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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泉融雪 蔚淼 21831 字 29天前

第66章 折叠刀

人民教师的生活好就好在规律。

这种规律是骆弥生的舒适区, 也是大部分选择成为老师的人要考虑的那个点,很多人都为了能过上这样的生活无比费劲地考教师编。

但这却是李和铮的不应期……好像不是这个词儿。

反正,这门他本来挺喜欢教、却又得重复上一遍乘以五倍的课, 快把他无聊出花儿了,每天纯靠责任心和风趣幽默的社交面具扛着。

好在他还能把精力放在拎秦舟上。

可秦舟忙着开题,有几天实在顾不过来,可怜巴巴地说老李, 好师父,我过两天再去找你。

麻辣老李冷脸说当然不行,这不是你求来的吗?这才哪到哪。

秦舟晕头转向, 开题答辩在即,加上一大堆繁琐的旁枝末节, 忙到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压力值飙升。

这酸爽, 实在要命,又悄咪咪地去约了一个骆弥生的咨询。

——在燕园里生活的孩子们早已习惯有事没事约骆弥生的咨询, 不过几年时间便代代相传,那是隐藏在校医院里的保护神。

不论是真的遇到过不去的坎儿了、真的生病了, 还是纯粹心烦, 都想去听听骆老师的低音炮。

于是, 白天骆弥生在系统里查看下一天的预约, 看到了熟悉的名字,晚上回家吃饭时跟李和铮提了这事:“你松他几天吧?别给逼出问题了。”

“没有的事。”李和铮漫不经心地夹菜,“出去以后的强度比这大多了, 写个论文而已, 这连吃苦都算不上。”

骆弥生还是有点担心:“循序渐进呢?我怕他……毕竟富二代,娇气。”

李和铮抬眼看他:“越这样越松不了。从现在到明年时间很快的, 你指望一个人能发生多大改变?不从现在开始改习气,真等着以后出去了裹上旗子送回来。”

他说得对。再加上骆弥生被瞪了一眼,完全说不出更多劝的话,只能在心里默默给秦舟点蜡。

咨询室里秦舟哭丧着脸,并不娇气的富二代只是太想把事情做好了,自己给自己上压力,非要力求开题也一稿过,从头到脚都不能给李和铮丢脸。

越这样越容易出差错,出了差错他得自闭。骆弥生想举点目光放长远的例子劝他。

结果这小子冒出来一句:“骆老师您不吃我的醋吧。”

骆弥生:……又来?

年轻人略显羞愧,但很坦然:“我得承认我越来越……那什么老李了,但您千万放心,我秦舟绝不是那种拎不清要当小三的人,我能把它当成敬爱。”

骆弥生哭笑不得:“说到哪去了。我……”

噎住了。

喜欢李和铮多正常的事。可哪里来的小三一说,我连小二都不是。

好好的咨询病人把医生整废了,在熟人面前骆大夫也不多讲师德了,放弃了找例子,只劝他放宽心,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在这个校园里开题两次不过都很正常。

好在秦舟也只是想听他说说话,咨询结束满血复活,继续去接受学业和老李的蹂躏。

骆弥生抱歉地请下一位学生稍等他几分钟,下楼去抽烟。

时间如流水,匆匆不回头。若它能为谁停驻,谁又想过蜉蝣朝生暮死的日子。

但成年人总要管理好情绪,成熟的人更明白尊重他者既定的轨迹,留给个人情绪的只有一支烟的时间。

上楼时,骆弥生路过镜子,侧目,白大褂包裹着的人一如既往,面色平静,去往下一场年少的心事。

而李和铮在规律的生活中,既觉得挺好,又觉得活见鬼。

这生活既忙碌又不起波澜,他早上有课就跟骆弥生一起出门,上课,开会,除了教研室的,他真的被拽去参加了教研部关于小学期改制的大会,榨干一切剩余价值。

中午和骆弥生一起吃饭——还挺奇妙的,上学时因为不在一个校区,他们也没有每天一起吃食堂。

下班一起回家,带带徒弟,去健身房,一起看看书,批作业,给每个名字对不上脸的孩子记平时分。

再看看电影,喝点酒,和苏启然他们隔几天聚一次……

因为怕早上起不来,连上床的频次都变得规律。

唯一有点特殊的是骆弥生每天都要腾一块时间自己一个人闷书房里捣鼓点什么,还不给李和铮看。

李和铮别的都可以没有就是好奇心多,搞新闻的人哪天没有好奇心探索欲了才真是完草了。

刚过退休生活时不让他看他觉得爱让不让,给他看他都不抬眼皮,现在不给他看他非想看。

骆弥生只能给他展示一下电脑屏幕,一个巨大的思维导图的目录页。

李和铮扫了两眼,明白了:“写侦探小说呢?”

“嗯,书名是《哥伦比亚往事》。”

好吧,错综复杂的他失去了兴趣。他看起来只需要坐享其成。

私人医生手边放着的几本精神病书,上边卡了很多新的彩色标签页,看起来是边根据现在已知的线索梳理事件,边做治疗方案。

李和铮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在这样客观层面上非常健康的生活中,李和铮连记录着过往的噩梦都不做了,百无聊赖到主动给白逐雪打电话:“丢点社会新闻素材给我,我给你整两篇。”

一时间只有白逐雪一个人高兴的世界达成了,立刻空投一大堆素材过来。天知道这尊神愿意写组稿意味着什么,平平无奇的事件在他手里转一圈都妙笔生花。

李和铮燃起点兴致,然而从前坚定地坚决不写这个是有道理的。

真不是他矫情,让他来写这玩意儿,写完后空虚超级加倍,活像一场滥|交后以为每个人都爱自己的华丽幻觉。

就这样,这个九月连眼都不眨地到了尾声,苏启然稳定刷新出国庆假期的美好邀请,也不往远了跑,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去河北。

李和铮现在像老鹰捉小鸡里的鸡妈妈……哦骆弥生更像,喜欢护孩子。他像鸡爸……呸什么玩意儿?

