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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泉融雪 蔚淼 18428 字 29天前

第91章 调查中

这次保护好新腿不光是所有人的反复叮嘱, 更多的是李和铮完全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说不跑不承重都照做,生怕乱搞影响他完全恢复后一溜烟儿润出去的进度, 老实得很。

——他倒是不知道他竟然还有这种捞人一把的条件反射肌肉记忆的。

眼瞅着羸弱的王青朝前跌,李和铮身体越过意识动了。他第一时间扔了手里的箱子,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台阶前, 在踉跄的王青摔倒之前接住了他。

理论上这种时候抓住人胳膊是最合适的,奈何没有,于是……

这个在小山村里十分突兀的二洋鬼子站在人家的院子里, 在被出言要他滚出去后,看起来不太和善地拎住了屋主人的后颈, 没让他摔下去。

许久没做过这么高强度的动作,被唠叨太多次腿还有情绪了, 竟久违地幻痛起来。

李和铮不动声色,脚尖点地拉伸一下, 转了转,一边分辨这玩意儿确实没在疼, 一边垂眼看人。

被他拎住的王青神色激动, 口中尽是听不清的方言咒骂, 上半身扭动着, 想来是正在用幻肢推拒他或者打他。

这时候笑确实不礼貌,可是悴屑残值芏的都懂……谁还没个幻觉了,仿佛第一次碰面就一起吃了菌子。

“冷静点兄弟。”李和铮笑着开口, 掌心下使劲儿, 这力量是种有形的威慑,让他站好才松开。

他退开一步, 姿态颇为绅士地冲他摊摊手,话没那么客气:“你说你反应这么大,没必要。我大老远过来一趟,不能你说让我滚我就滚了。”

王青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没胳膊后,结合眼下的境况,万般屈辱顷刻间一齐袭来。眼前这个在无人问津许久过后,突然又出现在他和自家院子一样灰败残破的人生中的记者,成了他此刻情绪的出口。

他在艰难扶起行李箱的妻子的惊喝声中,像一头愤怒的老黄牛,使上累死之前的全部力气,用头向李和铮撞去。

李和铮冷下脸,早有准备地双手抵住他前冲的势头,按在他残缺的肩膀上卸掉了大部分力气,而后,在赵彩凤的又一声惊呼中,猛地用自己的脑袋狠狠撞上了王青的脑袋。

咚一声,两个人都眼冒金星,王青跌退出去,一屁股坐回了门槛内的黑暗里。

“嘶。”李和铮一手叉着腰,另一手揉生疼的脑门儿,龇牙咧嘴地冲他笑,“好好说话不听,非要茬架是吧。我腿刚做完手术,你让我的腿,我让你的胳膊,来!”

最后这个字他拔高了音量,语气却冷了下去,听得人——尤其是战战兢兢迎上来的赵彩凤——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

赵彩凤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就撞起来了,又想道歉,又想去扶王青,愣着。王青艰难地扭身起来,颓唐地原地坐着,眼见着冷静多了,没再出声。

李和铮又笑了笑,刚才周身那种……以赵彩凤贫瘠的词汇量,只会用“顶天立地”来概述的气场消退了,他迈上台阶时还搀了一把赵彩凤的胳膊,带着跛子一起迈进了窄小的门。

这屋里简陋的摆设不用环顾一眼看到底,黄土弥漫的环境却打扫得很干净,赵彩凤局促地请他坐。

李和铮目测这个看起来是纯手工制作的矮脚木凳有一种会被他一屁股坐塌了的美感,况且他这么大一个人坐上去恐怕有点太搞笑了,十分自然地坐到了铺着油布的土炕上。

却不想这个炕沿有坡度,油布还滑溜,他刚坐上去就往后滑了一大截。

李和铮:……

不要再演情景喜剧了,李和铮无奈地轻叹口气,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来,递向坐在另一边炕沿的王青:“抽吗?哦,你现在怎么抽?”

别管专业搞心理疏导的骆弥生会怎么对王青提供帮助,反正李和铮最擅长的是对人对己都脱敏,胳膊没了是既定事实,还不如早点习惯。

王青经历过了刚才蛮不讲理的一次头锤过后cpu明显降温了许多,没有看李和铮,瓮声瓮气地:“戒了,抽不了,也没钱抽。”

“那还挺好,早戒早养生。”李和铮给自己点了一根,“那我抽了。”

“请便。”王青讲着方言还文绉绉的,“大老远来一趟,吃顿饭再走。”

“我也不跟你多掰扯,”李和铮转向他,定定地看着人时总是不容拒绝的,再开口,多了许多掩不住的志在必得,“我和你之前见过的所有记者都不一样。”

赵彩凤端来一只干净的杯子,给他倒了热水。

王青被这话里内蕴的神采震了下,没说出反驳的话。

“不用急着拒绝我,我不是为了完任务来的,我是自己没事儿找事儿非要来找你的。”李和铮把自己给说笑了,烟灰弹在赵彩凤拿过来的缺了口的破旧烟灰缸里,“你只需要配合我,大话我不多说,至少不让你白吃这个哑巴亏,成吗?”

王青却摇摇头:“没有用。你也不用白费力气。我当初医疗费不够,心急了,收了厂长给的3万块,这事就算了了。”

“这些我都知道,我想跟你聊聊我不知道的部分。”

“没有用!”王青又急了,瞪起眼睛,“说了没有用!要是有用我就不用在这里了。”

“那咱俩立个字据,”李和铮像敲讲桌一样敲了敲炕沿,看进这双混浊的眼睛里,收了笑,“如果我没能帮你把该有的赔偿拿到,你孩子的所有学费生活费我都包了,我养他们到找到工作,行不行?”

王青愣住了,赵彩凤也愣住了。

李和铮哼笑一声,灭了烟。心想着我这个犯轴,他人的因果跟我有鸡毛的关系,圣父啊?

