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客观意义来讲,眼泪是一种情感的宣泄。情感宣泄出去的同时,会让人与人之间产生更深的联结。
在战火烧起来时,李和铮犯了最大的错:他开始想让他们活下去。这是从来不曾真正越过他对自己设立的心理防线的想法。
“在第一颗火焰弹打上那座房子的时候,我应该抱着我的相机头也不回地跑掉。那是正确的,在过去的很多场交战中我也是这样做的。可这一次我不知道怎么了。灵魂真实存在,他们不愿离开,在这里盘旋,而我鬼迷心窍。他们明明都已经活在炼狱里了。我不例外。我竟然想救人。”
讲述者在这里露出了自嘲的笑。
“能感觉到吗?有多可笑。我想救人。”
而那又一次地让李和铮付出了代价。
他在即将激烈起来的炮火中长按了卫星电话上的0。这是快速拨号,是一条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卫星将这求救迅速传回了他的家乡,传入社里,也传入外事部门。惊起了许多人,立刻进入了应急程序。
这个拨号意味着他要死了。如果他死了,他死在这里,他的国家会为他收尸,也会为他正名。
而这讯息也通给了伤员区里的周泽辉。
周泽辉像个疯子那样赶来救人时,李和铮身上沾了一些火焰,还在像个疯子那样从那房子里把还活着的玛利亚啦胡安啦杰弗瑞啦汤姆啦背出来。
周泽辉睚眦欲裂,看着他做着人人避之的傻事,却又出奇地说不出任何责怪的话。
他只能越过一道起火燃烧的房梁,想把也已经受伤的李和铮拉出来。但那并不容易。
又是一次空投,落下时,带出了无比雄壮的气浪。在很多时候这样冲天的火光代表着灿烂绚丽的庆贺。而在这里,它只跟残酷的死亡相伴。
空投过后有一些大兵冲了上来。
他们发现这个惹人讨厌又除不掉的战地记者受伤了,竟然还在救人,都发出了肆意而轻蔑的笑。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中,他被炸死是他自己的问题,不会惹来麻烦,是因为他自己不肯撤退。
他们冲他举起枪!要很正常地打死他!他是被炸死的!死后把他扔进火里去就好了。
有人端起了枪,瞄准了李和铮的腿,准备先打断他的腿,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好一解最近对他的心头恨。
而那9岁的胡安,那个总是抱着他的腿胡安,那失去所有人类感情只与他产生了强烈的联结的胡安。
不知道是谁教他的?是为什么?他怎么会懂,他为什么会站起来?是谁给他讲了牺牲自我与保护他人?
总之,胡安小小的身体颤抖地,挡在了李和铮面前。
那一枪。
那一枪,打掉了他半个脑袋。脑浆都溅在李和铮身上。这竟然是这孩子留在他生命中最后的印刻了。
在那一瞬间激烈起来的枪响中,李和铮听不到任何声响,脑海中寂静无声,已经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他身上的腥味不断地钻进他的鼻腔,只是麻木地抱着他的相机包,在周泽辉的拉拽中,努力地拖着四处流血的身体,往外跑。
他经过了被炸得只剩下半截身子的玛利亚。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玛利亚还活着。
离死只差不多时的玛利亚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裤腿。
李和铮狼狈地停下脚步,一个快死的小女孩能有什么力气,甩开就是了。可他停下了,像在爆炸现场非要回头看的傻子。
在爆裂声中,他竟然听清了玛利亚的话,又或者——是他的幻觉。他听到玛利亚问为什么不救救我们?她出生在这个被圣母玛利亚抛弃了的国家,她与圣母玛利亚同名,却要问一个凡人为何不来拯救他们。
那一刻,临死前的小女孩,爆发出了强烈的恨意。
她手中拿着半块儿瓦片,抓紧了他的小腿,像鬼一般,口中说着,留下来,lars!留下来给我和妹妹讲故事。并用最后的力气举起那块瓦片划向他的膝窝。
从上而下的,留下了一道不规则的伤口。
而后她死了。
李和铮几乎跪倒在地。在剧痛中,他都失去了知觉。痛的恐怕不是腿吧。还有什么?还有哪里痛?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人。是在炮火中看似值得挽救、却不该去救的人。
他理解替他挡住枪替他去死了的胡安,也理解割伤他的腿想要报复他想要让他留下要向他求救的玛利亚。他理解所有人。
可是。
在周泽辉把他背起来时,那一瞬间李和铮眼前空茫一片。他们身上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在疼痛中,加上他的重量,周泽辉可能会因为急剧升高的出血量出问题,他们两个都死在这里。
他非常冷静。说辉哥,不要管我了。把我留在这儿吧。
周泽辉骂骂咧咧地,说放你娘的臭屁!你他妈留在这儿干嘛?什么值得你去送命的?
