贼纷纷点头赞同。
“跟骑士团正面干架我们干不来,可偷东西是我们的老本行啊!”
“就是,在这里只有我们盗贼公会能偷东西。他们算老几?”
“我们要灭圣国志气,长自己威风!”
科内利斯问:“那你们知道东西藏在什么地方吗?”
“呃……”盗贼们大眼瞪小眼,无言以对了。
科内利斯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我到底为什么要招一群白痴进公会……”
“不。”斯黛拉插嘴,“他们说的没错。”
“你也疯啦?”
斯黛拉撩起兜帽边缘,认真地看着科内利斯。
“东西藏在哪儿由我来打听。然后我们去把东西夺回来。”她说,“不仅要夺回来,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我们干的!”
*
“噢!光明在上,果然是镇馆之宝!如此出神入化的技巧,光是这一笔,无数画家学一辈子也学不来!”
圣国使馆内,宣教长斯特凡诺站在《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前,对名画赞不绝口。
房间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艺术品。圣国士兵们将它们搬离博物馆后,依据宣教长的吩咐,将其中最珍贵的那些先送到大使馆,让宣教长欣赏把玩。
莱曼站在一大堆雕像中间,都不敢随便乱动,生怕自己碰坏了什么,变成历史的罪人。
博物馆门前发生骚动时,莱曼利用尼诺维尔岛风婆婆送他的那件奇物羽毛掀起了狂风,遏制住了弓箭手。但阿方索公爵随即派出步兵,他也爱莫能助。总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木偶掏出来吧。
“路茨部长,您觉得这幅画如何?”宣教长洋洋得意地问道。
“我对艺术一窍不通,但大家都说这是稀世的杰作。应该能给大陈列厅增光添彩吧。”莱曼漫不经心地说。
他那敷衍的态度让宣教长有些不快,但一想到路茨是个整天和尸体打交道的变态,宣教长就释然了。难道还指望这种人发表什么鞭辟入里的艺术评论吗?
“大陈列厅丢失了一些珍宝,现在用另一些珍宝来补充,想必圣座陛下也会高兴吧。”宣教长说着话锋一转,“路茨部长,负责追查失窃案的不正是您吗?您可查到了什么头绪?”
哈哈,那真是太有头绪了。莱曼心想。
“我现在奉圣座陛下的命令负责缉拿邪教徒,失窃案交给审判庭其他同袍了。毕竟比起不会动弹的遗物,还是活蹦乱跳的邪教徒更具威胁。”
宣教长轻哼一声:“那您可得抓紧了!加冕典礼在即,那个神秘组织说不定会从中作梗!”
自信一点,宣教长,把“说不定”三个字去掉。
莱曼再一次感谢起“精湛演技”,要不是有它,自己可能会当场笑出声。
他拼了命用超凡能力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肌肉,板着脸说:“我们的审判官已经在搜查了。这个行踪成谜的神秘组织……”
“小奇!”
莱曼耳边突然响起祈祷声,他辨认出那是斯黛拉的声音:
“我需要见影子先生一面,请你替我传达……”
算一算时间,斯黛拉应该也快抵达星临城了。她已经知道博物馆事件了吗?这次大概就是想和他讨论这件事吧。
“怎么了,路茨部长?”宣教长注意到他住了口。
莱曼欠了欠身:“我忽然想起还有一桩紧急的公务,先告辞了。”
宣教长怏怏不乐地挥挥手,巴不得路茨赶紧离开。
莱曼返回他自己的房间,让他的本体守在门外,接着打开《邪神之书》,将一只小草人放进斯黛拉的神之匣中。
旅店客房中,斯黛拉看着她从神之匣里取出的小草人。那小玩意儿在床上伸展着小胳膊小腿,将小小的脑瓜子对准斯黛拉。
“什么事?”它发出尖细的夹子音。
“……影子先生?”斯黛拉犹疑地看着小草人。
“是我。我暂时附身了这个草人,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小草人叉着腰。
还、还怪可爱的!平时总是威风凛凛、勇毅果决的影子先生,变成小草人之后,莫名多了几分萌感。
斯黛拉忍住把小草人抓起来揉搓的冲动,一本正经地说:“是关于星临城博物馆的事。我想要把被掠走的文物夺回来。影子先生既然潜伏在教会内部,是否知道他们将在何时转移文物?”
“你想趁他们转移的时候去袭击?”小草人问。
斯黛拉点头。她听亚斯特说过,比起袭击敌人防守严密的驻地,在敌人移动时进攻胜算更大,因为那时他们的防御必然薄弱。
“我知道是知道,”小草人有些为难,“可你必须要现在就偷吗?那些文物最终会被运回圣城,到时候我帮你全偷出来就是了。”
莱曼对大陈列厅的地形已经很熟悉了,出入那里就跟进出自家后院一样轻松,一回二回熟嘛。他甚至还能叫上艾瑟,两个人一起去大陈列厅进货岂不美哉。
“那样是很好,可是……”
“可是?”
斯黛拉看向她的使徒卡:“深渊之主给我的任务是‘保护一座城市’。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思考,怎样才算保护城市呢?让城市中的建筑完好无损吗?还是说,要保护市民的生命呢?又或者把占据城市的圣国人赶出去,就算是保护了城市呢?
“星临城是星临城人民的星临城。住在这座城市中的人相信天平狮子的公正和勇气。房屋倒了可以再建,可如果人们连自己的心气和信念都丢掉了,那么即使城市屹立不倒也没有意义了。
“所以我不仅要把被掠走的文物夺回来,还要把人们的心气和信念也夺回来。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星临城为什么是星临城。”
小草人定定地“看着”她,沉默良久。斯黛拉心里打鼓,身为深渊之主资深使徒的影子先生,会不会不赞同她的想法?毕竟从效率上来说,等文物被运回圣城再悄悄偷回来是最方便快捷的。他们要半路拦截运输队伍,等于是自己给自己上难度。
过了好一会儿,小草人才缓缓开口:“圣国人拿走的文物有上千件,想全部夺回来显然不可能。没那么多时间,也没地方放。”
斯黛拉说:“所以我只拿一件。”
两个人异口同声:“《星临城码头的清晨》!”
那是整座博物馆最知名的藏品,摩尔塔利亚的国宝。夺回它意义重大。
斯黛拉喜出望外:“所以影子先生也赞同我的想法?”
“你的想法是很好,但计划还欠考虑。”小草大大咧咧地往床上一坐,跷起二郎腿,“既然要光明正大地偷、风风光光地偷,那就要把事情闹大。闹得越大,水搅得越混,对我们越有利。”
斯黛拉想说,盗贼公会在这方面经验丰富,但转念一想,他们可从没光明正大地偷过,都是阴暗潮湿地偷。都偷东西了,还能怎么光明?
“这时候就要向老前辈们学习了。”小草人语重心长,“你知道真正的怪盗在行动开始之间,第一件事要做什么吗?”
“准备工具?”斯黛拉猜测。
“错。是发预告函。”小草人严肃地说。
*
“不好了,宣教长大人!出大事了!”
