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荒唐。圣国人也不想想,博物馆要是有那种本事,还会容许他们来打劫?
她把年轻人领到第二仓库,用黄铜钥匙打开库门。提灯的光芒照出乱飞的尘埃,一排排空架子整齐排列。
“瞧吧,什么也没有。”她说,“您白跑一趟了,先生。回去告诉你们的宣教长,让他失望了!”
年轻人走进仓库,满意地点点头。
“这里平时不会有人来吧?”
“什么?”伊文图斯蹙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接着,她就看到年轻人从背后一掏,凭空变出一只彩陶花瓶,把它摆在靠墙的架子上。
第176章 我要推理!
伊文图斯夫人瞠目结舌地看着年轻人凭空掏出一件件文物,把它们依次摆放好。
起初他好像想要分门别类,但旋即放弃了这个想法,只是一味地往外掏,追求速度。至于摆得整齐与否,分类是否正确,他已经完全不在乎了。
摆放好二十来件后,他暂时停了下来。伊文图斯夫人拄着拐杖,踉踉跄跄走过去,难以置信地望着架上的东西。
“这……这是米尔维耶彩陶花瓶!这是菲尼西亚玛瑙人形雕像!这个,这个是雪松城镀金无烟灯……”
她伸手想摸一下,却又触电般地缩回来,唯恐自己摸到的只是幻影,戳破了一个异想天开的美梦。
过了一会儿,银发年轻人又开始往外掏东西。不,已经不能说是“掏”了,用“倒”来说或许更合适。他身上好像有个看不见的口袋,除了那些易碎品之外,不容易摔坏的文物都直接被他倒在地上,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甚至没大没小地指挥起了伊文图斯夫人:“快把这些收拾好,腾出地方来!搞快点搞快点!”
“啊?哦!”伊文图斯夫人茫然地把拐杖靠在墙上,和银发年轻人一起把文物往架子上摆。
“不是,你等等,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啊这个是费迪南德将军用过的行军地图!等一下,年轻人,你为什么要——啊这个是威廉四世陛下的御用羽毛笔!我说,你究竟是什么人——啊这个是拉尔夫战役的断箭!”
伊文图斯夫人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种十分另类的盗贼——别的盗贼是悄悄把屋子偷空,她是悄悄把屋子填满,并且有种别样的做贼心虚感。
年轻人忙活了老半天才停下来。他捶了捶腰,一副费了老大劲儿可把自己累坏了的样子。
“就这些了。”他说,“我们的同伙……不是,同伴不得不撤退了,还有很多东西没来得及运回来。能运回多少就是多少吧。今后的事今后再想办法吧。”
伊文图斯夫人也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她的腰才是真要断了。怎么可以让老人干这种苦工,简直是虐待……
但是看着架子上的一排排文物,她觉得被虐待一下也是值得的。
“那其他的文物呢?”她抱着一丝希冀问。
“会被运回圣城吧。”年轻人耸肩,“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想想别的办法。你把仓库锁好,别让任何人进来,也别对任何人泄露这件事,哪怕是博物馆馆员或者你自己的家人也不行。否则会给你自己招惹麻烦的。”
“这我当然明白。可是……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做这些?”
年轻人凭空取出物品的本事倒还好解释,他想必是位超凡者。可圣国人为何要归还被圣国掠走的文物?他们自己内部闹分裂了吗?
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施施然地往外走去。伊文图斯夫人连忙抓起拐杖,跌跌撞撞地追上他。
“等一下!你到底是谁?”
伊文图斯夫人忽然福至心灵,“你是无名者?还是反抗军?那些预告函不是恶作剧?你们来真的?”
年轻人步履矫健扬长而去,把她甩得远远的。提灯的光已经照不见他的身影了。
伊文图斯夫人朝着黑暗喊道:“《星临城码头的清晨》你们抢回来了吗?”
“抢回来了!”黑暗中传来年轻人的回答,声音在空无一物的回廊中层层回荡。
“抢回来了……”伊文图斯夫人愣怔凝望灯光找不到的地方,喃喃自语。
然后,她摘下眼镜,用袖口拭了拭脸颊。
“抢回来了!”她对着空荡荡的博物馆大声说,接着大笑起来。
*
下水道。耗子帮的据点。
“老大!老大回来了!”
“老大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老大你怎么这么慢啊,我还以为你被抓了呢!”
康拉德背着画框,一脸嘚瑟地穿过簇拥他的流浪儿们。“说什么屁话呢!我怎么会被抓!我是谁啊!我可是耗子帮的康拉德!”
他清点了一下人头:“没少人吧?都活着在吧?嗯嗯,很好!没给我康拉德丢份!”
流浪儿们七嘴八舌地嚷嚷:
“那可不是么!我们可是耗子帮!”
“圣国人都是睁眼瞎,我躲在草丛里他们就看不见了!”
“他们跑断了腿也没追上我,哈,老大你真该看看他们的表情!”
米拉却有些苦恼:“我的靴子被拽走了一只。”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左脚的靴子还完好无损,右脚却是打着赤脚。
“这还是老大你送我的靴子呢……”她惋惜地说,“只剩一只也没法穿了。”
康拉德豪迈地说:“没事儿,一只靴子而已!回头我给你弄双更好的!”
其他孩子叫道:“我们也要!”
“好好好,都给都给!送完米拉送你的,送完你的送你的,我心里都有数,大家都不白来啊!”
康拉德将背上的画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靠着墙摆好。
因为一路奔波,画上沾了不少泥土灰尘,还挂着一根烂菜叶。康拉德拂去菜叶,后退几步,好将整幅画都纳入眼底。
流浪儿们聚集到他身边,跟他一起欣赏起来。
那就是他们拼尽全力才夺来(好吧,其实是“捡来”)的画?那就是康拉德赞不绝口、被人们称作稀世珍宝的杰作?那就是圣国不惜布下天罗地网也要阻止无名者偷走的《星临城码头的清晨》?
“唔,很普通嘛。”一个孩子审慎地说,“这不就是码头的样子?只要我愿意,每天都能看到啊!”
其他孩子纷纷点头附和。
“可是它画得就跟真的一模一样耶!”另一个孩子说,“一看到它,我好像就真的去到码头了。画里的那些人也像真人似的!”
“其实仔细看看,那些人都是颜料糊成的一个个小点耶!但是离远了看,就跟眼睛看到的东西一模一样了!可能这就是艺术吧!”
“也许世界上其他地方都看不到这样的景色呢?只有星临城的码头是这样的,所以这幅画才特别……”
大孩子搂着小孩子,小孩子倚着大孩子,所有人都出神地望着那幅画,久久不动弹,就好像他们也变成了小小雕塑。
他们就这样看了很久很久。
*
星临城码头。“天堂之火”号货舱。
船长侧向翻滚,躲开无名者发射的铁钉。爬起来时,他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在他攻击的间隙,无名者并不反击,而是专注于一股脑儿地扫货。船长算是看明白了,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人们的注意力都被《星临城码头的清晨》吸引走了,以为无名者必定是奔着那件最出名的杰作来的,但是其他文物难道就不重要了吗?无名者若是把它们夺走,圣国照样会颜面尽失!
船长忽然有了个主意。他自己也掀开一只箱盖,里面装满了陶瓷制品。他用棍棒抵着箱子,威胁道:“立刻给我停下来,否则我就毁掉它们!”
无名者果然住手了。银色面具下的眼睛射出恼怒的精光。
“哦?你就不怕受处分?你们的宣教长若是知道他的宝贝被自己的部下毁掉了,肯定会大发雷霆吧!”
“如果能抓住无名者,一箱破罐子算得了什么?反正也不是我们国家的文物!”
“你……!”
无名者咬牙切齿。船长听出来她已经被自己彻底激怒了,而且投鼠忌器,果然不敢继续“扫货”了。
船身忽然猛地一震。船长一个趔趄撞在墙壁上,无名者也跟着摇晃了几下。
头顶的甲板发出巨响,纷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从上方传来。
船长大喜:“援军已经来了!你蹦跶不了一会儿了!”
无名者“啧”了一声。她朝上空掷出一把铁钉,它们像铁灰色的流星一般从她之前轰出的洞口飞出去,蹿至甲板,密密麻麻钉在桅杆上。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剩下的东西暂时寄放在你们圣国那里,我将来再取!”