是啊,什么值得我去送命的?
冲天的恨意伴随着裹挟在热浪里的火光吞噬了他。背后巨大的爆炸余波震得他晕了过去。
“虽然我被他背回了安全区的医院,我好歹还活着。我睁开眼睛了。我醒了,其实那一刻我知道,我是毁了的。我是死了的。”他说着,用一些过去完成时。
恨什么呢。恨战争,恨发动战争的人的一己私欲,恨一己私欲,恨一己私欲下造就出的被迫不能称之为人的孩子,恨孩子,恨孩子的父母——那些在这样的国家里依然还要遵从人类本能繁衍后代的人,恨人,恨不能保护他人的人,恨造就出人间炼狱的人,恨人活着便逃不过的人间种种,恨人间种种,恨活在人间种种里的自己,恨一定要把人间种种传播出去的自己,恨放下一切执拗地不肯回头走到如今的自己,恨自己。
人在恨别的什么时可能受制于各式各样的条件无法拿到终止恨意或成全恨意的结果,但假如他恨上自己了,那太好了,他只需要给自己一刀,或者什么别的方式,就能拿到这样的结果。
在安全区较为简陋但好歹保命没问题的医院里,李和铮因为伤口感染高烧烧得浑浑噩噩时,眼前反复看到过往走过的一场又一场生生死死。
人当然是残忍的,不值得救的,不值得爱的。
而人间的运转不会因为谁死了谁活了做出任何转变,今天新生儿出生时有的带着满身期待收获爱意举家欢庆,有的因性别不符合制造者的心理预期而引起生来第一次龃龉,有的因为来临的时间不对被溺死在便池里。
不论如何,都会化作灰烬一捧。
那么为何还要继续走下去?半生相托,所托“非人”,意义都破碎了,只剩下一场场空洞的幻觉,谁又不是灰烬一捧。
想明白的时候就是好时候,是时候了。
李和铮在迷蒙中费尽力气,抬起手,摘掉了呼吸机。
第68章 诀别书(中)
李和铮的后背在爆炸的气浪中受了压迫, 自主呼吸困难,摘掉呼吸机不多久,在旋转的光晕中, 跌入了令人安心的黑暗。
这是他第一次自杀未遂。
在远去的世界里,他听到周泽辉暴怒的咆哮,喊着我现在就要医疗包机!现在就要!你给我协调来!不管你怎么协调都给我弄来,我现在走还能给你把半死不活的带回去, 你再晚了我连死的都给你带不回去了!
他只能在混沌中被迫重获新鲜的氧气,重新回到这个他分分秒秒都不想再存在的世界。
听到他总是说恶心话的鬣狗兄弟不争气地哭,捶打他的床沿, 说你别死李和铮,你别在这里寻死觅活, 咱们回家去,会好起来的, 总是有办法的。
他出生的国家幸福安定,大部分家庭都有着极强的家庭观念, 不论亲缘关系是否良好,家庭状态是否幸福, 习惯性地主张着“有钱没钱回家过年”。似乎, 不论你在外受了多大的创伤, 只要你能回家, 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
但这世上并不是所有家庭都如春晚上播的那样温暖。他并非是在决定去死前指责李连东和艾瑞娅不够“爱他”,那正相反,他们三个对对方的爱是给对方足够的尊重与自由。
在各自前行时, 他们彼此都习惯了做对方生命中的游客。因此, 李和铮与人间的联结从不是家庭,是他碎在炮火里的可笑的念想。
他的父母难道没有惧怕过他死在外边吗?当然惧怕过。可他们不愿干涉, 在“爱意”之前的是“个人意愿”,那意味着他们早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们有更先锋式的生命体验。
所以为什么回家?没必要的。又为什么会“好起来”,一个已经毁了的人,他所践行的意义全部解构,好不起来。
何况,他并非是痛到家了准备以死逃避,而是“想清楚了”,决定亲手终止它。
周泽辉按住了李和铮闭着眼睛仍想摘呼吸机的手,哽咽令他像一只唐老鸭,说你不是老说你还有男朋友等你活着回去吗,你不能交代在这儿了,你坚持一下,听哥哥的话,会有办法的。
哦。男朋友,骆弥生。
为了挡烂桃花而常常挂在嘴边的,之于他却无比遥远的名字。
试一试?来试试把“骆弥生恐怕真的在等他活着回去”注入大脑,不论他们之间走到了何等境地,见到一个旧相识活着回去总是会令人高兴的。