同僚们讨论的什么和当事人破冰建立心理信任循序渐进地慰问等诸多手段,那都跟李和铮没关系。他耐心不足,手段有余,但都比不上单刀直入地给出一个结果。

良久,王青深吸口气,长叹一声,开口时变成了普通话:“就算你做不到,凭你这句话,我也认了。不能要你的钱,我们无亲无故的。”

李和铮心下一松,调侃地笑笑:“你这不是挺标准的普通话,故意说方言是欺负我呢?看不起我是吧!”

朴实的两口子哪里接得住他这么一句火车,都闹了个大红脸,连忙解释。

李和铮摆摆手,去箱子里取来了相机和录音笔。

事故与前期报道里能看到的差不多,王青作为五金厂的冲压机操作工,因操作失误而被压断了手臂,机器停不下来,前来帮助他的工友也被擦伤了,但是远没有他的严重。厂里算是给了人道主义抚恤金,承担了一部分医药费,这事儿就过去了。

接下来的是之前的报道里没有提到过的事情。

李和铮曾凭借事故当天没有责任人陪同就医的“惊鸿一瞥”认定了这事件背后另有隐情,此刻他的猜想得到了验证。

这事故看似是王青自己的失误自己负责,可问题是这台机器在出事故之前便已经不对劲,在出事前的接连一周内都启动困难,液压杆在作业中出现过几次漏油。

“你没有报修的记录吗?”

“我报了,但是车间主任没有再上报!这一批机器都是老款了!”王青愤恨地拔高音量,“之前我听到过厂长和主任聊天,说今年效益不好要压成本,机器重修一台就要好几万,尽量都先用着。是主任说的这些机器都不符合生产标准了!”

但没有用,空口白牙的没有任何相应的文书证件,如王青所说,所有人都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不会有人真的站出来证实机器真的已经老化。

厂里更是,在出事后迅速置换掉了这一批机器。这些本就应该拿出来置换机器的钱变成了赔偿款,没有赔给失去了胳膊的王青,还是变成了新的机器。

“我不是傻子,你以为我为什么回老家?他们找了人盯着我们的宿舍,怕我去告,或者去厂里闹事。还有人去了我女儿的大学门口等着堵她。”王青眼含泪光,“所以我只能回来。起先我以为记者报道出去有什么用,不也没用吗……”

李和铮等了几十秒,见他没有要继续开口的意思,暂时关掉了录音笔。

他又点了支烟,垂眼看着那点猩红的光。

这事件清晰明了,无怪王青的绝望。事后责任认定不是没有调查,只是走了个过场,厂长少不了打点打点。何况这机器老化还在擦边过检的范围内,很难一口咬死就是机器的问题。尤其是事后,证据销毁了,王青只拿到了一点医药费。

时代的尘埃轻轻一吹四散不见,回到了生养他的小山村,就此落定,无风无浪,无人问津。

李和铮沉吟着。

其实事件很简单,线索很纯粹,解法也很直接,只需要介入流程,找到他新机器置换之前的一些决定性证据,之后交由司法程序,免费的法律援助就能帮他。

可问题是这个旧机器有没有最后一次质检报告尚未可知,有关部门有没有关注过,是否有留底,就算真的到了擦边的边缘,是否能认定这个是导致王青出事故的核心因素,这一切的边界模糊得就像是王青没办法获得的赔偿那样模棱两可。

灰色是中性的颜色,迄今为止李和铮似乎是固执地过着非黑即白的人生,他对自己很少有中间值,但接受灰色以强大的力量存在着和将那些东西摒弃在他的生活之外并不冲突。

灰色不算陌生——他的眼睛算吗?铁灰色看起来总是蓝色的,就像总有人问蓝猫看起来是灰色的但为什么别人叫它蓝猫。

只通过黑纸白字的口诛笔伐来进行报道,就能让一个打定主意为了钱昧良心的商人吐出赔偿金,甚至要成为被法律审判的失败者,这是不太可能的。他刚入行时都没有这么天真过。

做记者的也不是做侦探的,但调查记者就该是这样的人,他都能够追踪到热战区交战国的私下交易,这眼部前儿的事儿能没人管了,他还真不信。

一次检修报告都没有不可能。他早过了相信什么“人在做天在看”的年纪了,但是他相信只要是在生产线上就不可能没有一丁点痕迹。

这报道还不能写,他不能在没有事实之前根据王青的一面之词“拉偏架”,想写出来,就得把证据拿到手。

——好刺激,已经在兴奋了。

李和铮端起相机,留下一句“你们当我不存在”,开始四处拍,从院里转到院外又转回来,刚好拍下了王青坐在炕沿赵彩凤给他喂饭的一幕,黄金定焦下填满了人文主义关怀,自己回看都觉得这张能去投个奖什么的。

还挺奇怪的。李和铮边看边品味,他最近的镜头好像不大一样了,具体不一样在哪里一时间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是他今年的文件夹里填充的这些内容和以前的放在一起,肯定能看出区别来。

也就三个月的工夫就有种居家生活过久了的感觉,以前能荒野求生什么都能塞嘴里,赵彩凤家的粗茶淡饭还吃出他几分伤感来,味道很香,食材太简单,在这个小山村里舍不得吃肉的现象依然存在。优渥的生活过久了容易产生何不食肉糜的错觉,失去共情和平视审视的视角写不出好报道……

停。李和铮在心里哭笑不得地数落自己,这回不能真是年纪大了伤春悲秋吧,别太好笑了。

对于王青,属于心理的部分被说中了,那属于事实的部分如果落空了岂不是很丢人。

饭后,日头快落了,李和铮没有拿行李,说自己去村里逛逛,背着相机出了门。

村里的景象怎么拍都很出片,看看时间点也差不多了,李和铮站在一处土坡石碓之上向远处眺望,叼着烟,双手抄在裤兜里,晚风吹乱他飞扬的额发,裤兜里手下按着手机震动了。

果不其然,正是家里那个离不开人的神算子打来了视频电话。

李和铮接起视频就唱了一句:“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刚洗完澡的骆弥生头发还湿着,正在擦眼镜,噗嗤一笑,眉眼弯弯地:“才去一下午就入乡随俗了?”