总之他现在出门屁股后头跟一串孩子,这种趁人多社会观察采风的大好机会,一辆车后排肯定得塞上郑B雅徐海瑶秦舟。

不过因为后排空间问题,秦舟专门又回家把他那刺眼的大揽胜开来了,骆叶月也专程来趟学校给他们送车。

都怪苏启然这种放假必须原地弹射起步的操性,这几辆车往校门口一停,李和铮都觉得不得劲儿,有一种真的在搞学术腐败的美感。

他们开秦舟的车,骆弥生最后从学校里出来,提了两大袋子零食。

李和铮一挑眉:“逃荒呢?”

骆弥生没跟他说,默默地把食物放进后备箱,怕他现在就炸毛。

这人根本对力量一无所知。他活了这么大第一次正经在国内靠旅行度过国庆七天乐,对出城方向的车要堵多久毫无概念。

自驾游的乐趣在于哪怕堵车也要聚在一起打牌,李和铮不打牌,可能会被堵得想生吞方向盘。

他们一行人往秦皇岛开,三个小时的路程从下午五点一直开到半夜两点才到预订的海景酒店。

路上崩溃的李和铮抽完了一整盒烟,考了秦舟几十个知识点,答不上来就骂他,给人骂皮实了,又带着孩子们现场写了一篇组稿,听早毕业一年的徐海瑶给他俩讲校招考试的可能出现的题,听到睡着。

进了房间门一关,没等骆弥生去收拾行李,他主动搂住了他:“骆老师,我也需要心理咨询。”

骆弥生心头突突跳,忙回抱住他,看他锋利的眉眼耷拉着,忍不住踮起来,亲了亲他的眼睛:“说吧,阿和同学,咨询什么?”

李和铮再垂眼看他,那些虚假的“堵车堵得好委屈”已荡然无存,铁灰色的眼睛在不笑时惯常是凉的:“你准备什么时候治我?”

骆弥生的心落了下去。

总要面对。他早想到的。李和铮真的决定要走时,他自己会push。

“快了。”骆弥生放任自己依恋地搂紧他,偏过脸,枕在他的肩头,“再让我看一本书,回去后我们去见一趟我导师。”

“什么书?”

“《犯罪心理侧写》。”

李和铮失笑,给心理医生逼成FBI了:“这也用得上?”

“嗯,我猜测单纯做还原事件的引导对你有点难,研究研究侧写。”

李和铮拍了拍他的背,轻叹口气:“我有时候真觉得,你的人生被我搅和惨了。”

骆弥生枕着他的肩没有动,反问:“我过得惨吗?”

“见了我之后挺惨的。”

“我反而觉得见你之前更惨一点。但其实也没有惨。”

“怎么说?”

“你觉得我在学校里快乐吗?”

“挺快乐的吧,”李和铮带着他晃着步子倒退,“人都得活个内心平衡,你又实在医者仁心,不是调侃你。你帮那些孩子,挺快乐的。”

“是。所以我惨什么。”他们倒在床上,骆弥生吻了吻他的鼻尖,“如果没有你,我也不过上这样的生活。”

李和铮侧躺着,撑着头看他,捋了把他的额发:“May,不会觉得可惜吗。总这样不求回报。”

骆弥生摇摇头:“你现在还在这里,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了。”

沉默许久,李和铮冲他张开手臂,他们在床上抱着滚了一圈,心头堵上什么,又放下。

开了这么久车都没什么乱搞的兴致,接过吻,李和铮突然说,要不要现在就去看看海。

于是两个人又发神经般,两点半转移到了海边。

在藏蓝色的夜幕下海水是黑色的,白色的浪在翻涌,壮阔而包容。

这个时间,竟然也有不少人一起发神经的。他们并肩走在稀稀拉拉漫步着的人群里,骆弥生牵住了他的手。

李和铮顿了顿,没有拒绝,转了手腕,与他十指相扣。

月明星稀,海风徐徐,或许是十月的天已经有些冷了,骆弥生的手指有点冰。

李和铮本在走神,觉察到后,松了手指,转而把他的手蜷起来,整个握在自己手里。

骆弥生闭了闭眼,逼退眼前随风涌上来的雾气。

海浪拍在岸边有澎湃的声响,而他的世界寂静无声,属于他的那些早已迟钝生锈的时间齿轮滞涩地退转,在这个小动作里倒退回十几年前。

他不喜欢冬天,因为他年少时很怕冷。

冬天李和铮总爱穿一件大黑羽绒服,戴上卫衣帽子。他们牵手,李和铮手热,会把他的手一起揣进他的口袋,兜里藏着只属于他的盛夏,以至于他们的手再拿出来,都要冒白气。

后来李和铮在赤道上忍受着四十几度的炽烤时,他慢慢的,也不怕冷了。

这样好的人生,又何来搅乱一说。如若人必须得靠爱点什么活下去,那么他愿意一直这样。

即使身边的人牵着他,在仰头望向夜空时,看到的是兰诺斯草原上高远的朗星。

“我其实有点怕。”李和铮焐热骆弥生的手后也没有松开,那些星星看着他,看得他的膝窝抽动着疼。

那道让他瘸了三年多的疤,很疼。

他稀松平常地说着:“我某天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我不敢说。我怕它是真的。”

骆弥生有心电感应般明白了他在指什么,却只能说:“不要想。”

因为它像亲缘关系的99.99%那个数字,似乎把9拉长无限循环,只要顶不到100%就仍有回旋的余地。

可它是躲不掉的。它是真的。

疯玩儿的假期同样过去得很快,他们在海水中游泳,在沙滩上打球,围坐野餐,看有两个年轻女孩见义勇为救了被浪头拍走的小孩,让孩子们冲上去给她们写报道。

李和铮甚至还堆起城堡,惹来好多人拍照。

骆弥生发现不光是他小区里住了那么多gay,沙滩上也遍地都是。

怎么就那么爱盯?!