可是,现下,那起不到任何效果。年少时与骆弥生的爱恋,幻想过的携手同心去往未来,分离时留下的那些遗憾,又算得了什么呢。
再后来他被打了一针安定,全世界关灯。醒来发现手脚都被用束缚带绑在了床上。
李和铮费力地抬起根本不想抬的眼皮,转眼,看到身上缠着绷带的周泽辉坐在他的病床边上输液,头一点一点地打盹,生怕他不守着他又开始自杀。
这么殚尽竭虑,明明自己也一身伤,还要在这里耗着,看着他——有什么值得的。
那是李和铮人生中第一次出现强烈的自我否认、轻视。它在日渐旺盛的自毁欲里发酵,继而全面解构。
自我解构后,只剩下一些投桃报李的本性。即使短时间内他找不到一丝一毫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他从不将自己定义成“理想主义者”,深入残酷现实的过往经历令他不对理想国抱有任何幻想。可他又实实在在的是一个理想的践行者,从未终止过前行的脚步,甘愿为之付出一切。
而那些付之一炬,大雾散尽,露出众生本相,生前身后皆是不值。赌上半生颠沛,却是满盘落索。
李和铮发自内心地对这个坍塌的世界没有丁点留恋,他与那些信仰捆绑太深了,一荣俱荣。现下,他的信念极速被打破,他对自我赋予的意义在战火中蒸发。就连他的人生目标,也随着腿上那道伤口日渐愈合,变成一片清理不出原本样貌的废墟。
他是得靠那些活下去的,那是他的生命正常运转的原动力。
在那一年,李和铮坚信他无法忍受、也不需要,全然虚无的人生。太累了,该休息了。这世界不好,该离开了。
可他总是心软。刨去那些从周泽辉没边际的口中传达出的、不一定真实成立的桃色情愫,他与周泽辉是客观意义的生死之交,这是既定事实。他们救了彼此,既与对方永远亏欠,又与对方两不相欠。
但不可否认的是现在周泽辉无比牵挂他,生怕他死了。这份惦念成了一份人情,让他这个心软的人没办法挥手便转身下地狱。
遑论他早就身在其中。
在有力气说话的时候,李和铮让周泽辉不要为难白逐雪了,他的情况的确没有那么紧急,调动医疗包机的条件太过苛刻,况且他刚刚发出过求救讯号,国内现在应该正在处理事件,不要添乱。
他们不如就在这里继续养伤,直到伤好了能回国再说。
周泽辉伤得比他轻一些,所以在他还卧床不起,或者说在他故意卧床不起时,试图拯救如一潭死水的他。
谁也不该拯救谁,这是李和铮刚刚学到的。
尤其令人发笑的是,这条鬣狗的脑子不太好——周泽辉开始在李和铮的床边念他最近写好的手稿,试图用他“最热爱的东西”唤起他对这些“最热爱的东西”的热爱,让他明白活下去是有意义的。
然而在念到那些孩子的名字时,李和铮突然开始呕吐。这段时间他本来就吃不下什么,吐了又吐,吐无可吐。医院里没有那么多营养液可以给他输入,养伤的人基本上一直在吃一些流食。
这一吐,让游戏人间的周泽辉害怕了。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更明白人不吃饭就饿死了,生怕李和铮会反应过来自己可以绝食,再也不敢给他读报道,盯着他吃点什么,每天都确认他没有绝食。
好就好在这个心软的人没有打算用自己的死去伤害精神持续紧绷的兄弟。说起来可笑,他都已经对世间没有任何留恋了,却还是在做一个连死都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求生欲是一种很模糊的感知,在消失后,人会格外平静。从前他扛着摄像机一跑几公里,为的是脱离热战区,离开危险,保命,先保证活着再保证产出。
想起那些大兵为了给他的水壶里放毒品,费尽心机,吃的抽的他反复不上钩,真的胁迫他他们又不敢,惧怕他瞬间用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方式把消息通出去。
最后,大兵们丑态百出地拿捏起他的心软——他们为什么也知道他心软?
