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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泉融雪 蔚淼 30424 字 29天前

第71章 卖火柴

如果说李和铮跑了这件事最大的受益人是谁, 除了他自己外,那一定是白逐雪。

李和铮搬回东城的第二天,晚上下课后, 他估摸着等他去了应该也是下班时间了,没有提前通知白逐雪,只问了问徐海瑶她目测她师父有没有打算加班。

得到肯定的回答,人天天七点后才走。

在国内上了十个月的班的照和同志已熟知办公室文化, 撇撇嘴,打车往社里去,心想老妖婆都这位置了还要卷, 她不走谁敢走。可怜的编辑们。

而李和铮的社会新闻专栏一炮而红后,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人在部门里的声望再次水涨船高。

他在下班时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国际新闻编辑部, 被迫加班的牛马纷纷抬头看他。

时隔多日,这次再回社里, 和上次的心境又不尽相同。

李和铮迎上人的目光便点头做回应,懒得露出社交式的微笑。因为瘸, 晃着身过去,自觉显得有点, 那也无所谓。

他没敲门, 径直推开了白逐雪的办公室门。

灭绝师太在伏案工作, 还从未有谁如此不礼貌地直接推门进来, 抬头时眉心微蹙,看清了眼前的人,神色从不悦变成了惊讶。

李和铮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记者证, 直接扔到她桌子上, 一屁股坐在沙发里。

白逐雪拿起这小卡片,扫一眼, 和照片上十年前眉目锋利的那个李和铮对视过后,如临大敌。

上次这么扔出来是说要辞职,怎么还陷入循环了,又一遍。难道是拿捏了人不会轻易撂挑子的习性逼着人写社会新闻,再次遭到反噬了?

白逐雪正不知道说什么好,李和铮也不说话,垂眼,自顾自地看了会儿自己掌心的那道疤,而后握了起来,把它藏在了手中。

他蓦地抬眼,目光灼灼,唇角勾起白逐雪许久未见过的笑意。

白驹过隙的一瞬,她有片刻的恍惚。

李和铮肩膀放松下来,靠进了沙发里,对她笑了笑:“领导,你该办什么证儿就赶紧办啊。还有,我那什么停薪留职的,那些流程忒麻烦,你也给我走完了。差不多半个月吧,我把最后的课上完,给我空投走,随便去哪儿。”

李和铮的日历应该和旁人不大一样,好端端地又送人去过年了。

白逐雪棱睁片刻,拍案而起。

李和铮给自己倒水:“这么大岁数了稳重点。”

“你都……”

“嗯对都想起来了,没事了。别管我的腿,我能料理好。决定了先走一趟,以后也不辞职,干到真退休吧。您还有什么问题一口气问了,没有我就问我的了。”

真是熟悉的强势,都不给人说话的余地。

白逐雪失笑,冲他摊手:“您请问。”

“两个问题:一,给我催眠的老先生葬在哪里,我去给他上柱香。二,那些封存的照片,能给我看看吗?”

“一,在八宝山,我给你他女儿的联系方式。二,不能。”

“真不能假不能,”李和铮挑眉,二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这里,都想起来了。还不能给看?我要看一下我当时水平,现在会不会丢功夫了。”

“真不。”

两人争起来没必要,李和铮点点头,起身要走。白逐雪要请他吃饭,没拦住人,走了。

总这样。白逐雪站在原地顿了许久,手中李和铮的记者证扎在她的掌心,才意识到自己攥紧了拳头。

于是乎,久违的亢奋带来了堪比年轻时的工作热情。打了鸡血的白副总编精神抖擞,开始审排发系统里积压的稿件,准备一口气把所有存稿都审完。

七点,领导没从办公室里出来,加班的编辑们:……

八点,徐海瑶小声示意大家快点撤。没人走,食堂也没去,纷纷端着外卖去了茶水间。

九点,徐海瑶忍不住问了郑B雅为什么照和老师回了趟社里她师父就疯了,得到了回复后,妈粉心中五味杂陈,在桌子上狂磕脑门儿。

看她这反应,编辑们更不敢走了。

十点,把未来一个月的排发都审完的白逐雪从办公室里,高跟鞋声一停,莫名其妙:“今天怎么大家都不走?太晚了吧,这样,明天我批假半天,上午不用来了。”

编辑们和驻场记者们目瞪口呆,目送灭绝师太的高跟鞋踩出轻快的频率,假期来得太轻易。

过年的喜庆气氛延续到了整个办公室,知晓一切的徐海瑶背起双肩包,叹了口气。

有的人就是这样的命格,随便一个风吹草动便能引起轩然大波,连锁反应牵动起无数人的情绪,他手中的笔或许也曾改变过许多人的命运。

偏偏本人总是我行我素,事不关己,说走就走。

她心中默念,照和老师快快飞,妈妈永相随。

在初冬凛冽的风里,新的战区准入许可证开出来,照和回归并又走了的消息立刻传开了。

而在各式各样的猜测与期待中的李和铮抽了周末的下午,去往八宝山公墓,见到了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

前来陪同的老先生的女儿介绍,他曾经是三院的大夫,他最得意的门生是现在的科室大主任,张同彬教授。

李和铮给老先生照片前的香炉里插香的手一顿,而后,看着照片上那双温和又深邃的眼,笑了笑。

“师爷啊。”

“您也是大夫?”女士很意外,李和铮来联络她时只说自己原来是受过恩惠的病人,想来祭拜,聊表感恩。

李和铮摇摇头,唇角含笑,没再说话。

命运给他画了一个圆,骆弥生像迷路后在这个圆上兜圈圈。

大部分时候他不去看这圆,偶尔抬头看看,发现,那人还在亦步亦趋地走着。

以他的存在为中点。

带着全部过去和新的许可证的照和,带着他宝贝的相机,登上了去往迪拜的班机,等待中转。

他将在三十个小时后,落地哥伦比亚的首都波哥大。

周泽辉的邮箱里收到了一封密信,只说有新的人员安排,而他并不知道,他的驻站将迎来一位崭新的……老朋友。

他按照正常流程开车去机场接人,接到一个满脸调侃笑意的瘸子。

周泽辉:……!!!

“哥们儿,”李和铮把行李箱往前一推,搭上了鬣狗兄弟的肩膀,“你那剧本写得太他妈烂了知道吗?狗血,烂俗,讨厌恶心呸。”

他真想起来了。

这一刻冲击太大,周泽辉没接上话,总是突突突的一张贱嘴难得也有卡膛的时候。

毕竟当时在说催眠内容时,刘苒茵说她蒸发就行,白逐雪也说她能管住嘴,但他对自己没信心,只要他还活着,总有漏馅儿的一天。

所以必须要让李和铮对他避如蛇蝎。他除了想到和李和铮“因为自己太想高升所以背信弃义背刺了他,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李和铮厌恶这种行为,他们反目成仇了”以外,没别的主意。

——李和铮的生命里经历过无数场生生死死,有人因彻骨的绝望与期盼在他的腿上留下一道疤,却从不曾真正有亲近之人背叛过他。

这是一场无声的结束,也是一段轰烈的开始。

周泽辉在短暂的震撼中百感交集,很快那些东西都没了,变成了嘿嘿贱笑:“照和,这回你可落哥哥手……我操!”

李和铮的瘸腿给人踹出去,差点儿踹他个狗吃屎。

“你小子!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李和铮不听他扯淡,多一个字都懒得说,用拳头重重推了下他的肩膀:“头儿,赶紧开工吧。”

“行行,”周泽辉揉揉让他怼疼的肩膀,没等高兴呢先被揍了一顿,“非这么想干活儿,去吧,去你最想去的地方。又打起来了,正要安排人去呢……”

长途飞行后李和铮没有休整,他等了太久了,一秒钟都不愿多等。

回到熟悉的驻站——这种熟悉也很陌生,那记忆属于死了的那个他,重新安在他的脑海中,既是他,也不是他。

但不论那究竟属于谁,仅仅搭建起了所谓的过去还是仍在作用未来,李和铮都步履不停。

他在驻站里领到了他的卫星电话,带上物资,向北出发。

兰诺斯草原上的风总是温柔,而那面目可笑的佛系食草动物留在了池子里,这回到草原上的毋庸置疑,有着尖立的耳朵,幽深的眼睛,和藏匿许久却依然锋利的爪牙。

在炮火声响起的刹那,仍有生理性的恐慌在试图控制他的神经,膝窝里,那道——并非他亲手留下的那道疤,再次幻痛。

但那些东西在药物的压制与久违的从眉心传递到指尖的兴奋中,掀不起波澜,不值一提。

狼的皮毛在风的吹拂中微微颤动,它尖锐的趾甲深入土地,留下深深的印刻。

它的目光能够划破天幕,所有猎物无所遁形。它饥饿许久,长吻中几乎滴落残忍的口水,有人打断它的后腿,可那又如何,它依然矫健有力,蓄势待发。

似一张缓慢拉满的弓,箭待离弦。

想来,无论是以先锋自居继而口诛笔伐的学生,是手持棍棒的盗猎者,还是日复一日的温热水流、一字一句的爱,那些都喂不饱他。

唯有冲天的战火与逆风的硝烟,能抚慰他,能哺育他,能见证他,能找到他。

物竞天择,以杀止杀。可总有人该去挡住它,改变它。

李和铮摘下了他的相机盖,戴上遮阳帽,把新水壶背在身上,瘸着的腿不会走回头路,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他走入了那片战火。

——————

这世界每分每秒都有战争发生,有人在那其中如鱼得水,照和的战地报道重新回到了大众的视野。

而李和铮不在的日子,校园里的生活每分每秒都乏善可陈。

骆弥生一切照旧,人生海海,十个月与十年相比,终究是沧海一粟。

上课,讲座,看诊,咨询,蹲守照和的战地报道,和林阳吃饭。

林阳气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大声谴责他,老公在就根本不记得朋友,人又跑了才把他给想起来!这简直就不是人!