说着,她用那些钉在桅杆上的铁钉牵引自己的身体,腾空而起。
甲板上刚刚登船的圣国舰队船员们只看到一道黑色身影从船舱中飞起,在空中停留了极短暂的瞬间,接着一头扎进海中。
船员们朝海里放了一轮箭,用的是特制的石箭头,然后谁都知道这只是做无用功。想从夜幕下的大海里捞起一个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天堂之火”号船长踉踉跄跄地爬上甲板,在援军的搀扶下才能勉强站立。他浑身上下都是被铁钉刺伤的血痕,整个人就像沐浴过鲜血的血人,把船员们吓了一跳。
“没事。”他对跑过来要为他治疗的水手摆摆手,“只是皮外伤而已。比起我,还是先救治我的船员吧。”
他疲惫地靠着桅杆一屁股坐下。现在该考虑如何向上级解释船上丢了那么多货物了。
*
这个极为漫长、惊心动魄的夜晚终于过去,苍白的太阳再次从东方的海平面升起,将光芒洒向星临城。
一大早,冷山公爵阿方索就在武装到牙齿的卫兵护送下拜访了圣国大使馆。
刚走进门厅,他就听见楼上传来宣教长斯特凡诺震耳欲聋的咆哮。
“饭桶!废物!一群垃圾!你们这么多人,居然打不过区区一个人!我养你们有什么用!你们是不是想故意气死我?!”
他尖锐而极具穿透力的吼声让冷山公爵开始耳鸣了。他捂住耳朵,在低眉顺眼、胆战心惊的仆人的引领下拾级而上,走进会客厅。
不出他所料,宣教长就像一条愤怒的河豚,整个人都涨成了红色,看上去大了一圈。菲奥雷枢机坐在后方的扶手椅上,脸色难看。路茨部长背着手站在宣教长跟前,一如既往冷漠得像个死人。
宣教长的部下们在房间中跪成一排,深深垂着脑袋,无言地沐浴着上司的责骂(以及喷泉般的吐沫星子)。
看到冷山公爵,宣教长的责骂暂停了。他没好气地瞪了这位即将加冕的国王一眼,阴阳怪气道:“摄政公爵大人,您来得还真是‘早’啊!”
“昨夜的事我已经听手下人说了。”阿方索眉头紧锁,“无名者闯进大使馆,劫走了《星临城码头的清晨》,这是真的?”
宣教长的怒火顿时拔高了一节:“他……他……当着我的面!这群废物,竟然连一个人都拦不住!!!”
阿达尔贝特羞愧得恨不得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他的额头都快要贴在地毯上了。他自己就是超凡者,手持三件遗物都没能战胜敌人,还被抢走了“怪盗姐妹的手套”,真是无颜面对上司和同袍。被革职流放都算是从轻发落了。
路茨部长清了清嗓子,说:“准确来说,昨夜大闹大使馆的并不是无名者——那个在七灯城劫囚的超凡者。而是我们审判庭一直追查的神秘组织成员。”
宣教长的怒火陡然转向路茨部长:“你还好意思说!那个引蛇出洞计划就是你想出来的,结果非但没有抓住无名者,反而我们损失惨重!路茨,等回到圣城,有你好果子吃!”
路茨挨了骂却面不改色。冷山公爵不禁钦佩起了他的镇定从容。
“宣教长大人,如果没有我的计划,我们的损失只会更惨重。”他冷冷说,“想想吧,如果神秘组织成员和无名者联手袭击同一个地方,我们损失的恐怕就不只是几件文物了。”
宣教长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他。
路茨接着说:“而且我的计划的确成功了——把我们的敌人给钓出来了。以前我们一直以为神秘组织和无名者是两股独立势力,可现在我们知道,他们是一伙儿的,或许是合作关系,或许根本是同一个团体。这对我们的追捕工作很有帮助。”
“有帮助?那你倒是把他们抓住啊!光在这里显摆你的理论有什么用!”宣教长暴跳如雷。
阿方索眉间的沟壑越来越深。无名者,神秘组织,他即将登基的时刻冒出来这么多牛鬼蛇神,是奔着他来的吗?
一直保持沉默的菲奥雷枢机举起手:“那个,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推理一下!”
“推理?”其他三人异口同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脑海中冒出了一个假设!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我们放出的消息是真画不在运输船上,而在车队中。无名者的同伙同时袭击运输船和车队,是能说通的,因为他们也不确定消息的真假。可为什么还有人来袭击大使馆呢?我们放出的消息里,真画和大使馆没有一点儿关系啊。他们到大使馆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冷山公爵的大脑停滞了一瞬,被这个问题难住了。他说:“是啊,他们跑到大使馆来干什么?他们又不知道真画在大使馆,除非……”
“除非,”菲奥雷枢机说,“他们并不是来偷画的。偷画只是个巧合,是障眼法,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刺杀圣国的要人!”
“……啊?”路茨部长发出怪声。
第177章 先排除正确答案
菲奥雷枢机得意洋洋地看了路茨部长一眼。在大众认知中,路茨部长是审判庭的智囊,一向聪慧过人、计谋多端,可这一次路茨部长的智慧也要甘拜下风,看透真相的是他菲奥雷哒!
“请仔细回想一下,那名神秘组织成员是怎么得知真画在大使馆的呢?是宣教长大人亲口说出来的——这话您或许不爱听,但事实就是如此。
“可是,他们又不能提前知道宣教长大人会说漏嘴。假如大人他一言不发,那神秘组织不就无计可施了吗?他们会那样傻?
“因此我推断,他们来大使馆最初的目的并非偷画,而是行刺,目标就是我、宣教长大人、路茨部长三人。我和宣教长大人都是教廷的要人,被邪教徒盯上也在所难免。”
宣教长的怒气稍微平息了一些,似乎也觉得菲奥雷枢机言之在理。
“你和我也就算了,路茨部长的身份也会被盯上?”
路茨部长不悦地剜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菲奥雷枢机回答:“路茨部长的超凡能力比较特殊,没准会给邪教徒带来麻烦,因此他也有可能是目标。”
冷山公爵阿方索记得路茨部长拥有灵视能力,可以看穿他人的超凡能力。在收集情报方面可谓是无往不利。如果他和教廷为敌,恐怕也会把路茨视作眼中钉。
可这也就意味着路茨部长早就知道他的超凡能力了?
他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路茨部长,后者专注地听着菲奥雷枢机的推理,注意到他的视线后回望了他一眼。那眼神古井无波,意味深长,让阿方索忍不住一个激灵。
他果然已经知道了吧?幸好他们是友非敌,否则他将是一个巨大的威胁。自己的超凡能力可是压箱底的王牌……
菲奥雷枢机继续侃侃而谈:“神秘组织抱着行刺的目的来到大使馆,却刚巧听见了真画的下落,于是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同时把画也给偷走。但是我们这边也有超凡者和遗物,他们没能得逞。画虽然丢了,但人没事,真是万幸啊!”
跪在地上的阿达尔贝特感激地看了菲奥雷枢机一眼。如果宣教长采纳他的推理,那自己的罪责没准能减轻呢!毕竟他好歹保住了三位大人的性命啊!
宣教长陷入沉思,突然,他豁然开朗道:“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很想推理一下!”
“……你也要吗?”路茨部长对他投去怪异的视线。
“菲奥雷枢机,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有个问题,假如神秘组织的真正目的是刺杀,为什么要故意暴露自己的行踪呢?悄悄杀完人就跑不就好了?可他们却高调宣示自己的存在,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他们似的。这又是为什么?”
“呃……”菲奥雷枢机无言以对。
宣教长微微一笑,仿佛耐心的导师在指导不开窍的学生。“我认为,让所有人都知晓神秘组织的存在,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路茨部长,你不是说过,神秘组织与一个叫作黑日教团的邪教结社为敌吗?”
路茨部长颔首:“确有此事。”
“这就是答案!”宣教长冷不丁提高声音,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们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向宿敌示威,告诉黑日教团:神秘组织已经来到星临城,而且势力强大,连无名者都是他们的手下,他们进出大使馆如入无人之境,甚至能轻易窃走名画。黑日教团若是听说此事,必然会受到震慑,而这就是神秘组织的目的!”
路茨部长皱着眉问:“可我没收到黑日教团在星临城出没的消息……”
宣教长用责备的语气说:“因为您根本就没认真调查黑日教团的事吧?您一直以来追查的不都是神秘组织吗?”
“呃……”面对宣教长的指责,路茨部长也说不出话了。
“最了解你的就是你的敌人。既然神秘组织与黑日教团为敌,那想必掌握了我们所不知道的情报。没错,黑日教团肯定也在星临城!而且,”宣教长诡秘地东张西望,“搞不好就在我们之中!”
菲奥雷枢机大惊:“您是说我们中有内鬼?”