“来这边旅游吧,”李和铮举着手机转了一圈,给他看这满目荒凉,“让人诗兴大发。”

可惜今天骆弥生没有接他的诗兴,先说他最关心的:“站多久了,还没去酒店呢?还顺利吗?”

“我正在想要不要直接在当事人家里蹭住了,实在不想折腾出去一趟浪费时间。”李和铮一手举着手机,又往远处看,镜头拍了他个死亡仰角,却把锋利的下颌线展示了出来,360度无死角。

——其实他是有点担心他的脑袋有没有撞青,不然这个大夫能叨叨一晚上不消停。

竟然还有点做贼心虚感,他从镜头里看,发现没有,松了口气。

“这个顺利怎么说呢,事情不顺,但对我来说很顺。”

骆弥生当然懂了,要是出溜一下就把报道写完了他还不乐意呢。不过李和铮既然这么说了,说明比他预想中还要不顺一点。

但是多的话他不问,还是关心他该关心的:“在人家家里能睡吗?我看这村子旧得很,是那种土炕吧。”

李和铮笑了,又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脸:“宝贝儿,你男人可是一个大老粗,大野地里都能睡觉,你是得多娇气才操心这个,以后你也睡大野地。”

骆弥生脑子卡壳儿了,首先他顶着这么一张脸说什么大老粗实在是0个信服度,其次宝贝儿嘿嘿,然后到底是谁娇气这里有人能跟这个名词沾边吗,最后睡大野地好呀一起在非洲大草原上和狮子睡大野地……

想也知道不顺利,好的是显然这件事的挑战性燃起了他的兴趣。

“这个类型的报道还真有门道,想落下去容易,拿起来不容易。还好之后还要出去,”李和铮咂咂嘴,“不然真怕黑工厂的老板买凶把我做掉。”

他倒是默认了他能把这事儿重新掀起来,不认为他会失败。

“牵扯利益了当然是复杂的。”

“多天真呢?人组成的社会,战争本身不更是在玩儿人?可大可小的本质上没区别。”

两个人漫无边际地扯起淡来,主要是一个人扯另一个不论他说什么话都不让话掉地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于是乎这个视频一不留神就打了半个小时,话题已经扯到了他俩不玩儿人了,骆弥生去学一学兽医,他在非洲大草原上拍动物纪录片,晚上他俩就枕着狮子睡觉什么的……

最后太阳落下去了,余晖也散尽了,还是骆弥生看他那边起风了,又怕他站久了腿也累人也喂蚊子,才紧急刹车,止住了话头。

他总是会有一瞬的晃神——李和铮不再拒绝他时是这样的。

李和铮对屏幕对面的人在泛滥什么汹涌的真挚感情浑然不觉,打了个哈欠,累了:“我回去蹭睡了,你也睡吧,明天什么班?”

“还是早班。”

“那不赶紧睡?”李和铮一边说着一边回身往回走,走了没两步,一抬眼,定住了,“大夫,我先挂了。”

骆弥生被他挂视频前冷下去的神色吓了一跳,险些有冲动要打110了,只能深呼吸劝自己沉住气,不至于,他能解决好。不好使,分分钟要犯病了都。

而土坡下夜色里,李和铮居高临下,对着三个正对他虎视眈眈的男村民挑起了眉:“怎么个意思?”

第92章 手电筒

荒郊野岭的落日时分, 一个外来人被三个本地人围住,这阵仗要是没见过世面的还真要怵一下。好在李和铮就算没见过世面也怵不起来,不笑的时候别人不怵他就不错了, 咳。

李和铮发问后没得到回应,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过这三个人,姑且盘算如果说这三个人突然暴起要对他进行一番有怨报怨——虽然不知道能有什么怨,在保护新腿的情况下需要用多久把他们都放倒。

却不想, 在十几秒无声的对峙过后,这三人哗啦一下就都给李和铮跪下了。

李和铮:……???

不是,这什么场合。

他哭笑不得地挠了挠他的断眉, 一双手轮流扶三人恐怕会扶出打地鼠的架势,索性先不管, 闪到了一旁不受这整整齐齐的膝盖:“这青天白日的,就算天黑了也不能这样吧?”

三个人抢着说话, 都带上了哭腔的方言不好分辨,但记者的耳朵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顿悟了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赶紧起来,”李和铮边说边没看他们, 一抬手把相机的链子挂脖子上, 活动活动肩颈处的肌肉, 开机后调到录像模式, 调了焦,双手端着,“一个一个说, 你们跪着说我怎么录像?”

三人不动。

李和铮“啧”他们:“快点, 这光线能拍了不起了,我没带灯。要不找个有光的地方录?”

这三人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语气听着有点凶的记者是要听他们的事情了, 纷纷面露感激,互相搀扶着起身,分配谁先说。

在他们分配的工夫李和铮心里还犯嘀咕,早知道说村里都有自己的情报处,还以为是梗呢,这消息流通得未免有点太快了。王青家里来了个北京来的要为他讨回赔偿找回公正的记者的信儿,就这么人尽皆知了,怎么传的?