其他人都对他投来同情的目光,李和铮开怀大笑时在太阳底下比太阳更晃眼,能有什么办法。

人又不能真的拥有太阳。飞蛾扑火还能听个响,人却穷尽一生都飞不到太阳里去。

可偏偏又离不开它,那样灿烂热烈,无私地普照大地,只晒过一秒钟便忘不掉,失去它就永远失去了温度。

都是寻常。

——————

好歹出去玩儿了一圈李和铮活过来百分之八十,又能继续在学校里拉磨,可惜总有事要教他做人。

他实在不想用这样的方式一遍遍地认识到避谶的重要性,但在十月下旬的寒风里,一刻都不消停的蠢事,又来了。

秦舟这喇叭,到底还是年轻,在终于成功成为李和铮的徒弟后,小范围地N瑟了出去。

他心敞亮,N瑟完爽了,自己认认真真写报道去了,可别人不敞亮啊。古人云枪打出头鸟不是抽风了才云。

再小范围的事儿也能无限扩大,这事儿怎么发酵的暂且不表,总归是国庆假期他们出发前校门口的豪车展还是入了许多人的眼。

李和铮当时腹诽的学术腐败,这么一顶大帽子,水灵灵地扣在他头上。

想什么来什么,李老师真的被气笑了。

他这么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教圣贤书的水课老师,招谁惹谁了?

回到最开始,难道就因为挂人科就被记住了?可挂你是因为你菜啊!

人生短短几十年,他满打满算花一年时间当老师,他以为他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大有师德,出了教室门,和男同事私生活混乱,睡女学生,对男学生始乱终弃,收富二代的礼,放眼望去罄竹难书。

他一个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战地记者,无论置身何处都受高规格的保护,连出入都保密,来当一个老师,竟然还要去学校的纪检委喝茶。

纪检委啊那是,不知道的还以为秦舟在他家里码了一面人民币墙。

就算不谈骨头,不谈脸面,也该谈谈脾气吧?

周五放学前,李和铮按下气得快睁着眼睛晕过去的秦舟,安抚好要跟着他去处理的骆弥生,让郑B雅看着他俩,确认了校长今天在校内,直接找过去。

他坐在校长办公室的会客区,接过校长递上来的茶杯,并不喝,双手抱臂,靠着沙发靠背,直截了当地:“教授,您把我开了吧。”

校长哪能把他开了,知道他气,先公式化安抚,舆论咱们也要考虑的啦这都是必要流程啦查清楚了也还你清白啦不要冲动要正确看待啦……

李和铮一句话茬都不接,目光冷定地看着他。

晓之以理不管用,老教育家改为动之以情,我明白你委屈啦我也着急呀我也为难呀我不能一言堂也很被动啊,你想走我理解但这学期的课不是还没上完吗,我再发个通告……

对他讲情多少管点用,但也仅限于让李和铮耐着性子听他把话说完。

上不完课又怎样,他要走谁也拦不住他,哪怕要赔违约金也赔,何况校长哪里会和他撕破脸。

道德绑架对他不管用,能绑架他的只有他自己。

于是为着最后的责任心,他提出自己的让步:“我这门课,我可以一直带到期中考试,赶赶进度,缩减教纲。期中考试后,我会根据教纲进度留两个实践任务,作为后半学期的评分标准,您同意吗?”

校长没说话,李和铮也不说话,面不改色,大有无所谓咱们就这么耗下去的架势。

良久,校长叹口气:“我们都知道,其实流言并不影响什么,不是吗?这到底是个行政单位,那些流程化的东西没办法避免。”

李和铮依然不应:“是。是我的问题,我这人心理脆弱,小肚鸡肠,受伤了还记仇,教不了书,辜负您的期待。”

校长呵呵呵笑:“你呀。好吧,李老师,就按照你说的办。”

李和铮多一句都没有,干脆利落地起身:“多谢教授,回见。”

下楼,他在琢磨,这次真的是辞职倒计时了。

秋日日渐枯黄枝桠的阴影下,走出一个人。靳垣。

李和铮不耐烦地站在行政楼下点烟:“放。”

靳垣神色凝重:“这次不是我。”

李和铮嗤笑:“关我什么事?”

“您相信我,李老师。”靳垣有点急。

“啊好好好,我信。”李和铮绕开他,“我能走了吗?”

“我知道是谁,”靳垣追上他,追在他身侧跟着他走,“李老师,如果您要找这些人,我可以帮您……”

“然后呢。”李和铮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找到了如何,给他们套麻袋揍一顿,装进桶里,滚进万泉河里去?”

靳垣被镇了下,这什么手段这是。

“你不用给我递投名状了,不要在我身上花费心思,我不值得。”李和铮在校园地上扔了烟头。

但说到投名状,想起郑B雅说那天在天台上——现在天台全面封闭了,老师也不能上去了——靳垣本在围观,看见骆弥生坠楼,第一个冲了出去,拽紧了安全绳的前端死死拉住。

于是他话锋一转:“你怎么看这件事?”

问的是什么,乱扔烟头?

“没什么吧,这里没有垃圾桶,而且有保洁去处理。如果没有人扔,他们就没工作了,乱扔垃圾不见得只能批判。”

永远不中用。

李和铮一个字都不想跟他多说,仍然说着:“谢了,你那天拉住骆老师。回头给你寄点东西,师生一场,咱俩就到这儿吧。”

瘸子加快了脚步,靳垣紧追他:“李老师,为什么?我现在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可惜我这人从来过了这村没这店儿,何况我现在泥菩萨过河,成吗?”

“我是失败了,但是您始终不接受我的道歉,为什么?”

“我又不是十万个为什么,你问我有用吗?”

“是因为看到我就会觉得很失败吗?”

脸大如盆,李和铮回头看他,嘲讽地:“你值得我这么想吗?”

靳垣却自顾自地继续说:“您的新报道我看了,署名是本名,是因为没有办法面对过去的自己已经失败了吗?”