清晨,年轻的圣职者阿达尔贝特风风火火地闯进大使馆的餐厅。他是宣教长斯特凡诺的直属部下,负责安保工作。
宣教长正和菲奥雷枢机在用早餐。宣教长优雅地从仆人手中接过手帕,揩了揩嘴角,嗔怪道:“别大声嚷嚷,阿达尔贝特,真没礼貌。”
年轻的圣职者在餐厅门口立正,羞愧地鞠了一躬:“抱歉打扰您用餐,大人。可是出了件大事。刚刚有人给大使馆送了一封信。”
“给我的吗?”宣教长疑惑。
阿达尔贝特将一张破破烂烂的纸呈递给宣教长。后者懒得接过,指着仆人说:“念。”
仆人抖开破纸,朗声念诵:“致道德败坏的宣教长斯特凡诺:你的恶名从殖民地到星临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砰!宣教长将刀叉狠狠砸在桌上,气急败坏地夺过那封信。信纸皱巴巴的,像是曾经被粗鲁地叠起来过,中间还破了个窟窿。
菲奥雷枢机好奇地凑过来,继续往下阅读。他略过了攻击宣教长品德和私生活的片段(这种事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看到信上写着:
【你盗窃了属于摩尔塔利亚国民的珍宝,而我誓要将那珍宝夺回。《星临城码头的清晨》我志在必得。为你的贪婪付出代价吧!——无名者】
宣教长气得脸色通红、浑身发抖。他不由分说将信撕成碎片,拍案而起,怒吼:“这东西是谁寄来的?”
阿达尔贝特缩了缩脖子。“挂在箭上射到大使馆门口的……”
“废物!还不快给我去抓人!”
“可是射箭的人都没有现身,现在恐怕早就跑了……”
宣教长暴跳如雷:“我不想听你的借口!今天天黑前必须把这人给我抓来!否则——”
“宣教长大人,”菲奥雷枢机打断了他的暴言,“这样为难年轻人也没有意义。对方既然能放箭,那肯定有不被抓到的自信。现在当务之急是对付这个无名者。我看不如把路茨部长请来。他对付这种宵小之徒比较有经验。”
宣教长一点儿也不想向路茨求助,但事到如今他也别无选择了。
“给我把路茨叫过来!”
第172章 三重计划
莱曼走进大使馆会客厅,摆出一张刚刚目睹了世界末日般的臭脸。宣教长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踱步,菲奥雷枢机则平静得多,正不慌不忙地喝咖啡。
“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听阿达尔贝特助祭说了。”莱曼开门见山。
宣教长停下脚步,冲向莱曼,一把抓住他瘦削的肩膀。
“路茨部长,你可得想个办法啊!”他用力摇晃莱曼,“这个无名者实在太嚣张了,竟敢当面挑衅我们教会!如果不给她点儿教训,拂晓教会的颜面将会荡然无存!”
想多了。不存在的东西是不会荡然无存的。
莱曼忍住吐槽的冲动,面无表情说:“您冷静一点。那封信还在吗?”
“我已经撕掉了。那种东西根本是玷污人的眼睛!”宣教长愤然道。
莱曼立刻大惊小怪:“那可是重要的证据啊!从信的纸张、墨水,还有写信人的书写方式,可以找到很多线索。没准能锁定写信人的身份呢!您把证据给毁了,让我怎么调查?”
他谴责地瞪着宣教长,脸上仿佛写了“外行就会给我们专业人士添乱”一行字。
宣教长尴尬地缩回手:“啊这……这种事我也不知道啊。我马上叫仆人把它捡回来……”
“如果证据已经被污染,能找到多少线索就不好说了。”莱曼嘴角挑起一个尖酸刻薄的冷笑。
菲奥雷枢机插嘴:“如果这个无名者真像我们想象的那样聪明,恐怕从信上也找不出多少线索。比如她完全可以找人代笔,让我们查不出字迹。就算抓住了写信人,无名者恐怕也不会撤销她的计划。”
“正是如此!”宣教长大声赞成,“无名者的目标是《星临城码头的清晨》,我们绝不能让她得逞。路茨部长,您对付这种犯罪分子经验丰富,您给出个主意吧!”
莱曼故作沉思状:“现在看来,最好的方法就是引蛇出洞。”
“哦?怎么说?”
“既然我们知道无名者是冲着《星临城码头的清晨》来的,那么那幅画就是最佳的诱饵。宣教长大人,您本来打算用什么方式把那些文物运回圣城?”
“当然是走海路了。”宣教长说,“运输船‘天堂之火’号。我还指派了一支小型舰队护航。他们走近海域,能避免暴风雨。”
莱曼思考片刻:“一旦船只到了海上,就形同大海中的孤岛,又有军舰护航,无名者恐怕很难偷到东西后全身而退。她若是要动手,那只能是在船只离港之前。因此我建议,将所有文物分散放到三条船上。”
宣教长琢磨了一下,恍然:“无名者不知道真正的画在哪条船上,因此只能让她的手下分头寻找,这样他们就犯了分散兵力的错误!”
莱曼给了他一个孺子可教的赞许眼神:“但这只是计划的第一层。”
“还有第二层吗?”宣教长讶异。
莱曼高深莫测地看着他。宣教长搓着手,急切又热络地问:“快说啊路茨部长,别卖关子了!”
现在知道跟我热络了,之前嫌我夺了你的权,不是对我很不屑一顾吗?
莱曼压抑住冷笑,继续说:“第二层就是,我们再派出……”
*
星临城博物馆的馆员一大早打开门,在清冽寒冷的空气中打了个哆嗦。自从前些日子博物馆遭劫、馆长夫人受伤后,博物馆就半永久性地闭馆了。馆员们惶惶不可终日,往后的日子还没着落,但每天清晨打扫门前的习惯还保留着。
馆员打了个呵欠,扛着扫把正要走下台阶,突然瞪圆了眼睛。
“谁!谁弄坏了我们的门!欺负我们馆里没人了是吗!”
博物馆的大门上钉了一支箭,箭上穿着一张纸。馆员气愤不已,费了老大力气才把箭拔出来。他心想,说不定又是圣国人在搞鬼,飞箭穿书,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他看到了纸上的内容,接着发出一声尖锐爆鸣,反身冲进博物馆中。
“馆长!馆长!您瞧这个!”
这一天,在市政厅,在大剧院,在公共花园,在喷泉广场,星临城的市民们发现了一封又一封飞箭传书。
无名者的预告函!
在酒馆,在旅社,在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惊奇不已地传述。无名者不知用什么方法,避开了巡逻兵的耳目,将飞箭插在了星临城的各个地标。预告函中公然宣称,无名者要从圣国人手中盗回属于摩尔塔利亚人民的《星临城码头的清晨》。
传闻越传越离奇。有人说无名者是强大的超凡者,是传说中的“窃国大盗”的子孙。有人说无名者是一个庞大的团队,他们的成员平时以普通人的身份潜伏在星临城的各个角落,街边那个扫地老头搞不好就是无名者之一。
有人说无名者是流着王室血脉的私生子,要和篡位者阿方索竞逐王冠。还有人说无名者其实就是宣教长本人,他打算搞一出监守自盗的大戏,因为他眼馋名画已久,不想把它交给圣城的博物馆,而要据为己有。
各式各样的留言在星临城中不胫而走。之前市民们因为博物馆事件而胆战心惊,即便是有勇气的人也因为看见了流血牺牲和被关进铁穹堡的同胞而胆怯了。可突然之间,大家有新了新的期盼,对即将发生的事激动万分。
“我听说了一个大秘密。”
星临城的某家地下酒馆中,一名喝得醉醺醺的大汉神神秘秘地对拼桌的酒友说。
“这个秘密是我从我老婆的弟弟的邻居的舅舅那里听说的!保真!圣国人表面上派了三艘运输船,可那只是障眼法,《星临城码头的清晨》不在任何一艘船上。圣国人害怕无名者来抢画,所以另外安排了一支车队,要从陆路把画运回圣国。”
“是的,我也听说了这件事。”
另一家酒馆中,一个女侍者和她的同事鬼鬼祟祟地耳语道:
“我老公在大使馆当马夫,他亲耳听到宣教长命人组织车队,他还要负责给人家的马装马蹄铁哩!如果不是为了运画,为什么要专门组织一支车队?”