这些乡亲们都有去当娱记的潜质。算了怎么总想安排人去当狗仔。

分配好了,李和铮安排他们站到他刚站过的石碓上,最后的天光变温后满含着压迫感,愈发显得站上去的人渺小,站得再高也触不到神抚摸世人的手掌。光线昏暗画面中全是噪点,但他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在农言农,三人各自带来一个只有在这片遥远的土地上才能生长出来的无解的事。

一个人因为和熟人收购商买到了伪劣的农药,售出者美其名曰增甜神器,导致四十亩苹果树大面积落果。他找到熟人索赔,才知对方恐怕是从农药的源头供应商中赚取了服务费。奈何供应商矢口否认,熟人更声称没有这回事。

报警后,由于他们是现金交易没有留痕,没有证据,他也没有多余的钱去支付高额的鉴定费用。周边所有遭害的果农减产的面积没有他这么大,索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甘吃了哑巴亏,怕影响和供销商的关系,缄口不言。

一个人是老生常谈的宅基地侵吞,这事件也算是从古代开始就是算不明白的一笔账了。旧宅基地证看不清字,早就没办法补办,界桩的位置当年有记录在册的档案,对方却因为有亲戚在村委会,小小的破庙里也有人能只手遮天。

而他们继续上报,才发现连测绘费都承担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借着修房子挪了位置。

一个人是家里的老爷子的高龄补贴,每月200元,却被代发的什么村委会的主任每个月吞50元,谎称是补贴的标准降低了。事情败露,却被对方威胁再闹就上报取消补贴。

最终让他不敢再动的,是即使这200元彻底闹僵了不要了,也怕得罪了村干部以后要办什么事了不利索,只能忍气吞声。

录完最后这条,李和铮没有开口,合上镜头盖,给他们散了烟。

夏夜的晚风里有了凉意,四个人在彻底黑下去的天幕下相顾无言。

烟踩灭在黄土堆里,李和铮用力地拍了拍因为每个月缺50块钱却对他下跪恳请他帮忙的人的肩膀:“你家住几号?明天打早起来咱们先去解决你的事,我去找你,或者你来王青家找我。”

带着哭腔的感激的词汇奔涌而来,李和铮摆摆手:“一个一个来,我就不说虚的了,看成不成吧。走了走了,白喂蚊子,我又不是来做慈善的。”

他们在路边散开去往不同的方向,李和铮相机背在身上,双手抄在裤兜,慢悠悠地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走着。

其实他们每个人的困境本质上都是一致的。无论是书面证据还是事实证据都没有,知情人沉默,无人敢出面作证。

这是可以“有办法”的事,却在很多个太阳照不到的夜晚,变成“没办法”的事。每一步都没办法,每一次都没办法。

若说达则兼济天下,在独善其身都做不到的境地下,没人能苛责任何选择。

他的相机里多了三条预料外的素材。冠冕堂皇地给这些行为定性叫“基层微权力滥用”,叫“弱势群体维权顾虑严重,困难重重”。可是关他什么事。

呵,他只是个写稿子的。就去写一篇通稿吧,不痛不痒地陈述能过审的事实,在尾声呼吁一下自上彻下的调查,规范,收束,监管……再讲人文关怀,要大家多多关注弱势群体……就不用承受劳碌与某种微弱的焦灼。

自媒体时代调查记者在逐渐消失了,人人都可以举着身份证拍视频实名举报——然后被下架。或者因为补不齐证据链,不了了之。

还要再说多少次,他的笔名是他的判词。

想起来刚才突然挂电话家里那个应该这会儿正在急眼,为了不让他一晚上都提心吊胆,李和铮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直接给骆弥生打了个电话。

他停下脚步又点了支烟,靠在老旧木桩上走着明线的昏暗路灯旁的石墙上,接通后,没开口,瑰丽的眼睛穿越错落的矮房子,沉默着望向远处的夜幕。

远方的骆弥生正为了调整自己转移注意力抱着平板啃书,好笑的是由于太物理意义的坐立难安,这个斯文的体面人正毫无形象地在卧室露台上蹲着,蹲在热浪里,硬生生地不躲在空调房里非要跟着一起喂蚊子。

电话响了他的一颗心才落回原位,赶忙起身接起来:“喂?阿和,怎么样,没事吧?”

李和铮没出声。没心思吐槽自己正像文艺男45度角仰望夜空。

沉静的呼吸声伴随着微小的电流杂音传递到彼此的耳际,又等了会儿,低音炮有些担忧地响起:“出什么事了?还有麻烦吗。”

李和铮轻叹口气,压在胸口那些不明显的感受随着这口气飘远了,再出口的声音带上了懒散的笑意,拖长了声:“梅梅——哥们儿心情沉重啊!”

骆弥生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关上露台的门,坐在了床边,心里的甜快漫溢出来。听他乱喊他高兴,最高兴的是当他遇到不顺心的事愿意给他打电话分享了——他对他有了分享欲,仅这一点骆弥生的心跳都要不合时宜地失速。

“发生什么了?”

“一些很好笑的事。”李和铮弹弹烟灰,弯下腰揉了揉有点酸困的膝窝,“好笑到我不知道应该从哪一点开始笑起。”

“那你最想先笑什么?”

“明天准备为了疯狂星期四去杀鸡。”

“明天是星期三,但是我可以先V你50。”

“别了,需要被V50的另有其人。”李和铮冷笑一声。

骆弥生不多问他,只说:“是不是站了好久了?快回去吧。”

没回应。又是一阵沉默过后,李和铮再次叹气,继续往回走,掷地有声地丢出三个字:“想打仗。”

“怎么说起胡话了,是不是被蚊子咬坏了?”骆弥生真的笑出声,“回去开箱子,我给你带了风油精,是怕你遇到什么事儿会被触发。现在正好,涂一涂吧。”

“都一样,全军覆没就消停了。高射炮打蚊子,可以打死。五十块钱的电蚊拍,也可以打死。”

“你知道佛教里有个说法吗,”骆弥生听到有靴底碾过尘沙的声音,放心地靠到床头上钻进被子里,睡到了李和铮平时睡的那边,“讲蚊子咬你之前,你不要打它,不然起心动念是杀念。如果蚊子咬你了,你也别打它,是供养蚊子菩萨。”

“当菩萨成本这么低了?”李和铮嗤笑,“骆老师,别给我讲这种玩意儿,我容易口出狂言,发出什么大不敬的言论。”

“无关因果,都是缘分。”

“你说得对,但这个缘分谁爱要谁要去。”李和铮站在王青家的院门外,一手撑在院门边,看着院内细心的女人为他留了门,地上还放着一把开着的手电,“你说我为什么要当记者?”