李和铮终于被荒唐得停下了脚步,转头看他,神色冷淡:“哥们儿你是在我身上找代入找平衡呢?那我告诉你,你失望了,我从来没认为我的过去失败,我也没有任何需要自我蒙蔽宽以居之的。”

“即使我决定退出从前的生活,我来我走,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我问心无愧,我认。”

——这该死的职业病,干个什么都得职业病。教书育人一段时间便看不得有人一直在当傻逼。

“反倒是你,”李和铮冷冷地注视着他,“你永远被动,在境遇来临时只会退缩,甚至能选择去死。”

“你无法审时度势,只看眼前,因为秩序被打破便不能自洽,会因为一点谈不上失败的失败,自我审判到抬不起头,甚至撞了南墙鬼迷心窍放任自己继续错下去。”

靳垣被钉在原地,面红耳赤,却听得认真。

“没人规定年轻时不能撞南墙,在你眼里的是非对错有恒定标准,可以,但人生永远有回头路可走。我退出战场来当老师,不意味着我失败,而是意味着多了一条路,但它不是我的路。你能懂吗?”

他这时不懂,只能继续红着脸盯着他。

李和铮终究还是消散了情绪,以这个他教师生涯里的“滑铁卢”作为这一段经历的切割收尾,是命运之手又来逗他。

他拍上靳垣的肩膀:“我们之间有这么一段缘,已经全了,不必要再节外生枝。你不如静下来认真思考你的前路。人是实践的产物,会做错事、走弯路,都再正常不过。”

他掌心收紧,用力捏了捏他:“可你总要明白什么才是你真的路,只要路对了就不怕路远。当这是我留给你最后的东西吧,回见。”

李和铮转身,走向停车场。

身后靳垣哭着喊李老师!对不起,谢谢你,他都没再回头。

停车场里,骆弥生穿着那件冬日里重逢时穿着的白色羊绒大衣,一手抄在兜里,腰背挺直,站在车边抽烟。

李和铮有点奇怪,早上他出门时他还没醒,没看见他穿什么衣服。不是不怕冷吗,零下穿的衣服在还有几度时穿上了。

本想叨叨他,却见他在走神。

李和铮站定在骆弥生面前好几秒,骆弥生才看见他,露出个微笑:“好了?”

“好了。”李和铮也笑笑,浑身轻松。

“好了就好。”骆弥生点点头,拉开了车门,“走吧,咱们去三院,见我导师。”

——————

几十年浸淫在精神疾病上阅人无数的张同彬,第一次听得意门生为了一个前男友潜心苦学幸存者综合征,不免也燃起许多好奇。

毕竟骆弥生出类拔萃,性格稳定,学业精进,甚至勇于担责,许多时候,连他都自问无法当机立断。

于是他过问了此人是何方神圣,去搜索了照和。

看过后,张同彬释然了。

26岁获得普利策特写写作奖,在无数热战区出生入死,笔锋尖锐犀利又不失浓烈的人文主义关怀,是享誉国际的拔尖儿。

无怪骆弥生惦念至此。

同时他想,以照和的产出量,确实该好好看病。

不想,几年后这个人才坐在他面前,面带微笑,说老师好。

张同彬是略有惊讶的,推推老花镜,面上没显,看了平静的学生一眼。

光这长相就足够让人惦记了,何况比起这个人身上的光环,长相都不值一提。

他开始例行问诊。

才几个问题,便发现,此人高度自洽,心墙高筑,难以击破。

高功能型精神病患者最让人头疼。他们的外在正常运转,内里早坍塌成废墟,医生们还得费尽心思,把手伸进去,清理废墟。

……张同彬又看了看骆弥生。

难啊。治好了他,几乎能称为是骆弥生从医生涯里最出彩的“作品”,记上辉煌的一笔功绩。

但他骄傲的学生妄自菲薄,只说“我只是凭他对我的一点旧情、一点心软罢了。”

他又问了一些问题,把记录下来的结论传给骆弥生,聊到他曾经被深度催眠过。

张同彬讲述了深度催眠,记忆回溯和角色代入的部分没有差别,但它本质上是一种更为霸道的意识与潜意识的分离,是利用海马体、顶叶的功能去改变感知。

所以,在厉害的医生手里,能达到彻底遗忘某段记忆的效果。

一般情况下,这需要一个开启的锚点,并且在回溯时,利用这个锚点重新开启。

讲完这点,对面的两人齐齐沉默,几乎陷入死寂。

张同彬:……?

他们不说话,他也陪着。

最后,这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对视一眼,起身道谢,而后道别。

而这沉默贯穿了驱车回家的路,两人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吃,简单地垫了一口。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它看似没有征兆,却一直等待着时机,在因缘际会时,自然而然地降临。

他们的默契让他们心照不宣。

回家后,李和铮抱臂倚在书房门边,看骆弥生去给浴缸里放水,在水声哗哗中,他感到奇异的安宁。

又看骆弥生连上打印机,把他这段时间以来做好的大思维导图、治疗流程、导师发给他的辅助,都彩印出来,分别用三个文件袋封上,是怕沾水。

再看骆弥生去取了医药箱,拿出布洛芬,酒精,大头棉棒,碘伏,纱布和防水贴,送进浴室。

他去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李和铮接过,喝掉未雨绸缪的止疼药。

他笑笑,突然倾身,落下一个吻在他的额头:“这回主动给我吃药,以前让你拿一个给我还得求你。”

骆弥生扑哧一笑,眼波温柔:“你那叫求我?”