旁边的酒客惊恐地瞄了她们两眼。她们仍在咬耳朵,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听见了。
“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某座剧院中,幕间休息时,两名观众在盥洗室窃窃私语。
“圣国人在船上放的画是假画,是欺骗无名者的诱饵,真正的画在车队里!这是我听我发小说的,他是冷山公爵府上的厨子……”
旁边放水的人纷纷机警地竖起耳朵。
酒馆之外,耗子帮的一个孩子掀开下水道井盖,麻利地爬到井下,沿着污水渠来到耗子帮的据点。
“老大老大!你猜怎么着!我打听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孩子兴奋地说,“圣国人在船上放的是假画,真画要走陆路被运走呢!”
其他孩子望向靠墙而坐的康拉德。男孩叼着一根草叶,老气横秋地抱着双臂。
“这消息保真吗?”
“呃,我也不敢说。可我听到的就是这样……”
“假如是真的,运输船上一定有重兵把守,等着无名者自投罗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打探到这个消息。”
米拉忧心忡忡:“那完蛋啦!”
康拉德原地起跳:“我们把这消息传扬出去,知道的人越多,就越有可能传进无名者的耳朵里。”
“老大,你不是说咱们要去把画偷……啊不是,取回来吗?咱们还干不干了?”
“干!当然干呀!”康拉德激动万分,“但是我们要稍微改变一下计划……”
*
三天之后。夜晚。星临城外的一处树林中。
一位骑马的骑士和超过三十名士兵押运着一辆马车,披星戴月地行进。
树林中一片昏暗,头顶茂盛的枝叶遮蔽了星光。唯有手中的火把能提供些许照明。
忽然,树林中有什么东西窸窣一声。骑士勒住马缰,紧张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接着才想起自己已经把刀剑卸下了,换成了棍棒。
除了马具和车上的金属构件外,他们身上不佩戴任何金属物品。无名者随时会来袭击他们。如果来的是那名操控金属的超凡者,自己身上的金属反而会成为杀死自己的凶器。
一只猫头鹰扑棱着翅膀飞出来。骑士松了口气,朝士兵做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
就在这时,一张巨大的网从天而降!
骑士连发生了什么都没搞清楚,整个人便被巨网兜头罩住。马匹发出嘶叫,却无法跑动,只能原地挣扎。
一名黑衣人从树枝上跳下来,仿佛一只漆黑的猎鹰,稳稳落在马车车顶。他戴着一张兔子头狂欢节面具。
士兵立刻排列成防御阵型,围在马车四周,将棍棒对准车顶。
“老大,快瞧这群傻×!他们居然连剑都不带!”车顶上的男人兴奋地喊道。
骑士大声咒骂起来。为了对抗那名操控金属的超凡者,他们没携带金属武器,这时却成了自己的弱点。但凡手里有把小刀,他都能脱困!
幽暗的树林中步出十多个漆黑的身影。他们每个人都披着黑色斗篷,戴着各不相同的狂欢节面具。
一名戴猫面具的黑衣人走上前,抖开手中的长鞭。
*
星临城码头。
运输船“天堂之火”号的货物已经装配完毕,二副清点完所有的箱子,确保每一个都按照宣教长大人的吩咐好好固定住了。这样海上风浪导致船身颠簸就不会损坏贵重的艺术品。
他向大副和船长报告过之后,登上甲板。今夜是新月,只有点点繁星照耀着海港。旁边还有两艘同行的运输船,也是运送文物的。船灯橙色的光芒穿透夜雾,好像海上漂浮的萤火虫。
所有的船员都是紧急从军舰上调拨来的。水手们卸下了身上所有的金属物品,手持棍棒,潜伏在甲板下严阵以待。
“招子都放亮一点。”船长低声对高级船员们说,“来的有可能是那个会操控金属的超凡者,也有可能是别人。我们要见机行事!”
二副紧张地喉咙发紧,连忙点头。
忽然,挂在桅杆上的船灯剧烈摇晃起来,灯火忽明忽暗,把二副吓了一跳。
是风吗?他抬起头。只见船灯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悬挂在空中,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它拽起来了一样。
那绝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刚要呼唤船长,船身下方的波涛中猛地蹿起了什么东西。
一个身披黑袍、戴着银色狂欢节面具的人破开夜雾,朝他们极速飞来。那人举着右手,做出抓住什么东西的动作。
二副忽然没来由地想,搞不好船灯就是被她抓住的。船灯是金属做的,她依靠远程牵引固定在桅杆上的船灯,将自己“拉”了上来!
“她来了!”二副尖叫,“无名者来了!”
*
圣国大使馆。
惬意的大笑声从馆内传来,即使站在屋顶上都清晰可闻。
笑声来自宣教长斯特凡诺。他端着一杯“午日”,惬意地靠在卧榻上,让一名年轻仆人缓慢地为他捶肩膀。
菲奥雷枢机和莱曼坐在他对面,也各自啜饮着佳酿。这是宣教长从自己的私人酒窖中拿出来犒赏大家的。莱曼可舍不得用自己微薄的工资买这么昂贵的酒。
宣教长笑了半天,将空酒杯递给仆人,后者连忙为他斟满。
他朝莱曼举杯:“路茨部长,你的计划可真是高明!无名者现在肯定已经落入你的圈套了!”
莱曼客气地笑了笑,没有说话。菲奥雷枢机醉醺醺地说:“将文物分别放在三艘运输船上,分散无名者的人手。然后再派出一支陆运车队,‘不经意间’放出消息,说真正的画其实由车队运送。无名者听说消息后肯定会去袭击车队。”
“而这也只是计划的一部分!”宣教长得意洋洋,好像计划是从他脑子里诞生的一样,“实际上,真画既不在船上,也不在车队里。无名者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真画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大使馆!”
莱曼耸耸肩:“这叫作灯下黑。就因为近在身边,反而不容易察觉。”
“不愧是和罪犯斗智斗勇多年的审判官!我敬你一杯!”
宣教长高举酒杯,再度朗声大笑起来。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笑声比平时更加高亢,更加洪亮,更加……
这笑声怎么好像是从头顶上传来的?!
宣教长蓦地闭上嘴。笑声仍在继续,回荡在大使馆的每个角落。
屋里的三个人脸色骤变。宣教长手一抖,酒杯砸在了地上,昂贵的酒水玷污了豪华的地毯。菲奥雷枢机一个哆嗦,瞬间酒醒了。莱曼则脸色铁青,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多谢您,宣教长大人,现在我知道真画在什么地方了!”
屋顶上响起一个爽朗的男声。
“什么人?!”莱曼厉声喝道。
男声揶揄地回答:“路茨部长,您追了我这么久,怎么认不出我了呢?我就是您朝思暮想的神秘组织成员啊!”
第173章 神偷怪盗
同一时间,大使馆外。
一只下水道井盖旋转了一下,被顶开一条小缝。缝里露出一双贼兮兮的小眼睛。
“没人!”康拉德用气声说。
他推开井盖,灵活地爬出来,蹲在井口观察周围动静。耗子帮的孩子们跟着钻出来。
康拉德点了下人头,确认无人掉队后,蹑手蹑脚地溜到大使馆墙根地下。那儿有个狭窄的狗洞,不知是何时被掏出来的,只有小孩子才能勉强挤过去。
米拉看了看狗洞,不安地问:“老大,这里是大使馆啊!我们不是要去偷画吗?”
“对啊!”康拉德一面望风一面回答。
“可我们听到的消息不是说画被车队运走了吗?就算消息是假的,那画也应该在运输船上,怎么都不可能在大使馆啊。”
“谁说我们要来偷《星临城码头的清晨》了?”
米拉怔愣:“啊?不是吗?”
康拉德说:“无名者肯定会去偷运输船或者车队的,我们去了也帮不上忙,所以我们来偷大使馆。我猜圣国那帮老东西也不可能把所有的艺术品都送走,肯定会留几样在身边的。我们的目标就是那个。
“我们也不是非要弄到《星临城码头的清晨》不可,其他的画难道不行吗?那也是博物馆的东西呀!能偷回一两件也是大功劳!”