“哼,安多内拉不就是黑日教团的内鬼吗?她潜伏在教廷这么久,难道没发展几个下线?我看骑士团里有几个人就很可疑,他们以前是安多内拉的心腹,现在还不服我的指挥……”
路茨部长若有所思:“真是这样的话可就糟糕了。我立刻命令审判庭去调查黑日教团。”
“辛苦您了,路茨部长,又要追捕神秘组织,又要搜索黑日教团。”宣教长皮笑肉不笑,“不过这就是你们审判庭的分内事。您就能者多劳吧!”
冷山公爵哪里看不出宣教长的心思。他一直害怕被路茨部长夺权,如果路茨部长将全部精力都放在追捕邪教徒上,无暇他顾,那么宣教长的地位就稳如泰山了。
“那个,”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的阿达尔贝特弱弱举起手,“我突然也很想推理一下……”
“你来凑什么热闹!”宣教长愤怒。
路茨部长抬起手安抚他:“就听听阿达尔贝特助祭要说什么吧。”
阿达尔贝特鼓起勇气说:“关于神秘组织的那名分体超凡者,我有些看法。”
路茨部长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宛如看见了猎物的蛇:“哦?你和他战斗过,发现了什么?”
“不是‘他’,部长,应该是‘她’!”阿达尔贝特认真地说。
路茨部长:“……嗯?”
“我认为那个分体超凡者应该是个女人!因为男人对戴女式手套这种事多少会有些抗拒,但分体人却毫不抗拒,而且她还向我行了女式宫廷礼。显然是个女人嘛!”
众人一致陷入尴尬的沉默之中。阿达尔贝特忐忑地问:“我的推理怎么样?”
路茨部长揉了揉太阳穴,用十分受不了的语气说:“可以了,阿达尔贝特,不用发表你独特的见解了。”
宣教长罕见地没有跟路茨部长唱反调。阿方索觉得他没当场暴揍阿达尔贝特已经算是很有风度了。
“那么我也派人去城里搜索。”阿方索说,“既然无名者的标志是狂欢节面具,那不妨先从这里入手。这季节狂欢节面具可不多见,我看看能不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那就拜托您了,摄政公爵。”宣教长说,“最好在加冕典礼之前把他们一网打尽。这也是为了您好!”
“当然,事关我的切身利益,我肯定会把它当作头等大事。”
既然没有人要继续推理了,阿方索就不咸不淡地和圣职者们讨论了一些加冕典礼的细节。三名圣职者看上去都疲惫不堪,毕竟他们可是一宿未眠。阿方索于是就此告辞。
宣教长也斥退了阿达尔贝特等人,命他们立刻去执行搜捕任务。这些护卫也是人困马乏,却不敢在上司面前喊累,只能硬着头皮接下命令。阿方索都替他们的心脏担忧。
他离开会客室,去餐厅顺便用了简易的早餐。他一大清早就赶过来,饭都没来得及吃。
餐毕,他在一楼的大厅里遇见了那个名叫阿达尔贝特的年轻助祭。他低头站在门前,独自嘀嘀咕咕着什么。
“还在想关于女人的事?”阿方索调侃。
“啊,摄政公爵大人!”阿达尔贝特鞠躬行礼,“抱歉让您看笑话了。我说了通废话,浪费了大家的时间。也不知道刚才怎么会突然冒出那种想法……”
阿方索注意到他握着一只沾满泥土的旧靴子。
“那是什么?”
“您说这个?”阿达尔贝特举起靴子,“这是昨夜守卫从窃贼脚上拽下来的。据他们的说法,那应该是个小孩子。”
“小孩子?”
“是的。他们钻狗洞进来的,我已经叫人把洞填上了。原以为那么小的洞成年人肯定钻不进来,我就没管,没想到神秘组织居然派来了小孩。”阿达尔贝特有些懊恼,“连小孩都利用,果然是邪教徒!”
“你为什么不把这事告诉宣教长?”
阿达尔贝特为难地垂下头:“怎么能拿这点小事去打扰大人。他已经很生我的气了。”
“这只靴子没准能作为突破口。”阿方索说,“靴子都是成双的,只要找到穿另一只靴子的人,就能找到窃贼,再顺藤摸瓜找出神秘组织。”
“我也想过,可是谁会只穿着一只靴子出门?那也太奇怪、太不舒服了。我要是窃贼,肯定会买一双新的。”
“我看这只靴子十分老旧,说明它的主人是个穷人。穷人没钱买新鞋,有些人便会穿两只不一样的来凑合。这个窃贼或许也会这么做。况且即使买了新的,旧的也要丢掉,若是在垃圾堆找到了和你这只一样的靴子……”
“那它的主人一定就在附近!”阿达尔贝特恍然大悟,“我这就派人去找!多谢您,摄政公爵!”
“嗯,不用谢,我就是突然很想发表一下推理……”阿方索奇怪地抓抓头,不明所以地走开了。今天还真是奇怪啊!
他登上停在大使馆门口的马车。刚坐定,护卫戴德里克神神秘秘地钻进来。
“怎么了?”
阿方索明白戴德里克有密报。他用力敲打马车车顶,示意车夫启程。
车轮轧过石子路的声响能盖过他们的交谈声。
年轻的护卫附到公爵耳边,低声说:“大人,‘天堂之火’号的受伤水手现在正在临时伤兵营中休息,我的人从他们嘴里打听到一件事,不知真假,所以先来向您汇报……”
“说!”阿方索不耐烦。
“关于那个无名者,”戴德里克迟疑了一瞬,“她戴着狂欢节面具,虽然瞧不见脸,但头发和眼睛是遮不住的。有水手看见她是黑头发,紫眼睛!”
阿方索心头巨震!
黑发紫眼!难道说……“她”还活着?!
他派出去搜索她的部下没找到任何踪迹,他便撤回了人马。他以为她早就死了,毕竟一个柔弱的少女怎么可能在兵荒马乱的荒野中生存下来?世界上黑发紫眸的女人多得是,未必是她。
可是,真有这样的巧合吗?
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她回到了星临城……她的目标不是什么圣职者、黑日教团,也不是什么文物、艺术品。
她是冲着他来的!
阿方索如坠冰窟,脸色发青。
戴德里克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大人,要不要重启搜查?”
阿方索点点头:“做得隐蔽一点,别让圣国人发现我们在找她。如果他们知道她没死,我这个王位恐怕坐不稳了。”
圣国人不需要什么贤君明主,只需要一个能传话的傀儡。比起杀害了王室的大叛徒,流着正统王室之血的公主搞不好更合他们的胃口,也更能博取老百姓的好感。
“绝不能让她活着。”他自言自语,“绝对不能!”
*
莱曼结束了和宣教长、菲奥雷枢机的漫长讨论,回到自己的卧室,一头栽在沙发上。
他的本体也已经回来了,先他一步在床上躺尸。控制多个躯体熬了一整宿,又是战斗又是倒腾文物,铁人也要累成一摊。
卢纳斯特还火上浇油地在他脑内狂笑:“你听见了吗?他说我是女人!好厉害的推理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万能助手能提升周围人的推理能力和犯罪能力,但以目前来看,提升的似乎只有推理的意愿。至于能力嘛,只配和毛利小〇郎坐一桌。
或许是因为菲奥雷枢机、宣教长斯特凡诺他们都不是真正的侦探吧。万一有一位拥有“慧眼侦探”的超凡者在附近,搞不好就要被推理出真相了。超凡能力之间彼此加强和克制,还真是挺危险的。
莱曼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床上坐起来,从神之匣里掏出卢纳斯特的脑袋和右手。
“你干嘛?”卢纳斯特奇怪地问。
莱曼抓着他的右手左看看又看看。
“不是这只。”他把右手塞回去,又掏出左手。
“对我的玉手这么感兴趣吗?”卢纳斯特故意掐着嗓子说。
莱曼在卢纳斯特左手的鱼际处找到了一条细细的血痕。不知为何,看到卢纳斯特真的受伤了,他莫名地一阵心痛,就像有一件属于他的珍贵的彩陶罐被他不小心摔出了裂纹似的。
“我看见你被阿达尔贝特的匕首击中了。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卢纳斯特猛地抽回手,苍白英俊的脸瞬间变成绯红色,仿佛戳一下就会喷出三米高的红色喷泉。
第178章 会见盗贼公会
“干什么你!你怎么老是这样!”卢纳斯特不知所措,语无伦次,仿佛突发恶疾。
莱曼瞪他一眼:“我就想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卢纳斯特沉默了两秒,然后非常缓慢地往旁边挪了一寸。
莱曼突然伸出手,但卢纳斯特速度更快,连滚带爬地躲到房间另一边的角落里,动作快到出现残影,活像有个变态杀手在追杀他似的。
“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又不是占你便宜!真以为有人对你的‘玉手’感兴趣啊!”
