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弥生顿了顿,松了手,目送着他消失在铁门里。
好吧,他脑子里确实在沸腾着各种各样的麻醉事故。虽然这不可能。但是控制不住。这种时候也不该想不好的。但是控制不住。
抱臂倚墙的唐未徊看看此人脸比墙白,从自己手上摘下蜜蜡手串,递给他:“念佛吧。”
骆弥生:……
他哭笑不得,接过了:“谢谢唐老师。”
手术室里,在被麻醉前,江颜对李和铮说:“别紧张。你心率上去了。”
李和铮也哭笑不得:“阿姨,我不是紧张,我是有点激动。”
——有点难过。
这条瘸腿藏着的故事太多,向来浪漫过敏拒绝多愁善感的人一时间竟也百感交集,心绪错综复杂,一个文字工作者在此时此刻甚至难以找到最准确的词汇来归纳它。
硬要说一个,类似近乡情怯。
将他的人生斩成两段的一道疤,在修复后,带来新生。
闭上眼,李和铮推开了那扇通往尘封过往的门,在纯白的光晕里,最后一次对那群仰着脸笑着看他的孩子们道了声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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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持续了近五个小时,过程不算特别顺利,已经超过了常规肌腱修复的上限时间。
主要还是因为他当年膝盖换完了没多久就跑了,才过了大半年又瘸了,打开后看到这个膝盖的磨损程度,江主任都想给他连续排一场翻修手术,当了一辈子医生差点在手术台上生起气来。
评估过后还能用,医生的部分做完了,剩下的属于是母亲的部分。
李和铮麻醉苏醒前倒是没说胡话,只是睁了眼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江颜来病房里看他,十分严肃地准备进行一番教导,李和铮听了没两句,突然艰难地抬手,扒拉一旁两眼通红的骆弥生的肩膀。
骆弥生愣了下,反应过来,连忙抬起垃圾桶,李和铮吐得差点把内脏都吐上来。
全麻后的不良反应还是抽中了一个,吐得昏天黑地的人更找不着北,好容易能说话了,声音还虚弱,张嘴就说:“阿姨,您把我骂吐了。”
江颜:……
一时间江主任也问天问大地起来,索性不管他了,反正他的耳根子自有人磨。拐出去,安排了他下一步转进康复科。这小子自己总是不注意,儿子又显然拗不过他,这两人家里谁说了算当妈的能不知道吗?所以还是让康复科的大夫看着他。
李和铮知道了肯定要为自己喊冤,天知道这一次他真的是打心底里的要把自己修好,配合得不得了,不让自己屈腿使力一丁点力气都不用。可惜没用,他已经成了所有人的重点看护对象。
骆弥生的三十一岁生日是在李和铮的病房里过的。
没别人,就他俩。李和铮照猫画虎,给他买了条皮带,订了个黑天鹅蛋糕。病房里不能点蜡,他又把那个打火机拿出来,病床摇起来靠着,一手端着蛋糕,一手举着火苗:“吹吧。”
骆弥生忍俊不禁,对着这团火,虔诚地双手合十,许愿。
李和铮在火光中注视着这张数十年不变的脸,心中一片安宁。
他总是郑重其事,不论他走得快慢,常在他身侧与他并肩。在他看不见他时,他伫立在他的不远处凝望着目送着他;在他想看见他时,他永远在目光内外触手可及处。
骆弥生许了很久的愿,吹灭了打火机,对着他露出泛着傻气的笑来,眉眼弯弯。
“唉。”李和铮也笑了,叹口气,揉了揉他的脑袋,“生日快乐,may.一直以来辛苦了。”
骆弥生实在高兴,探身搂住他的腰,枕在他怀里:“为人民服务。”
李和铮的手落在他的脑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是不是应该给你补个生日旅行什么的?等我能走路了咱要不出去玩儿一圈。”
骆弥生十分震惊,瞪圆了眼睛转脸仰看他,这人竟然没说什么等能走路了直接杀去调查新闻部噌噌写稿子,转身就端着相机以身犯险冲进什么黑工厂之类的把人家老巢端了…?
李和铮干咳一声,想自己确实劣迹斑斑:“我也没那么爱工作吧?”