“嗯……”骆弥生把脸颊埋在他的枕头里,还在陪着他讲烂话,“因为学医救不了中国人?”

顿了顿,李和铮无声地笑了,释然了。

“大夫,经此一役,”他说了进院门前的最后的话,“我对我未来退休后的职业生涯有了新的规划,还挺清晰的。”

“你总是很清晰的。”骆弥生的脸埋在他的枕头里声音中也带上很多缱绻的温柔,“只是不知道,你未来的新规划里,我在做什么?”

李和铮哼笑着推开了院门:“你是我的职业生涯吗?哪儿你也凑热闹。挂了,晚安。”

“晚安,记得风油精。”

这也是人间。李和铮捡起了门边留给他的手电。

第93章 务工中

李和铮确实也没想到, 他的“调查记者和流氓直接划等号”的初体验,是在一个小小的村委会里完成的。

根据现场对方的反应,他体感自己的洋鬼子脸好像是有一种天然的优势。郑B雅所担忧的他无法丝滑地潜入纯属多余, 谁说他要潜伏了?

这地方越小越显得他突兀,人总是会对不常见的、未知的,产生本能的畏惧。

——反正,以他那个人高马大的身量举着相机带着人闯进去, 面无表情地开口,至少是有种鲜明的威慑力的。

出示了工作证和调查函的李和铮扮演流氓得心应手,毕竟也不是一次两次演了。大马金刀地往村委会的办公室里一坐, 抽着烟抖着二郎腿,拽得像个二五八万, 要求这个管发钱的主任把所有的欠款都结算清楚,当场给钱, 否则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对方推诿撕扯时他用力拍响了桌子,连问三遍“哄鬼呢”, 又把专门换的用来吓唬人的长焦镜头往人脸上怼。

最后事情的落点落在了他“威胁”他们如果日后听到他们因为什么嫉恨、怨怼,加倍给老人一家子使绊子, 他一定毫无情面地把这些事情都曝光, 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这地方的居民过惯了只手遮天的日子, 却十分明白懂天外有天的道理, 对于其中的复杂性了解不深,只道北京来的记者带着红头文件是有权力真的摘掉他们的帽子打折他们的凳子腿儿的,倒也显得这里外来的和尚十分会念经。

于是乎缺的许多50一口气被V到了手, 苦主泪洒当场, 说什么也要把收到的钱分他点,又被他冷着脸呵斥回去了。

李和铮向来不喜欢互相抢着结账、过年红包来回推脱的那一套, 这家拮据的人受了恩惠,既然他不要钱,便千恩万谢地凑起满满两筐鸡蛋,一桶牛奶,还有一些种子,都要送给他,压根儿不管他要这些没用。

推来推去没意思,而他向来是重视、珍视所谓“情谊”的。显然这是他们家十分高规格的谢礼了。那就收下,带回去放王青家里当这几天的伙食费和房费。

不过李和铮临走前,不着痕迹地在他家炕上的油布底下的塞了五百块钱。发现就发现,没发现就一不小心被烧化了也无所谓——多谢骆弥生心细如发,在他出发前去取了三千块的现金给他带着,竟然还真派上用场了。

没成想,这钱要回来的消息一传开,这个“北京来的记者”变成了什么奇怪的特派调解员或是什么神秘的慈善大使,许多人都挤来王青家。

农民工讨薪无门算个事儿,恶意造谣竞品搅乱县里早市的市价也勉强算一遭,那婚外情就算了吧。可连一只小牛犊下到了别人家的栅栏里这只牛到底归谁这种事都找到他头上!

李和铮一个头十个大,本来准备倒序解决相机里的那三条素材再离开,这下子哭笑不得地只想速速脱身。

奈何王青这里要拿的素材还没拿完,事儿到眼前了真跑了良心上过不去,真插手这些到底关他屁事。来去如风心无挂碍片叶不沾身的人,生来第一次举棋不定,甚至颇为不上不下难以自处。

再说了那头该死的牛,就算忍不住生别人家了那是控制不了的牛之常情,但那家屋主人未免太过分了吧!以为自己家是能发绿卡啊还生哪里就归哪家?!

怎么都别扭,而且烦。

这种烦还跟以前的不想写通稿的烦不太一样。

莫不是一不小心开始搞民生新闻了,他的相机跟着他倒也不算遭罪,战火冲天时拍来拍去本质上还是民生。

只是这实在是太过神展开,他头一次在他们有白逐雪的那个6人小群里吐槽工作——以前当老师的时候想吐槽怕白逐雪以此为由头把他给顺跑了。现在效果也差不多,果不其然收获了白逐雪的冷嘲热讽。

徐海瑶发出提议,让他把这些事儿都当个事儿办,拍vlog,起号就叫“老李快跑”,他战地记者的出身再加上他的脸,保准能起来。

这时候骆弥生就不乐意了:还不能跑,再恢复恢复。

能跑不能跑的那都是扯淡。在跟拍王青的这几天内,李和铮没给自己找到必须漠视这些乱七八糟的、家长里短的事件的理由。

他谈不上圣人,谈不上慈善,归根结底这些事也不完全在他的工作职责内,这算是一个初出茅庐从底层磨炼起的小记者应该锻炼的新闻触角,应该为此马不停蹄——那跟他也早八百年都没关系了。