好就好在知道了李和铮的第一站在哥伦比亚。但想想也应该是那样的,白逐雪一定会这样安排。

人总是能在相似的生活中找到平静。何况,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不止三千遍。那没有任何波澜,自然也没办法品尝到极苦极甜。

日历一页页地翻过去,只有鸡飞狗跳中的郑B雅和秦舟能证明,过去的十个月不是他真的已病入膏肓给自己描绘出来的一场幻觉。

这两个孩子好像生怕他独守空房会郁郁寡欢一不留神淹死在浴缸里,时不时的,也不提前知会他一声,摁开他家的密码锁就入侵进来。

然后都老大不小的人了,就坐在餐桌上,端着碗筷,等着要饭吃。

不过这大约也是起作用的。

骆弥生没有波动地把他俩肚子填饱,看他俩坐在书房里一起叨叨咕咕那些个新闻的专有名词,为校招考试准备的热火朝天,总觉得好像李和铮就坐在他俩中间,只要一个没说对就没好气的敲他们脑袋。

但——心理医生对自己提出警告,这没有从根本上好起来,再这样下去,幻觉就要实体化了。

做了再多的准备也没有用,深明大义地把人放走了没有缠上去,还是被抽走了骨头。过了而立之年,这症状却愈演愈烈了。

但也没办法。因为校招考试好死不死的,不偏不倚的,正好是在12月12日。

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末,一个差点就让两个孩子紧张死的周末。

是李和铮的33岁生日。

理论上,没家长陪考,送徒弟们去考试是师父该肩负起的责任。奈何人还不知道在世界的哪个角落,想知道位置刷新了没只能等新报道。

他也根本不可能记得自己的生日。从前如果不是他张罗,他从来不过。

于是,骆弥生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裹上了一件大黑羽绒服。

嗯。李和铮的。旧得捐掉人都会嫌太旧的那件。

反正——他去环赤道国,用不上这件衣服。

给他收拾行李时,骆弥生装作没注意到,没给他把这件装走。而李和铮自然不会检查他的行李箱里被塞了哪些衣服。

也还好,正是因为把它留下了,才能让骆老师混迹在陪考的家长中、等在李和铮单位的门外时,不受寒风侵扰,还有真实的温暖。

饶是这样,他还感觉自己变成了卖火柴的老男孩。

划开第一根火柴,骆弥生看见了李和铮在战区里昏黄的灯光下,伏案写报道时,专注的神情。性感得要人命。

划开第二根火柴,骆弥生看见了他家里李和铮热热闹闹的生日宴,苏启然他们大呼小叫着给他脸上抹蛋糕,他笑着摔到沙发里,说may你胳膊肘往哪里拐,你也不拦着点。

划开第三根火柴,骆弥生看见了,李和铮破开等候的家长人群,面带微笑朝他走来。

“啧,我就说呢,怎么找不着这件儿衣服。”李和铮站定了,垂眼,打量打量脸冻得煞白的骆弥生,“让你偷偷穿走了?”

骆弥生:……?

第72章 过生日

骆弥生茫然地眨巴着眼, 冻得哆嗦,一时间分不清现实与幻觉,怀疑起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卖火柴。

失去了大黑羽绒服的李和铮身上穿着一件皮毛一体的貂皮夹克, 看起来很有爸爸风……好吧大概率也是从李连东衣柜里扒拉出来的。

可他把领子立起来穿,黑亮的反光配上他的脸,让他像极了刚从莫斯科的林海雪原上围猎回来的贵公子哥,正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 热烈而骄傲地猎回一头黑熊。

李和铮一手抄兜里,驼着点背,能和他平视, 笑着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哎哎,干嘛呢, 不认识了。又失忆了?”

骆弥生如梦方醒,眼睛牢牢地盯着李和铮的脸, 冻冰的双手猛地抓住他晃在眼前的这只手,不可置信地摸了摸他的手指, 又把整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

是真实的触感, 不是火光里虚幻的温暖。

李和铮在这沉稳的大夫叫唤起来之前, 拉着他的手退出了家长们的包围圈里。

而后, 早有准备地把人接个了满怀。

“阿和!”穿着他破旧大黑羽绒服的骆弥生站在人群中格格不入, 一眼看过去分外明显。

“嗯。”李和铮象征性地拍了拍他的背,把他推开了。

只是与他眼中的惊喜、思念转化成的水光对上后,李和铮没有轻描淡写, 说了说情况:“要转驻站了, 想起来这俩小孩儿今天考试,回来看看, 昨天落地的,睡到刚才才醒。”

“不是回来过生日?”骆弥生提醒寿星。

“哎我靠,过生日了。”寿星本人果不其然地毫无概念,一怔,无奈地笑了笑,“还真是,三十三了。”

骆弥生却突然意识到,驻站转走之前根本不用专程回来的,他竟特地回来了一趟,也就是说……

他皱起眉:“转驻站,是……要去哪儿?”

李和铮看着他,笑而不语。

骆弥生汗毛乍立:“你不会是要去……”

李和铮调侃地:“要去哪儿?不敢说话了,吓死你了。”

看他这反应,被验证了心中所想的骆弥生说不出话。

果然,这人要拖着一条瘸腿进全球战况最激烈的热战区了。

这次他当真是做好了死在外边的准备,要回来一趟,把重要的人再看一遍。

回家穿了父亲的衣服,来看一眼代表着“即使他死了也后继有人”的徒弟们,见见他。

在这个见面菜单上的骆大夫丁点都高兴不起来。

片刻后,骆弥生鼓起勇气挣扎一下,希望李和铮不要扭头就走地抓住了他的手:“那么危险,要不等腿做完手术再去?”

“战场上瞬息万变的,过了这村没这店儿。我等太久了,等不及。”李和铮倒是没生气,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意。

李和铮伸长他的瘸腿,黑色的窄腿裤包裹着他修长的线条,切尔西靴优雅的尖头在地上拧了拧:“讲道理,自从知道这玩意儿是我自己弄出来的后,我就不许它疼。”

“不许它疼。”骆弥生重复着,心脏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攥住了。他收回目光,抬起眼看他含笑的眼,不敢再看他性感得无凭无据的姿态。

“嗯。最近我也常常想起那两个小姑娘。”李和铮眼角眉梢是释然的轻松笑意,铁灰色的眼中光华流转,流露出让骆弥生舍不得移开眼的意气风发。

“在当下,我被我长此以往付出所有代价想要关照的人类伤害,是一种emotional hurt。我走入死胡同,撞了南墙,但我还想继续走下去。所以我得忘了它,那本质上解构了我做事的意义。”

“在一连串的事件下,我需要支点。我有我的底线,可如果底层逻辑是人类不值得,我没办法走下去。”李和铮没有松开骆弥生一直握着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站得挺拔。

“但现在我理解了玛丽亚在那一刻为什么想留住我。她是你我的同类,是我们族群中的另一个‘人’。因为是人,所以会有伤害,再正常不过。迎来结局时最绝望的并不是她,是我放大了它。”

骆弥生安静地听着,看着冬日里青白色的天光下,人群外围,最耀眼的人。

他始终笑着,再讲述起已是别人的故事:“她留给我的那道疤,其实并不是emotional hurt,只是physical injury而已。和我身上其它的疤没什么区别。所以,你说的那种幻痛也在慢慢消失。”

逐渐消失了,好啊。心理治疗没起效果,只负责提供信息,最后还是病人自己飞出去缓解了症状。

骆弥生微笑着无声地叹口气,紧了紧手指。

如何抓住羽翼丰满振翅高飞的雄鹰,怎能豢养一匹熬过寒冬爪牙锋利的头狼。

朝闻道夕死可矣。

李和铮说起这个心情自然是好的,才走了一圈回来,先前那个“无论什么都随便”、淡成仙儿的模样消失了:“反正,现在剩下的就是屈不起来,不会再疼得那么厉害,我能忽略它。”

骆弥生自是担心他仅能担心的部分:“可是它还是跑不了……”

“别可是了,”李和铮顺手把他的手一起揣进自己兜里,O他一下,让他迈过来一步,两人并肩而立,“没事儿。它不折磨我,我肯定死不了。”

骆弥生愣怔着,呆呆地望着他含笑的侧脸,在他兜里的那只手迅速变暖,这热度传遍了四肢百骸。

脑子也热起来的骆弥生突然反向用力,拽着李和铮往停车场走。

“哎哎——”李和铮踉跄一步,哭笑不得,“嘛呢?”