骆弥生噗嗤一笑,懒得说他,顺着他的话说:“我想去塞舌尔群岛看粉色沙滩。”
“那好说,离赤道越近哥们儿越生龙活虎。”李和铮笑着冲他伸出小拇指。
还要拉钩,骆弥生更乐了,直起身,伸出小拇指勾住他,温柔地与他对视:“永远和我在一起吧。”
李和铮笑而不语,没和他用大拇指“盖章”。
骆弥生也没有追问,没提要求,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微笑着收回了手,已是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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术后一周,李和铮转进了康复科。有康复科的医生陪护着复健,骆大夫放心地去补之前调走的班,获得一条新腿的照和也开始着手接触调查新闻部的稿件。
这次他很耐心,他追赶着自我一往无前了许多年,拖着一条瘸腿时也步履不停,最近正是整合内观自视的好时候。
骆弥生上班时间逮着空也要上来瞅他一眼,不过很快学校临近期末考试,排队咨询的人也多了,在对教师生涯say goodbey之前骆老师还是选择了站好最后一班岗,每周多加了一天咨询。
规律的生活总是过得很快,到了六月中旬,ATLS的培训也快开始了,培训完了还要笔试,越学霸越没有托大的习惯,还是啃起书来。
于是乎,李和铮复健结束的空闲时间,病房变成了图书馆,一个拿着新部门给回来的素材老实地写组稿,一个抱着教材复习,两个人也不说话,仿佛回到了上学时。
——大学时他俩尺度还挺大,这下住院住的,两个人都清心寡欲,骆弥生生怕影响他腿康复,最多啵个嘴,纯情得不得了。知道的是住医院了,不知道的以为住寺院了。
而这其中值得一提的是,这一年的普利策给了纽约时报的一名记者,李和铮读完了获奖作品后,复健得更积极了,医生指东不朝西。
等郑B雅和秦舟毕业答辩结束后的当天跑来医院看他,骆弥生带着他们上来,正好赶上他第一次被获准放掉双拐独立行走。
完全不瘸了的李和铮,在他们面前完全不瘸地走了两个来回。
他走到他们面前站定,眼瞅着一个两个三个的都红了眼眶,尤其是没见过不瘸版本的师父的两个小孩儿,几乎绷不住,高兴得不知所措。
李和铮站得挺拔,注视着他们,眼中坦然,唇角慢慢勾起,笑起来,灿烂恣意的,恍似从前,却更加坚定,如陈年佳酿般厚重。
只是出口的话还是那样故意破坏气氛:“这才哪儿到哪儿,还不到我说‘新闻界,我照和回来了!’的时候呢。”
他不说还好,一说让人更想哭,动不动就给人逗得哭笑不得的。
再说了这种中二台词也轮不到他说吧,明明轻伤不下火线的从没离开过……
三人纷纷上前,抱住他脖子胳膊腰。
“哎哎哎,”李和铮被这魔幻的拥抱抱了个结结实实,气都不知道怎么喘,啼笑皆非,“不是你们怎么排开的,别挤别挤,我靠虽然能站住了下盘还没稳到这个程度呢,一会儿大夫又要说我了……你俩别毕业了就以为万事大吉了,我跟你们说,马上要落老白手里了,培训那是地狱啊……”
第89章 朋友圈
骆弥生的朋友圈向来只转发一些公众号推文, 学校的、心理疾病防治相关的,掺杂一两条推书,有时会掉落风景照, 下班路上遇到的盛大晚霞,出去踏青的山影什么的。
用李和铮的话说,那画风是十足的未老先衰。他偶尔打开朋友圈一刷新全是推文,上一条李连东的转发, 中间骆弥生的转发,下头唐未徊的转发,三条各有各的古板教条, 没有半点要点进去看的欲望。
七月初,骆弥生的ATLS认证证书拿到手了, 老老实实在医院里住了两个半月的李和铮也成功出院了,距离能一起闪人还差一个漫长的恢复期。
两个人回家后, 骆弥生破天荒地发了一条plog朋友圈。九宫格live,把自打李和铮入院以来, 从瘸到不瘸的生活碎片堂而皇之地展示在了几千名医生老师学生面前。
李和铮看了个新鲜:“幼稚不?”
“我们也才三十多吧,”骆弥生这会儿看着铺天盖地的点赞尾巴已经翘出了大气层, 大家一水儿地恭喜李老师康复, 还要奔走相告, 光知道乐, “这么发很奇怪吗?”
李和铮不置可否,说的不是一回事。
他打开看看,看自己穿着病号服完全不瘸地在手机里走来走去, 有一张是他在前面走, 反手要牵骆弥生的手,只拍到了骆弥生朝他伸手, 没有握住。
他觉得有点好笑,骆大夫每天举着手机对他拍拍拍,相册里到底有多少他?
关掉微信,看起去塞舌尔的机票。
晚上,既是庆祝他的康复,也是庆祝骆老师的教师生涯正式落幕,还是艾瑞娅口中的那个双方家长要正式会面,两家人订到了北京饭店。
正是暑期旅游的第一波高峰,两个人在长安街上足有四十多分钟龟速行进,坐在副驾驶的骆弥生观察李和铮的状态,眨巴眨巴眼。
“咋了?”