他们明白了如果想让他上钩,就一定要说渴,太渴了,要他把水壶送过去。
他想到这事情,想到那些不想再提及的丑事,笑了笑,笑自己。而那是他短时间内最后一次笑。
李和铮在毫无任何欲望的平淡中,决定撑到回国。无论怎样,都先继续撑下去。不然周泽辉在这里替他收尸有点太惨了,死也死回去吧。
就这样,八月中旬,他们终于等到了伤口长好,都可以坐上回国的班机。
30个小时的辗转足够把任何人从“人间炼狱”中送回“国泰民安”里。他的家乡是他祖国的心脏,他能在这里享受到最多的安定与便捷,他会拥有平淡的幸福。
但那些概念里的东西和他隔了一层空洞的壳子,透明到近乎无聊,无法触达他的内核——毕竟所谓内核破碎不见了。
回来后,李和铮本着不要惊动父母的原则,撑起镇定的外表,先回到了家里。幸运的是,他的父母的确常态化的不在家。
看看朋友圈,李连东在景德镇参加高峰论坛,极为难得地穿西装打领带,看官号推送为期半个月;艾瑞娅定位在澳大利亚,穿着冬装搂着袋鼠合影,笑容灿烂,也不怕被踹一脚。他们好得太正常了,始终在一个令人安心的区间。
老实说也许他应该先把父母叫回来,见他们一面,他真要走,至少该道别。但是他没选择这样做。
在完全生命静止的状态中,他在自家沙发上呆坐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想了,也什么都没想。天亮后,迎来新一轮的麻烦事。
短暂休整过刮干净胡子的周泽辉、吓到没穿西装素面朝天的白逐雪和接手了他的求救事件的刘冉茵,一同出现在他家里。
李和铮在他们发出各式各样的疑问之前,先抛出自己的问题。他问白逐雪,我的报道能发吗?
白逐雪很为难,说,你明白的,那发不出去。
为什么?李和铮双手抱臂,抬眼看向她,为什么不能发,是因为发出去,人类就不能再伪装自己是一个伪善的种族了吗?
三人答不上来。他们看得出这个人钻了牛角尖。
李和铮的报道里永远有温度,是因为他看穿了人性中残忍的那一面,才认可它的复杂,它的柔和,它的肮脏与它的圣洁,它具备多面性——才能在锐利的批判中书写出深刻的人文主义关怀。
现在他已经什么都不信了。他有意识地切割掉了那其中属于温度的那一部分。
求救讯号事件最终如何收尾暂且不表,不论如何,李和铮态度非常良好地配合着刘冉茵完成了后续的所有工作。
而后,在和白逐雪反复确认过在难民营里书写的最后这批稿件是真的发不出来之后,李和铮了无遗憾,像个平静的疯子那样规划起自己的第二次自杀。
“人确实很难共情从前的自己。”讲述者无奈地轻笑,挠了挠自己的断眉,讲起这样的往事与讲任何一件稀松平常的日常一般。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种动力去实施自杀,毕竟人就算不自杀也容易死于非命——放在现在我都没动力非把自己杀掉。就像我刚回来时,拒绝你都拒绝得没力气了那样,任由一切发生。”
医生冷定地配合他讲地狱笑话:“因为你是个大J人,实际上那段时间你的行为是可以归属在‘急症爆发激情自杀’里的,你的潜意识在激烈地渴望迅速终止痛苦。只是因为你太J了,所以在有条理地自杀。”
两人都笑笑,与往常无数个对视的瞬间无异。
总之,做什么事都异常有行动力的李和铮有计划地开始了他的第二次自杀。他经过一番比对,在多种死亡方式中选择了颇有艺术感的烧炭。
烧炭得去买炭,在夕阳下,在时隔多日的一次出门时,李和铮在小区门外见到了一个似乎有些熟悉却一时间无法匹配出那是谁的身影。
那个人上了车,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
医生深深地倒抽一口冷气:“我。”
“嗯,你。”
短暂的沉默。
李和铮从超市里买了一些烧烤炭回来,天知道在这里想买到那种大黑炭都有一定难度。回家后,他把家里所有的窗帘拉起,紧闭门窗,进入自己的房间,没有留遗言,炭盆摆在面前,点燃后,一边抽烟,一边在炭盆里烧那些字字泣血的手稿。
“确实挺艺术的。”讲述者如是评价,“有病到这个程度真的也应该去死了。”
那些标志着最后一段路的稿件很快化为了灰烬,连同属于照和的所有过往都离他远去,他自顾自地完成了与这个世界的道别——连道别都不愿去做。