“不等他们了。”骆弥生非常冷静,“不给秦舟看你,不给小郑看你……谁都别想看见你。跟我回家吧,我们过生日去。”

李和铮又被他逗笑了,跟着他快步走,揶揄地:“早说了,你迟早把我切成条儿吃了。”

“我能吗?我今天就切,这样你就不用出去了,我保证省着点吃。”

“别一本正经地吓唬我成吗?”

“是你在一本正经地吓唬我。”骆弥生一眼都不看他,推着他上了副驾驶,踩在踏板上站高了,亲手给他系上安全带,才算放心一般,瞬移到驾驶座。

李和铮看着他又疯起来的样子,只笑,一言不发。

驱车回家的路上,骆弥生絮絮叨叨地讲述着这一个多月的见闻,一亩三分地里一如既往地不得安宁,在李和铮走之后留下后遗症的不止他一个人。

李和铮倚在车窗边上,一手抵在唇边,耐心听着,但左耳进右耳出。

诚然,他挺想听听再一次被他抛下的骆大夫的生活,可这些事无聊到进不了脑子。骆弥生与其说是在给他讲,不如说是在麻痹他自己。

——劝诫他自己。

无聊的生活留不住李和铮,李和铮天生就要穿行在战火中,踏遍崇山峻岭,越过大江大河。

等进了家,李和铮正要弯身去脱这双走之前骆弥生给他打包带走的骚鞋子,却被推了一步,坐在了小水吧的高脚凳上。

李和铮便从善如流地脱掉外套,嘴角含笑,看骆弥生在他面前跪下去,抽开他的皮带扣,低下脸去。

李和铮扯住了他脑顶的头发,一手掌控了他的节奏。

胶着中,骆弥生乱了,牙磕了上去。

李和铮气笑了:“嘶……”

骆弥生被他死死摁着头,又没有多余的空间,躲不掉,调整不开,牙又磕一次。

蛮不讲理的李和铮一耳光甩在他脸上:“就这么馋。”

骆弥生被抽得跌退一步,坐在地上,可算腾开了地方,脸上迅速鼓起巴掌印,不说话,垂着眼,调整嘴唇包住牙。

看他这倒霉样子李和铮也不生气,只是把他眼镜摘掉扔在吧台上,拎起人的后领子,拎着走过客厅,把人一头扔进沙发里。

骆弥生晕头转向地把自己撑起来。

李和铮从茶几下头摸到了半罐油——这几个常用的案发地点骆弥生都备了油。

他站在贵妃榻边上,反手脱掉身上的毛衣,露出肩膀上新添的疤,愈合后是淡粉色的。裤子松松垮垮挂着,单手挖出一大坨膏体,不等在手心焐热便上了手。

骆弥生被冰得满背鸡皮疙瘩,却不能说“我来”之类的话,身后的人不一样了,除了乖乖配合,他不敢多说一个字。

而后,他脑袋更深地顶进了沙发里,几次过后,忍不住求饶了:“老公慢一点。”

“你不是馋得要死吗?”李和铮并不为他变调的求饶所动,甚至拉起他的胳膊,反扣着,并在一起,一手攥在手里。

骆弥生被抓得重心后仰,这姿势人尽皆知的恐怖,他那白人玩意儿全在了,全然失控,只能挤出本能的一句:“我想你。”

李和铮慢条斯理地:“嗯。那——不说谢谢我?”

“谢谢老公来见我,跟我回家,跟我上床。”

李和铮被他的机器人回复整笑了,人还没等怎么的就已经被弄傻了,兴致上来一巴掌抽他屁股上,不过瘾,两边都印上红色凸起的巴掌印。

油抹太多了,化开变成水,滴下来,像极了……

最后,他没拔出来,骆弥生溃不成军,活像一个处男,求饶的话都出不来。

……

李和铮仰靠在主卧的大床上抽烟,单手拿着手机,开着腾讯会议,听社里几个大领导齐聚,对他耳提面命。讲社里的记者都在外围,只派他进第一现场,随时撤出,吧啦吧啦……

他应都懒得应,闭麦听着。

差点儿被他拆了的骆弥生跟没事儿人一样,简单善后,换上他的睡袍,接进订好的蛋糕,又接进订好的晚饭,把他俩喝完的酒杯洗了收好,盘膝坐到了床上,看着他。

李和铮冲他点下眼睛。

骆弥生挽起碍事的宽松袖子,开始按摩他的右腿。

领导们都知道照和的作风,叮嘱到最后,见人实在没反应,说了收尾语,李和铮开了麦,说了几句场面话,感谢完了又保证了自己活着,直接退出,长长叹了口气。

这口气没压完,他一把扣住骆弥生的后脖窝,吻了上去。

他们两个在急躁中调整不了姿势,李和铮直接来了,腿屈着,痛感呈指数上涨,但并不影响兴致。

骆弥生在迷蒙中,挣扎着挤出一句:“生日……哥哥,生日快乐。”

这旧时的称呼毫无征兆地蹦了出来,李和铮停下来,眉心微蹙,审视着骆弥生的神情。

骆弥生搂着他,毫不保留地望着他。

“哥哥……”他低声唤着,“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吗?”

第一次,太久远了。久远到几乎不值一提。

李和铮的记忆是依靠画面来的,这时候的骆弥生眼神温热而熨贴,双手痴缠地搂着他的脖子,这画面熟悉,日子特殊,稍稍动脑子去回溯,顷刻间穿过了十几年的光阴。

“我操,想起来了,”李和铮咂咂嘴,“咱俩第一次就在我生日。”

骆弥生失笑:“嗯。你竟然能想起来。”

“是生日没错。”

他们的第一次……眼前的人作为医学生提供了无其数的生理卫生常识,那时候他还是个各种意义上的毛头小子,头一次见识到平日里温雅的骆弥生能予取于求到什么地步,做得疯得不轻。

他出生在冬日,那自然是一个遥远的寒冬。骆弥生被年少时顽劣的他欺负,有教养的第一次还放不开,他玩儿兴大起,以非常规手段胁迫他,叫了哥哥,后来又叫了老公。

骆弥生搂住他,凝望着他,恐怕已经被恐惧席卷了,说出梦呓般的句子:“哥哥,没事,你就去吧……我永远等你,我永远在这里。”

李和铮闭了闭眼,他明白了骆弥生为什么这么叫他,却说不出什么,只能回应以身体力行。

在失控中,时间也倒错了。

“阿和。”骆弥生终于没法再蒙骗自己,双手捧着他的脸,与他额头相抵,闭着眼睛,泪如雨下。

他哽咽着说出冷静的话:“无论去哪里都要活着回来,不要受伤,万事小心。你最近状态有点飘,出去了要收着点,你不是万能的,不是无敌的,你是人,记得住吗?”

李和铮从鼻腔里挤出狎昵的嗤笑,回应他的是撤开距离,拉高了他的一条腿,架上了肩头,压下去,到了不可估量的深度。

“飘了?”压低的声音饱含着不可控的危险,“哪儿飘了,嗯?”

骆弥生又让他抽了一耳光,不敢睁眼看他,心里忍不住地在挠墙。

他心想着你什么情况我不是最了解吗,这还不是飘了是什么,平时好歹还记得装装人……

显然——李和铮触底反弹了,这一趟回来,弹得有点高。

即使他不会真的“飘”,即使再出去他人又会不一样,但再相信他,该叮嘱的也要说到。

“明天醒来,让我看看你,和我道别,你再走,好吗?”