米拉琢磨了一下,深觉有理。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吸引了,没人注意其他东西,正是他们动手的好时机!
“我们上!”康拉德钻进狗洞。
这时,他们听到大使馆的屋顶上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撕裂寂静,响彻夜色。
*
大使馆内。
宣教长抖如筛糠,一半因为愤怒,一半因为恐惧。神秘组织竟然闯到他们跟前来了,简直胆大包天!现在可好,好好的庆功宴变成一场笑话了!
不对,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神秘组织是冲着真画来的,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助祭阿达尔贝特推开门,一众卫兵鱼贯而入,将三位高级圣职者铁桶般地围起来。
“敌人就在屋顶上,你们还不快点!”宣教长厉声命令。
“我已经派卫兵去逮捕他了。”阿达尔贝特回答。
“不,你亲自去!”宣教长决定豁出去了。他向阿达尔贝特招手,示意年轻助祭来到他身边。接着,他俩神神秘秘地背过身,宣教长从一个隐蔽的口袋中取出什么东西交给他的助手。
“这三件遗物暂借给你,快把那个家伙给我抓来!不,杀了他也没关系!”宣教长低吼道。
阿达尔贝特朝宣教长行了一礼,没有走门,而是径直推开窗户,纵身跳了出去!
莱曼眯起眼睛。也不知那三件遗物有什么效果。宣教长还真是藏了不少压箱底的宝贝。
不过也是,他都能用特权把教廷珍藏的洞启之刃“出借”给自己的侄子,自己怎么可能没有防身保命的遗物呢?真是教会的蠹虫,把宝库当自家后院了?这种人居然不是异端分子,简直邪了门了。
莱曼直接开口问道:“宣教长大人,那三件遗物是……”
“先别管那个!”宣教长粗鲁地打断他,“路茨部长,这跟你的计划出入也太大了吧!神秘组织怎么会知道真画藏在大使馆?”
现在就开始兴师问罪?莱曼嘲讽地瞪回去:“那不是您自己说出来的吗?”
宣教长一噎,无法辩解了。他涨红了脸,梗着脖子说:“计划是你想出来的,你必须负责到最后!”
菲奥雷枢机插嘴:“我看应该派人去向冷山公爵求援,请他加派人手过来。”
莱曼也说:“派人去莫格街29号送个信,我手下的审判官们今夜在那里值班。”
“那还不快去!”宣教长指着剩下的守卫说,“各派一个人过去就够了,剩下的人留下来保护我们……和真画!”
莱曼拍了拍白袍上不存在的灰尘,冷冷说:“那我去外面指挥卫兵。毕竟缉拿邪教徒是我的责任。宣教长大人,您就留在这里保护真画。”
“这是自然,用不着你提醒我!”宣教长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带着一队卫兵急匆匆地奔向自己的卧房。
同时,屋顶上,附身木偶、身披“影子戏法”的莱曼环顾四周。纷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打破了黑夜的寂静,守卫们涌进庭院,他们手中的火把如一条火龙围绕主馆,将整座建筑包围得水泄不通。
莱曼不打算和守卫们周旋。真画就放在宣教长的卧室里,他只需要偷到那幅画后扬长而去就好。
他踩着瓦片,如一缕青烟般飘向卧室的方向。当他觉得来到差不多的位置后,便从阴影中现身。他能隔着瓦片听见宣教长歇斯底里地吼叫,指挥守卫防御窗户和门。他似乎以为窃贼一定会大大方方地走进房间,殊不知……
一个人影轻盈地爬上屋顶。莱曼扫了一眼,认出那是宣教长的助手阿达尔贝特。
年轻的助祭看见窃贼的“真容”,不由一愣。对方的确像路茨部长描述的那样披着黑衣,可并没有戴狂欢节面具。他的兜帽下没有脸和五官,只有一片虚无,简直就像一件空荡荡的黑斗篷悬浮在那儿似的。
阿达尔贝特倒是很机警,没有直接硬碰硬,而是朝下方的守卫喊道:“他在这里!”
守卫们立刻挽起长弓,箭尖对准屋顶。
路茨部长尖利的声音随即响起:“等一下!当心误伤自己人!”
阿达尔贝特刚想英勇无畏地告诉他“我不怕受伤,请放箭”,就听见路茨部长下令:“阿达尔贝特助祭有宣教长赐予的遗物,就让他去对付超凡者!你们,包围主馆的所有出入口,防止窃贼潜进馆内!你们,去盯着大使馆的前后门,防止窃贼的同伙来支援!”
阿达尔贝特“呃”了一声。路茨部长的好意他心领了,但这真不如一通乱箭把他和黑衣人一起射倒……
他看了看手中的遗物。三件遗物加身,对付一名超凡者应该不至于落到下风吧?他只需要保证真画不落到敌人手里就好。
现在宣教长大人卧室的门窗都被严防死守,谅这黑衣人也进不去。看他要怎么偷画!
……等等,黑衣人该不会能穿墙吧?
阿达尔贝特脑中突然警铃大作。
“当心!窃贼他会……”
话音刚落,就看到黑衣人伸出一只手,漆黑的手掌朝着正下方。
——神偷怪盗·发动!
卧室中,宣教长被守卫们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中央。他死死抱住《星临城码头的清晨》,窃贼想偷走这幅画,除非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
下一瞬间——
噗的一声。怀中的画消失了。
宣教长愣住了。所有守卫都愣住了。他们亲眼目睹了真画莫名其妙消失。有人用力地揉了几下眼睛,可看见的只有保持着抱住空气姿势的宣教长。
一秒钟之后,宣教长锐利如警钟的尖叫声贯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屋顶上,莱曼双手捧着画框。《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已被他用“神偷怪盗”偷到自己手中。这个一天只能使用一次的能力,可以偷窃一定范围内的任何一件物品,哪怕隔着墙也能发动。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冲阿达尔贝特助祭耸耸肩。
“这幅画我就收下了!”
他正要把画塞进神之匣,对面的阿达尔贝特突然向他伸出手。他戴着一双缀有蕾丝边、颜色鲜艳的女式手套,正是宣教长交给他的遗物之一。
下一秒,莱曼手中的画蓦然消失!而阿达尔贝特手里则凭空多出了一幅画。
等等,这什么鬼?!
莱曼立刻背过身,摸出灵视之镜戴上。
视野变成一片灰色,正对着他的阿达尔贝特的双手散发出灼灼红光,一行小字飘舞在旁。
【怪盗姐妹的手套】。
莱曼:“?!”
光看名字就知道,这件遗物的功用和他的“神偷怪盗”一致,想必是昔日哪位江洋大盗死后留下的遗物。这双手套也能每天偷窃一次!
可恶,“神偷怪盗”今天的偷窃次数已经用完了!早知道宣教长持有这种遗物,就该先骗阿达尔贝特使用能力,等他消耗完今天的偷窃机会,自己再出手。
怪盗对上怪盗,先出手的必输无疑啊!
阿达尔贝特露出胜利的笑容。莱曼从鼻子里轻嗤一声,事实告诉人们不要半场开香槟,宣教长的前车之鉴还不够吗?
他指向真画。
——重力操控·发动!
阿达尔贝特手中的名画突然向上飞去,好像生出了一双无形的翅膀。年轻助祭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
但他没有气馁,而是迅速掏出一个毛线球,扯出线头,往空中一丢。
毛线仿佛活过来了似的,像条蛇一般蹿向空中,灵活地捆住名画。阿达尔贝特扯紧毛线,整条线蹦得笔直,他的双脚在瓦片上滑动,险些被拽飞出去,但最后还是稳住了身形。
一行小字飘浮在毛线旁——【猫的玩具】。
宣教长到底都有些什么奇怪的遗物啊!