“那我现在求求你,”李和铮抱住他,步子晃晃,带着他原地转了半圈,“不管那是什么,我尽量不难过,你别比我难过,行吗。”

骆弥生跟着他又转了半圈:“我只能说我也尽量。”

“拉钩。”李和铮在他嘴上咚一口。

这算哪门子拉钩,至少得有东西勾住吧。骆弥生吻住他。

李和铮去取了个东西,推着他,进了浴室。

这段时间里,口嗨式的逃避变成了二人之间的情趣,关起门来一个说你别逃避了,一个说我就逃避,小学生斗嘴一般,其实他们心知肚明,李和铮从未真的逃避过。

此刻,连那些玩笑话都不必要再说。

他们脱掉衣服,初生般赤|裸。

李和铮拿起了他的折叠刀。拉开。骆弥生在上面擦酒精消毒。

这锋刃是瑞士冷钢,映着他铁灰色的眼睛,泛着寒意。

它削铁如泥。他在外面时随身携带。

因为知道它的厉害,用得上时,从来都收着力,打盗猎那天没收力便差点切下人家的肉。

那是他的手癖,会从下往上划。

因为收着力,会让那道疤,看起来像钝刀伤。

可它实在锋利,依然伤到了韧带,伤到了肌腱。

有一天他在骆弥生身上骑着时,故意屈腿,在某个角度时,痛得难以承受。

因为那是留下它的姿势。不论是生理性的痛,还是对那动作的恐惧留成的幻觉。

而那角度,刚刚好,够他像现在这样踩在浴缸边沿上,用这把刀对准膝窝,自下而上地切一道口子。

反手用刀背仍有痛感,或者说,所有的痛都烧起来了。

锋刃即使背对也有刀尖划破皮肤,在李和铮站着抵御四面八方袭来的疼痛时,骆弥生冷静地蹲下身,快速给他包扎好,封上了防水贴。

而后,骆大夫从背后推了把他最重要的病人。

李和铮跌进水里,闭着眼睛,仰躺着,任由热烫的水包裹他的全身,水没过头顶,没过耳朵,封闭他的所有感官。

继而让他顺流而下,漂浮着,漂流进奥里诺科河里。

骆弥生坐在他对面,拿起文件夹,为了代入,他选择用全英文。

低音炮娓娓开启:“Today is June 25th.”

李和铮眼前亮起微弱的灯火,带他一起,回到了三年前。

第67章 诀别书(上)

6月25日这一天, 已是李和铮抵达兰诺斯草原上,那座难民集中营内的战争孤儿安置区的第二个月了。

作为一个天主教为主流信仰的国家,大部分民众没有在为经营蒙福的生活而付出努力。因为信仰枯竭,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被抛弃了,迟迟没能得到垂怜。教会形同虚设,他们甚至不会发放关怀餐——他们也没有。

而这一特点在难民营里更甚。

更多的时候他们在饥肠辘辘中等待着天国的降临,在疾病蔓延无法得到迅速干预时, 人们连“我们都能被主拯救”的期望都很少浮现。

周泽辉身为哥伦比亚驻站的头儿,有着一张叫人厌烦的嘴。

他常用这张嘴吐出一些介于正经与令人反胃之间的言论。

比方说,他前半句会冠冕堂皇地讲毕竟哥伦比亚打了近五十年的内战, 有着西方国家最复杂的内战史,在这里出生的人类显然已经不会正常地过活了。

而我们, 一群“写稿子的”,在这里久驻的意义在于, 我们能用正常人的视角去记录他们自出生起所经受的一切,并传播出去, 让苦难被看见。

即使改变不了,这依然是一份能上天堂的功德, 愿主庇佑。

——实际上他跟任何正统的信仰没有丝毫关联。

因此, 他的后半句便会暴露出那种让人厌烦的气息。他说他在这里待了五年多, 最大的感触便是, 这里生活着一群鬣狗。

它们每日追着腐肉跑,还要掏出肛肠,就着粪便一起吃下去。

“掏屎吃, 他就这样说。”

李和铮曾短暂认同过这样令人反胃的观点。

在漫长的湿季里人的大脑会被水蒸汽包裹, 不能思考只剩下本能。在看到政府不作为并一次又一次地向耀武扬威的武装势力妥协时,你很难不想随他们一起端起枪炮, 炸掉对方。

在这里活久了,人人都像鬣狗。

瞧瞧这两个男人吧。他们个个带着一身伤,同样腹中空空,却还得先去北边的难民营里,看看有没有热乎屎吃。

实际上李和铮在完全的脏话语境中会呈现出某种格格不入,尤其不愿认同这话。

伤口初愈时增生的麻痒,瘫痪的交通,赶路难免狼狈。因此又很难完全否认他们在“一起去掏屎并把它们做成大餐发往国际共享。”

某种道德标准令他自认为在很多时刻,尤其是——在他只能理智地选择袖手旁观时,与分食者相差不大。

好在他并未试图化身圣母去修缮教会该发挥的作用,宝贵的信仰是奢侈的,闭目塞听在炼狱中自保,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核心根本。

“所以当你问我为什么营养不良,我找不到真正的答案。我将所有欲望降到最低,已经习惯。驻站里是不缺物资,但我不可能每次离开安全区都带两卡车走。”

而北部难民营的状况,比他们预料中的要更差一些。伤员安置区里痢疾在传播,武装势力说是保护,实则软禁。

这群民众的存在意味着摇摇欲坠的国际声誉,必要时刻,他们会变成可置换的资源。

或许是出于对刚刚为他握过刀的生死之交的保护,又或许是作为驻站的头儿的责任,再有……因为他搞不定孩子。

总之,周泽辉当机立断,让李和铮去往孤儿安置区,自己给站里其他伙计发了通讯,各自的任务结束后来这里汇合,而后只身闯入了传染病区。

“没有任何防护?”医生皱起眉。

“显然没有。”讲述者耸耸肩,“他总说:生死有命。”