并且他真不是特别降临在这个老村里的神仙,这么多繁杂的事不可能都解决掉,就像他写一辈子的战地报道这世界都不会真的和平一样。

他只是,在那些村民抬眼看向他时,或是质朴的或是奸猾的,或是祈求的或是将信将疑的,都能看到某些似曾相识的期盼罢了。

那会令他想到一场又一场的雨,想到在雨中寻找着食物时脚下泥泞湿软的草地,想到暴雨倾盆时水砸落在他雨衣兜帽上的轰鸣声,想到那个他与过去道别再与自我握手言和放过彼此接纳所有存在的刹那。

拿不起但放得下的人当然也有属于他的不能放下的东西。他过了要求事事圆满的年纪,也从不曾相信这人间事都能求得正解,更明白不存在能够偿还过去修正“已发生”的蒙太奇。

他只求无愧于心。

一周后,带来的三千现金散完了。上班还要自费倒贴、两张内存卡里装满了“老李快跑”的素材、距离转型一个民生类vlog博主只差放下不屑、每天微信步数上万的李和铮,在机场的停车场看到了本来应该像磁铁一样啪叽吸附上来的骆弥生。

看得出骆大夫已经被生怕他恢复期的腿使用过度的焦虑冲昏了头脑,既没说什么粘人的话,也没要求大庭广众之下亲亲抱抱,一股脑推着他把他塞进车里,十万火急地一脚油门奔着医院去。

这时候他越绷着一张脸沉浸式紧张李和铮越觉得好笑,起了点兴致,磨爪子似的在骆弥生的肩膀上来回扒拉他:“我才走一周,你就不看我了。不就晒黑了点,这就嫌弃上了?”

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嘴,环路上没有能用来先接个吻的红灯,骆弥生又急色又担忧,整个人在原地变形的边缘,百忙之中回头甩了一眼又一眼,咬着的嘴唇都发抖。

李和铮惯常懒散地侧靠着,斜睨着明显精心打理过才来接他的大夫,看他始终不破功,没劲,扒拉他的手扒拉完谁都能碰的地方,又向下到了只给他碰的地方。

骆弥生险些炸毛,一个哆嗦从头打到脚,立刻起了反应,绷不住了,低声说:“你得先让我放心。”

“哦哟,这是敢跟我提要求了。”李和铮一挑眉,顽劣地倾身凑近他,“你小子,不错啊。”

“我哪是这个意思,”骆弥生紧急避险,咬了下舌尖保持理智,口水咽得咕咚响,“我怕我耽误正事,只能先忍着。”

李和铮看了他会儿,决定放过他,话锋一转:“你妈如果叨叨我你能不和她站一边吗?”

骆弥生实在没防住,被可爱了个仰倒,cpu彻底红温。终于下了环路等到一个红灯,不管不顾地就凑上来要亲他,被一巴掌推开了。

骆弥生:……

“装可怜也没用,”李和铮笑了两声,冲他扬扬下巴,拿腔拿调,“这里运行的底层逻辑是等价交换。”

可怜的骆大夫姑且天人交战,在这时候为心痒难耐的自己讨个吻和坚决按住他继续保护新腿之间顺理成章地选择后者,绿灯亮起,忙坐回去继续向着医院进发。

李和铮眨巴下眼,看自己拉拢无果,色诱都能免疫,啧啧两声,也不理他了。

唉!

江颜更想“唉”,投来不赞成的目光时骆弥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连李和铮又试图以“嘿嘿”萌混过关都救不了他。

“这段时间如果劳损过度是康复科补救不回来的,更没有手术能解决,”江颜推推眼镜,很严肃,“如果你是想再去当瘸子往后都那么过,我没意见,但我认为不值得。什么都比不得健康的身体值。”

“您说得是。”

“嘴上装乖没有用,我要看到你的行动。”江颜又看回复查结果,“如果说口头上的叮嘱对你不奏效,那我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再拜托康复科给你开一张新的住院单。”

从小到大艾瑞娅只会对他说“我儿子做什么我都放心,你什么都能做好”,完全是乐天派的鼓励式教育,看起来就算他拿个零蛋回来都能笑倒在地的样子。而他也从来都没让她这么笑过,只会让她在去参加家长会时美滋滋地雄赳赳气昂昂……

也就是说他真的没被一位“母亲”这么疾言厉色过,这时候又不能辩解不能反抗,简直如坐针毡。

骆弥生更害怕:“妈,需要的话就给他开吧。”

李和铮一口气倒吸上来,刺人的话到了嘴边,不能发,发出来多像他还在叛逆期。

看自家这个没出息的又面如金纸了,江颜终于是叹了出来,又摆摆手,没多说,让他俩先回家吧。

出去了,江颜给垂头丧气的骆弥生发了微信:

—我是吓唬他#擦汗

—其实没事,恢复挺好

—只是肌肉状态明显能看出来疲累,这一定是不对的。这几天多休息

骆弥生满血复活了一半,另一半还死着是因为妈妈不知道他俩手机里没秘密。

李和铮光明正大地看他手机屏幕,看完后,嘴角抽抽,更不说话了。

“生气了?”

“也没那么不知好歹,”李和铮无语问苍天,“就是觉得未免有点太弱智。我说,再过生日我就34了,怎么还能不被放心到需要靠吓唬。我不至于连这个都注意不好,这搞得我真是。”

“你是太敬业了,”骆弥生委婉一下,“事情一到眼前你就不管其他的了。”

李和铮冷笑一声:“我还舍生忘死呢。我是耶稣啊我。我问你,至于吗我?”