莱曼索性抽出洞启之刃,也不跟阿达尔贝特废话,径直冲向对方。
阿达尔贝特大吃一惊,没料到黑衣人竟然直接杀过来了。他一手握住毛线球,一手抽出长剑,准备同黑衣人短兵相接。
刀剑即将相撞的刹那,黑衣人手中的猩红匕首突然改变方向,朝绷直的毛线挥去。
刀刃切断毛线,犹如热刀切开黄油。名画拖着半截毛线继续向上飞去,像只断线的风筝。
但是还没结束!毛线球快速转动,被切断的线头部位伸出几缕细丝,如同蘑菇的菌丝一般朝上延展。
同时,绑在名画上的毛线也分裂成数缕细丝。两者在空中交缠在一起,迅速拧成一股,重新变回一整根毛线。
莱曼无声地咒骂起来。世界上居然还有洞启之刃切不断的东西!不对,毛线是被切断了没错,可它还能重新接好,这也太恶心了吧!
毛线球快速转动,硬是将线头收了回来。名画重新落在了年轻助祭的手中。
“束手就擒吧,你这邪教徒!”阿达尔贝特正气凛然,“现在投降,诚心悔过,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莱曼的目光落在年轻助祭身上。阿达尔贝特头顶也有几个模糊的文字在盘旋,莱曼集中精神,那几个文字逐渐变得清晰了。
【万能助手】。
莱曼微微一惊,他见过这个能力。《邪神之书》曾让他在慧眼侦探、神偷怪盗和万能助手之间选择。记得万能助手的效果是……“当你在场时,周围人的犯罪能力和推理能力将上升”。
一种奇妙的感觉涌入莱曼胸口。他莫名觉得自己似乎能再使用一次“神偷怪盗”。因为“万能助手”的存在就像一道光环,同时将他和阿达尔贝特都笼罩在其中,不分敌我地发挥着效用,提升了他的犯罪能力——怪盗虽然帅气又拉风,但本质上是犯罪者啊!
莱曼向名画伸出手,超凡能力在他体内激荡。他现在可以确信,自己的确能再偷盗一次。但是“怪盗姐妹的手套”会不会也能因“万能助手”的存在而多出一次使用能力呢?
万一像之前那样,他偷走名画,阿达尔贝特再偷回去,那不是白费力气?除非他能想个办法让阿达尔贝特先出手。
莱曼盯着年轻助祭,一道灵光闪过他的脑海。
如果直接偷走“怪盗姐妹的手套”呢?偷窃的超凡能力,可以偷走拥有偷窃能力的遗物吗?双方的力量会不会彼此克制,直接抵消?
莱曼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他还被关在海角监狱时,卢纳斯特说过的话。
当一个人同时持有同类型的超凡能力和遗物时,遗物会失效。正因为这个规则,莱曼无法在身负“精湛演技”的同时再使用“伶人皇帝的假面”。
换言之,假如他能持有“怪盗姐妹的手套”,这件遗物也会失效?
莱曼的瞳孔骤然放大,如同看见了猎物而兴奋起来的猫。他化作一道幽暗的疾风,一个箭步冲向前,将洞启之刃刺向阿达尔贝特的胸口。
但这只是个假动作!
年轻的助祭条件反射地举剑格挡。莱曼趁他抬起手的瞬间,握住他的手。
女式手套丝绸的触感碰触到莱曼的皮肤。
——神偷怪盗·发动!
阿达尔贝特猛然意识到对方想偷窃他的手套。他不明白只能使用一次的超凡能力为何能使用第二次。莫非是因为他的“万能助手”?!
既然如此,他应该也能再发动一次“怪盗姐妹的手套”的力量才对!
他催动套在手上的遗物,调动它蕴含在内的奇异能量。既然对方能偷,那他也要偷!
平时只要他念头一动,遗物就会发动功效,可这一次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感受不到遗物的力量了,就好像有人把超凡力量从遗物中抽走了,使其变成了一双平凡普通的丝绸手套!
一眨眼的功夫,手套从他的手上消失无踪,而黑衣人空着的左手中多了一双女式手套。
怎么会这样?!
等等,记得以前在神学院里学过,相同类型的超凡能力和遗物不可能同时起效,遗物总会失效。所以黑衣人是通过碰触到“怪盗姐妹的手套”,让它的能力消失了!
阿达尔贝特咬牙切齿,急忙后退,拉开双方之间的距离。
“你以为这样就赢了?”他喊道,“别忘了,你也无法使用手套的力量!”
“没错。”黑衣人傲然说,“可别人呢?”
阿达尔贝特头顶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这里哪那还有别人?
接着,他就看到黑衣人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双断臂。它们悬浮在空中,恍如一幅鬼故事中才会出现的惊悚画面。
黑衣人将手套丢给断臂。
“送给你用!”
第174章 无眠之夜
断臂优雅地为自己戴上手套。
这双长及手肘的丝绸手套可以根据使用者的体型改变大小,恰如其分地贴合着皮肤。断臂舒张着十指,似乎觉得相当舒适,接着挑衅似的捏起兰花指,做出提着裙子行礼的动作。
阿达尔贝特头皮发麻。那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两条胳膊能在天上飞!果然是邪教徒,真他妈太邪门了!
断臂朝悬在半空中的《星临城码头的清晨》一指。
——怪盗姐妹的手套·发动!
被毛线捆得像个抖M的名画瞬间消失,旋即出现在断臂掌中。
一条断臂抓着画框,另一条则朝着阿达尔贝特挥挥手,像是在说“再见”。
两条断臂倏然起飞,朝大使馆外极速飞去。
飘浮在空中的毛线立刻蹿向断臂,犹如一条发现猎物的毒蛇。断臂不断后撤,毛线的速度却比它更快,越过它上空,企图阻断它的去路。
阿达尔贝特手中的毛线球逐渐变小,最后整个线球都飞了出去。毛线在空中扭曲组合,自己把自己织成一只猫的形状,朝着断臂猛扑过去。
它们从主馆的屋顶高高跳起,越过守卫们的头顶,在夜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落在别馆的屋顶。
路茨部长大喊起来:“当心!那是一个超凡者,他的能力是‘分体’!他可以让自己的器官暂时离开躯体!当心周围还有他别的肢体暗中埋伏!”
守卫们瞠目结舌,每个人的想法都和阿达尔贝特如出一辙:什么邪门玩意儿?!
阿达尔贝特更是汗毛倒竖。圣国军中什么样的超凡者没有,可这么令人毛骨悚然的超凡能力他还是头一回见。幸好有路茨部长的灵视能力替他识别了对方……可那岂不是说这里还有一个敌人?他一打二,怎么可能打得过?
可若是让神秘组织盗走真画,他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阿达尔贝特咬了咬牙,从衣袋中取出宣教长借予他的第三件遗物。
那是一根蜡烛,已经烧过,只剩下一半。
“给我火把!”他冲下面的守卫高喊。
守卫们花了几秒钟功夫才明白他的意思。四五个人将手中的火把用力抛上屋顶。其间阿达尔贝特一直在同黑衣人纠缠。他捧着蜡烛,笨拙地躲避黑衣人的进攻,终于有一根火把落在他脚边。
他飞快地将蜡烛往仍在燃烧的火把上一凑。嗤的一声,一簇火苗在烛芯燃起。
霎时间,无垠的黑暗降临在烛火照耀范围内的所有人眼前。
“我、我看不见了!我瞎了!”
守卫们惊声尖叫,用力挥舞火把,甚至不小心打中了几个同伴。庭院中顿时陷入混乱。
“别慌!”路茨部长冷酷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响起。
“那是遗物‘圣人引路’的效果!所有人都会暂时被黑暗笼罩,唯有持烛人能看见一切。大家不要慌乱,站在原地别动,当心误伤自己人!”