“堵成这样你一点都不急。”
“我路怒症吗我?”李和铮回头冲他挑眉,“黑我是吧,我情绪多稳定。”
骆弥生抿唇一笑:“你以为呢。”
“那就是最近修仙颇有成效吧。”李和铮看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突然抬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按过来,偏脸吻了上去。
这是自手术后他们第一次吻得毫不收敛,唇舌交缠间两个人都有些气血翻涌。不多时,车流动了,李和铮松了手,笑笑,踩下油门。
他倒是收放自如,骆弥生可苦了,蔫哒在一旁,满心的喜悦变成了黄色废料,压根儿止不住,只能捂着脑袋不敢看他。
两家人都把这顿饭看得很重,着装都很正式——李和铮穿着他的黑圆领短袖就要走人,骆弥生差点儿跳起来,临出门前又被按进了衣帽间好一通蹂躏。
这会儿他身上是件他不知道叫什么颜色的低饱和度的亚麻衬衫配白色长裤。袖子挽到手肘,胸口的扣子解到了第三颗,在医院里结结实实捂了两个多月整个人白得反光,胸肌撑起来自己都觉得骚得没眼看,估摸着这恐怕就是传说中的老钱风。
不过他无所谓,墨镜往背头上一卡,造型师满意就行了。
进了包间,趁着家长们碰头江颜又被热情的艾瑞娅搂搂抱抱的间隙,李和铮牵着惯常精英扮相的男朋友的手,先去另一边和唐未徊说话。
“哎?我们的阿拉伯大明星哪儿去了,还没潜入进来呢?”
唐装也是有区别的,这位唐装男平常穿的没有这身这么花里胡哨的银线刺绣暗纹,绸料的提花云纹配暗纹照样骚得人不忍直视。
中式和洋派泾渭分明的兄弟俩面见彼此就忍不住想嫌弃对方的造型,索性避开不扯这个。
不过也顾不上嫌弃了,因为背着手盘他那串蜜蜡的唐未徊说:“他不来。”
“怎么不来,你看看这规格这么高。”李和铮朝父母那边甩甩下巴,沉醉在“彩礼嫁妆”设定里的艾瑞娅,正哆啦A梦一样地从她和便宜丈夫的包里掏出各式各样的伴手礼派发给她的亲家。
唐未徊平淡地:“我们现在的情况,应该叫分手了吧。”
骆弥生刚端起茶水喝了口,好悬没一口喷出去。
李和铮也瞪大了他彩色的眼睛:“啊?怎么分了!不是,什么叫应该叫分了?”
“说来话长。”的意思就是还不想说,“我不能完全确定算分手了,因为他的东西还都在我家里。”
“唐老师,”骆弥生谨慎地提醒,“是不是有可能……我们一般把这个叫冷战?”
“不算。”唐未徊甩了甩手里的蜜蜡,惜字如金。
“你俩谁提分手了吗?”
“没提。”一副文雅做派的冰块儿脸说出不文雅的话,“我让他滚,他滚了。”
二次初恋陷入另一种蜜里调油的两个人:……
怎么他俩在医院里沉浸式过极简生活,外边儿就成这样了。
“我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李和铮哭笑不得,“怎么还感觉有点听不得这个。”
想到三个月前的聚会上喻晓封锁起全部情绪的澄澈双眼,骆弥生又共情起有的没的,再次谨慎开口:“他……呃,不是什么原则性问题吧?他滚了后,没有找你吗?”
“不是。找了,我没管。”唐未徊看他一眼。
好吧他看起来确实不想提这茬儿。
但是,点鸳鸯谱这种事儿多一分是狗拿耗子,少一分是冷眼旁观。骆弥生看看李和铮,再多追一句他说不合适了,得便宜兄弟之间说。
李和铮和他对视后,对接上了脑电波,扭脸追问唐未徊:“你们确定要分了?确定要分了我就不说了,万一不分呢?等之后又好了,这么个场合他不在肯定要遗憾了。”
唐未徊不说话,不为所动。
心理医生没从冰块儿脸上看出抗拒,是纯粹的没反应,决定轻轻地越俎代庖下,攥了下李和铮的手,出去给喻晓打电话。
李和铮准备抓唐未徊出去抽烟,江颜跟艾瑞娅说话间突然扭头提醒:“小和,你现在还不能站这么久,赶紧坐下了。”
李和铮这会儿听话得很,他一坐,大家纷纷落座。
便宜兄弟互相看看,唐未徊摇了下头。
哦哟,这是真不想跟他说,神了。李和铮又观察他一番,在把人看毛前有了结论。
还好,虽然百分之九十的没反应,但至少还有百分之十不想听也不想说。
他自己是过来人……有点地狱。反正他是很清楚什么情况下是完全没所谓,什么情况下是有点所谓但不多,唐未徊显然处于后者状态中。那能抬一手就抬了吧,小弟弟怎么看都对他一片真心。
骆弥生打完电话回来说喻晓半小时后到,而后心照不宣,不再提这件事,只聊他的腿和他们未来的计划。
家长们浑然不觉,艾瑞娅新一轮沉浸在逗帆帆里,李连东也抱了抱帆帆,估计是心想自家看似两个儿子结果0人能生,自我了一辈子的两个人到年龄了竟然也想抱孙子。
菜点好了,聊得也差不多了,穿了一身高定礼服西装、应该是刚从哪个活动上下来的喻晓全妆登场,头发上还喷了高光,丁点没有伪装,看起来疯得不轻,光明正大地走进来,坐到了唐未徊身边。
坐下后神色变成平时那不着调的样子,才开始嘴甜,把所有人叫了一遍,最后叫糖糖。
唐未徊充耳未闻。在爸妈注意到异常前李和铮分担火力,先举起了茶杯:“今天我们相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
忘词儿了。家长们都看他,有些茫然地跟着他举起茶杯,菜还没上呢举什么杯。
被赋予了许多值得庆祝的名头的一顿饭总得来说还是喜气洋洋的,吃到尾声,珠宝设计师掏出了她亲手设计的大钻石对戒。
骆弥生起身接过丝绒的礼盒,李和铮探头看了看,冲妈妈挑眉:“这不会就是你的彩礼吧?”