“好。”

这一夜,他道了无数句生日快乐,在酒劲儿上头之后,抱着他,止不住眼泪,说了无数句的“活着回来。”

结束了。

等天亮了,他就会走。

留不住的人就像留不住的风,风来,落雪无痕。

冬日里的初雪,落下了。

李和铮吻了吻骆弥生的额头,下了床,与骆弥生珍重道别。

李和铮收起所有多余的情愫,再一次出发。

第73章 正当时

校医骆老师的早上, 是从给前同事李老师不会传来回应的对话框里道早安开始的。

寒冬腊月里,过了新年,临近寒假, 考试周里不上课,复习量堆成山,许多学生在百忙之中,把和骆弥生聊天当成了唯一的释压方式。

心理咨询的诊室从早到晚都满人, 预约加塞到晚上十点,骆弥生才下班。

他脱掉白大褂,换上大黑羽绒服——这羽绒服有魔力, 原主人穿它好多年不想扔,强行更换的主人同样对它爱不释手, 在这个冬日,但凡出门一定穿着它。

半小时车程, 进家后,骆弥生看到沙发上坐着骆叶月。

自从帆帆上小学后, 一直在家闲游浪荡的姐姐也肩负起了一些根本没必要的责任,等下午放学给天才儿童辅导作业什么的……

这会儿见人回来了, 瞪着一双审视的眼, 威胁地冲上来, 搂住了弟弟的一条胳膊, 指着他的鼻子:“老实交代,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累得脑袋发蒙的心理医生没跟上她的脑回路,兀自脱衣服。

“羚羊可是给我通风报信了, ”骆叶月用力戳弟弟的脸蛋, “他在寒假的急诊外科临床进修班里看见你的名字了,说问你你不理他, 那我来问问。”

骆弥生垂眸不答,去挂衣服。

骆叶月让倒霉弟弟气得恨不得咬他两口,追上去踮起脚一把勒住弟弟的脖子摇晃他:“你说啊!你一个辞职这么多年的精神病大夫!跑去急诊外科进修,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骆弥生语气平淡,挣脱了姐姐,放好衣服,换了鞋,去卫生间。

骆叶月一路追着他,强调:“怎么就报了急诊外科?话说你还能审过了,你可以呀。”

骆弥生只垂眼洗手,下意识地洗了个六步洗手法,看得骆叶月一愣二愣的,本职学名是“大学教师”的弟弟一眨眼变回医生了。

“所以呢?”

“没什么所以,”骆弥生擦净手,“我本来也没有规培完,临床上的很多东西都丢了,趁着寒假时间多,该拾起来的拾起来。”

“你能不跟我兜圈子吗,急诊外科的临床跟你有一毛钱的关系?”骆叶月怼住弟弟的肩膀不让他出去,“而且,你不是最怕急诊了吗。”

“怕,所以才要去。”骆弥生推着姐姐往外走,“一个医生怕死人,太可笑了,不是吗。”

“我可不是傻子。”骆叶月把住他的胳膊,站定正色,“may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动了往外走的心思了?”

骆弥生没说话,看了看姐姐没吃过苦的柔软的手,再抬眼,镜片下的眼睛里写满了冷静的坚决,以沉默的眼作答。

骆叶月猜到了,看他应了,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她跟着沉默片刻,情绪有点上头:“你的人生一定要过成这个样子吗?”

骆弥生眉心微蹙,与姐姐对视:“这就是我的人生。有些可能性已经出现了,我要去抓住,我要给我自己铺一条路。”

“他李和铮是很好!”骆叶月蓦地拔高了音量,“他是特别,他是天上地下独一份儿,这我没意见,我不否认!可我看我弟弟一样很优秀,一样在过很好的人生!”

她拍打骆弥生的肩膀:“你几岁了还要我说这个?能不能在一起看缘分,守不守得住人是造化,爱情又不是人生的全部,为什么要因为爱他把你的人生毁掉?!”

骆弥生没反应,等了会儿才问:“冷静了吗?”

骆叶月几次深呼吸后,妥协地点点头,举手投降。

骆弥生便带着姐姐往沙发上走,拉过茶几上的烟灰缸,点了烟:“不是他毁了我。正相反,是他成全了我,是他成就了我,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他冷定地:“从我爱上他那天起,我的人生就走上了一条既定的轨道。他有他的路要走,而我的路注定通向他。”

骆叶月快被这话噎死了,瞪着眼睛,简直想说一句狗娘养的才能说出这种疯话,但又不能说,一个娘生的,woc。

骆弥生垂眼弹了弹烟灰:“我很清楚。我不能再承受有关他的任何失去,我承受不起。他再次离开的这几个月,那些过去又回来了,没有改变,我还是一样度日如年,虚度光阴。”

骆叶月崩溃地按了按太阳穴。这话听着是疯,不怕疯,不怕冲动——可怕就怕在,这人从来不是冲动的人,做出的决定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他们都不是。

良久,骆弥生按熄了烟头:“我三十了,十年前我没办法,现在我有办法了,我能做更正确的选择了……姐,我不想再做噩梦了。不想再噩梦醒来身边没有他。”

“有一天我梦见他大臂上被弹片削掉一块肉,离肱动脉只有几厘米,血喷到我脸上……我想明白了。”骆弥生抬眼,直视着姐姐,坚定地一字一顿——

“我要跟着他。如果他一定会死,也该死在我怀里。”

骆叶月弹射起步,快步从弟弟家里撤了出去,再多听一个字都想给他甩大嘴巴子。可又不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做三十岁要做的选择。

……活见鬼不过如此了。泰坦尼克号啊,You jump了I比you jump得更高是不是,一个在炮火连天里出生入死还不够,非得再搭一个进去是吗……

当老师有什么不好的?一个两个都不要?

骆叶月摔了自家的门进门,父母都在她家客厅里等着,在等一个准信儿。

大提琴家扯起一口破音的嗓子,也不管儿子已经睡了,嚷嚷着:“完蛋啦你们!你儿子紧锣密鼓地准备上了!要浪迹天涯追男人去了!”

教授们:……

哄睡的姐夫试图出来缓和一下她的情绪,差点儿被迁怒,默默退回去继续陪帆帆睡觉。

剩下仨人大眼瞪小眼,最后,骆海光教授长长叹了口气,想着,比起当年知道儿子是个弯的和一个混血小子同居了,还是现在这情况来得更刺激。

——————

战火轰鸣,尘灰翻卷,焦土上弥漫着罪恶的硝烟,前夜又下了场大雨,浇灭了双方许多进攻的势头,李和铮大臂上的伤口又崩开了,脸颊上也多了两片擦伤,刚包好。

自伤了起,他一刻都没静养,几天下来又在交火外场杀了个几进几出,这会儿换下的纱布上还沾着鲜血。

酒精棉球在上头滚过一圈,痛感该火辣辣的,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卫衣脱了半边,伸着胳膊任医生换药,单手还抱着他沾了一圈血污的相机,专注地回看刚才拍回来的素材。

他翻得很快,眉心微蹙,正在脑内飞速地过滤,琢磨这篇稿子还应该配点什么。

“好了。”医生是个很会说中文的韩国人,“你休息一下吧,反正天天打,伤口再这样下去感染了就麻烦了。”

“嗯,谢了。”李和铮把自己钻回薄卫衣里,抱着相机起了身,压根儿没把叮嘱往耳朵里进。

“哎——”身后医生的呼喊和身前前来陪同的新同事戚言的声音叠在一起。

李和铮脚步一顿,铁灰色的眼中有转瞬即逝的不悦,化成无声的叹息。

这个笔名叫戚言的是联合国新闻部的,像是华人,好像比他大个两三岁,没记住。精明面相,比起记者更像新闻发言人,扎一根低马尾辫,自然也穿着和他一样的口袋马甲。

一个月前,李和铮刚带着战区准入许可证过来报道,在安全区的大驻站里,第一眼和这位联合国记者目光相接,看清楚里头并不纯粹的兴味盎然,就暗道不好,怎么又来了。

这么危险的热战区,这么激烈紧急的战况,光是在安全区憋着都兴奋死了,到底谁会有心思谈情说爱?

而戚言有备而来,是专程来截他的,在他们社里内部安排工作时也不避开,甚至主动提出,愿意充当他们可调配的人手,跟照和一起行动。

李和铮本着天王老子来了都别干扰他干活儿的心态应承了,反正也不会受到太多干扰——

联合国记者主要是拍联合国的行动,目前这块土地上还没有联合国的大动作,人道主义的风没吹多远,他没多少要追拍的。

李和铮习惯了单兵作战,在大驻站里只盘了一个上午,就迅速摸排清楚了交火区的情况,压根儿不管谁要“听他调配”,背上相机包单枪匹马闪人了。

如果算上深度催眠后书写视角改变、饱受病痛折磨的那阶段,他失忆了三年半。

算上回到国内休养生息,象征性地教书育人、跟旧情人逗闷子,他退休了一年多。

再算上先前第一站去了哥伦比亚,他复建了一个多月。

时隔如此多个日夜,照和拖着一条瘸腿,第一天到交火区外场,立刻抓住了单方分放物资时双方私下交易的大漏洞。

这线索不好抓,想写全就要深入追踪。而战场上瞬息万变,别说是交火区了,就算是安置区都容易遭到轰炸。

可李和铮已经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他是断然不可能放弃掉的。

如果旁人做不到,他就不去做,如果因为怕危险,他就不去做,那么他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毫无意义。

他敢领着深入交火区的令,是因为他心里有底。危险十之八九,但他是有把握的。

时也命也,作为战地记者,李和铮有着超乎当前年龄段的丰富经验,又正是真正的当打之年。

他像深海的鲨鱼闻到了血腥味儿一般千里追踪,一刻都没停。

他在许久没密集闻到的浓重硝烟中呛咳不止,在第一现场辗转跟了两个大半天,抓到了一手线索,披星戴月返回安全区里,花了半个晚上写稿回传。

白逐雪隔着时差等来了一篇震惊全世界的丑闻,不睡觉了,立刻编辑排发,像第一天做这份职业那样满心期盼。

李和铮一如既往,稿子给出去了就结束,只自我肯定信息本身的含金量,根本不好奇它的后续改编,更不会在意它的影响力,那里边有老搭档带来的附加值,有平台的公信力。

过往的所有经历似乎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沉寂之后,更加融会贯通。他像从没离开过一线战场那样,有着丝毫没有衰减的能力。