守卫们这才疑神疑鬼地安静下来。他们像雕塑似的站着,谁也不敢乱动,生怕自己不小心砍到别人,或者被别人砍中脑壳。
阿达尔贝特着实松了口气。还好有路茨部长在!他对遗物的了解实在透彻,简单几句话就安抚了大家。这位向来不讨人喜欢的研究员,此刻却成了众人的定心丸。
他握紧“圣人引路”。这根蜡烛据说是古代某位圣人蒙主宠召时留下的,在黑暗的年代里,人们的眼睛被黑暗所蒙蔽,而这位圣人犹如深夜中绽放光芒的蜡烛,为人们驱散了夜色。
黑衣人果然也受到了“圣人引路”的影响,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阿达尔贝特暗叫一声好,这正是他进攻的好时机!
他提剑冲向黑衣人。就在剑锋即将切断黑衣人喉咙的瞬间,对方的身形骤然破碎,化作一道黑影融入烛光所造成的阴影之中,犹如一滴墨汁汇入海洋。
阿达尔贝特暗骂一声。黑衣人固然看不见他,但还是能听见声音,也能发动他融入阴影的超凡能力。或许对方难以对他发动攻击,但防御依然滴水不漏。
年轻的助祭决定放弃和黑衣人缠斗。他的任务是保护《星临城码头的清晨》,而不是逮捕神秘组织的邪教徒(那种工作就交给审判庭好了)。偷走真画的断臂才是他的目标!
毛线猫和断臂正在别馆屋顶上你追我赶。“圣人引路”对他们似乎根本不起效果。可能他们俩都不是依靠视觉在战斗吧。
阿达尔贝特奔向屋顶边缘,纵身一跃,跳向别馆。
双脚刚一碰触到瓦片,脖子后面突然一谅。本能告诉阿达尔贝特,某种大恐怖正从后方袭来!
他条件反射地回身一剑,剑锋却没有击中实体的感觉,反而像是击中了某种柔软的丝线或布料。
年轻助祭定睛一看,自己的长剑竟被某种黑色海藻般的丝线牢牢缠住。而在丝线的中央,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的是……
他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悲鸣。
一只没有眼睛的破旧洋娃娃发出嘎嘎的笑声,向他徐徐逼近。
他现在不由羡慕起了那些看不见的士兵。至少他们不用目睹如此恐怖诡异的画面!
阿达尔贝特转身就跑。洋娃娃在他身后紧追不舍。他踩过鳞片状的红色瓦片,飞奔向正在你追我赶的毛线猫和断臂。
毛线猫瞬间化作一团变换不定的毛线,朝洋娃娃飞去。黑色的长发和花色的毛线交织在一起,以人类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展开了一场不流血的搏斗。
阿达尔贝特趁机冲向断臂。他一剑斩向那只抓着画的手。后者飞快地向后一缩,那只空着的手则绕到阿达尔贝特后方,直取他的后脖颈!
年轻的助祭被从后方死死掐住。绝望在一瞬间攫住了他。此刻他只想着完成任务,便再也管不了别的,孤注一掷的将长剑掷向那只抓着画的手。
那只手灵巧地躲过飞来的长剑。然而这只是虚晃一招。阿达尔贝特掷出长剑后,迅速从靴子里拔出一把匕首,朝着那只手避让的方向再度一掷。
犹如刀轮般旋转的匕首击中那只手。虽然没有声音,但阿达尔贝特可以想象手的主人发出吃痛的呻吟。手指松开了,《星临城码头的清晨》掉在倾斜的屋檐上,朝下方滑下去,坠向地面。
别馆旁边就是大使馆的围墙,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过道,成年人都很难钻进去。阿达尔贝特料定画只是掉在墙缝里,那就让它先待在那儿吧!过后再去取也来得及!
他吹熄“圣人引路”。烛火熄灭,庭院中的守卫也一同重获光明。
“放箭!放箭!”阿达尔贝特尖叫。
守卫们如梦初醒,急忙弯弓搭箭。箭雨冲天而起。主馆屋顶上,黑衣人从阴影中浮现。两条断臂不再和阿达尔贝特纠缠,立刻撤向主馆方向,路过洋娃娃身边时顺便一把薅住它的头发,带着它一起飞向黑衣人。
毛线猫紧追不舍。它跳上别馆屋顶,身体整个儿散开,再度化作毛线,直取黑衣人面门!
黑衣人接住断臂和洋娃娃,做出把它们塞进什么东西里的动作,下一秒,两者就消失无踪了。
毛线扑向黑衣人,彷如一条亮出毒牙的蟒蛇。就在蛇牙即将咬住黑衣人的刹那,他身形一晃,融入阴影之中。
毛线扑了个空,在屋顶上急得团团转。阿达尔贝特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只能任由黑衣人离去了。
他丢掉了宣教长赐予的遗物,肯定会受到重罚。但好歹保住了真画,或许能恳求宣教长饶他一命……
他蹒跚走向屋顶边缘,朝墙缝中望去,寻找《星临城码头的清晨》。
墙缝中空无一物。
等等,刚刚画的确掉下去了啊!他那么大一幅画呢?!
阿达尔贝特瞳孔地震,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想法: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
数分钟之前,大使馆围墙下。
耗子帮的孩子们蹲在墙缝里,胆战心惊又津津有味地听着上头的打斗声。
这条狭窄的缝隙成年人很难钻进来,但对于孩子们来说易如反掌。
康拉德听得尤其认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圣国人会跟无名者打起来(无名者不是去码头或者车队了吗?),但这是好事儿啊!他幻想着屋顶上一定爆发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战斗,超凡能力的光线biubiu四处乱飞……
突然之间,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了下来,不偏不倚砸中一个孩子。他差点儿惨叫出声,可一想到圣国人就在头顶,他连忙捂住嘴,硬生生把惨叫憋了回去。
康拉德凑过去,把砸中那孩子的东西捡起来。那是个扁平的方框,好像是画之类的东西……
他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对着米拉手舞足蹈,用力指着手中的画,仿佛突发恶疾。米拉先是困惑不已,接着恍然大悟,然后惊恐万状,最后跟着手舞足蹈、突发恶疾。
“跑!快跑!”康拉德用口型对孩子们说。
孩子们立刻动了起来,蹑手蹑脚地冲向狗洞,依次钻了出去。康拉德扛着画框,刚弯下腰,却发现画框太大。他急得抓耳挠腮,不停调转画框的方向,却怎么也塞不进狗洞里。
米拉捣了康拉德一拳,无语地指了指围墙上头。康拉德面露喜色:对哦,把画从墙头丢过去不就行了!
耗子帮一个最擅长爬高的孩子蹬着墙壁爬上墙头。围墙上方固定着防范盗贼的铁栅栏,但栅栏之间的缝隙足够画框通过。
那孩子一手抓着栅栏,一手朝下面的人打手势。康拉德和米拉合力举起画,递给那孩子。他把画塞过栅栏缝隙,由外面的孩子接住。
康拉德钻出狗洞,最后是米拉。女孩刚钻出半个身体,背后就响起纷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一只手猛地捉住女孩的脚踝,她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守卫大喊:“有小偷!是个小孩儿!”“抓住她了!快来人!”