莱曼从床上跳起来扑向卢纳斯特的手。后者噌地一下蹿出去老远。莱曼立刻操控路茨截住他。手一个灵巧的带球过人从路茨脚边钻过去。
莱曼本体在后面追,路茨部长在前面堵,还有一只手满地乱爬。该说不说,画面真是非常诡异,拍成恐怖片一帧都不用剪。
终于,莱曼一把按住了那只手。而那只手就像被钓上来的鱼一样拼命扭动扑腾。莱曼不得不让本体和路茨一齐摁住它,双方上演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眼看莱曼即将获胜,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路茨部长?”说话声属于一名大使馆的仆人,“您在吗?我听见有人跑来跑去……”
趁莱曼分神的刹那,那只左手挣脱了舒服,一溜烟钻进床底下。
莱曼骂骂咧咧起来。门外的仆人紧张地问:“您还好吗?需要我去叫卫兵吗?”
“没事。老鼠而已。”莱曼操控路茨答道。
“啊!我立刻叫捕鼠人来!”
“我已经抓住了。我要休息,别打扰我。”
“是,那我告退了。您有吩咐就喊我。”
仆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上。
莱曼想骂都骂不出来,索性一屁股坐回床上,双手交叉环抱胸前。
“算了,不想被我看我就不看了。”他说,“看你活蹦乱跳的样子,应该也没什么大碍。累了。睡觉。”
莱曼一头倒在床上,合上眼睛假寐。
过了两分钟,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鬼鬼祟祟地爬到床上,重量压着床单和被子。接着,他的袖口被扯了几下。
“莱曼,莱曼,”卢纳斯特的呼唤声在极近的地方响起,“我给你看还不行么。”
早这样不就好了,费我这么大力气……
莱曼翻了个身,捉住卢纳斯特的手腕。他仔细观察那条细细的伤痕,问:“你的伤势能自行恢复吗?”
“能的能的。小伤而已,我的自愈速度可是很快的。”卢纳斯特积极地说。
“嗯,我想也是。你碎成一地了都没死,区区普通匕首应该伤不到你。”
莱曼稍微放了心。他的漂亮彩陶罐子没有这么脆弱。
他想把卢纳斯特的手塞回神之匣,忽然又改了主意。他拍拍松软的枕头,对卢纳斯特的脑袋扬了扬下巴。
卢纳斯特疑惑了一瞬,用左手也拍了拍枕头。
“羽毛枕。应该是鹅毛的。”他肯定地说。
莱曼额头青筋暴露。“我不是让你鉴定枕头,我是让你睡……算了,你滚回神之匣吧!”
“啊啊啊!我不要!我睡,我睡!”
卢纳斯特的脑袋叽里咕噜地滚过来。他的鼻尖几乎贴上莱曼的脸颊,银色的眸子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凌乱的黑发像一团云雾似的散落在枕头上,耳尖泛起一层薄红。
他的左手则钻进被窝里,扣住莱曼的五指。莱曼忽然想起他的左手缺了一根手指。他想打听关于那根手指的事,睡意却涌了上来。
于是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卢纳斯特的长发里,陷入深沉的睡眠之中,做起了关于月亮和群星的梦。
*
直到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莱曼才慢吞吞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就是卢纳斯特的大脸。他用左手托着腮,饶有兴味地端详莱曼,不知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观察了多久。
“早上好莱曼,不,应该说下午好了。”他笑嘻嘻地说。
“你想吓死谁啊!”莱曼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把卢纳斯特塞进神之匣。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悬浮的人头,吓得他还以为自己在做噩梦。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去吃了顿姗姗来迟的午餐。宣教长和菲奥雷枢机都不在,仆人说他们还没起来。想来是年纪大了,熬夜后需要不少时间才能恢复。
这正合莱曼的意。他们不在,就没人对他指手画脚了。他叫来克雷朗·贝拉克斯等审判官,向他们交待了今后的搜查重点,除了神秘组织,还要格外注意黑日教团。
审判官们抓了几个疑似邪教徒的家伙,等着莱曼去审问。莱曼于是装模作样地乘上马车前往铁穹堡。当然,他知道这纯属浪费时间。抓来的人到底是不是邪教徒,他还不清楚么?
但职责所在,他还是不得不走一下流程。被抓的人中真正无辜的最后都被释放了。但其中也有一些作奸犯科之徒,什么造假〡币的、搞诈骗的、耍流氓的,把他们关进铁穹堡都是玷污了这个地方。
毕竟现在有幸入住铁穹堡铁窗旅馆的可都是摩尔塔利亚的“政〡治〡犯”,真正的反抗斗士。那些臭鱼烂虾也配和他们关一起?
莱曼嫌恶地挥挥手,让审判官们把犯人押去城外的劳改营。克雷朗·贝拉克斯紧张地为自己抓错了人而道歉,莱曼则鼓励他继续努力,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来为他打气。
受到了公认冷酷绝情的路茨部长的鼓励,克雷朗·贝拉克斯脸上浮起不可思议的神情和淡淡的红晕,指天发誓一定会再接再厉。
多好的核动力牛马!莱曼感动地想。审判庭真是祖坟冒青烟才能收到这样优秀的年轻人。
回程的路上,莱曼听见了斯黛拉的祈祷声。
“小奇,可否请你转告影子先生,我想和他见个面?”
莱曼集中精神,眼前浮现出斯黛拉所处的环境。她正身处于一间狭小的卧室之中,这里只摆得下一张床和一个小小的衣柜。想来是她的临时藏身之所。
她坐在床上,双手交握抵住额头,嘴唇轻轻翕动。
“事实上是我的那些朋友想见影子先生一面。昨夜大使馆发生的事已经在城里传疯了,市民们好像都以为‘无名者’是个庞大的组织,有力量偷袭大使馆。我的那些朋友也很惊讶,因为我没跟他们说起过关于影子先生的事……
“我想,既然我和他们的目的是一致的,那能否正式向他们引见影子先生,并且介绍我们的教团呢?如果伟大的赞助人认为必须保密,那就算了……”
跟斯黛拉的盗贼朋友们见一面?这倒是并无不可。昨夜的袭击本来就是他、斯黛拉和盗贼们合作才能完成的。盗贼们虽然正面战斗力比不上正规军,但在偷袭、扰敌、佯攻方面具备独特的优势。身为盗贼公会成员,没准还能搞到什么独家情报……
莱曼定了定神,回复斯黛拉:“影子先生很乐意跟你的朋友们见面。今天午夜……”
*
午夜。“巨人的脚趾”酒馆。
这间位于下城区的苍蝇馆子今天人声鼎沸。它原本是隶属于星临城盗贼公会的据点之一。但是前不久摄政公爵和圣国军队搜索全城,捉拿政治犯的同时把不少盗贼也抓进了监狱,以至于盗贼公会覆灭,“巨人的脚趾”从宾客盈门变为门可罗雀。
科内利斯等人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他们填补了星临城盗贼公会覆灭后空出来的生态位,在极短时间之内成为了下城区新的地头蛇,以及“巨人的脚趾”新的金主。
此刻,盗贼们正在小酒馆中推杯换盏,庆祝他们昨天的功绩。虽然他们什么也没偷到,但无名者的名声已经传扬了出去,给这座灰心丧气的城市注入了一剂强心剂。
但是……科内利斯一边啜饮啤酒一边思索。他们不过是一个庞大计划中的小小棋子。计划是斯黛拉带来的,她要求盗贼公会偷袭圣国的陆上车队,自己则去打劫运输船。这个安排合情合理,但是大使馆是怎么回事?斯黛拉完全没提过啊!
科内利斯于是意识到,斯黛拉一定还有其他的“朋友”。她隶属于一个神秘的组织。他们是什么关系?又希望盗贼公会在他们的计划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科内利斯想搞清楚这一点。因此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斯黛拉,他想见她的神秘朋友一面。他愿意跟斯黛拉的神秘朋友合作,但不想当被别人使唤的小卒。既然要合作,那双方就得开诚布公。
“噢!我们的无名者来啦!”