敏锐的嗅觉,尖刻的切入点,是只有这个笔名才能拥有的特别。

同时,他的笔下,又有着更上一层楼的圆融。

最重要的是,他享受穿行在战火中取出关键内容的感觉。非常人所能企及的勇气,高度的冷静与理智,能常人之所不能,让他们放心地放他进入交火区。

照和重回战场了。照和进到了在当前战况下除他之外没有人能深入的交火一线。他将写出独其无二的报道,他的每字每句,都将震醒世界。

可随之而来的,进入交火区就意味着受伤的可能性被无限放大。

李和铮从第一天炮火在头顶炸响时剧烈的惊恐发作,到刻意为之的不允许自己后退,再到那些感知逐渐消失。这一个多月,他前所未有的充实。

然而枪炮不长眼,再小心,四散开的弹片还是扎进了他的大臂,距离肱动脉只有几厘米的危险。

前来接应的戚言送他回外围安全区的医院,伤口面积大,要清创处理。

情况紧急,打不了麻药,刮骨疗毒般的景象,李和铮像失去了痛感,一声没吭。

戚言说佩服佩服,普利策得主就是不一样。照和说哪里哪里,幸不辱命罢了。

但没办法,再轻伤不下火线,也得有休息的时候。

这会儿戚言上前一步,拦住了李和铮:“下午他们应该也停战,你不如趁现在回去好好睡一觉。还没吃午饭呢吧?”

李和铮懒得客套,随便笑笑。

戚言好声好气地:“照和,你再这样下去,就算你再冷静,人体承受不了,人一样会疯的。身体需要休息,回大驻站歇两天吧。”

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李和铮最清楚,腿疼都在他的可控范围内,这算得了什么。他可不是什么容易冲动的毛头小子,这会儿看着亢奋,是因为还没到顶,远远不到需要停下休整的时候。

但没办法,这生死场上,总是有人默认“出门在外一不留神就死在哪里了应该趁活着多多享受最好大家放松下来一起打个友谊炮”,李和铮从来没这种需求,更不想和这目的性明确的哥们儿有过多的言语上的纠缠。

所以李和铮随意点头:“回大驻站吧,我和他们开个会,调整下阶段的重心。”

两人上了返回大驻站的车。

这段时间李和铮倒是看了不少戚言的报道,联合国记者的视角自有他的独特之处,很多不一样的地方让他觉得也挺有意思。

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就打算和这个人有什么更加密切深入的交往。

没得说,既然已经一起回去了,那就只能聊聊,要聊就躲不过他的目的。

本来这种事儿是心照不宣的事儿,眼瞅着照和的心不照,那就别宣了,可他还非得宣。

李和铮揉着酸困的膝窝,挡开这人的手,明着拒绝了“一起休息”的邀约,换来这哥们儿毫不介意的微笑。

李和铮简直满脑袋问号,他全情投入他的退休再就业,什么多余的感知都没有,哪还顾得上想艹人,这些人到底哪里来的多余的兴致,写报道还不够满足吗。

再说了灰烟上脸谁都狼狈,咋他就非长了这么一张讨人喜欢的脸?还是说他看起来就很会睡的样子,谁都想上赶着尝一尝。

多新鲜呐,把哥们儿当成什么了。卧槽,打友谊炮还有强迫的?

那怎么地,只能保持礼貌微笑,搬出老生常谈的一套:“我对象还在国内等着我呢,兄弟。说实话,我俩很多年了,我也不想逞一时之快,做背良心的事儿。”

戚言饶有兴趣:“你对他还挺忠的,红旗不倒彩旗飘飘多正常的事儿啊。”

李和铮真让他给说笑了,懒散地:“可别,说得兄弟像条狗。这不是对他忠不忠的事儿吧?个人有个人的原则,就算我背着他夜夜笙歌,他不是也不知道吗?只是他不知道,我可不是失去知觉了,我又何必呢。”

戚言坦然地上下打量他,低笑:“那还挺遗憾的,你越这样说,我越觉得……”

李和铮打断了此人的贱话:“这有什么可遗憾的?你的任务也快到了,准备准备干活儿了。”

“是啊,就是因为我的任务快到了,所以才……”

“哦那还挺遗憾的。”李和铮再次打断他,敷衍了事,打了个哈欠,“既然要睡觉,我就想什么都不干,踏踏实实睡一觉。”

戚言笑而不语。

得,哥们儿不死心。

这会儿他胳膊上新一轮愈合中的伤口终于又疼起来了,更懒得多说。

他们回了大驻站,交接了最近这些工作,简单开过会以后,李和铮往宿舍走,突然反应过来,现在是可以和国内通讯的时间了。

他从来都懒得捣鼓换电话卡的事儿,以前非必要都不联系,该睡就睡。这会儿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连上了驻站里头的网,登上微信。

先看了看父母的消息,回复了一番确认自己活着。再去看置顶。

叫may的人对话框里已经堆满了消息。

李和铮也懒得看国内的时差,戚言刚在他旁边坐下,于是他直接当着戚言的面儿,拨了一个视频出去。

六个小时之外,骆弥生正在晚间的心理健康讲座上,本学期的最后一次讲座,主要是用来加课外学分的,谁看着分不够了来签个到。

他微信挂在电脑上,连着多媒体,平时不会有人在这个时间点找他。

拨进来的视频猝不及防地在大阶梯教室里炸响,一如既往穿着衬衫戴着眼镜的骆弥生垂眼扫过屏幕右下角,看清楚了来电显示上“老公”两个大字,大脑顿时宕机了。

响铃继续,冷静清醒的骆老师猛地扑到讲台边上,不管不顾地直接接了起来。

视频接通了,李和铮毛茸的额发里还压着没清洗的硝烟灰白,带着伤的脸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投屏上。

学生们目瞪口呆,在一片饱含各种意味的惊呼中,忙不迭地拿起手机拍视频。

信号有卡顿,李和铮熟悉又陌生的脸卡了几卡,表情变了变,又是那种“一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就想笑”的促狭,似笑非笑的,甘醇的笑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宝贝儿,干嘛呢?”

第74章 锦书寄

李和铮的声音在大教室里都有回声了, 骆弥生回过神,对学生们匆匆说句“不好意思”。

他不敢挂了再拨,这是十多年来第一次接到来自战地的通讯, 不知道挂了还能不能再打,超迅速地拔了多媒体线,端着电脑出了教室门。

身后全是惋惜的起哄声,有人扯着嗓子喊骆老师我们也想跟老李说话!

骆弥生抬脚勾上了教室的门, 把烦人的学生们关里头——如果不是他们那么烦沉浸式退休的李和铮不至于顺理成章地脚底抹油一口气出溜出去了。

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抱着电脑往走廊尽头小跑。

遥远的照和同志已经明白了刚才是什么情况,恶作剧得逞般地勾起嘴角:“不得了, 我们骆老师出教学事故了。”

对着这张带伤的脸骆弥生心疼都顾不上了,他有一万句话想说, 目光先落在了他鼓鼓囊囊的卫衣袖子上,一下子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眉头紧锁:“你胳膊怎么回事?”

李和铮眨巴下眼,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臂, 这大夫眼也太尖了吧?这能看出来个啥,透视了?

骆弥生深吸一口气, 还是没忍住, 急眼了:“是不是被弹……”

“啊停停停, 这都小事儿。给你看看我新同事。”李和铮打断他, 镜头往旁边转了转。

戚言正把他的低马尾搭到肩上,手搭在跷着二郎腿的膝盖上,没料想到竟然还要视频, 愣了下, 露出儒雅的笑来:“你好。”

骆弥生也卡壳儿,这时候脑子转可快了, 这沙发上坐这么近还摆这么一个造型,再近点都要坐李和铮腿上了呵呵,算盘珠子都要冲出屏幕崩他脸上。

他便也笑:“你好。”

他俩都笑了,李和铮就更想笑了。

有时候唯恐天下不乱就是一瞬间的事。

眼下这情况好玩儿,他抓住了这点好玩儿,咧嘴笑得玩味,咻地扔出一颗把屏幕内外两人都炸焦了的雷:

“这哥们儿说想跟我上床呢。还说什么,哦,你在家里当我不倒的红旗,他在这儿当我飘飘的彩旗。我寻思好大的事儿,得知会你一声,你看成吗?”

戚言笑容凝固了:……?