米拉奋力挣扎着往外爬。康拉德回身拉住她的手,脚蹬着围墙,拔河似的使劲儿向后拽。
已经跑出去一段的孩子们又跑了回来,和康拉德一道抓住米拉的胳膊,把女孩向外拖去。
米拉胡乱蹬着腿,慌乱中一脚踢中了守卫的脸,对方惨叫一声,抓住她脚踝的力量也松了少许。她趁机向前一挣,脚上的靴子掉落了,她像蜕皮的蛇一样钻出狗洞。
“愣着干什么!快追啊!”围墙内有人下令。
康拉德把画框背在背上,飞快地跑向最近的下水道井盖。可前方很快出现了一队穿冷山罩衫的士兵,是冷山公爵派来支援的部下。
康拉德咒骂一声,吹了声口哨。孩子们旋即化整为零,四散奔逃。有人钻进草丛,有人爬上民宅屋顶,有人闪身进入暗巷。康拉德背着画框,行动没有其他人那么敏捷,只能一头钻进一条小巷中。
他跑啊跑啊,没命地奔跑着。他的肺快要炸裂了,心脏砰砰直跳,每呼吸一次鼻子都像刀割似的疼痛。可他不敢停下来。《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就在他手上!他绝不能停下来!
他奔出小巷,来到一条大街上。他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便“砰”的一声撞上了一辆手推车。
推车上堆积如山的圆头白菜哗啦啦倒了下来,有几个砸中了康拉德的脑袋。他“嗷”了一声,当即眼冒金星。
推车的是个老人。星临城穷苦的百姓很多起早贪黑,凌晨时分便要起床工作。老人正准备把一车白菜运送到市场去。
他瞪着撞上手推车的男孩,正要大声训斥,目光却落在了男孩背上的画里。
“小贼!给我站住!”不远处的小巷中响起气急败坏的叫喊声和穿戴盔甲的人跑动的脚步声。
老人愣了愣,连忙拨开小推车上剩下的圆头白菜,一把拽住男孩的胳膊:“藏到这里!”
康拉德顾不上别的,只能听从老人的话。他跳进车中,蜷缩在一堆白菜上面,把画框紧紧抱在胸前。老人连忙往他身上又堆了几棵白菜。
一队士兵冲出小巷,左顾右盼,没找见小贼。
“喂,老头儿,有没有看到一个小孩儿?他偷了东西,挺大一东西!”
老人点头如捣蒜,指着街道东边,怒气冲冲:“往那边跑了!他还撞翻了我的车!我这么多好白菜都给糟蹋了!”
士兵们不疑有他,疾步奔向老人所指的方向。老人不疾不徐捡起所有的白菜,把它们在小推车上垒好,推着车拐进另外一条大街。
确认四下无人后,老人把推车顶上的白菜挪开,扶着康拉德爬出来。他把康拉德拽到路边,敲响一间店铺的门。
不多时,店铺窗户里亮起烛光,一名穿着睡衣的中年妇人打开门,不耐烦道:“老头,这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啊!我又没订家的白菜!”
老人一言不发地把康拉德推向她。中年妇人刚骂了一句,可在看到男孩抱在怀里的画时骤然变了脸色。惊讶和怀疑、狂喜和兴奋交织在她脸上,好像一幅混乱的油画。
“进来!”她把康拉德拽进屋里,一把甩上门。康拉德甚至来不及向老人道谢,也没机会追问他为什么要帮助自己。
中年妇人推搡着康拉德来到店铺后门,将他拉到后街上。她指着堆在墙边的柴堆:“爬过去!”
康拉德遵照她的吩咐从柴堆翻到墙壁另一头。这儿是个大杂院,几名妇女正坐在院子里浆洗衣物。洗衣女仆通常要彻夜工作才能养家糊口。看见翻墙过来的康拉德,她们的第一反应是尖叫,但那位中年妇人突然从墙头上露出半张脸。
“带他走!带他走!”
洗衣女仆们反应过来,急忙拽着康拉德往大杂院外面跑去。
他被洗衣女仆们带到鞣制皮革的工坊,被一个小工带到屠夫的肉铺。被屠夫扛起来,举到一家赌场的二楼。被叼着烟斗的赌场老板从地下通道送到一家裁缝铺。
康拉德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件货物,被一双双手、一群群人辗转移交。
在一些街道上,他险些撞上巡逻的卫队。在另一些街道上,他藏在运输麦子的货车里和搜捕他的士兵擦肩而过。
他不记得自己被转了几道手,只记得每个人都在对他喊:“快跑!”“走这边!”“从那里过去!”“前面有当兵的,快回头!”
到最后,康拉德被一个陌生人塞给了一群乞丐。他们看看男孩身上破烂的衣服,露出会心的笑容。他们闪身让开一条路,后方的老乞丐从地面上拉起井盖。
“进去,孩子,进去!”他招呼道。
一墙之隔的街道上,士兵们挨家挨户地搜寻偷盗大使馆的窃贼,火把将房屋照得如同白昼,浑然不知目标就在他们脚下潜行。市民们守在门口窗前,聆听外面的动静。剧场里的演员们不敢点灯,在黑暗中背诵神秘的诗篇。靠近码头的仓库边,工人们吸着水烟,满怀心事地眺望波涛汹涌的大海,期待发生些什么。
这个夜晚,有一些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有一些事情即将发生。这个夜晚,星临城无人入睡。
第175章 船上的战斗
星临城郊外的树林中。
护送车队的士兵正与劫道的面具黑衣人打得不可开交。
身为车队首领的骑士独自应付一男一女两名敌手。
女人手持一根能化作毒蛇的长鞭,骑士认出那是自己一位同袍的武器,竟落在了这女人的手里!
她几乎不需要怎么出手,长鞭就能替她发动一次次进攻。当她吸引了骑士的注意力时,另一个男人便会借机偷袭。这两人拖住了骑士的脚步,使他无法去援助其他士兵。
士兵们与面具黑衣人交手时也感觉到这群人武艺平平,却很擅长出其不意的偷袭,一个不备就会被他们用暗箭刺伤。他们甚至会故意将人引进树林中,在那里布下捕兽夹,不少士兵就这样中计,在树林里哀嚎不止。
但一群盗贼到底不是正规军的对手。双方陷入混战之后,盗贼这方逐渐落入下风。骑士想要趁热打铁,一举拿下这群贼人,却听见那使长鞭的女人吹了声口哨。
以此为信号,盗贼们不约而同掏出了什么东西,用力往地上一掷。
砰!
白色的烟雾在士兵们眼前炸开。视野瞬间被遮蔽,不仅如此,具有刺激性的气体呛得所有人咳嗽不止,眼睛都被辣得睁不开了。
当白烟散去,林中早已没了盗贼们的影子。
“队长,咳咳,要不要追?”副官断断续续地问。
队长清点了一下人数。大约有七八个人受伤,伤势都不重。无人死亡。运输马车上多了几个箭孔,却没有被打开。盗贼们只是突然出现,突然交战,又突然撤退,似乎完全没有洗劫他们的意思。
“不必追了。”队长冷冷说,“他们肯定在林子里布下了陷阱。我们贸然追进去只会中招。”
“幸好他们没有动马车。”副官心有余悸。
“蠢货,他们早知道我们这边运的是假画!”队长咬牙切齿,“消息肯定走漏出去了,所以他们只是装模作样地打一架!你没发现那些人的武艺都不怎么样吗?”
副官恍然有所明悟:“这些人都不是无名者的精锐部队。真正的精锐今晚会去进攻别的地方!”
队长还剑入鞘,郁愤地踹了马车轱辘一脚。“但愿其他人能抓住无名者吧!但愿!”
*
同一时间,星临城码头。
“天堂之火”号的船长闪身避开飞来的铁钉。站在他正后方的水手躲闪不及,被铁钉正面击中胸口,惨叫着倒在甲板上。
他们对面,无名者正操控着一把铁钉,让它们凝聚成一股尖锐的旋风,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船长已经在心中把自己的上级骂了个遍。他们说无名者能操控金属,为了防止被她控制,我方不能穿戴金属护具,也不能使用金属武器。可他们怎么就不说无名者可以自带金属呢?!