盗贼们忽然开始起哄。科内利斯抬起头,看见戴着兜帽的斯黛拉从二楼走下来。盗贼们热情地招呼她来喝酒。
然而当他们看到斯黛拉身后那名身披残破黑色斗篷的男子时,喧闹声戛然而止。酒馆里安静得连一片树叶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斯黛拉清了清嗓子:“各位,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大家可以叫他影子先生。”
科内利斯明明就坐在炉火边,却打了个寒颤。黑衣人的到来似乎让酒馆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身为盗贼,他熟悉黑暗,也喜欢在黑暗的遮蔽下行动。但是眼前这名仿若“黑暗”这个概念凝聚为实体的男子,却让他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英格丽德从厨房中探出头,疑神疑鬼地盯着他。科内利斯坐直身体,向坐在他对面的盗贼使了个眼色。盗贼顺从地起身,将椅子让给了影子先生。
“谢谢。”影子先生彬彬有礼地坐下,“很高兴认识盗贼公会的各位朋友。”
科内利斯打量着这名黑衣人。“你就是昨天袭击大使馆的人?”
影子先生的兜帽上下移动了一下,表示肯定。
果然如此。这个人能独自闯进龙潭虎穴,再毫发无损地出来,实力肯定远在盗贼公会之上。科内利斯忽然觉得自己的警惕毫无意义。提防影子先生有用吗?他想屠杀在场所有人岂不是跟砍瓜切菜一样轻松?
他朝英格丽德勾勾手,让她端来一杯新的啤酒。
“敬你一杯。”
“我不能喝。”影子先生说。
“你怕我下毒?”科内利斯挑起眉毛。
影子先生的兜帽下响起一声轻笑。“我这个身体是临时制造的,没法吃东西。”
什么叫临时制造?这家伙还是人类吗?
科内利斯越发觉得毛骨悚然。可转念一想,也许正因为影子先生不同寻常,才能和高手如云的圣国匹敌。
“好吧。那我替你喝了。”科内利斯揽过啤酒杯。他真的需要摄入酒精才能让自己鼓起勇气。
“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所以就直说了,影子先生。你是斯黛拉的朋友,那就是我们的朋友。可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有什么目的?你又需要我们做什么?”
影子先生反问:“我倒想先问问你。你们盗贼公会有什么目的?我想应该不单纯是帮助你们的好朋友吧。”
“我们只想把圣国人赶出去,让日子恢复到从前的样子。”科内利斯顿了顿,露出一抹苦笑,“虽然我觉得恐怕永远都变不回从前那样了,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影子先生兴趣盎然地问:“哦?如果我没搞错,你应该也信仰拂晓之神吧?为什么要和拂晓教会敌对呢?”
“我是先出生在摩尔塔利亚,然后才皈依拂晓之神的。凡事都要有个先来后到的顺序。”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影子先生。他的兜帽再次上下摆动了几下。
“你应该已经有所察觉了,我和斯黛拉同属于一个秘密结社。我们追奉一位古代神明,为祂的伟大功业添砖加瓦。”
果然是这样。科内利斯心想。一看影子先生的打扮就知道了,这年头只有异端分子和邪教徒才穿得乌漆嘛黑的,连盗贼都不这么穿。
“你们想要推翻拂晓教会的统治?”他问。
影子先生说:“你说的‘你们’是指谁?我和斯黛拉吗?我们有各自的使命,如果斯黛拉认为推翻拂晓教会的统治就是她完成使命的方法,我很乐意协助她。但是我自己目前有别的任务。”
第179章 再会蒲公英
“别的任务?”科内利斯重复道。
其他盗贼们纷纷装作对桌子上的纹理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兴趣,实际上每个人都竖起耳朵,恨不得贴到影子先生跟前听个真切。
“我在寻找潜伏在拂晓教会中的两名异端分子。我必须杀了他们。”影子先生语气平静。
科内利斯奇怪地说:“我以为你们信奉的那位神明和拂晓之神是敌人。除掉拂晓教会的叛徒不是反而在帮助他们吗?”
“敌人的敌人就一定是朋友吗?”影子先生反问。
科内利斯琢磨了一下,是这个道理。比起拂晓之神来,影子先生的那位神明和叛徒们所信奉的神明或许矛盾更大。任何时候都要先抓主要矛盾。
“此外,”影子先生续道,“我还在打探一个叫黑日教团的组织的情报。如果你们有相关的消息,可以告诉我,我自然有丰厚的报酬。”
“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多邪教教团!”英格丽德悲愤。
科内利斯沉吟:“我会留心的。除此之外,我们还应该做什么呢?我的意思是在这场对抗圣国的战争中,我们应该扮演怎样的角色?”
影子先生想了想:“联络反抗力量,尽可能多的鼓励人们起来反对圣国、保卫家园。”
英格丽德倚在厨房门框上,插嘴道:“为什么不直接杀了阿方索和宣教长那些人呢?虽然他们身边有超凡者和遗物,但我们也有啊。难道我们加起来还打不过他们?”
斯黛拉摇头:“没有用的。死了一个阿方索,圣国还会扶植其他的傀儡。死了一个宣教长,圣国还会派遣其他的使者。他们甚至会更残酷地镇压反抗者。”
影子先生赞同道:“仅仅靠几个英雄是打不赢这场仗的。只有星临城的人民起来自己拯救自己,这座城市才能得救。”
科内利斯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他曾想过,如果有强大的超凡者加入他们这边,那对抗圣国将会变得多么轻松!现在强大的超凡者终于来了,却告诉他,能拯救他们的是身为凡人的他们自己。
他们只是盗贼,从事着世界上最卑微肮脏的职业,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而伟大的超凡者们则是勇猛的狮子。狮子或许有勇气对抗大象,但是老鼠只会被大象碾成碎屑吧……
科内利斯压下思绪。既然影子先生都这么说了,一定有他的道理。目前就姑且按他说的去做吧。
“我明白了。我会派人去打探反抗势力和黑日教团的事。”他说,“接下来圣国那边会有什么动向呢?”
他有预感,影子先生在拂晓教会里一定有眼线。
“冷山公爵即将登基称王,他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他的加冕典礼。今后城中的搜捕只会越来越严格。一点儿莫须有的嫌疑就能让你去铁穹堡一日游。你们务必小心。”
“我们盗贼公会在这方面还从没失风过。”
影子先生起身,向科内利斯伸出手。科内利斯握住他的手,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穿透了他的皮肤。
“很高兴认识各位。”影子先生的声音中带着笑意,“期盼今后我们有机会并肩作战。”
*
结束和盗贼公会的会面后,莱曼解除了“灵体支配”。他附身在路茨身上,乘着马车,带着他的本体,返回了大使馆。
大使馆中正兵荒马乱。一群仆人脸上系着白色手帕,手持扫帚和木棍,宛如训练有素的军团般严阵以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怪味。
莱曼捂住鼻子:“发生什么事了?”
“路茨部长,您之前不是说房间里有老鼠吗?”一名仆人答道,“我们检查了一下,发现果然有!为了大使馆的卫生和各位大人的清静,我们打算消灭那些老鼠。请您暂且在一楼的起居室稍等片刻。”
话音刚落,一只灰白色的小老鼠噌的一下从角落里钻出来。仆人们立刻跳起了怪异的舞蹈,好像地毯烫脚似的。虽然嘴上说要捉老鼠,但他们把大部分精力都花了尖叫上……
灰白色小老鼠在人腿组成的森林中灵巧地左躲右闪,速度快得都出现残影了。
“莱曼先生!莱曼先生!”它一边跑一边吱吱叫唤。
……蒲公英?
好久不见,蒲公英好像胖了不少。莱曼知道它一直和斯黛拉同行。本以为风餐露宿会让小老鼠变得憔悴,可它的皮毛好像反而更加油光水滑了。公主给它的伙食那么好吗?
莱曼大踏步地走上前,推开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仆人,一把捞起小老鼠。
“啊!莱曼先生!”蒲公英欢天喜地地嚷嚷起来,“快救救我,我要被这些人打死啦!”
仆人们惊叫:“部长,快松手!那东西太脏了,会传染疾病的!”
莱曼皱起眉,缓缓转身,环视众仆人。被他阴恻恻的眼神一瞪,哪怕最勇敢的仆人也顿时失去了说话的勇气。
“真是胡闹。这是我的试验品。”他冷酷地说。
仆人们瑟瑟发抖着缩起肩膀,死死盯着脚下的地毯,没有一个人敢和路茨部长对视。
听说那些搞学问的人会用老鼠做试验,原来路茨部长也会这样。他们生平第一次感激起自己做事速度够慢,没打死小老鼠。路茨部长都能把人榨成炉渣,送他们去给小老鼠陪葬恐怕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吧!
“还拄在这儿干什么?你们没活儿干吗?”