“彩礼是彩礼,这个是单独给你们的。你什么都不懂~”看起来对传统习俗颇有研究的白女如是说,很是得意,“这个是我未卜先知,知道你们迟早会和好,早就备上了,今天正合适给你们。”
李和铮把戒指拿出来托在掌心看,骆弥生不看戒指,看李和铮的脸色。
从他的神色中能看出来他并没有想现在就在父母面前交换这对戒指,骆大夫便没多说什么,只笑着说谢谢阿姨费心了。
最后难免老生常谈地絮叨他们准备比翼双飞,但现在更没得说了,一个考完证了,一个腿治好了,说多了徒增烦恼,只剩下一两句地狱笑话。
二次初恋的人二次在家人们面前过了明路,彩礼来嫁妆去的恐怕也算是谈婚论嫁完了,但接下来有没有真的婚礼这件事,看来看去,只在李和铮一人身上。
他没表态提,姓李的家长就不能越过他提,骆弥生不会提,姓骆的家长自然不提,到头来等这个正式会面结束,这茬儿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地揭了过去。
李和铮好似没注意到,临散场了,反倒要关心一下唐未徊。
喻晓这么打扮起来确实像个耀眼的大明星,只是站在唐未徊身侧看起来有些阴沉,他们目光相接,又露出笑来:“谢谢和哥嫂子哥今天叫我来。”
唐未徊一言不发,身侧没人似的,只冲他俩点下头,背着手甩着他的串珠率先出门了,喻晓在原地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连口罩都不戴,追了出去。
目送他俩出去,李和铮咂咂嘴,象征性地担忧一下:“他这个造型会不会一会儿就上热搜了?”
“上了也没事,反正唐老师也不会出来回应,工作室发一个好友聚会的声明也就过去了。”
“那倒是,业内规矩,不爆同性恋。”李和铮揽住了骆弥生的肩,和他勾肩搭背地往外走,果不其然,在大堂外对上了一片闪光灯,“哎哟,把咱俩也附带进去了,多不好意思。”
家庭聚餐没喝酒,他们下了地库,又碰上一群蹲点的狗仔。
李和铮啧啧感叹:“能吃这碗饭的实在是了不起。”
“你那碗饭别人也吃不上。”
“给我戴戴高帽成了固定节目了。”李和铮侧脸吻了吻骆弥生的额角,搂紧了他,“知道我为什么亲你吗?”
“因为你在气人。”骆弥生配合地也搂住他的腰,两个人走成连体婴,“喻晓是gay,和他聚会的朋友也是gay,会扒的当然知道咱们一家子的人物关系。但拍了也白拍,让他们满意的有爆点的素材压手里发不出去。”
李和铮放声大笑,把骆弥生推进了副驾驶。
“有情绪不?”他单手打方向盘,摇下车窗点了支烟,意有所指。
骆弥生心知肚明:“一切服从安排,你说了算。”
说是这么说,难免还是有点低落。李和铮原想着禁欲这么久了今天又不用迫害代驾,要不要带着人往郊外跑跑,一直没在车里动过真格,今天试试,但左右看也不是这个气氛,还是回家了。
路上,新部门对接他的编辑给他发了几个文件,附带两个放素材的网盘链接,李和铮回家后就先进了书房。
骆弥生洗上衣服,又进厨房切了一盘水果,给他送进书房来,目光下落,看到那个对戒的丝绒礼盒被他放在手边。
李和铮目光从电脑上移到他脸上,看着他:“你想戴吗?”
骆弥生一手撑着桌沿,偏偏脸:“你想给我戴吗?”