氧气消失得很快,这是一场不知会任何人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告别仪式,眩晕袭来,李和铮把烟头也扔进炭盆里,在轻微的头痛中躺在床上,跌入了黑暗。
“这是第二次自杀未遂。”讲述者释然地耸耸肩,“白逐雪每天晚上都会开车来我家这里转一圈,你知道的,我平时不爱拉窗帘。这天她看见窗帘全都拉得严丝合缝,立刻意识到不对,不知道那天怎么顺走了备用钥匙,冲上来时,我应该是才晕过去不久。”
万幸白逐雪来得及时,李和铮只是轻微的一氧化碳中毒。送去医院,医生说还不到进高压氧舱的程度,人也很幸运地没变傻,只需要吃点药,补充维生素,吐一吐,多喝水促进代谢,卧床休息即可。
但病人的心理问题显然更加严重,应该住院系统干预。
然而从这天过后,李和铮变得格外地易燃易爆炸,他不听任何人的劝诫,敏感易怒到像是换了一个人,从前的潇洒与热烈,冷静与执着,均在那日的告别仪式中离开了他。
白逐雪不敢多言,周泽辉也被他拒之门外,他们都不知道要怎么看着这个人让他不要逮住一切机会都去自杀,只能频繁地出现在他家附近,时不时打开门,看看他是否还好好地维持着生命体征。
但那没用,一个人一旦真的想去死,他有无数种方式能做到。
第三次,李和铮选择了使用他那把削铁如泥的折叠刀,割腕太慢,割喉来得容易。喉管断开无法呼吸,出血量也会急剧升高,走向自我选定的结果时谁都来不及救他。
就在他决定实施这件事之前,他出门扔了一趟家里所有的垃圾——很矛盾吧,他都已经什么都不想管了,竟然还要去清理家务,扔掉垃圾。
他出门扔垃圾,迎面走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衬衫西裤皮鞋,脸上戴着一副无框的眼镜,镜片冷然,挡住了他眼中喷薄而出的、压抑的情感。
医生闭上了眼睛:“我。”
“嗯,你。”
催眠的状态不能中止,医生耗费了许多力气,不让自己回想这一天的这一面,对于对面的人而言,竟是去赴死之前的最后一眼。
紧接着,他意识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关于被他定义成“吵了激烈的一架”的真相,是——李和铮的第三次自杀。
医生呆呆地望着对面的病人。
讲述者露出非常宽和的笑,那略显虚弱的笑容里甚至有一些幸灾乐祸的成分:“很抱歉,大夫。现在我发现你也有问题。”
医生的手扣紧了浴缸的边沿,将瞬间爆发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现在轮到我记得了。”讲述者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笑容褪去,只剩下温凉的惨然,“我都想起来了,但你忘光了后面发生了什么。”
七年未见的旧情人在李和铮给自己选定的“人生最后一天”毫无征兆地出现,戏剧性到有些荒诞的程度。
李和铮在将骆弥生拒之门外的念头浮现时压下了它,一言不发,倒退着,把骆弥生让进了家里。
第69章 诀别书(下)
李和铮把骆弥生请到了沙发上坐下, 他们在安静封闭的空间里,互相打量,看着阔别已久的彼此。
骆弥生看过来的这双眼睛, 即使隔着一层镜片,也是一眼能看到底的。
只需要看一眼,便知何为明确的爱。浓烈的,深厚的, 那里头杂糅了无数的渴望、思念、留恋、痛苦、遗憾。他只是看着,目光自是无声,缄口不言, 却在他们视线相接时发出令人振聋发聩的声响。
那时李和铮还是能看懂什么是“爱”的。然而这一份爱在即将道别的时刻显得无比的多余,或者说, 早在他们分开的那一天起,这种情感就变成了多余的东西。
甚至, 骆弥生的出现如同一记沉重的耳光打在他脸上,名为命运的那东西正冲他耀武扬威, 猖狂地仰天大笑,给予他无尽的嘲讽。
那声音说着:瞧瞧, 你睁眼看啊, 这就是你为了实现理想放弃掉的爱人。
七年了。你奔出个什么结果了吗?
七年了。被你抛弃的他, 还会用一双爱着你的眼睛看着你。
七年了。这七年, 你做的所有的一切,真的值得吗。
真的值得吗。
骆弥生开门见山地问他,你好吗?