骆弥生好一通好言好语地哄,不过看他只是脾气上来了,回家路上剩下的那一半也活了过来。

腿没事,这下不别也每天胜新婚小别更胜嗑了春|药的劲儿放心地涌上来,进电梯后一边傻乐一边抱上他的胳膊。

李和铮把他推掉:“可别。我肌肉状态疲累,承担不起更多的体力劳动。”

“真气了?”

“气什么。”

骆弥生眼巴巴地看着他:“你别气,有气你往我身上撒。”

“诶哟,”李和铮垂眼,也看看他,嘴角掀起讥讽的弧度,“那我成什么了,还做不做人了。”

在床上做人吗,骆弥生好想笑,差点说秃噜嘴,连忙舌头打转:“求之不得。”

“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李和铮又从鼻息里挤出一个冷哼,家门一关,不可谓不强势地把骆弥生压在了门上,指骨收紧扣住他的后颈,低头吻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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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展开变成王青他们村的民间传说的李和铮同志被反向刺激过后,乖乖在家休息两天保养他的腿,整理素材,为接下来王青报道的调查顺序作了一番梳理。

没真打算搞什么狗屁自媒体,只是以今年年份命名的文件夹里多了很多预料之外的东西。

把今年的文件夹放到最上头的一排,清内存卡时看到那两张骆弥生的照片,想了想,把桌面角落叫may的那个空文件夹也拽上去和今年的并排放,把它们丢进去。

早上骆大夫下了夜班回来,徒手检查了一遍他的腿,从下摸到上,再往上,最后那嘴巴舌头又都不老实了。

李和铮坐在沙发上,一手揪着跪他腿间的骆弥生的头发,另一手摆弄手机,研究滴滴的接单系统。

研究明白了,一大早咽了满口东西的骆弥生送这个单肩背着双肩包的新晋滴滴司机出门,实在觉得很好笑,扶着门框笑了好一阵儿,抬头想亲他,被嫌弃地推回了家门里。

好巧不巧,要接顺路的单子,李和铮为了所谓的“人间观察”开上滴滴的第一单,就是社里正在和他两个徒弟同期参加入职培训的国际新闻编辑部的新人。

新人小姑娘早起困得神志不清,路上一直在补觉,迷迷糊糊听见系统提醒说快到地儿了,挣扎醒来,就看见单位门口竟然抬杆了,打的这辆车一口气开进了她单位的停车场。

姑娘:?

李和铮眼含笑着,抬眼从后视镜里看她:“睡醒了?该上班了。”

姑娘:!!!

定睛一看,试问这个部门里有谁会不认识照和老师这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但是……?!

提前等在停车场里的师姐弟俩,冷眼旁观这个快乐的司机和晕头转向满脸通红的同期从一辆车上下来,一阵恶寒。

“得,又是一桩新闻。”秦舟搓搓胳膊,“我靠我受够这种感觉了,这样子会不会被怀疑他这么多年被苛待了还得跑滴滴补贴家用啊。风评被害!骆老师肯定受不了。”

“那怕什么,”郑B雅冷脸吐槽,“我更怕这么跑下去要变成都市传说了,抖音同城肯定要有不少‘我今天遇到的滴滴司机是模子哥’。”

“你俩真是没大没小,”李和铮锁了车走上来,肩膀一抖,秦舟接走了他的包,他长臂舒展,一手一个,搂着俩徒弟往食堂去,哼笑着摇摇头,“少见多怪。”

在电梯里分开,回了自己新办公楼层的李和铮汇报完工作进度又去跑手续。

自从来当调查记者,没几天跑了无数的手续。以前他要出门前白逐雪会把所有该安排好的手续都给他安排好,现在连出具一个调查函介绍信什么的都得自己走流程。

这么一想老白确实是惯着他的,下次给她介绍一个新的小男孩玩弄一下感情。

还好他是一个一旦决定了要做的事儿就一定会做好的人,不然就光是这些手续就够他打退堂鼓的了。盖了这个部门的章,又去盖那个部门的章,这来来回回绕,盖齐了竟然该吃午饭了。

李和铮气血翻涌,脏话都到了嘴边,在食堂里碰见白逐雪,突然又不气了,笑着上去递烟。老白莫名其妙,一撩妩媚的长发,毫无形象地把这支烟别在耳朵上,活像个包工头,上下审视着问他怎么了搞得这么心虚,又作什么妖了?

吃着饭他开始刷着滴滴等着接单,照他提前预备好的流程先往昌平远端去,第一站要去的就是事故工厂。刷了半天,总算瞄到一个合适的,赶忙接上,随便抹了把嘴嗖一下往外冲,餐盘也不管了。

白逐雪无语凝噎,写“别的报道”积极到这个程度,越想越上头。她把他的餐盘一起收走,拿出手机在六人群里告状:@may 不是说他还不能跑步吗,跑没影儿了

补觉中的骆弥生迷蒙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胸口堵得慌,情愿自己还在做噩梦,又把脑袋埋在李和铮的枕头底下继续睡了。

滴滴司机的身份派上了用场,这一单乘客是个大爷,目的地刚好就是他们那个工人宿舍所在的小区。

午后的阳光够他戴墨镜还不突兀,只要把他的彩眼珠挡住,至少能削弱他的显眼程度。再操着一口胡同里串大的地道京片子,做一个市面上最常见的话痨子司机的样子,开始和大爷侃大山。

很快,李和铮套到了他想知道的信息。

五金厂的员工宿舍是包下了隔壁小区里一个小仓库。原来用来放应急物资的,闲置已久,为了便宜,在里边用PVC板子搭出了宿舍隔间。

“您说内里边儿它能暖和吗?排管暖气就那么一边儿有,诶呦嘿,内些个工人哪儿舍得点电暖气,电费还要自费!”