“遇到问题先甩出去是吧。”李和铮笑了笑,没明确给上他的答案,拿起盒子去拉书桌的抽屉。
骆弥生看他探手下去拉的是最底端的那个抽屉,是要珍而重之地暂且封存到它们到平日里碰不到的地方,说失望也不失望,说完全不失望也是不可能的。
但面对李和铮他早就会合理管控他的贪念了。
他最清楚,对于李和铮而言,不轻言许诺是他的原则。他现在要收起来只是觉得火候还不到,那没关系,他有得是耐心和时间。
想戴戒指好说,明天就一起去挑一对素环……
不对,最下面那个抽屉!电光火石间骆弥生从头咯噔到脚,一个箭步冲过去,晚了。
李和铮已经从那个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没开封的小方包装盒,举到眼前,看清了上面的字,挑起了眉。
骆弥生不知道他竟然还认识德文的,来不及想了,面红耳赤地想夺过来,李和铮朝后一扬手躲了,没让他拿走。
他抬起眼,似笑非笑:“大夫,你这是几个意思,对哥们儿不满意了?”
骆弥生只能强作镇定地老实站好,推推眼镜:“不是。这个是,去年咱们从草原上回来那天,我怕……我怕你对我没兴趣,所以……”
“所以你就准备给我喂点春|药?”李和铮真快让他笑抽了,撑在桌上,一手扶额,眉眼舒展,长睫毛像振翅的蝶翼,肩膀耸动笑个不停,“哦,我想起来了,当时你是搞了个玩意儿神神秘秘的。来我看看过期了没。”
体面的骆大夫快钻地缝了,徒劳地挣扎:“没,哪儿能给你吃……”
“你怕我对你硬不起来,但你准备给自己吃春|药是吗,什么人能想出这种损招儿。”李和铮往后推了椅子,一拽他手腕,骆弥生就被横拉坐到了他腿上。
李和铮圈着他,两个人一起看这个包装盒,莫名其妙都认识德文,看清楚了保质期三年,二话不说,把这玩意儿给拆封了。
骆弥生红着脸一把攥住他的手:“别。”
“怎么?”
“谁都别用这个,”大夫上线了,“这个的受众大多数身体底子也不干净,会有一些耐药性。咱们用不上。”
李和铮眯起了眼睛:“哦——意思是你还选了个劲儿大的买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扔了,还这么宝贝地藏起来了?”这人总是一阵见血。
骆弥生噤若寒蝉,不敢看他眼睛。
李和铮嗤笑一声,狎昵地吻了吻骆弥生的颈侧,压低了声音:“我猜猜,是不是因为想着……”
骆弥生敢做不敢当,一手摘掉了眼镜,搂着李和铮的脖子吻了上去,堵住了他一点都不给人留面子的嘴。
稍有低落的气氛一触即燃,在骆弥生没注意到的背后,李和铮从那个包装盒里拿出了长方形的小药片。
骆弥生还没到完全上头的程度,想按住他的手:“不能太激烈,你的腿还不能承重。”
李和铮却笑着,咬着药片的一端,吻住骆弥生,把另一半塞到他嘴里。真是疯了,骆弥生脑子一抽,嘎嘣一声咬断了,边吻着边各自吞了下去。
没两分钟两个人的皮肤都变成了粉色,骆弥生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拉着他往卧室去,哑着嗓子:“你原来老这么吞布洛芬,不X嗓子吗?”
“X一下嗓子,还是腿疼更厉害。”一阵燥热,李和铮松了松睡衣的领口,“你还真别说。”
他们倒在床上,骆弥生红着眼,搂着终于能正面压在他身上的男人:“先说好,要注意好腿,大夫怎么说的别……”
李和铮不耐烦地一巴掌抽他脸颊上让他闭嘴,钳住他的下巴仰高了他的脸,哼笑一声:“吃药了,控制不了。”
……
两个原本就精力旺盛还禁欲了两个多月的男人就这么分食了一片德国货,结果可想而知。
有个瞬间,李和铮含住了骆弥生落下的一滴咸苦的泪,喑哑地:“不怪我吧?”
骆弥生在颠簸中闭着眼摇摇头:“我明白的。”
“人们不需要为事实道歉,”李和铮带着他翻了个身,面对面地搂着他的背,“但是应该为让一个人失望而道歉。”
“不要。”骆弥生捂着他的嘴。
李和铮动作停了:“真不要?”
怎么又打岔,骆弥生尝试抓回对话的节奏,实在是猴急,只能夹紧他求饶:“要,老公,我要。”
李和铮笑笑,饶过了他:“再给我点时间。”
“要多少有多少,我不急。”
……
抽起风来李和铮一跳骆弥生跟着就跳,在医院里早睡早起的作息还是回来第一天就打破了,等药效挥洒干净了好像还破了个记录。
这俩人自打上了这张床总是能看见日出。这会儿他们披着衣服趴在阳台边上抽烟,在晨光熹微时,骆弥生开口:“塞舌尔先不去了吧?”