一上船,无名者就撒出一大把铁钉。通过操控这细小尖锐的利器,对水手们造成重创。水手们穿戴的木甲虽然可以避免铁钉伤及要害,但是没有保护的面部、双手和关节却成了铁钉的靶子。
一旦铁钉刺中,无名者就会控制铁钉熔化变形为细长的尖刺,穿透伤者的身躯,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水手们在这一招的攻击下倒了一大片,还在战斗的除了少数身手过人(或者幸运过人)的船员外,就只剩下船长本人。
他也是一位超凡者,超凡能力名为“迅如疾风”。超乎常人的敏捷让他得以在无名者出手的瞬间躲开铁钉的攻击,并从出人意料的刁钻角度发起袭击。
无名者虽然能控制金属,但本人毕竟还是肉体凡胎的人类,反应速度有限。船长凭借惊人的速度与她缠斗,逼得她不得不转攻为守,让铁钉组成的旋风环绕自己周身,填补死角,防止船长偷袭。
再这样拖下去,对自己非常不利。船长心想。自己发动超凡能力迅猛进攻,早晚会耗尽体力。但无名者操控铁钉却不费什么力气。船长的任务是拖住无名者,能逮捕或击杀她自然最好,若是打不过,就尽可能拖到友军前来支援。
可那帮友军要什么时候才会到?!
甲板上到处都是哀嚎不止的水手。船长心知他们必须立刻接受治疗。上面的大人物才不会管底层水手的死活,但他们可都是忠心追随船长的部下、一同在海上劈波斩浪的好兄弟。
船长咬了咬牙,一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绕到无名者背后,试图寻找铁钉旋风的空隙,一边大喊道:“无名者,再打下去也没有意义!你就算杀了我也不可能找到那幅画,它根本不在我们船上。而我也打不赢你。我只想让我的船员得救,我看我们不如各自收兵如何?”
“真好笑,为什么我要放弃?现在明明是我占上风!”银色面具下响起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你的体力马上就要耗尽了,那时我就可以杀了你。我为什么要放弃即将到手的胜利?”
船长诈道:“马上援军就要抵达了,你再怎么强大也不可能是一整支军队的对手!”
“在那之前我就能赢!”
“我不是说了吗,画根本不在我们船上,你就算杀了我们所有人也找不到你想要的东西!”
无名者发出一声冷笑:“难道我就只想要一幅画?”
她把重音放在了“一幅”这个词上。
船长本能感到不对劲。不要“一幅”画,那她要几幅?
紧接着他就听见一声巨响,通往下层舱室的门板“轰”的一声断裂,露出陡峭的楼梯。
对了,门板的铰链也是金属!本以为这种小件金属不会对战斗造成多大影响,就没有拆除它,但无名者竟然通过操控那小小的金属片,打开了整扇门。
无名者纵身一跃,跳进船舱之中。船长的心脏差点停跳!下头装的可都是货真价实的文物,虽然不及《星临城码头的清晨》那般贵重,但都是历史悠久、声名显赫的艺术品!
无名者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它们吗?!
船长飞也似地追上去。船舱内几乎一片漆黑,他抓起一根火把,以他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朝更下层的货舱奔去。
无名者的速度比不上他,但她不需要比。她操控铁钉直接击穿脚下的木板,然后跳进那不规则的大洞之中,径直坠入货舱。
这里安放着数十个板条箱,每一个都被钉得严严实实,贴着封条。那些箱子装不下的艺术品就直接用防水布包裹好,堆积在货舱角落。
无名者手指一勾,板条箱上的铁钉自动融化成铁水。她掀开距离最近的箱子的箱盖,发现里面都是陶器和铜器。
船长一冲进货舱,就看到无名者从箱子里捞出一只彩陶花瓶。那东西个头不小,无名者单手抱着它都略显吃力。这样的文物她顶多带走一件。
虽然不明白她为何执着于这个花瓶,但此刻显然是绝佳的进攻时机。无名者为保护易碎的陶器,必然束手束脚,而船长就没那么谨小慎微了。反正又不是圣国的文物,碎了就碎了,抓住无名者最为重要!
他冲上前去,高高扬起手中的棍棒。
然后,无名者做出一个把花瓶塞进怀里的动作。一眨眼的功夫,花瓶就消失无踪了。
船长大吃一惊。她把东西塞哪儿去了?!她身上不像有那么大的口袋啊!他想停下来一窥究竟,但可攻势已无法停止了。
无名者向后一跃,躲开他的棍棒,顺手掀开第二个板条箱。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小雕像。
船长一棍扫过去,无名者低头躲开这一击,扫货似的将箱子里的东西抓出来,一股脑儿地塞进怀里。她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拿到的是什么,只要拿到手就行了。
船长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无名者身上肯定还有空间类的遗物!难怪她这样有恃无恐,拿到就是赚到啊!
在拿了二十多件文物后,无名者暂时停了下来。船长目光如炬,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你身上那件空间类遗物是有容量上限的吧?”他冷笑。
无名者瓮声瓮气地说:“没错。”
“现在它已经装满了,你也该收手了吧!”
无名者看了看他,突然又掀开一个箱盖。
船长愕然,不是装满了吗?还拿?
“装满的话,倒空不就好了。”无名者轻描淡写地说,“然后就能接着装了。”
*
星临城博物馆。
伊文图斯夫人拄着拐杖,拎着提灯,一瘸一拐地走过空空荡荡的展廊。
就在几天之前,这里还挂满了古代艺术大师的名作,让每一个前来参观的游客惊叹不已。可现在,墙壁上光秃秃的,除了一些常年挂画所留下的痕迹外,什么都不剩了。
伊文图斯夫人心酸地望着曾经用来挂画的钉子。前辈们把这座装满历史和艺术的殿堂交到她手里,她却没能保护好它。她真是没有脸去见自己的诸位前任了。
也许明天博物馆就可以永久关闭了。让馆员们都另谋生路去吧。没有藏品的博物馆,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忽然,伊文图斯夫人眼角余光瞥见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好像有人从回廊尽头走过。这时间所有馆员都回家了,什么人会到博物馆来呢?
她艰难地转动身体,对那个方向喊道:“是谁?出来!”
黑暗中响起轻柔的脚步声。一个人走进提灯光照范围之中。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双眸在灯火照耀中似红宝石般闪闪发亮。他穿着圣国仆人的白袍,在外面披了一件御寒的斗篷。
伊文图斯夫人自嘲地说:“又是圣国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是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婆死没死吗?还是把什么东西落在这儿了?”
年轻人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墙上逡巡。“馆长夫人,博物馆有没有比较隐蔽的仓库?最好是那种平时绝不会有人进去的仓库。”
“你觉得我们私藏了什么吗?要真是那样倒好了。可惜所有东西都被拿走了,这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想发财的话去别处吧,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年轻人用坚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带我去仓库。”
伊文图斯夫人没来由地颤抖了一下。他说话轻柔,却像在发号施令。手中提灯火光摇曳,一瞬间年轻人仿佛戴上了一张阴影构成的面具,让他英俊的面孔变得极为阴森。
“我、我知道了,跟我来。”伊文图斯夫人撑着拐杖,蹒跚走向博物馆的第二仓库。年轻人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距离不远不近,如同一个怪异的幽灵。
“我都说了,博物馆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就算去了仓库,也只能找到灰尘。”伊文图斯夫人边走边说,希望年轻人能改变主意。
“去了就知道了。”年轻人道。
老馆长叹了口气。圣国人真以为他们会藏什么吗?难道是因为几天前那封署名“无名者”的信让他们犯了疑心病?
有些年轻的馆员兴奋地传言,一个自称“无名者”的反抗组织会在今夜袭击圣国的运输船,夺回《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圣国人该不会以为博物馆和无名者有联系吧?所以才会突然派人来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