幸运的是,因为他的鬣狗菌群和保命的经验,有没有被传染并不清楚,至少没有传出站长因公殉职的不幸消息。

相比起周泽辉的个人安危,儿童们的境况要差上许多。

记忆是一种会美化的东西。李和铮这种完全被修改过的记忆更甚。

在前几次的梦境里,他看到的那些蹦蹦跳跳地在房前泥地里追逐打闹的孩子、那些在夜晚昏灯下趴在他背上环绕着他的孩子、那些会跳起来抱着他的腿的孩子。

那些像圈养在农场里的小牛犊一样活泼又可爱的孩子们。

——个个骨瘦如柴,面容灰败,有几个连坐着都没有力气,躺着度日。他们一开始还会觉得饿肚子,后来连水都喝不下。

至少在6月25日之前,还没有人饿死。

晚间讲故事,其实是李和铮一厢情愿安排的环节。

这里生活的孩子和他从前见过的别的难民营里面的小孩不太一样。

从前那些小孩在初初经历生死存亡后提出对生命最初的疑问,是在好奇死亡、目睹死亡后感受到的恐惧,那是人的本能。

而这个难民营里的孩子们不会问这些问题。大部分时候,他们都麻木地躺着。

一开始,李和铮当然是奔着任务去的。

儿童战争后遗症是战地报道的大主题,是绕不开的,他从前也写过许多。置身于不同的国家,而各大难民营里的境况有着诸多相似。

因此在他抵达奥里诺科河边上后,迅速摸清状况,稳步进行。

首先观察样本,以胡安为首,他的症状最明显。这个孩子是明显患有武装势力恐惧的ptsd的。

可很快,李和铮发现了这不一样。胡安当然对侵吞他人生命有一种食不下咽的恐惧,这种恐惧的底色是生物本能里都该有的求生欲。

然而,在这一座难民营里,竟——只有胡安一个人患病。

李和铮在经历过最初的诧异后,看得出这里是一群没有经受过任何“教育”的小孩。对一群出生在不停歇的战乱中的孩子谈及教育太过苛刻,他们不会产生恐惧,因为甚至从没有人教过他们,活着是什么。

“他们大多数人不信天国,不敬畏生命,没有亲情,更无法谈及友情。或者说,他们比行尸走肉差不多,不具备任何人类的感情。鬣狗仍是族群动物,会守望相助,团结猎食。而他们连鬣狗的幼崽都不是。”

“可你无法苛责他们。因为没有人教过他们正常的人类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们的父母没来得及给予他们亲情便离开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李和铮逐渐发现,这样的漠视中,只有胡安不一样。作为移民白人家庭,胡安比其他人多经历过一些家庭生活,所以他非常黏他。

他在拥有了“情感生活体验”后,明显在来送饭的武装人员进入时都多了许多安全感。这显然归属于儿童后遗症的防治,为此李和铮专门写了一篇胡安与他相处后转变的稿件。

而在这其中,有一对亲姐妹,玛利亚与露西亚,姐姐比妹妹大两岁。

当时,令李和铮庆幸的是,他至少在这些孩子之间,看到了他们依然能在“原生感情”中做出相应的情感活动。姐妹俩非常疼爱对方,分食物时都惦记着让对方多吃一点,这是“爱”,分食物的底色是“求生欲”。

这依然存在,竟会让人庆幸。

因此,他们格外典型。他们几乎是李和铮见过的战争后遗症最严重的孩子:因为战争太久太长,他们非常态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后遗症。

“所以,你决定多留一阵儿给他们当‘老师’?”医生注视着他。

“别这么说大夫,这会让我觉得我从三年前就过上了凄惨的教育工作者生活。”讲述者轻笑着,“虽然也没差。我并不是第一天这么给自己惹来麻烦。你懂吗?那些多余的、不该有的,自身难保时仍想着去关照的。我的笔名成了我的判词。”

讲述者毫不在意的讲出对人对己都残忍的话。

因为后面的故事没人想听。随着他的讲述,那些封存已久的关在大脑深处罩在黑幕背后的画面,正一一浮现在眼前。

6月25日是一个分水岭。

远处的南方爆发了又一次的大规模轰炸,许多难民在北上转移的路上死去,来不及焚烧的尸体变成了滋生瘟疫的温床。

老实说李和铮走了这么多的国家,很少见哪里像古代一般需要担心瘟疫。

他收到周泽辉的通信,如果爆发,他们立刻就撤回安全区,甚至立刻抛弃驻站,转移回国。

总之,在那一天来临前,一切都瘫痪了。武装势力在耀武扬威时,几乎已经完成了这一场胜利。

这也意味着,他们即将拥有独家话语权,政权恐怕即将倾覆,难民营里这些储备来做国际声誉的掣肘的民众,正在逐渐失去作用。

作用变小,便该节约成本。他们渐渐不再送来的给圈养者的食物,是强有力的佐证。

李和铮一面他继续着他未竟的教育事业,给他们讲述如果不是他来讲,在他们短短的一生中永远都不会接触到的价值观、生命教育、死亡教育,让这群活得很有兽性的孩子越来越展现出了属于人性的那一面。

一面担忧着这场战役的动向。坦白说,他有些恶劣地、感到了不合时宜的兴奋。

没有人会不对“见证历史”四个大字产生期待。即使这本身可能架构在无数无辜者的痛苦之上。

但李和铮不会苛责自己。他作为旁观者,其实已经在干涉他人的命运,他已经在妄图改变什么了。

所以他只是想写出一些深刻的、能青史留名的、能见证真正大历史变革的报道,又有什么错呢?

可惜世事的变迁根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7月,在连绵不断的雨季中,在李和铮带来的粮食也消耗殆尽以后,为了能让这群孩子活下来,他在暴雨中动身前往伤员区去寻找储备粮。

幸运的是他带了一些回来。然而就是这么一去一回之间,有一个孩子死了。他是饿死的。在饿死前,他消耗掉了身上最后一些脂肪。他瘦骨嶙峋。看起来几乎不成人形。

有一些孩子哭了,但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而在人群中,有一个饿肚子的玛利亚,作为姐姐,非常心疼饿肚子的妹妹露西亚。

她提出了一个令李和铮终身难忘的想法——这位希望能填饱妹妹肚子的姐姐问:这个人死了,我们可以吃了他吗?