“怎么。”
骆弥生老实交代:“我想当成蜜月旅行。”
但没有“结婚”的事儿,哪里来的蜜月旅行,所以暂且搁置。
李和铮思索片刻:“那也行。”
“而且,”骆弥生微笑着抬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我看你也手痒了,狗仔端着相机你都要盯着人家看。所以不多耽误时间了,去工作吧。”
李和铮斜睨着他,用脸颊蹭了下他的掌心,转身回室内:“你把衣服穿好。”
骆弥生不明所以地照做,片刻后,李和铮拿着他的相机出来了。不是在战地随着他出生入死的徕卡,手上的是没怎么见他用过的佳能。
对佳能更优势于人像有所耳闻的骆弥生突然心跳加速,在蓝灰色与浅橘色交织的天幕下耳尖发热。
著名记者照和退到了阳台的边缘,搭着的睡衣滑落,赤裸着上身,朝后弓腰时绷起的肌肉线条和错落的疤痕染上了晨光的温度。
他叼着烟,端起相机,在天光一息一变的时刻手动对焦,对准了骆弥生的侧脸:“别动。”
初生的朝阳照亮了骆弥生的脸,他穿着白色睡衣,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李和铮按下快门,吐了口烟,笑了笑:“看镜头。”
骆弥生转眼看他,没戴眼镜的远视眼有片刻失焦,在温暖的金光下眼波温柔。
他的镜头曾无数次地记录着各式各样的生离死别、罪孽贪欲、残酷暴行、人间惨剧。
头一次聚焦一双永远赤诚爱着他的眼睛。
李和铮回看一下,很满意,立刻转身回了书房找数据线,传出来,从来不发朋友圈的人有样学样地发了这两张照片,配文:Toes are the fingers that have forsaken their past.
发完自己肉麻得无法直视,自觉一把年纪了降智起来没完没了,这做的叫什么事儿。十分逃避地把手机一扔,抓着人回房间睡觉:“走了走了,又去美国了。”
骆弥生喜不自胜,抱着手机反复观看李和铮镜头里的自己,他最知道镜头的温度是人眼的温度,再配上这一句摘自《飞鸟集》的诗,一时间品味出好几层意思来,睡意全无,人已经快被乐傻了,在床上打了个滚儿。
李和铮闭眼不理他,在袭来的困倦中挤出一句话:“你别滚下去了。”
三十一岁的骆弥生这辈子有没有在床上这么打过滚儿都不知道,又滚回他怀里,乐着问他:“我是不是也能理解为,我是你的手足?”
“嗯嗯嗯是,”李和铮敷衍地拍了拍他的背,“好兄弟,睡吧……”
三天后,骆弥生最后一次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李和铮极为难得地主动换上了衬衫西裤皮鞋,回了社里。
他先主动上国际新闻部去和白逐雪打招呼,像个好师父那样挂心地问了问两个倒霉徒弟接下来培训的日程,而后去调查新闻部报道。
这个部门的画风是著名的独树一帜,含蓄客观地说他们是勇气可嘉敢为人先,实话说就是流氓聚居地。没办法,他们要报道的内容大多要逼近社会底层,碰上真流氓了想在气势上压过去只能比学赶帮……咳。
总之一走进来匪气满满,不少人和他打招呼他都微笑颔首作回应,倒显得他像个文雅人。
多有名的记者第一次入职新部门也要回答例行问话,李和铮坐在总编办公室里,关于他是“在国内养伤实在闲不住想给自己找点累受”的这个前情提要彼此心知肚明,新领导还是要问问他:为什么要来调查新闻部?
李和铮坐在他的办公桌对面,优雅地跷起二郎腿,做完手术做这个动作十分丝滑,搭着的那条腿几乎都踩到地,从手包里拿出一沓纸质材料,拿在手里晃了晃,腕表在白炽灯下反着凛冽的光,笑起来:
“我爱人是一名医生,有一次我陪他上班,刚好撞到了这起安全事故的当事人送急诊,他两条手臂像被轰炸过一样不能看,身边陪同的却只有他的工友,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责任人的角色。”
“从那天起,我就惦记上了这个事件,一直在追看有没有后续报道。遗憾的是,它和很多恶性事件一样,没掀起什么水花来就被人们遗忘了。”
“在我还没出院的时候,我和对接我的编辑整理了关于这个事件的始末,和我的判断一样。当然,那一套您一定比我熟悉。”
李和铮垂眼,看过手中资料照片上工人脸上沟壑纵横的刻痕,淳朴的眼神,佝偻的肩膀,眼中有一闪而逝的冰冷的悲悯,被长睫毛挡住,再抬眼消失得荡然无存。
他放下了这沓苍白的纸,唇角勾起志在必得的弧度:“三个月了,没想到,他还在等着我。”
第90章 新角色
李和铮按时去找江颜复查, 得到了肌腱生长良好但现在还不能跑的结论。他老实保证自己肯定不乱跑,现在是法治社会了,如果被工厂的黑心老板撵上来殴打就躺在地上装死。
江颜扶额, 摆摆手让他赶紧回去,听得人上头,眼不见为净。
骆弥生还在急诊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中午他俩和林阳一起在医院食堂吃饭, 下午回社里听同僚传授了一番保命经验,整理了材料,去备了两个证件, 正好郑B雅和秦舟繁复的入职手续办完了。
俩孩子还是在新鲜师父走路不瘸,非要跟着他走来走去, 三人神经病一样从楼道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晚上师徒三人一起在社里员工食堂吃饭, 李和铮叼着糖醋排骨嚼,嘟囔:“我怎么顿顿吃食堂?”