骆弥生保持着微笑:……?!?!?@&$-%:-……

李和铮的笑容爬上眼角眉梢,目光灼灼,冲着屏幕里的人挑眉。

对着李和铮,骆弥生什么情况都接得住,面上没变化,开始酝酿回应,戚言挂不住脸了。

勾搭人偷吃这种事到底不光彩,还能这样当面说出来?他只觉得自己看走了眼,以为笔锋那般刚正的照和会是一个……

殊不知,这算什么走眼。

李和铮的美学向来如此,没什么是不能直说的,丁是丁卯是卯。心照不宣的事儿你非要宣,那干脆大家都放到台面上,宣个彻底。

戚言没见过这阵仗,准备说两句找补一下。他这小彩旗没等立起来就垮了,而屏幕那边的红旗已经开口了。

“你要是想放松一下,可以的呀。”骆老师温雅地说着,这姿态大度得简直能上天入地,“现在我陪不了你,你有需要的时候,身边总不缺人陪,也挺好的。”

李和铮心里乐死了,要挤兑人,自己挤兑没意思,有人配合就不一样了。

骆大夫不掉链子,那么压力给到戚言同志。

戚言准备好的找补也被打散了,干脆摆烂,已经这么尴尬了何必死心,反正大家都是gay……:“你们是Open Relationship?”

“不是。”骆弥生对着镜头捋顺了刚才小跑乱的额发,“我只是尊重他的所有需求,他不提也没关系,这种事也不会怎么样。他既然提了,我给上我的答案就好了。”

“喏,”李和铮接过话头,冲戚言摊手,姿态很是潇洒,“那你看,不是哥们儿能不能睡你,是哥们儿真没兴趣,这下你信了?”

这还有什么能不信的。戚言耳朵微微发热,照和确实不一样,哪有这样脸对脸说“睡你”的……可听他这么说都觉得……

李和铮靠在沙发里,好整以暇,冲他挑挑眉。

戚言得体地轻轻叹口气,和屏幕对面的骆弥生挥挥手,开个玩笑:“那就是我的问题了,我反省反省去~你们聊。”

骆弥生当然要和他客气两句,讲他们一定要把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其他的都是小事,都好说。

戚言起身回宿舍,骆弥生原地表演了一个笑容消失术。

这一出好玩儿。笑容转移到李和铮脸上。

他举着手机往外走了走,对着屏幕照镜子,扒拉扒拉额发里的灰,甩甩脑袋:“大夫,你说我怎么就那么招人稀罕呢,我艹,我不能是看着像鸭子吧?随便都能睡。”

骆弥生无奈地靠在走廊的窗边,电脑放在窗沿,手下意识地抬起,摸了摸屏幕上他带伤的脸颊:“你哪里是像鸭子,折煞鸭子了。他们那是争宠想爬你的床呢。”

“我哪位啊就争我宠。”李和铮笑眯眯地,“哎,大夫。你说咱俩现在也没复合,我是自由的光棍儿,我睡个别人没任何问题的,对不?”

骆弥生立时咬紧了下嘴唇,片刻后,才壮士断腕般点了点头,低声说着:“嗯,无论你是不是光棍儿,你都是自由的。他还问我们是不是Open Relationship……我们顶多有friendship。”

李和铮轻笑两声,眸光暗了暗,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那我可去了?”

骆弥生一下子呼吸都困难了,试图谨慎判断他是不是真的动了这心思……很快就明白这玩意儿不归理智管控,判断不了了。

两人隔着网线隔着时差隔着九千公里的距离对视着。

李和铮懒洋洋地靠在大客厅的门边,等着看骆弥生能说出什么话来。

而骆弥生啃了会儿嘴皮,最后再一抬眼,郑重发问:“驻站里有套吗?注意……卫生。”

李和铮嘴角抽抽,一时间无语凝噎。最后,他实在忍不住,放声大笑,仰靠在墙边,眉眼弯弯,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他这一笑,骆弥生巴巴看了几秒,立刻把乱七八糟的事抛之脑后,注意力又落在他的胳膊上,有点急:“你胳膊上是不是有伤?阿和你听我说,我有一天梦见你……”

“别乱梦,梦是假的。”李和铮笑够了,再一次打断他,精神放松了困意便涌上来,打了个哈欠,“行了,骆老师,上你的课去吧,我睡觉了。”

他要挂视频,骆弥生那想说的一万句话又一齐涌上喉头,堵在一起,最后只挤出一句:“安全第一,好好吃饭,早点回来做手术。”

他没忍住,像帆帆打视频一样,对着屏幕么么了下。

李和铮一挑眉,也没想到能收到这种小孩儿飞吻,似笑非笑地,抬手点了点屏幕,什么都没说,直接挂断了。

照和同志收起手机,伸着懒腰,又打个哈欠,往自己的宿舍走,准备先去洗澡,又想到这胳膊没法儿上防水层,老实了,决定就洗个头。

但的确还挺舒服的。

可能是习惯了吧。累的时候,听听这门低音炮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的叮嘱,还挺解乏。

而隔空给人解乏了的骆弥生后知后觉地红晕上脸,呆呆地端着电脑回教室。

他……点屏幕那两下什么意思,好像刚好能点到他嘴唇的位置……飞吻成功了?

于是这点红在进教室后也没褪下去。

学生们敲着桌子的起哄声要掀翻房顶儿,有的调侃,有的抗议,还有人大喊“想老李了。”

那可没用。骆弥生回过神,神色如常,接回多媒体线继续讲座,推了推眼镜,心想着,以后心理咨询也没人给你们做了,想想能上哪儿哭去吧。

——————

临近过年,在急诊进修的骆大夫忙到脚不沾地,基本上每天最多睡4个小时。

林阳今年有希望升主治,本来就压力大得快发疯了,对于好友又双是为了男人、跑来进修找罪受,原本是槽多无口的。

结果真忙起来,身边有个靠谱的队友,又给他爽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一时间还锻炼了他自己防治精神病的能力。

毕竟骆弥生才来一周时就送走仨死人,各有各的死法,一个车祸一个心梗一个打架斗殴完了脑袋里插了把刀,给他整得一惊一乍的,整个人面如菜色。

林阳哭笑不得,随身备着风油精,随时捞一把可怜的好友,每天都和他念叨,你老公肯定天地同寿,你就别怕了,他多牛逼啊对不对,活下来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难事儿……这些人嘛你都尽力了……

休息时,他们一起蹲守照和的战地报道,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念书那几年。在环绕李和铮飞行这件事上,骆弥生的人生真的没有改变。

而发生改变的,是这个春节,是李和铮从业多年来,唯一一个没有回国过的春节。

他的便宜父母原本就年纪大了,开始惜孩子了,一说孩子瘸着腿在全球最大的热战区,在一线战况里脱不开身,不回来过年,顿时都很崩溃。

这种亲情上的崩溃来得猛烈,师父师娘的低落传导过来,到了唐未徊看不下去的程度。

在腊月二十六这天,唐未徊留言给李和铮:什么时候能通个话。

半夜两点半,李和铮的视频打了过来。

半梦半醒的唐未徊撑起身,按开床头柜的灯,接起视频后,蓦地清醒,陷入沉默。

屏幕那头——

李和铮脑袋上快被缠成木乃伊了。

第75章 春日宴

安静的夜里只有视频内外的呼吸声, 李和铮良心发现,瞅了一眼时差,寻思唐未徊被他吵醒了, 人是不是还没开机呢。

等了会儿,看便宜兄弟依然面沉如水老半天没说话,明白了,笑了笑:“你别紧张。我这个就是看着吓人, 其实就是点皮外伤。”

唐未徊皱着眉:“皮外伤伤在这个位置,是该说幸运吗,没变成皮内的。”

“那是呗。”对着他, 李和铮也不粉饰,平淡地应了, “确实也不是每一次都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吧,该正视的还是该认真对待, 我应该提前备一份遗书什么的。”

唐未徊被他噎住了,正常人说这个不应该说规避风险吗, 到了他嘴里就变成交代后事了。

但是他说得对。这就是事实,只要他还在做这项事业, “危险”二字一定是优先级最高的风险提示, 该正视的不是他怎样能“安全”, 而是如果真的不安全了, 要怎么做。

这也正是今天唐未徊想跟他说的。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只是人一生的重心总要根据年岁的增长有所变化,从前“有方”就能安顿下的父母的心, 现在显然行不通了, 那么,这远游是否一定要去?

说难听点, 就算是李和铮嘎巴一下死外边了,师父师娘膝下不至于无人尽孝,他会在,但这根本不是能混为一谈的事。

李和铮看着死人脸兄弟摆出他现在就已经死了的表情,这个时间节点也很明确,当然明确他想说什么,左不过是回家过年的事,和压在回家过年的期盼下的底层忧虑。

没办法。李和铮叹了口气,扬了扬下巴:“不是我不回,主要是这个伤的时候不赶趟,你说你看见都这个反应,我顶着这个回去不得把他俩吓死了,再加一个骆大夫,滋儿了哇啦的,还不够吵呢。”

的确很难。唐未徊沉吟着。且不说他现在的伤情到底多重,能不能上飞机,是不是被他轻描淡写地淡化了,就算是飞回来了……

顶着这么颗脑袋,师父师娘原本就脆弱的心态,大过年的非得以泪洗面,肯定不准他再出来了,还得有家庭纷争。

再加一个看起来不太正常的骆大夫。

唐未徊也叹了口气:“但你不回来,也得和他们通视频吧?”