李和铮说, 好得很, 没什么不好的。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竟然需要依靠粉饰, 来装作他尚有自尊。
骆弥生熟悉的低音炮开始小声地讲述,其实我每一年都想见你,但是我怕打扰你,我想当成是不会再打扰你的样子,我们结束就结束了吧。
可我没能做到。我们太久没见了,这一次我……忍不住,也不想再忍了,我终于来见你了。
但我本来只是想见见你就好了,现在见到你我才觉得,我真的……太想你了……对不起我可能有点不知所云了。
阿和我想说,我不知道现在的我们,现在的,我们,已经又大了几岁的我们。还能不能有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你不要生气,你听我说。当年是我太冲动了,我太想给你一个结果。你这些年在外,我不想给你身上多添负累,你要心无旁骛地去做事,这里头不需要有我……
但是你快要三十岁了,你总有一天要回来,也许你可以尝试调整人生的重心,我们试一试,一起试一试……
而那时候李和铮的情绪失控程度超乎任意一个旁观者的想象,假如有的话。没有旁观者,所以他只能吓坏了骆弥生。
李和铮反问他,在你看来我的人生还需要什么重心吗?
为幸存者综合征的防治未雨绸缪已久的骆大夫迅速察觉到了不对,在他剔除掉宣之于口的情感冷静下来换上审视的目光的下一秒,李和铮被刺痛了。
回忆中的他实在是狼狈得不成样子,那顶上高点的情绪来得很夸张,若以现在的眼光自我审判,恐怕是莫须有的大男子主义剧烈发作了。
但那时他无暇自顾,无法克制,那些偏激的想法将他推上了悬崖,在铩羽而归后的自我了结前,在被放弃的旧情人面前,他如同……战败的西楚霸王。
江东不是一江之隔的故土,是充满爱意的殷殷期盼,是所有不求回报的祝福,是放他去飞时自我吞咽也要给出的海阔天空。
而他的所作所为全然失去意义,他自我赋予的部分是空洞的,是一场自我欺瞒的幻觉,他在我与我的周旋中一败涂地,又如何迈过那条滔滔滚滚的时间之河,回应眼前人口中的“重新开始”。
李和铮站起身的同时骆弥生跟着动了,他反应迅速,抓住了李和铮的胳膊,换来李和铮动作幅度很大地把他甩开。
又抓,又甩,骆弥生果断上前,抱住了李和铮的腰,抱到与记忆里大相径庭的很瘦的一截。
医生的本能让他收紧了手臂,大约是因为……在他自己的眼里,他一天都没有真正地远离过的李和铮。所以,此时此刻这个陌生的躯体,也昭示着事情的严重性,让他精神紧绷。
他说阿和我们冷静下来聊聊,和我聊聊,换来的答案自然是我们没什么可聊的、你走吧,回见。
还会再见的人李和铮会说“再见”,不愿再见的人他会说“回见”。有的是笃定会再次相见,有的是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要再面见。
李和铮再次甩开了他,冲门的方向对他做出“请”的手势,不再管他,往厨房走时拿起了打火机和烟盒,也拿起了烟盒下放着的折叠刀。
心理医生在这个动作中捕捉到瞬间旺盛起来的求死欲,他冲出去,重心不稳地扑倒了李和铮,他们摔倒在厨房门口,狼狈不堪。
骆弥生显然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在眨眼间变成了这样,但他的医生本能高速运转,他扑下去时胳膊垫在了李和铮的脑袋后面,却还是压到了他腰侧反复感染后刚刚痊愈的伤口,那竟然开始渗血,迅速染红了他难得穿着的白色短袖。
骆弥生慌乱地弹起身去寻找止血的,而李和铮躺着没动,在袭来的疼痛中神经质地笑出了声,铁灰色的眼睛结上了薄冰,像个真正的疯子那样颤抖着,因为疼痛想要蜷缩起身体,却连那样的力气都没有。
他勉强撑住料理台边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血顺着腰侧流进裤腰,走到水池边上,打开折叠刀,意味不明地冲了冲水。
他洗掉了干净的锋刃上,无数场战争带回来的罪恶的血污。
他在骆弥生回到厨房的同时伸长腿踹上门,骆弥生被门拍了脑门儿,来不及疼,要给他包扎。
而准备去死的人只会说,不用管我,你走吧。
“你说我当时那是撒娇吗?”讲述者讲得自己在水中起了鸡皮疙瘩,“我是真摔坏了脑子吗,我想也知道你不可能走,还一直说你走吧走吧,那是故意折磨你吗,演琼瑶剧吗?”
医生三缄其口,无法回应他不合时宜的吐槽,那隐没在他脑海中的后半段记忆顺势浮现了。
李和铮腰侧流着血,退至厨房外接的阳台上,在骆弥生的目光里,将锋刃比在了喉结之上,全然顽劣地、戏谑地、奚落地、幼稚地,说你该走了,如果你不走,我就切下去了。
他是故意的,在那瞬间他很想刺痛谁,是因为他被刺痛了。
而骆弥生出奇地冷静,他的血还在流,但他不再想给他包扎了,只问他,你很想死吗。
如你所见。
好。骆弥生拿起了他的打火机,走到了灶台边上,拧开了煤气,说我陪你一起,这样来得快一点。
李和铮冷笑着,冲他扬起下巴,问你疯了吗,我要去死你凑什么热闹?