“骆老师给你做的营养餐你又不吃。”郑B雅看着自家师父把菜里的青椒挑走了, 二话不说拿起手机拍照。
李和铮一瞪眼,凶她:“你干嘛?”
“当然是告状。”郑B雅发到他们小群里艾特骆弥生, “您不是原来吃饭急行军, 什么都吃, 现在怎么也挑食?”
李和铮嗤笑一声:“你多逗, 你找他告我状,你是觉得他能管了我吗?再说了,不吃青椒的另有其人, 我的饮食习惯被压迫了。”
“就算他不能管也会唠叨。”秦舟把他挑出来的青椒全打扫了, 咬着筷子眨巴眼,回溯刚才他说到的那些事件, “老李,你人身安全吗?”
“当然安全了。”李和铮用筷子猛敲他脑袋,“别想得那么玄乎,等出了外头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在这儿情况不对了能紧急呼叫110,你在外头只能呼叫一下等着祖国老妈给你收尸。所以甭担心我,你俩安心培训。”
秦舟吃痛捂着脑袋哀嚎:“我还想说呢,您为什么去租了辆车啊,您和骆老师车替不开了找我要呀!”
“富哥,你家有比亚迪吗?”
“没有。”
“这不就结了。”李和铮不过瘾,慵懒一笑,动作和表情极度不符地又敲他另一边脑袋,“我去工厂是能开着你的大揽子还是蝴蝶门啊。我不光租了比亚迪,我还注册了滴滴司机呢。”
秦舟目瞪口呆都顾不上疼,郑B雅默默看看师父这张华丽的洋鬼子脸,心想你混迹在战地是毫不违和,现在可不行了,影响你成功入侵黑工厂的哪里是你开什么车。
不过新鲜出炉的调查记者李和铮,第一站不是先去工厂,而是去了机场。
早上骆弥生给他收拾行李时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把个人安危放在第一位。
受伤的工人王青原本是全家的主要劳动力,妻子跛着脚只能在乡下做农活补贴家用,家里有两个上学的小孩。事故后,他双臂截肢了,完全丧失了工作能力,原本该有的赔偿丁点没到位。
惨之一字难以概述,却并不少见。
骆弥生蹲在行李箱边上,先把他的相机包和电脑包放进去,照李和铮的意思这就可以合箱子了,他自然是装没听见。
给他拿了一身和他身上一样的黑背心牛仔裤,多拿了一件冲锋衣外套,拿了替换的护膝,还塞了一套护肤品在行李箱里,虽然知道他不可能主动用但还是想带。
“这种情况下他的心理高压,很容易产生无差别攻击的心态,你带着善意去,不排除适得其反,尤其不能掉以轻心。”
“骆老师,咱是辞职了吧?”李和铮让他的絮叨逗笑了,看他合上箱子,把他拉起来,搂住他的腰按在自己身前,吻了吻他的鼻尖,“矛盾不,人家都丧失劳动力了,还能攻击我啊。”
“你腿才好。”骆弥生仰起脸亲亲他的唇,“要不是我不想让自己显得离不开人,我都想跟你一起去。”
“有没有可能,是你的班表和病人离不开人。”李和铮调侃地笑笑,和他搂抱着,两个人晃了晃,“行了,组织上的安顿收到了,酌情听取,保护新腿。走了。”
“组织等你凯旋归来。”骆弥生分离焦虑顿时发作了,嘴上这么说着,咬着嘴,抱着人没松手。
两个人分出一只手拉着行李箱,搂搂抱抱地,一起挪到了门口,关门前还又打个啵儿。李和铮打车去机场,骆弥生去医院交接班。
从业多年第一次追踪调查这类事件,李和铮生出几分难得的亢奋来。越发觉得这真是个正确的决定。他的决定总是正确的。
从家打车去机场一个多小时,飞了两小时,落地前赶上天气愣是盘旋了二十几分钟,落地后上了提前打好的顺风车,从机场一路向着王青家所在的小山村开又走了近三个小时……
为了一个人和一个人身后的一群人,一路奔波到黄土高原深处的小村落,李和铮的大头靴踩在进村的黄沙泥地里时金红色的晚霞漫天,绚丽的色彩却映照出几分高远的漠然。
他一路上没睡觉,大脑兴奋睡不着,舟车劳顿难免还是有些风尘仆仆,捋了捋头发,额侧略显狰狞的疤痕和鬓边的早白发带来的凌厉感被毛茸茸的额发中和掉。
北方的农村满目萧肃,放眼望去山景沟壑纵横,浮沙遍地,有着置身夏日也抹不掉特有的苍凉感。
李和铮都没去县城里找酒店就急吼吼地来了,行李箱在地上弹起一枚石子打了他新腿的小腿面,猛一下疼得他还挺想笑,索性提起来走。