“只能打个电话了呗,问就是进战区了,这儿又不过年。”李和铮也没招儿。

这个伤伤得寸,除了膝盖那一次外,就是找回来的记忆里的难民营轰炸都没伤得这么险,因为这玩意儿不是枪炮伤的——要是枪炮伤他这会儿应该也已经披着旗子荣归故里了。

这伤是被投掷过来的汽油桶砸出来的。

更详细地说,是他从交火区里端着相机撤出来,那些人不敢明着对他身上硕大的贴金红色旗子的马甲开枪,只能制造出一片混乱中误伤的迹象。

而他是眼睁睁看见那三个人合力扔起来的大桶的抛物线的,可他跑不起来,只能朝一旁扑出去,沉重的大桶擦着他的后肩、后脑勺从侧面划下去,边缘不规则,从侧到前开了道口子,血涌出淌下来的触感分外清晰。

差点被开瓢的李和铮撑身迅速爬起来,护好了相机包,肾上腺素飙上巅峰,躲开了那些人朝着倾洒出的汽油投掷过来的燃烧棒,在背后烧起来的火光映衬里,看到了前来接应的焦急的同事,放心地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那个讲中文的韩国医生非常惋惜,说lars我原本很喜欢你的发型的,但我已经给你从侧面剃掉了,不过你放心,发尾还是没动的。比较麻烦的是这里伤到毛囊了,你之后可能有一道疤上不长头发。

李和铮在中度的脑震荡里晕晕乎乎的,听韩国人吧啦吧啦讲了半天他这个伤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肩背上也有一些软组织挫伤,还好他反应快,不然砸也砸死了。

叽里呱啦听了半天,李和铮才不晕了,反应过来,啥,这自家疯大夫一剪子都舍不得剪、每次打完发胶都凶巴巴地不许他靠的头发,被剃了,还有可能有一块儿不长了?

刚醒来就听到这种伤害骆弥生的消息,李和铮勾起了嘴角。

韩国人非常担忧,问他笑什么,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他只问这个疤上不长头发是怎么个说法?

韩国人竟然还笑了笑,说不用担心,是斜着一道长条疤,没有很宽,就是那种爱豆做头发经常要手剃出来的痕迹,其实也很好看,不会影响你的颜值,反而还很酷。

李和铮恍然大悟,说哦!就是那种精神小伙儿经常侧剃出来的Z字、闪电,之类的吧?

韩国人中文再好,也不懂“什么是精神小伙儿?”

李和铮笑眯眯地,说就是teenager。

但别管精不精神吧,这玩意儿害得他至少大半个月又得躺床上。这意味着连他追着的交易的线索可能都要断了,自然更没办法回国过年。

唐未徊得要一句准话:“你行不行?”

他问的是这次战区里的情况有多危急,能确保自己活下来吗?

李和铮如实答了:“没那么行。”

平心而论,李和铮从不是逞强的人,虽然在以骆弥生为首的“旁人”眼里,他总是爱忽略自己、做逞强的事。

实际上,他在做的事都是他自己清楚知道能做的事,他从来都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顶多是在能向上探的能力范围内尽量多探一点,从不会真的让自己以身犯险。

如若出意外——世事都在掌控范围内,那便不是人了。人人都是神仙,也不会有“意外”这个词了。

但这次,他清楚地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这个年肯定只能这么过,”李和铮把纱布的卷边往上推了推,压眉毛不舒服,“等我伤好了,看看在追的这条线还能不能续上。最多开春吧,开春了我就回去,把腿的手术做了。”

唐未徊沉默片刻,只问:“没想以身证道吧。”

李和铮让他气得牙痒痒:“你就在家好好当儿子,别乱通风报信。”

唐未徊从鼻息里挤出冷哼:“你当孙子。”

李和铮瞪起他的彩色眼珠:“我擦……”

唐未徊挂掉了他的骂人。看看时间,聊了二十多分钟,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他想了想,想自己和幼稚的兄弟对上也难得幼稚:他点开了骆弥生的对话框,把刚才视频截的两张“照和·微笑的战损木乃伊.jpg”发了过去。

而后满意地把手机静音,锁屏,扔一边睡了。

这行径,让年前疯狂处理各类突发伤情、值夜班不能睡觉的三院急诊大夫林阳,狠狠地隔空记恨上了这个素未谋面的文物修复师。

林阳真想问天问大地,点播一首“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哦,前恋人。

羚羊气急败坏地甩蹄子:“你们为什么还没复合?”

老梅不管脏净,靠在白墙上,双手抄在沾了点血的白大褂兜里,双目无神,听到这话,转头给出飘忽不定的三个字:“我不配。”

林阳真想给自己掐人中,恨不得抢病人的氧气过来吸两口,左右看看这会儿没病人来,推着三魂七魄都碎了、一半魂儿都飞去战区了的骆弥生往外走:“抽烟去抽烟去!冻死你,清醒清醒……”

——————

春日如约而至。

新学期伊始,骆弥生先和大校长见面,谈了谈接下来的人生目标。

他自然有他的谈话风格,和某人那样上来就show hand的风格不一样。

李和铮大部分时候单刀直入是因为不把对方当回事,玩儿性上来了装装绿茶,本质上都是觉得眼下的场景不值得他使用谈判技巧。

唉。

怎么随时随地都想着他。

总之,骆老师作为目前燕园内心理健康的最后一道防线,非常谦逊的、温雅的、体面的,让大校长说不出太多挽留的话。

虽然骆弥生看得出老教育家想就他“放弃安稳的生活往战区跑是否太过恋爱脑”进行一番叨叨。显然很是憋屈,怎么原本回来一个,以为是多了一员猛将,没想到猛将撤退了,还要打包带走一个。

无所谓,旁人总是不懂。骆弥生的人生如果没有李和铮,将失去全部意义。

只是说立刻放下这群的呆子学生,又没能那么狠心。左右还是在等李和铮回来,他还能继续在这里待着。

于是和大校长聊定了,心理咨询每周排两天,每个月的讲座保留一次,其他的就不管了,剩下时间他还要在三院的急诊外科里继续进修。

想来,他在新学年开始之前离开学校,也算是能完整地陪伴当前在校的学生了,在良心上说得过去。

他和李和铮一样,做事总是求一个问心无愧。

想来,李和铮对他们年少时的青葱往事是问心无愧的,所以才毫无留恋。

唉。

行走在初春的校园里,骆弥生一直在出神。

他已经和李和铮重逢一年了,还是没成功追到人。真是好难追的男人,只要他不松口,只要他没有决定去做的事,就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唉。

难追也迷人,这辈子就这样了。

绿酒一杯歌一遍,下辈子也这样吧。

忙碌的日子如流水般过去。李和铮一直都没有再发来联络,只有稳定放出的报道证实着他在远方一切正常运转。

最近,他在持续报道的话题尖刻犀利,桩桩丑闻屡次在国际上掀起轩然大波,交战国的国际声望一跌再跌,联合国数次针对此话题发言。

而用镜头揭露战争丑恶真相、用笔锋搅动世界言论风向的照和本人,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

伤好了吗?该好了吧。什么时候回来做手术?还回来吗。要回来的吧。

有一天,骆弥生在学校陪着刚刚考完校招面试的秦舟郑B雅吃食堂,路过学生食堂常年播放新闻的悬挂大电视,正好听到了清晰的“XX社记者照和报道”。

他们猛地转头看,看见了新闻画面中,举着手持,对着自己铺满烟尘的脸的李和铮。

他脑袋上没有绷带纱布了,头发是短了,侧面都剃空,额发还毛茸茸的。

他与从前锋利恣意的意气风发时又不尽相同。神情肃穆,眼中藏锋,气度内敛,如蛰伏的雄狮,毋庸置疑地充满爆发力,挺拔的身后是滚滚硝烟。

他在说什么,骆弥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许多学生都发现了,纷纷惊叫着“看老李老李”举起手机录像,骆弥生就这样在人群中呆立,久久望着伫立在遥远战火中的人,落下泪来。

而这春日悠长,看不到尽头似的,一转眼,到了清明节假期。

郑B雅在毕设的修改地狱里不得度脱,好容易趁着假期喘口气,确认骆弥生有一天休假后,带着徐海瑶秦舟一起到他家蹭饭,给他带来了一个消息。

新一年的普利策在评选中了,不出意外,照和要再一次站上普利策的领奖台。

骆弥生甚至来不及高兴,手机响了。

他随手拿起来看,顿住了。

孩子们一看他神色变了,都有些担忧地伸长脖子看他手机屏幕。

是置顶的“老公”发来了一张照片。

青绿的垂柳随风摇曳,清澈的河水流向远方,汇入熟悉的街景。

是万泉河。

最熟悉的万泉河,汇入未名湖的万泉河,滋养了他们的万泉河,李和铮扬言退休后要天天来这里钓鱼的万泉河。

骆弥生猛地弹起,抓起车钥匙,鞋跟都来不及提上来,冲出了家门。

第76章 雪融日

从万里之外九死一生的战场上暂时脱身, 在树出新绿时回到家乡,迎着褪去凛冽的春风,站在冰消雪融的河边, 看垂柳拂碎水面上灿金色的光斑,李和铮只觉得活着太好了。

“好”这个字是万能的,在不知如何描述时,能最大程度地概括他此刻的心境。

他是凌晨落地的, 十个小时的飞行正好够他把这近半年来骆弥生投放来的漂流瓶一条一条读完。

有每日不落的例行问候——谁给他下任务了似的。

掺杂着一些他不关心的事件,比如学校里有关他的传言又变味儿了,比如国内互联网上有很多说他又开始哗众取宠了的声音。为此有一批学生奋起直追地反击, 校内成立了一个战地报道研读社团,每天关注国际格局变化。