撂下这句话,路茨部长浑身散发着致命的寒气,向他的卧室走去。
等三楼走廊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响后,仆人们这才放松下来。路茨部长一离开,大厅都变得敞亮了不少。
莱曼反手掩上门,将蒲公英放在书桌上。
小老鼠兴奋得跳来跳去,在莱曼打算用来的书写的纸上留下一串小爪印。
“莱曼先生,您刚才好酷啊!您眼睛一瞪,他们都不敢说话啦!”
莱曼用一根手指搓了搓蒲公英毛茸茸的小脑瓜。
“你怎么会到大使馆来?”
“我回到星临城已经很久啦!”蒲公英高兴极了,“我先去看望了我的老鼠朋友,又去看望了我的人类朋友,然后我想应该拜访一下莱曼先生!”
“……我不算人类朋友吗?”
“您本来就不是人啊莱曼先生。”
莱曼:“……”
阔别许久,蒲公英说人话的本事大有退步。
蒲公英没注意到他的无语,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脯:“莱曼先生,我和斯黛拉小姐去了这个国家的另外一端,又从那一端回来了!哼哼,要是没有我,她绝对走不了那么远!”
莱曼心想,蒲公英是跟着他从监狱岛出来的,横穿了半个大陆,又随卡莱斯特剧团北上星临城……世界上大概没有像它这样足迹遍布大陆的老鼠了。
“你肯定是世界上第一只经历过这么漫长旅行的老鼠。”他说。
蒲公英眼睛放光:“对吧!对吧!我也这么觉得!您都不知道我这一路上遇到了多少了不起的事!”
莱曼让它少安毋躁,打开门,唤来一个仆人,命他去厨房取些食物和酒水来。
仆人越过他的肩膀,看见小老鼠正趴在他书桌的中央。他不禁哆嗦了一下,心想路茨部长难道是要给小老鼠吃断头饭,接着就要把它解剖?
抱着少许兔死狐悲的同情,仆人麻利地送来了面包、奶酪、培根和苹果酒。
莱曼掩上门,将奶酪切了一半给蒲公英。看着小老鼠毫不客气大快朵颐的样子,他好像知道这家伙为什么会长胖了……
蒲公英一边嚼嚼嚼一边讲起了它一路上的遭遇。它越说越起劲,甚至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然后啊,斯黛拉她转身就走。可是没想到在下一个城镇,居然又遇到科内利斯他们了!他们是怎么跑到我们前面的呢?真是神奇!”
小老鼠眉飞色舞,接着,极为反常地,它像是想起了什么,胡子和尾巴瞬间耷拉下来,整个鼠都变得阴郁又消极了。
“你怎么了?不好吃吗?”莱曼紧张地问,担心厨房的奶酪把小老鼠给喂死了。
“不是食物的问题,莱曼先生,我只是想到了一件事。”蒲公英沮丧地说,“您知不知道老鼠的寿命其实只有两三年?”
莱曼一噎。他当然知道了,这是生物学的常识。但是他从没想到寿命论这种东西竟然会从蒲公英嘴里蹦出来。
不,应该说他压根没思考过蒲公英的寿命问题。因为说同样的语言,可以彼此交流,他潜意识里就默认蒲公英和他应该活得一样久了。可听到蒲公英这么一说,他忽然间惊恐地意识到蒲公英是只老鼠,哪怕在常见的哺乳动物中也算是短命的。
蒲公英转身望向窗外,两只小爪子搭在玻璃上,叹息道:“三年的时间对我们老鼠来说,已经算是长寿了。三年,人类的小孩才刚学会说话走路呢,老鼠的一生就结束了。”
莱曼坐在椅子上,把手中的酒杯搁在膝头,没有打断它。
“我出生在监狱的地下,两个月大的时候被其他老鼠打。后来我遇到了莱曼先生,成了监狱里最厉害的老鼠,其他鼠都叫我大王。再后来我离开了监狱岛,去了那么多那么多地方……”
蒲公英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见过能漂浮在水上不沉的大船,我听过世界上最好的剧团唱的歌。斯黛拉小姐有时会跟我聊天——她听不懂我讲话,就对着我自言自语。她说在这个国家的最西方,有金色的大海。到了收获的季节,到处都弥漫着香气。我是没见过啦,那是人类的东西,但我们老鼠也看得见,也算没白活。”
它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我想过,我这一辈子经历的事,很多老鼠十辈子也遇不上。我应该知足的。”它用爪子搓了搓自己的脸颊,“可是有时候深夜睡不着,我就想,人类的寿命是老鼠的好几十倍。人类能看到多少大船,听到多少音乐,经历多少次收获。人类能学会多少本事,能走去多远的地方……我活了三年的厚度,还比不上人类人生的薄薄一层。”
小老鼠的声音细小而清晰,像秋天的树叶被吹落在泥土上。
“我很羡慕。真的真的很羡慕。”
莱曼一下子哽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寿命有老鼠的几十倍长,他手里还握有神奇的《邪神之书》,但是他能让一个注定死去的生命变得永恒不朽吗?尼诺维尔岛的风婆婆饮下了神赐予的生命之泉,活了上千年,可就连她也抵不过衰老,还必须付出代价。对于想要活得更久的生命来说,一千年够了吗?
“你知道吗,”莱曼说,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人类有时候也会有和你一模一样的想法。”
“真的吗!”蒲公英很惊奇,“我以为人类能活那么久,肯定很满足了。人类也会觉得自己没活够吗?”
“会。”莱曼点头,“任何时候都有人觉得没活够。十八岁觉得还没开始就已经晚了,三十岁觉得一切都太快了,五十岁觉得好像才摸到做人的门槛。那些活得异彩纷呈、大业未竟的人,会想要再活五百年、一千年,想要去他人未曾去过之境,想要做前人未做之事。”
“那如果人类能活一万年呢?”小老鼠问,“够吗?”
它最多只能数到一万,再多的数字它不会数了。
莱曼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那时候人类大概会羡慕活十万年的东西吧。”
蒲公英用小爪子抓了抓头顶的一簇毛。“那么神呢?”它问,“我听说神是永恒不朽的,即使死去也能重生。做神应该会很幸福很快乐吧?”
“神吗……”莱曼望向窗外的天空,夜幕已然降临,群星在天空闪耀。假如它们真的是星星,那每一颗都应该拥有几十亿年的岁数了。
“我不知道。可能神也会羡慕别的东西吧。就算是神,肯定也有做不到的事。”
“那怎么可能呢!”蒲公英惊奇,“我听说神都是无所不能的呀!”
“哦?”莱曼微笑,“那神能不能创造一块祂搬不动的石头呢?”
“呃……”蒲公英的小脑瓜快要冒烟了。这个逻辑悖论对一只小老鼠而言太困难了。
莱曼用指尖弹了弹它的额头:“我是想说,神也不是万能的。如果神真的什么都能做到,那祂肯定完美无缺,那么世界上所有的神都该是一模一样的了。但是世界上却有许许多多彼此不同的神,这说明神各有特色,也有各自的长处和缺点,也有能轻易做到和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事。”
“神也会不知足,也会羡慕别的东西吗……”蒲公英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前爪,若有所思。
莱曼想要安慰小老鼠一下,却莫名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样笨嘴拙舌。
“总之,想太遥远的事情也没用,只要做好眼前的事就好了。”
“嗷……”蒲公英耷拉着脑袋,“我知道了,其实我也知道想那些事情是白费功夫。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胡思乱想上,我不如去其他地方旅行呢!”
它爬到窗台上,做出要离开的动作。莱曼为它打开窗户。微凉的夜风灌进房间,吹得小老鼠的胡子都一抖一抖的。
“我走啦,莱曼先生,星临城我还没逛完呢!”它跳到窗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莱曼。
“但金色的大海我还是很想看一看的。”它认真地说,“大海都是蓝色的,我还没见过金色的呢!我要看看斯黛拉是不是在说大话!”
“今年或许是看不到了。”莱曼说,因为战争,今年摩尔塔利亚的收成是完蛋了,“等到明年。收获的季节到来的时候,我就带你去看金色的大海。”
“噢!”蒲公英再次开心起来,“你可要说话算话,莱曼先生!”
它伸出小爪子,郑重地同莱曼握了握,然后沿着大使馆的外墙一溜烟爬下去,像一朵小小的蒲公英种子,飞进了夜风里。
第180章 诗歌朗诵会
一大清早,星临城柏树街的居民就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了。
“你们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抓我!我可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啊,不准碰我店里的东西!”