骆弥生抬眼注视他,依然冷定,说,因为赶巧了,我也早就不想活了。
一时间讲述者和医生都笑了起来。他们在水下握住彼此的手,都被这场回忆中的可笑又难堪的相对笑出泪来。
而那之后的“不能回首的愚蠢往事”,两人都记了起来。
最后这喉自然是没割成,煤气也没点成,他们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就是最好的佐证。但依然愚蠢至极,因为他们这对七年没见的旧情人——打起来了。
在骆弥生再次扑掉李和铮的折叠刀时,这位完全在非常态状态下的战士彻底被激怒,而愤怒传递出来,骆弥生同样血气翻涌,他们如野兽般,在灶台边到阳台之间的距离下动起手来。
李和铮低低地疯笑着,把骆弥生抵在厨房的墙上,一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要将他掐死的瞬间,那双眼中的怒不可遏、倔强与顺从、病态的欣喜,混杂着,清楚地撞进他眼里。
他惊觉自己身上带回了几万公里之外的兽性,如遭电击般松了手,脑海中响起的狂风骤雨电闪雷鸣,跌退至灶台边沿。
在骆弥生剧烈的呛咳中,李和铮烦乱已久的心,渐渐地落了地。
他关掉了一直在燃烧的煤气,语气平淡,你走吧,我不想死了。
而心理医生抬眼,仔细看他,自然判断得出,他的求死欲消失,所有激烈的情绪都熄灭了。
他是该走,今日如此狼狈,他们是该给彼此一点空间,如果可以,他明天还会来找他。那些筹备已久的治疗手段,终于派上了用场。
骆弥生感到底气十足,理平了完全皱起来的衣服,从他腰侧的红斑上移开目光。
骆弥生。李和铮叫住了他,语气平淡地说着。忘了我吧,忘了今天的事,我们不要再见。
我为什么要忘记你?骆弥生在厨房门口皱眉。
我有什么值得你这么惦记的。听话。忘了我吧。放不下我没有任何意义,不要再想起我,不要耽误你的人生,我不值得。
一时间,这分别的七年,那同在的三年,所有意义都被李和铮轻描淡写地抹杀掉了。寤寐思服只换来一句不值得。
骆弥生心头刺痛,却明白他只是因为痛苦才说出这样的话。没关系。明天他还会来见他。
他亦步亦趋地离开了李和铮所在处,走进车里,风丝才缠住他。而他剧烈地喘息着,抵御起肾上腺素消退后袭来的撕心裂肺的感知。
李和铮在他面前自杀,李和铮要他忘了他。
骆弥生靠着椅背,在控制不住的眼泪中,脱力地,大脑自动启动了保护机制,令他睡着了。
再醒来已是华灯初上时,他驱车回家,便没有明天了。因为在他的脑海中,他们激烈地吵了一架,他诉说了他的所有念想,而李和铮把他赶了出去,要他忘了他,不要再打扰他的人生。
那便不要再打扰了,本就不该去打扰的。
造化弄人。
“那天,我是想强行催眠你的。”故事讲述至此,医生颤抖着,指甲几乎抠进了讲述者的手心,“但我没做到。我应激了却不自知。那是我最怕你死的阶段,而你在我面前自杀。我出了那扇门,记忆自发地隐去了。”
“我想到了。那不怪你,病友,我们都疯了。我是真的差点杀了你,而你竟还能走着出去。”讲述者再没能故作轻松地笑出来,他没力气再在他的医生面前拾起任何情绪,那梦魇降临在他们两人身上,比预料中的要重上许多。
接下来的故事显而易见,在珍重的前男友面前丑态尽出,第三次自杀未遂,在碎无可碎之后,李和铮决定结束这场寻死的闹剧。
他没有给白逐雪打电话,在白逐雪带着刘冉茵和周泽辉一起上门检查他的生命体征时,平淡地提出了他的想法:想个办法,让我活下去。
听见这话三人都精神振奋了。
但这有相悖的地方,白逐雪迟疑地,感觉自己陷入了鬼打墙。她只能问出来,说既然你已经决定活下去,不去死了,那你为什么还得找个办法?