想来这竟然是他活了三十三年第一次走进真正意义上的村庄,父母都是老北京……好吧妈妈不是,他的学生时代乏善可陈,读完书就环赤道飞行去了,别说农村了就是国内的城市他都没去过几个。
此刻自觉有点洋鬼子进村的嫌疑,调动面部肌肉,在村口遇到一位开着三轮车拉玉米的老人时,露出自认为十分亲和的微笑:“大姐,您能捎我一程吗?我要去咱村子六十号找王青兄弟。”
然而大妈扭头瞅他一眼,活像见到了鬼,一拧车把,嘣嘣嘣地加速走了,只留给他飞扬的尘沙和车尾气。
李和铮:……
出师未捷!没事儿,腿是好的,腿儿着去。
李和铮边走边猜测式地调整自己的气场,昨天郑B雅还叨叨他太凶了这么大一个人往交火区边上一杵人家都不敢开枪打他,现在要去受害者家里送温暖,别整出一副他是要被驱除的鞑虏的样子……也被筷子砸了脑袋。
还真让说中了。那咋办,弯腰驼背身量也还在这里摆着,脸长啥样那得问咱妈啊……
来之前他就从资料中得知,王青住着的属于是老村子,有自建房水泥路的那部分距离这里有二十多公里,这边基本上住着的都是老得不愿往外搬的原生态居民。
而王青搬不走,是因为他赚来的钱前半辈子填了烂赌鬼父亲留下来的窟窿,这些年在供养上大学的女儿和在县城里寄宿读初中的儿子。
有了刚才的经验,李和铮全程都保持着亲切的微笑,没有和路来路过的临近晚饭时间从田里归来的村民打招呼,只是在对上人家眼里的震惊时,想难道……他出门前应该让骆弥生给他搞一副黑色的美瞳?
六十号在村落深处,远远地,李和铮看见了跛着脚的王青妻子赵彩凤,看她一瘸一拐地提着一个菜篮子,新腿还有点肌肉记忆地想跟着一起瘸……扯淡。
“赵大姐,”女人大约只有一米五的个头,常年的辛苦劳作让她有些驼背,李和铮笑着迎上去,没敢走太近了,隔着一段距离微微躬身打招呼,“您好,赵大姐,我是北京来的记者。”
赵彩凤脚步顿住,迟疑地上下打量他,显然本能地有些害怕——他出现在这里有多突兀,很难不害怕吧。
李和铮从裤兜里拿出工作证和昨天刚开出来的叠着的红头文件,展开来,双手朝前递:“您看看,我是为了王青兄弟的事来的。”
赵彩凤一边把篮子挎在手臂上,下意识地在衣服上正反擦了两下手心手背,敢上前了,也双手接过。
不认识他也认识他的单位,赵彩凤一时间有些激动,仰头看着他。
李和铮始终保持微笑,点点头,比了下自己的脸:“是我,照片是年轻时候照的,不是骗子。说来也巧,王青兄弟送急诊那天,接诊的大夫是我爱人,不幸中的万幸是咱们有几分缘分,所以我想来看看有什么我能做的。”
被沉甸甸的前半生压弯了肩的女人抬臂用掌心擦去倔强的泪意,不善言辞的人更不擅长在这时候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想去接他手里的箱子。
李和铮忙避开了,笑着去接她手里的篮筐:“呀,这是什么菜,我才到,不知道能不能在您家蹭顿饭啊?”
“快请进。”赵彩凤菜篮子被提走了又够不着他,只能赶快推开老旧的院门,请他进院。
院门口的狗看见来生人了冲着他好一通狂吠。想到出门前事无巨细的骆弥生还叮嘱了村里的大黄是看门的,可不是宠物狗,千万不要摸,给他气得,问他到底是有多手贱,这是在对帆帆说话吗?
不过确实还挺想摸一下的。叫得越凶越想给丫摸老实了。
李和铮环顾这个简朴的小院,犬吠声引出了另一位院主人。
双臂截肢的王青打着赤膊,露着瘦骨嶙峋的上身和狰狞的臂膀横截面,有着比照片上更加苍老的脸,四十多岁的年纪睁着一双浑浊的眼,从房檐下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老王,北京来的记者。”赵彩凤用瓮声瓮气的方言说着,“你快把衣服穿上。 ”
下一秒,王青瞪大了眼睛,用方言怒吼出声:“滚出去!从老子家里滚出去!”
他朝前踉跄,想驱赶或是威慑李和铮,一脚踩空,摔下了门前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