他们小区鱼龙混杂,因为租金较为便宜,租客们大多早出晚归,通勤本就累,碰上工人们乌泱泱进进出出,难免有摩擦,有几次起了龃龉,双方都嚷嚷着要报警,最后也不了了之。

“不过确实也不能怪大伙儿戾气重不包容,他们素质真不高啊!您猜怎么着,一开始还会在小区里头随地大小便呢!”

“嚯!”李和铮给大爷捧哏,“您可说呢,zhei多糟心呐!”

“可不是吗!悖最后还是罚了几次款,才收住了。但烟头还是照样乱扔,都爱随地吐痰。”大爷摇头晃脑,聊上瘾了,开始抖落自己知道的八卦,“不知道您瞧没瞧着新闻。哎哟可怜见的,那厂子里出安全事故了,有个工人的胳膊让压没了,一下子开除了好多人!”

李和铮嘴上继续捧哏,心里“叮”地警觉。开除很多人?不论是先前的报道还是王青都没提到这件事。是王青出事后吗,他不知情,还是刻意隐瞒?

“内事儿闹得忒大了,啧啧啧。被开除的这一批起先是不乐意搬,厂子里就有人来赶人,起冲突。后来不知道怎么了,怕是认了!开始搬了!”

李和铮瞄了一眼,确认行车记录仪开着。

“那两天,小区里头吵吵哄哄的总是在嚷嚷。我们业主群里天天有人骂街,那物业也协调了好多次,一直到人都搬完了才消停。”

“搬个家这么费劲呐?”

“嘿,你这小伙子。那搬家费什么劲,费劲的是把人嘴给堵住咯。有一天出事儿的工人家里的亲戚还去拉横幅了!后来不知道怎么着给打发走了。那能怎么打发?想也是这个。”大爷搓搓手指比了个数钱。

越抖落越多。李和铮眉心微蹙,王青家里没什么血缘近的亲戚了,就算有,也都在他们村子附近的县城里开枝散叶,断然不可能为了给他讨回公道而专程远上北京。

大爷说的话是以讹传讹夸张后的版本,还是说……

“不过这事儿也蹊跷啊,怎么一个人出事故了要开除一大堆人呢?”

大爷聊得更爽了,故作神秘:“你年轻,这就不懂了吧。那伙人闹事,要么是知情的,要么是受牵连呀!开了旧人换新的,你说都是工人,能有什么不可替代性?大换血咯。不过,听说出事的工人到现在都没拿到赔偿呢,心酸哟。一发生安全事故,那肯定就要开始踢皮球了……”

李和铮嘴上继续跟着他唏嘘,骂起世道不公好人没好报之类的。心里咂么着,关于“踢皮球”的书写尺度还得把握一下。天知道他一个写战地报道的选好切入点再如实写就行了,唯一一次被捂住了还是因为事件本身跌破新低突破国际视野下现代大众传播应有的尺度了,而不是因为什么需要把控的“该怎么说”。

但他提取到了最有用的信息:这个车间里有很大一部分人已经被开除了。

这与王青口中所说的工友们为了保护自己的饭碗,不愿意出面作证是相悖的。往好处想顺藤摸瓜总能摸到一个已离职的工友愿意为他作证。

可如果往坏处想……

不管如何,这位热情的滴滴司机借口要送乘客进小区里,给他送到楼下,作随口一问的样子,这宿舍位置在哪儿啊,这个点儿工人们正午休呢吧。

和他聊开心了的大爷肯定不会多想,顺手给他指了指方向。

李和铮便开车绕去了宿舍附近。这不起眼的比亚迪秦遍地都是,多他一个不多。地面停车位看起来是公用的,他找了个正对着仓库的位置停下了。

行车记录仪没有关,不多时,工人们午休时间结束了。

仓库里陆陆续续出来人,他推起墨镜,几乎是在算命了,开始给这些工人们相面。寻找哪个看起来年纪偏小、质朴、看起来是好说话的。

年纪小自然也会说谎,但如果不涉及拖家带口的生存压力,吐口的可能性会更大些。

他就这么看啊看,终于在人快走完时,在队尾看到了一个看起来都不一定成年了的小男生。他显然多贪睡了,这会儿鞋带还没系好,趿拉着鞋走,走了几步,愈发比别人更慢。

李和铮拎起他破旧的背包,从包里掏出一副骆弥生的变色墨镜,在日光下会发绿,多少能盖住他眼睛原本的颜色,戴上,背着包下了车。

随机挑选一款能说得顺口的方言口音,在男孩蹲下身系鞋带时,影子笼罩在他身上。

男孩茫然地抬头,李和铮笑了:“小兄弟,我问问你,厂子里还招冲压机操作工吗?”

“好像不招了,”男孩一愣二楞的,这人太高了,衣着普通但也绝不像工人,倒像是明星,反应不过来为什么会问这个,“你是想找工作?”

“是啊,”李和铮掂了掂背包,“我才来,听说这个厂里包吃包住,就想来看看。哎,这是宿舍吧?住得好吗,我能先进去看看吗?”

“这有啥好看的,”男孩回过神来,这岁数开始当工人的不是出身贫寒就是小混混,显然这位是后者。再次打量他时流里流气的劲儿上来了,“我看你不是来招工的吧。”

“哪儿的话,一看兄弟你就是能话事的,”对混混那就是另一套方法,李和铮丝滑应对,从包的侧兜里摸出一包芙蓉王递上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你高抬贵手,赏个脸。”

小孩儿好打发,李和铮口中又哄了他两个来回,戴戴高帽,成功被领进了他的宿舍里。

想象中的脏乱差,看起来也有种倒了就把人砸着了的危险感。他把别在裤兜上的拇指相机按开,转了两圈,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想想也是,几个月了该过去的都过去了还能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