说实在的,在那一瞬间的冲击中,一个即将三十岁的男人、在他的国家即将迈入“而立之年”的李和铮,竟然迟疑了。

人死了以后是一团死肉,会变成腐肉。这饿死的人连多少肉都没有。在食物短缺时,用来充饥。也许是正确的选择。

而这个想法令李和铮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恐慌。

他强烈地意识到,他现在真的已经鬣狗化了。他真正地融入了这样的环境里。他在追逐腐肉,他在掏屎吃。

他属于人类的大脑还在搏斗,有个声音说公序良俗伦理道德是给活人用的,即将死去的人应该先以活命为第一要义。另一个声音说如果真的做出这种事,那不算人了,没必要活着,不如就这样死掉。

所以,李和铮非常严厉地批评了玛利亚,也算是批评了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头失去人性的鬣狗的自己。并且,把自己从伤员区里带回来的食物全部分给他们,让他们吃饱。

然后他像一个真正的教徒那样,给这群孩子们讲述起这个国家的主流的天主教信仰,带领着孩子们感受死亡文化、葬礼文化,他们一起在后院里埋葬了饿死的那一个。

做完这一切后,李和铮感受到了茫然。信仰在他眼里向来是给心有余力的人用来追求内心平和、或是在炼狱中自我拯救的东西。

对于这些小孩来说,他们需要有这种信仰吗?他们都已经这样没力气了。一场葬礼不见得真正有必要。

那即将真正变成腐肉的人类。躯体,或是说,尸体,可以用来当充饥的食物吗?战地记者本人还没等把该有的报道写出来,竟然反复因为这种事动摇。

那是因为,他其实——动用了多余的感情。他只是不愿意看到这些孩子继续饿肚子,为了能够填满他们的肚子。他甚至会觉得“吃点什么东西”也没什么。

但这一定是不对的。这会干扰他继续正常工作。

可在李和铮还没清理好自己不该有的额外的情绪时,一件非常恐怖的事实悄然来临。

他发现,那在伤员区里大规模传播的痢疾,在他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直幸运的免受干扰的孤儿区。

而病源的来源,是他亲自去了一趟伤员区。

他为了给这些孩子们拿到继续活命的粮食,他甚至——自己都没有舍得吃的这些粮食,有的竟然是已经被污染过的。

他们都不知道。无论是给他物资的周泽辉,还是他自己,谁会想到会有人把粪水抹到粮食上去?

李和铮的善心让他自己逃过一劫。却没有办法改变这事实。

他想让他们活命,却意外地把可能要他们命的细菌带了回来。虚弱至此的孩子们根本都没有力气、也没有办法去抵御痢疾的传播,本就终日饥肠辘辘,却要因为救命的食物丧命。

李和铮用尽全力不去自责,这的确不是他的错,可他没办法不去想,这有且仅有地一次动用多余的感情,还未等出了这个国家,就已经遭到了反噬。

这是错的。《饥饿的苏丹》他一向是赞成旁观正确派,因为那是别人的命运,别人的因果,战地记者只需要如实记录如实传播,你不要救他们,经过他们才是正确的。

可他已经犯错了,这多余的、多余到愚蠢的情感。他只能徒劳地找出一些药品喂给他们,尝试继续读故事,写报道。

胡安是所有人里第一个倒下的。他太瘦了。他很快就腹泻得再也站不起来。紧接着,下一个染病的,是玛利亚的妹妹,露西亚。

这一天,玛利亚体现出了惊人的情绪。哥伦比亚这一场报道的主题,他拟定是在战争后遗症中失去了人类情绪的孩子们。显然,情感爆炸的玛利亚是非常、非常好的样本。

李和铮却第一次难以下笔。他应该继续闭目塞听,强行封闭起自己的所有情绪,只冷漠地、冷酷地记录下来这一切。

作为一名写作者,一个普通的记录者,作为一个从别的国家过来看他们的旁观者。他应该巴不得去珍惜玛利亚的这些情绪。

可李和铮已经没有办法再闭目塞听下去了,他没法自己骗自己。从他决定披上雨披出门,在铺天盖地颠倒世界的暴雨中前往危险的伤员区从那一天起,他已经把这些孩子们应当活下去的希望寄托了一部分在自己身上。

这毋庸置疑地、一而再再而三地证明,这是完全多余的。他就该看着他们一个个饿死然后把他们拍成照片传回去,他已经开始为这种不该有的心软付出代价。

他给他们找来食物,他想让他们活下去——他想让这群最特殊的孩子感受一下多余感受的人间。他犯了错,其实他已经走不掉了。他就置身在这炼狱里。

因持续的腹泻日渐枯竭的露西亚激发了她姐姐不属于人性中的那一面。

这很值得去观察记录。疼爱妹妹是她的本能。同时,她因为想要让妹妹活下去,迫切地想要吃掉同类的身体,也是她的本能。

而他们也真的实施了。

一夜,李和铮在睡梦中听到了一声巨响。这巨响并不特殊。是这里常常能听到的枪声。但枪声又伴随着很奇怪的铁笼子响动的哗哗声。

在战区里睡眠很浅的李和铮起床以后拉开灯绳,先查看了周围的孩子们。有一个又已经死了,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夜里。

但现在李和铮还没办法赶紧处理尸体,只能先像拖半扇瘦猪的屠夫那样把“它”拖出去。

露西亚还活着,胡安也还活着。他给他们喂了点儿水。并没有拉起雨披,在水声轰鸣中往声音传来的后院走。

在暴雨的夜幕中,玛利亚蹲在院子。每隔几日来看看他们、给他们送饭的那个大兵端着枪,看到李和铮,脸上带着许多不屑的嘲笑。

他们的院子里多了几个没见过的铁笼子,里面放着……是的,“堆放着”,一些半死不活的孩子。

他们有的个子太矮了,此刻还能站起来。见到有人朝他们走来,在雨幕下的闪电中,仰头望向李和铮的眼睛黑洞洞的,双手把着栏杆,不得自由。一眼看过去,像一只无助的、孤独的、离了母亲离了族群,即将要变成“鱼与熊掌均可得”的小熊。

而蹲着的玛利亚手里拿着刀。是那看守他们的大兵送来的刀。让一个孩子对一群孩子举起刀的目的是什么不需要询问,不言而喻。

李和铮在这样的场面中感受到了属于他个人的愤怒,愤怒是非常私有化的情绪,这种愤怒是不应该出现在战地报道中的。

但他没有办法。说过了,他置身炼狱,不得脱出其间。

李和铮只能无力地去责问大兵这是做什么?而大兵笑着回答他,lars,你知道的,这些孩子传染病太严重了,必须得送来难民营。但他们都不服管教,他们会跑,继续去传播疾病,只能关在笼子里。

他们活不长了。器官不一定来得及用来做点儿别的。你们这里没什么饭了。不如把这当成储备粮吧。

李和铮感到一阵眩晕。他好不容易才将“同类不能变成储备粮”的观念灌输出去,现下他都已经无法说服自己了。

——他眼睁睁地看到了玛利亚的心动,因为露西亚真快要死了。露西亚的死,和这些笼子里马上就要死了的孩子,死亡的重量是一样的吗?死亡是能用来等价交换的东西吗?