也有一些琐碎的日常分享, 比如才读一年级的帆帆成全班第一了,比如郑B雅秦舟都有惊无险地通过了校招考试, 等待录取公示,现在处得很像一对亲姐弟, 经常上演难民姐姐跳起来暴打巨人弟弟的戏码。

还有一些日记一样的短句子,下初雪了, 零下二十度了, 今年春晚还可以, 湖水解冻了, 春雨来了,海棠花开了,食堂今天有你最爱的糖醋排骨, 下班碰见方主任了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最多的自然是“你最近怎么样?”

那些牵肠挂肚的忧虑如山呼海啸, 而包藏其间的浓烈情感被收束在小小的对话框里。

安全第一,有命才有以后。再难都要吃饭, 带出来的物资不够了就回去补,别忘了你营养不良。

不要冲太猛了,不要去前线,以你的技术,长焦镜头拍出来的也很好。

腿疼吗?ptsd还发作厉害吗?不要硬扛,战争不会停止,人生还长,什么都来得及,早点回来做手术……

李和铮在这“对骆弥生自己只字不提”的消息海里浮沉,在战场上沸腾的心渐渐平静下去,一觉睡醒,回到了安宁的春光里,感受到了“好”。

没别的什么可用的词汇,就是“好”,是好天气,好时候。

他悠哉游哉地拖着箱子,为了耗到父母应该都已经出门了的时间,选了坐地铁回家,混入了趁着清明假期来旅游的幸福人群。

也不全是为了走在人群中增强“活着”的实感,主要是还不想一碰面就让老爹老娘看见他脑袋上新添的那道酷炫的疤。

不然又要被抱着脑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惹来眼泪。能瞒过一时算一时。

李和铮在他卧室的床上躺了会儿,枕着手臂,望着天花板,面上毫无波澜,琢磨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而后起身,打开衣柜,裹着创可贴的手掠过一排衣架,从一片黑蓝灰的衣服里,取下了唯一一件白衬衫。

他很少穿浅色,理由很朴素,不经脏。但不可否认,有时候有些场景下,为表尊重,还得是白衬衫合适。

李和铮难得换好衣服后对着镜子打量自己。

这几个月又暴晒在赤道附近,养回来的白皮肤再次深了一个色号,高强度的一线拉练下肌肉线条更明显了,加上他这个身高,站在那里光看外形都得让人害怕。

何况正面看,他脸上有断眉,侧面看,他耳朵上头一道不长头发的长条疤,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人,根本藏不住野性。

天呐。他对镜中的自己笑了笑。难不成当老师那会儿还真有些为人师表的文气,这会儿怎么看都有点匪气。

不管是什么吧,李和铮没给自己设目的地,出门后溜达着上了地铁,一路上听着熟悉又陌生的站名,任由数十年前牵着一个人的手漫步在大街小巷的场景缓慢浮现在眼前,却还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在观看旁人的过往,以当下的心境,完全品味不出那应当是什么样的感觉。

若说要把某一瞬间当成一辈子,把轻松惬意的陪伴当成“爱”,把永远二字当作对彼此的承诺,对现在的他而言,依然是很难的事。

但这正是好时候了。如果需要为这一年多的他者赠予的情真意切求一个结果,现在是给出结果的最恰当的时机。

李和铮在万泉河桥下了车,点了一支烟,沿着河畔,一瘸一拐地往学校的方向溜达。

像他和骆弥生两人的三十来年人生,要说精彩纷呈那是无人能及,但要说成是枯燥乏味竟也说得过去。

如果这份枯燥X2,也算别有一番风味吧。

他欣赏了一会儿流动的河水,像骆弥生对着他时概念里的时间,只有在暴雨倾盆时才涨起湍急的水位,其余时候,都这样缓缓流动着,什么都推不起,什么都带不走。

李和铮在河畔的长椅上坐下,抬手拍了张照,发给may,又点了支烟,什么都没想,开始等。

初生的太阳攀上了还未茂盛起来的树冠,河畔的砖地上由远及近地响起皮鞋鞋跟敲击地面的声响,李和铮闻声转头看去,骆弥生跑得气喘吁吁,到他面前一个急刹车,身都稳不住,双手撑在膝盖上开始大喘气。

“怎么感觉又演上电视剧了。”李和铮忍俊不禁地挑眉,站起来,“不至于昂,这体力怎么当大夫。”

骆弥生额发被风吹乱,眼镜也滑落了,气还没喘匀,又是捋头发,又是推眼镜,整理好自己便伸长了爪子,嗷地要扑上来。

被李和铮一手按住了肩膀,没扑成功。

身体扑不上来,眼神不受管制。骆弥生先用目光把李和铮从头到脚舔了一遍。

白衬衫的袖子翻起来挽到小臂,有时候真觉得他露出小臂上紧实的肌肉线条和那些疤痕是他的绝对领域,咳。

亚麻色的休闲西裤是他买的,厚底的德比鞋也是他买的……当时收拾行李都给他装走了。怪不得高了这么一截,第一次看他穿这个,吸溜。

而后因为肩膀被按着,踮不起来脚,骆弥生只能伸长脖子去看他脑袋侧面……半指宽的长疤比想象中更难以接受,医生看得出这么划过去差点伤到颞浅神经,多看了两眼,眼眶红了。

李和铮拍拍他的肩膀:“哎哎,你可以了,又哭?”

骆弥生喉结上下滚动,没出声,把涌上来的泪意咽回去。

李和铮收回了手,双手抱臂,揶揄地笑笑:“验收完了?”

“可以签收了,”骆弥生哑声说着,“欢迎回家。”

“嗯,”李和铮笑容里属于调侃的部分褪去,给他递了一个话口,“我回哪个家?”

骆弥生一愣,向来稳定的人差点原地蹦起来,一瞬不瞬地仰头盯着他,张嘴结巴了:“我我我我……”

李和铮无奈地打断他:“喔什么呢。”

“我是说,”骆弥生强行冷静下来,镇定地凝视着他,“你跟我回家吗?回咱家?”

李和铮的笑容里带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认真,毕竟这人平常一笑准没什么好事儿,不是坏笑就是嘲笑,要么是能把人心都扎穿的冷笑。

骆弥生定定地望着他,眨眼都觉得浪费。

“这个话题在我这里搁置很久了。”鞋底子又把他垫高出去一截,离骆弥生的眼睛有点远,于是他抱着臂,非常尊重人地微微躬身,去正视谈话对象镜片下的眼睛,“我看是时候聊聊了。”

骆弥生的心率瞬间飙高,人却完全冷静了下来,调频到能与这场谈话相匹配的成年人模式:“我们聊。”

“你知道,这趟出去,我是去找答案的。”李和铮笑眯眯地,“我现在有我的答案了,但是,may,我有些话要说在前头。”

骆弥生点点头:“我在听。”

“我的答案,只是找到了我自己。那些是构成我的东西,与是否热爱无关,我生来该如此。”李和铮轻轻叹口气,有些可惜地,“至于‘爱’是什么,坦白说,我依然抓不住。爱你是什么感觉,我依然没有答案。”

骆弥生又点点头,非常认真地冒出两个字:“收到。”

李和铮耸耸肩:“所以,除了我现在能肯定我是一个拥有清晰自我认知的人,并能够以正常人的心态走入一段关系以外,其实没有改变。”

骆弥生的眼睛亮亮的,呼吸都小声了,生怕错过他一个字。

李和铮温和地勾起嘴角:“也就是说,在谈论‘爱’时,我依然没有抓手,可能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也是我原来说过的,这对你而言并不公平。May,如果你能接受这样的境况,我们再继续往下聊。”

骆弥生在春风里感到一阵眩晕,李和铮背后的太阳和笑着的李和铮一同晃了他的眼。他认真而坦然,让人想现在就把胸腔剖开,把始终为他跳动的心脏递给他。

他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坏,连这种需要正式回应的时刻都要迷得他失去理智。

又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人,理性清醒,光明磊落,对人对己都坦诚,走过的每一步都作数。

他逆着光,金灿灿的光晕包裹在轮廓外,他度脱了许多人,此刻,像是神从云端伸下一只手,准许他重新搭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