好奇的居民们打开窗户,朝喊声传来的方向望去。柏树街颇负盛名的成衣店“美丽天鹅”的老板被两名圣国士兵强行拖到大街上,更多士兵在他店里进进出出,不时扔出些东西。
一见是圣国人,居民们连忙关上窗户,躲入室内,可还是从窗缝中好奇地朝外窥探。
一名挂着队长级别肩章的军人将一张银色面具狠狠掷在老板脚下。
“这是什么?”他冷冷问。
“狂欢节面具啊,你们圣国人没见过这种时髦玩意儿吗?”老板用看待臭外地人的眼神看着队长。
“这跟无名者的面具一模一样!我怀疑你和无名者勾结!”
老板大声嚷嚷:“荒唐!面具都是同一个模子制作出来的,销往全国各地,当然一样了!你们怎能用这样荒谬的理由抓人?”
“还有这些斗篷!”士兵们又搬出一大堆黑色斗篷,“无名者也穿同样的斗篷!”
“斗篷不都长这样吗?你瞎啊!”老板暴跳如雷,“我在这条街开店二十年了,可是有口皆碑的老字号,你们休想血口喷人!”
“哼,想狡辩的话就去跟审判官说吧!带走!”
柏树街的居民们咬牙切齿,攥紧拳头。因为抓不住无名者,就随便拿无辜的老百姓开刀?是想随便应付一下向上司交差,还是实在找不到无名者所以狗急跳墙?
士兵拽着老板的衣服,把他拖向囚车。车上已经关了好几个人了。老板忽然灵机一动,解开外套的扣子,整个人轻巧一挣便脱下了外套。
士兵们看着手中的空外套发呆的时候,老板箭一般地蹿回服装店里。
“抓住他!”队长怒不可遏下令。
士兵们一拥而上。众居民看不见店内的情形,只能听见砰砰闷响从屋内传出,似乎有许多东西摔到了地上。
几分钟后,服装店二楼的窗户轰然洞开。老板抱着一只大箱子出现在窗口。
“好哇,你们说这是无名者的面具,那你们就拿去好了!”
说罢,老板将箱子一倒。哗啦啦啦——数不清的银色面具倾斜而下,雨点般地砸在地上。
“通通拿去,谁都可以拿,我免费送你们了!”
老板身形一晃,被赶来的士兵们拖回屋内。店铺前的街道上面具到处乱滚。士兵们不知所措,不知是该收集“证物”,还是该放任不管。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跳出来几个年轻人。居民们认出他们都是柏树街上有名的街溜子,一把年纪了也不出去工作,成日游手好闲,很被大家瞧不起。
“哎呀,居然是免费的!”一个年轻人故意大呼小叫,“大家快来捡啊!免费的狂欢节面具!捡到就是赚到!”
每个年轻人都捡起一张面具戴在自己脸上。他们挑衅地朝士兵吹响口哨,做出不雅的手势。
“谢谢大自然的馈赠!这下大家可以省钱啦!”
“哎呀,早说是免费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没等士兵们反应过来,街溜子们便作鸟兽散,化整为零钻进小巷中。
队长气急败坏:“还愣着干什么,去追啊!”
士兵们正要追上去,忽然,柏树街的家家户户都打开了门。居民们涌上街头,奔向服装店,开始哄抢地上的面具。
队长想阻止他们,却挨了不知谁的一记手肘,又被人重重猜了一脚。他怀疑着根本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故意趁乱攻击他。
“快、快把这群刁民给我抓起来!”
士兵们如梦初醒,急忙依照往日的训练结成战阵,竖起长矛,朝居民们无情推进。不少人被士兵打倒在地,面具被扯了下来,但是更多人已经趁乱溜走了。
大多数面具都被抢走。现在,星临城中凭空多了几十个和无名者戴着同款面具的人。
队长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命令士兵们去逮捕那些哄抢面具的刁民。
士兵们钻进大街小巷,逢着戴面具的人就抓。当他们把刁民带回囚车所在地时,愕然发现囚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根本塞不进去人了。仔细一数,被捕者的数量竟远远多余老板撒出的面具数量。
一名士兵拘来一个戴面具的人。队长气得一把扯掉面具,下面竟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老太太的脸。
“怎么回事?!”队长把面具重重丢在地上,用力踩了一脚。
“俺不知道,这是俺拾的。”老太太诚实回答。
士兵低声说:“队长,星临城几乎人人都有狂欢节面具,卖面具的店铺也到处都是,肯定有人在浑水摸鱼。”
“这还用得着你说!”队长咬了咬牙,“戴面具的人扰乱秩序、寻衅滋事,不管是不是无名者,通通给我抓起来!”
老太太指着自己:“俺也要坐牢吗?”
队长气得眼前一黑。如果把老太婆都抓去铁穹堡,审判官非但不会高兴,反而会连他一起臭骂一顿,怪他浪费资源。
“老太婆放了!”他恶狠狠说,“只抓年轻人!”
老太太千恩万谢,驼着背晃晃悠悠离开了。她的背后,柏树街已经陷入一片混乱。叫骂声、威吓声、嘲笑声和哭喊声混杂在一起,惊醒了这座城市。
老太太穿过狭窄的小巷,来到下城区,敲响了一家名为“巨人的脚趾”的小酒馆的门。
门开了,老太太一闪身钻进去。这个时间酒馆还没开张,窗板严严实实合着,店内没有点灯,可谓是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之中,只听见老太太沙哑的声音:“他们在柏树街抓人哩,抓戴狂欢节面具的人。”
她将柏树街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谢谢你,婆婆,今后还要拜托你多打探消息。不过,您也要多注意安全。”
“俺晓得!再说他们哪里会怀疑一个老太婆!”老太太的语气带着笑意,“俺当年给摄政公爵的外公当探子的时候,那帮小娃儿还没出生哩!”
小酒馆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太太又一闪身出去了。
她像个再平凡不过的市井老妇一般,背着手,溜溜达达地来到大街上,眯缝着小小的眼睛,观察街上奔走的士兵和故意戴着面具四处挑衅的市民。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街角的几名男子身上。
那几人皮肤晒得黝黑,虎背熊腰,作水手打扮。
这样的男人在星临城比比皆是,毕竟这是一座海上贸易发达的海港城市,但老太太一眼就看穿他们是假扮的水手。
“嗯?是当兵的?怎么会在星临城?”
那几个男人聚在一起,既没像戴面具的人一样挑衅士兵,也没像受惊的市民一样逃之夭夭,只是沉默地站在那儿,用高深莫测的目光观察着一切。
“星临城要变天了!”老太太感慨了一句,背着手、驼着背,继续朝下一条街道走去。
*
翼狮军的弗洛里安带着他的弟兄们站在街角,紧张不安地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在灰水村与那位“斯黛拉”分别后,弗洛里安遵照她的吩咐去各地秘密搜寻翼狮军的残兵和反抗者。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叫他找到了一帮志同道合的伙伴。
其中有一些和他一样都曾是翼狮军的士兵,另外一些则是有志于对抗圣国的普通老百姓。弗洛里安劝退了一些没受过军事训练的、家里不同意的、年纪太大的、年纪太小的,但剩下人数量依旧可观。
他找到的翼狮军弟兄中,有几个是从七灯城来的。意外的是他们居然认识那位“斯黛拉”——哦,她现在自称无名者了——她让他们来找弗洛里安,并继续召集反抗者。
弗洛里安带着他们化装成想来海港城市讨生活的海员,分批成功混进了星临城。
这里的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混乱复杂。他们一进城就听说了无名者的“窃画案”,还没来得及和斯黛拉接头,城里又开始大肆搜捕无名者。弗洛里安只能暂时低调行事,以免暴露身份。
他朝弟兄们使了个眼色,众人静悄悄地离开喧嚣的街道,走小路回到他们所住的小旅店。
这家旅店坐落在码头区,条件也不怎么样,但胜在价格低廉,因此鱼龙混杂,不少客人看着就凶神恶煞,头上挂着悬赏金币的那种。弗洛里安选择这里作为落脚点,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既然大家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反而更有保密的默契。
没过多久,弗洛里安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弟兄也陆陆续续回来了。弗洛里安从来不一次性派出许多人,而是让弟兄们几人一组,分头行动。这样低调不显眼,也能防止被敌人一网打尽。
众人交换了这天上午在城里打探到的消息。由于“窃画案”的缘故,圣国士兵就像疯了一样在城里抓人。今天柏树街那场闹剧似乎启发了许多游手好闲的市民,他们大摇大摆地戴着狂欢节面具在街上溜达,给圣国士兵的搜索工作带来许多麻烦。托他们的福,铁穹堡已经人满为患。
这倒是个好消息。虽然那些街溜子大概只是一时兴起,并没有什么像样的组织或者行动计划,但的确从某种程度上掩护了真正的反抗者们。戴着面具在街上晃悠的人越多,圣国人就越难找出无名者。藏起一棵树的最好方法就是把它藏在森林里。
交流完信息,也到了午饭时间。弗洛里安一行人来到一楼餐厅。正是一天之中餐厅最繁忙的时刻,众人找不到空桌子,只能和别的客人拼桌。弗洛里安坐在几个形迹可疑的青年身边,旅店老板为他们端上面目可憎的熏鱼和难以下咽的黑面包。
那几个青年好奇地打量着弗洛里安,随口打听了几句他的来历。弗洛里安照着编好的人设回答,自己是从内陆来星临城讨生活的,想上船当海员。
“现在想找海员的工作也不容易,圣国舰队封锁了港口,商船得经过审批才能进出。好多船老板日子都过不下去了。”青年感慨。
他鬼鬼祟祟地打量着弗洛里安胳膊上隆起的肌肉,和同伴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接着,青年朝弗洛里安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老兄,既然你暂时无事可做,今晚要不要跟我们去听诗朗诵?有大学生,免费的!”