雨没有停,天却会亮。

大兵离开了,在天亮之前李和铮睡了个囫囵觉,心有不安,甚至考虑是不是应该给铁笼里的孩子也分点饭吃,分点自己的压缩饼干。反正,他已经在炼狱中了。

等他意识到自己冲着眼前的这一幕端起相机时已经晚了。

这是超越人类认知底线的。这是白逐雪会主张发不出去的。这是不应该留存在他相机里的东西。

可他忍不住。出于人道主义,正确的做法,他应该按住玛利亚正在切割笼子里的小熊的手,那里边装着的,“it”,已经肢体扭曲。

然而,如实记录战区里发生的一切,把它们书写成报道,已经成为了李和铮人生中的另一个本能,他过着与其他人、与任何人,都不一样的人生。

他是照和。再次重申,这个笔名,是他的判词。

想想,这将是一篇多么深刻的报道啊,他一定要把它发出来,警醒世人:如果你不停止战争,你的国家会生出人不人、兽不兽、鬼不鬼的孩子。

他们没有是非观。他们没有接受过教育。他们能够把同伴当成食物。因为他们为了活着已经花了很多的努力。如果他们能活到长大,也许他们依然是暴虐的。是会肆无忌惮地侵吞他者生命的制造战争者。即使此时此刻他们只是想填饱肚子。

这又是一篇多么痛苦的报道啊。

光是写出来都觉得肝胆俱裂、五内俱焚。社里不会允许他发出来的。但他得记录。他得拍。他得写。因为他的笔名是他的判词。如果这一篇真的通过各式各样的修改,保证在可传播范围内,在国际上发出来了,那么好,你的地球村,早就是人吃人的那个村子了。

就是这里的村子。这个,脚下的,村落。

可笑的是,铁笼子还在源源不断地送来。也许是幸运的吧,活着的孩子在短时间内有了食物。

李和铮猜想他可能得了一段时间的厌食症,吃什么都吐,吐得昏天黑地,感觉自己要先一步饿死在这里。

“看起来很像小郑那个症状,哈哈。”讲述者依然能笑出来。

他该撤出了,他得自保。但他没有走。他想把这一系列发不出去的报道写完。

因祸得福的,李和铮重新完成了自己与这群孩子之间的割席。他重新把自己的感官封闭,他只是冷漠地记录着。这个孤儿安置区里发生的人吃人的事件。

说实在的。在情感完成全面切割的那一刻,重新变回纯粹的旁观者的李和铮在心里认可了这种野兽物竞天择的法则。

为了让孩子活下去,让孩子吃掉别的孩子。这发生在很多动物族群里。人类其实也并不高贵。他的相机里面拍了许多小孩吃小孩。

他甚至感受到了某种病态的兴奋,他光是想到“小孩吃小孩”都兴奋,兴奋到浑身颤抖,近乎失常。

如果以他习惯性的写法,这里面能延展出无数的隐喻,国际上愿意看到的是“希望吃掉希望”,继而引发批判的浪潮。他自己写会写“罪恶的温床滋生出希望”,然后被白逐雪修改一些词汇。

这样的话题太有力了。不论他怎么写,这就是战争导致的最直接的当的结果。小孩只是缩影,外面的世界,这样的故事层出不穷。

而送铁笼子来的大兵,终于发现了,这个明明已经看到了危险却依然赖着不肯走的战地记者记录下来了这一幕。

他们在看“战败的贱民小孩吃小孩”时的兴奋,与他们竟然还懂得保护这即将上台的新政府的国际声誉结合在了一起。他们恐慌了。

这群武装势力一直在与贩毒团伙相勾连。他们不敢轻易的动李和铮,因为知道他们来这里的都受保护。不能随便杀了他,如果他的驻站里发现这里少了一个人,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但是他们非常清楚。能用什么东西控制一个人?

那就是毒品。

持续不断引导着的医生出现了短暂的暂停,他抽离了,在水下抓紧了讲述者,几乎心脏骤停。

讲述者却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如你所见,我并没有成功地吸上毒品。而这其中经历了多少斡旋,并不重要,你也不必要想太多。因为时机转变很快。在暴雨中,他们很快没有办法把精力放在我身上。因为南方的战火打到北方了。”

伤员区里的情况比起这边小孩吃小孩要好一些。因为那边的疾病导致他们没力气吃别人。

李和铮每每想起来因为吃了他带回来的食物第一个染病死了的那个孩子,都会觉得,这也许是一份他干涉他人因果的报应。

再次重申,他不该去帮这些孩子找食物,他们在那之前就饿死,才是他应该用镜头记录下来的东西。

在对抗这些大兵试图在他的食物里、在他的烟里加上毒品时,失控的战火和露西亚的病死在同一天来临。

“我反复说过的。”讲述者轻轻叹口气,“这些人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但是在那一天,玛利亚的痛哭流涕,和别的孩子是一样的。甚至于说,她的这种悲伤感染了许多其他麻木的小孩。”

那是他们哭得最难过的一天。而作为旁观者的李和铮也动了一些属于个人的感情,也掉了一些不该掉的眼泪。同时,他又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