弗洛里安大惊,什么诗朗诵,什么大学生,听起来好可疑!是某种暗号吗?他觉得这几个青年举止扭捏,妖里妖气,难道是要邀请他去干那种事情?!
他立刻摆出冷傲的姿势,斥责道:“我对男人可没兴趣!你找错人了!”
青年大惊:“老兄!你以为我在说什么啊!那是正经的诗歌朗诵会!巴托罗缪国王纪念大学的学生们组织的!”
说着,他看待弗洛里安的眼神都变得冷漠了些许,似乎认为他是个满脑子黄色废料的流氓。
弗洛里安涨红了脸。他的弟兄们发出吃吃的笑声,有人为了憋笑甚至狂掐自己的大腿。
“呃,抱歉,是我误会了。”他结结巴巴说,“可我跟你素不相识,为什么要邀请我去听诗朗诵?”
青年的态度缓和了一些:“我去听过一次,真是非常感动。我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去听一听。我看你也是个正经朴实的汉子,才邀请你的。”
“那个诗朗诵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你知不知道‘花瓣诗歌’?”
弗洛里安摇头。一个弟兄插嘴道:“我听说过,老大!最近城里莫名出现了许多花瓣,上面写着诗句,每一片都不一样。我听说还有人高价收购这些花瓣呢,可惜我没遇上。”
弗洛里安惊奇:“这个季节还有花瓣飘落,上头还写着诗,真有这种奇事?”
青年用力点头:“那是当然!花钱收集那些花瓣的就是巴托罗缪纪念大学的学生。他们发现把花瓣上的诗连起来,就能拼成一首完整的。他们已经整理出了好几首完整的诗歌。为了向大家展示这些杰作,他们特意举了办诗歌朗诵会。我也是由朋友牵线搭桥才去过一次。今晚刚好有一场,老兄你要不要去听一听?”
这样的奇事,倒是很有意思。弗洛里安好奇心大盛。青年看起来也不像在给他下套的样子(如果是在下套,那手法未免太过拙劣了)。反正今晚没有事做,去听听也无妨。
弗洛里安和青年讲定,挑选了两个最机灵的兄弟作为同行者。黄昏时分,他们和青年在旅店门口碰头,青年领着他们走向博物馆区。
经历过浩劫的博物馆区,直到现在都冷冷清清。许多剧院、图书馆和画廊都闭门谢客,好像生怕也遭到洗劫。
青年领着他们来到一家仍在营业的酒馆中,和酒保打了声招呼,买了几杯啤酒,然后一马当先朝地下室走去。
弗洛里安紧随其后。他走下石阶的时候,还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普通的地窖——三五个年轻的学生坐在木桶上弹唱,十几个听众围坐在旁边,喝得醉醺醺的。
但石阶走到尽头,推开那扇包铁的橡木门,声音首先涌了出来。
浪潮一般的人声在他耳边翻涌回荡。小小的酒馆地下竟是一座十分宽敞的剧场,若是放上椅子,足能容纳一百人。
但现在这里聚集的人数远远不止一百。众多男男女女挤在一起,有像弗洛里安一样作水手打扮的男人,有看似普通的家庭妇女,有衣着不俗的小商人或是小贵族,也有五大三粗、腰里别着匕首的雇佣兵。
他们都坐着,站着,蹲着,挤在一起,目光全都投向了剧场最深处的木制舞台。
舞台上站着五六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们手里握着几张纸,正在交头接耳。
弗洛里安仗着自己的体型优势挤过人群,来到舞台最前方。他不小心踩到了一个年轻男子的脚,后者惨叫一声。弗洛里安连忙道歉。年轻男子的女伴问:“拉多米尔,你没事吧?”
名叫拉多米尔的年轻男子刚想回答,舞台上忽然响起了一缕琴声。学生中的一个已在舞台上坐定,怀里抱着鲁特琴,正在调弦。
人声鼎沸的地下剧场霎时间安静下来。
一个看上去最年长的学生走到舞台前方,优雅地向台下鞠躬。
“欢迎各位赏光,来到我们小小的诗歌朗诵会。我看到了一些老朋友的面孔,”他的目光在拉多米尔身上停留一瞬,“也看到了更多新朋友。”他注意到了台前的弗洛里安等人。
“在这座偌大城市中,我们这些陌生人却能相聚此地,真是一场奇妙的缘分。那么闲话少叙,接下来就由我为大家朗诵今天的第一首诗。这是由我们整理出来的一首新诗……”
抱鲁特琴的学生弹奏起一首舒缓的乐曲。这诗朗诵居然还有配乐,弗洛里安感到惊奇。
那名年长学生清了清喉咙,用经过训练的洪亮嗓音开始朗诵诗歌。
“这首诗献给埃夫勒河……”
弗洛里安双臂环抱,盯着台上的朗诵者。说实话,他有点儿失望。他本以为所谓的“花瓣诗”是什么石破天惊的奇作,可没想到就是一首歌颂埃夫勒河美景的风景诗而已。
摩尔塔利亚谁不知道埃夫勒河呢?这有什么奇特之处?弗洛里安甚至比其他人更清楚,因为翼狮军常年驻守白泉谷,而埃夫勒河正是发源于白泉谷的群山之巅。弗洛里安领兵外出巡逻的时候,无数次涉过大河的源头……
他的思绪飞回了白泉谷。他和弟兄们骑马在群山之间飞驰,白雪皑皑的山峰就屹立在身侧。融化的雪水化作涓涓细流,细流再汇成小溪,小溪又聚成大河。河水在山谷间奔流,淌过草地和石滩,泛起白沫,整条河看上去都是白色的,所以连山谷也被命名为“白泉谷”。
那时候亚斯特王子还健在,有时会亲自率领他们沿河而下。弗洛里安当过王子的旗手,他扛着猎猎飞扬的天平狮子大旗,追随在王子身后。那是多么意气风发的黄金岁月啊!
要是能回到那时候,弗洛里安愿意献出自己的一切。但是,再也回不去了,永远也……
弗洛里是翼狮军的汉子,被敌人砍成重伤也没掉过一滴眼泪,此刻却泪眼纵横。台上的景象都模糊了。他只能听到有人在歌颂奔腾的大河,在弹奏悠扬的乐曲。他的思绪却如流水般澎湃,他的心弦似海潮般激荡。
不知不觉,一首诗就朗诵完了。学生朝台下鞠躬,地下剧场中爆发出掌声。
接着换第二名学生登台。他朗诵一首描述星临城海港忙碌景象的诗歌。或许是因为在场听众绝大多数都是星临城市民的缘故,这首诗引起了更多共鸣。朗诵结束,听众们献上的掌声更加热烈。
第三首诗歌描述的是高山的牧场,年轻的牧羊人赶着羊群,翻过高山去草甸牧场放牧。
那个叫拉多米尔的年轻人忽然哭了起来。他的女伴小声问:“你哭什么,你又不是摩尔塔利亚人。”
“可我真的当过牧羊人啊!”拉多米尔抽噎,“我老家也是那样的。我、我想家了……”
第三首诗带有一些爱情元素,在高山放牧的年轻男女看对了眼,一起在星光下舞蹈。小羊们就卧在他们身边,好像一朵朵洁白的云……
第四首诗歌是关于星临城博物馆馆藏的一件古代陶罐。诗人描述罐子上华丽复杂的花纹,歌颂着美和永恒。弗洛里安听不太懂,他想,或许是因为他从没见过那个陶罐。现在陶罐在什么地方呢?肯定被圣国人抢走了吧……
砰!地下剧场的大门被粗暴推开。酒馆的酒保一瘸一拐地闯进来。
“圣国人来了!”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大家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