不,在之前我不是在“闹自杀”,我是很冷静地想去死。我已经实施三次了,你懂吗。我清楚它真的存在。我说的找个办法,是我不想让花了半辈子做的事没有意义,我不能休息,我还要继续走下去。
刘冉茵希望他就此停下脚步,说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那不一样。你们的叫沉没成本,我的是什么?你要我从写战地报道那天起写过的活人死人都开口对我说话,我就认。
刘冉茵很难受,说老李人是可以低头的,你现在状态不好,没必要逼自己太紧。
李和铮却冷笑着反问,人是什么?人是欲望的产物。我现在既然还有走下去的欲望,就不该停。人多有意思,你爸艹你妈时他们都很爽,但他们爽完了不会知道你出生后是人是鬼。
此言一出连周泽辉都愣了,这话难听得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他抬手拍了拍刘冉茵的后肩,安慰这位直面如此脏话的女士,而刘冉茵摇摇头,她知道这个“你”并不是她。
李和铮又变得暴躁。他迫切地需要一个解法。
最终,刘冉茵叹了口气,说,不如试试催眠,把所有你接受不了的都忘掉。
他们四个人对于催眠本身各执一词,经历了怎样的拉锯并不重要,最终的结论是白逐雪亲手起草了一份保密协议,通了关系,找到了一位技术高超能做深度催眠的老先生。
为什么保密协议没有老先生,因为他已行将就木,肺癌最末期,戴着呼吸机,不久于人世。
老先生并不避讳自己时日无多,只说死人不会开口说话,我也不愿在你们的保密协议里添上我的名字,只管做了就好,剩下的,也许过几天你们再来看我,我便已经不在了。
老先生面临生死的态度,是钻了牛角尖的李和铮在被催眠之前,关于那些生生死死,上的最后一课。
他们来到老先生的病房,刘冉茵先陪老先生聊了会儿天,而后换上李和铮,他们锁上了门。
李和铮花了一个多小时,一五一十地将哥伦比亚发生的所有,一直到回国后与骆弥生见的这一面,和盘托出。
对于战地的部分,老先生没什么想问的,只是记下了它们,对于骆弥生,他确认了一遍,这个人,也要忘记?
不是忘记他这个人,是忘了这一面吧。李和铮平淡地,我们不是那样的人,这段记忆让我恶心。
为什么恶心?
不论是失控的我还是失控的他,都很恶心。扬言要一起去死,恶心。还有,我为了写这报道,把他抛弃了,他竟然还要过来跟我说没关系,愿意等我,未来还想和我一起。这也很恶心。您懂这种恶心指的是什么吗?
当然。
所以,这是无解的。您就让我把这一整段记忆都忘了吧,包括我见他的这一面,让我们放过彼此。
老先生温和地看着他,说,你的人生非常简单,非常垂直,也非常深刻。忘记这深深刺伤你的一切,你可能会忘了什么是爱。我是说,所有,有关爱的感知。也许忘记后,你便不会再写战地报道了。
李和铮抬眼看过去,冷静地。我坐在这里,是因为我还想活下去,我想到我为了经营这事业付出的种种,如鲠在喉。所以,不论我之后是否还有能力写报道,我都认。
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深度催眠需要一个锚点,以便于日后你可能有需求想要再把它们找回来。我的建议是你在你身上留下点什么,能一直存在的。
那么理所当然的,最合适的,是留下一道疤。
他想到了膝窝里,那道让他恨战争、恨自己的一道疤。
李和铮平静地抽出了他的折叠刀,毫不顾忌地撩起裤腿,屈腿踩在病床的床沿,尽量收了点力,自下而上地划了上去。
都忘了吧。忘了它。继续走下去。
再然后的一切都变得乏善可陈了。一觉醒来的李和铮拥有了一条由他自己亲手造就的瘸腿,也获得了一段完整的、完美的、与真相相去甚远的记忆。
他没有失去欲望,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哥伦比亚,继续他未竟的事业。
实际上,他和新记忆有一段时间的磨合适应期,在浑浑噩噩的休整和对瘸腿的忽略中,他写了一些蒙骗自己的、并没有留下清晰记忆的第三人称组稿。
神奇而又残忍的是,等他回到哥伦比亚,新的难民营已经建好。其实这并不神奇,也不残忍,只是寻常。那死伤无数的孩子已经化作历史战车下的尘埃,仍有源源不断的伤者被送进难民营里,当他写报道的样本。
而他因为找不到明确的参与感,第一次转换了写作视角写下的稿件,竟依然在国际上获奖了。那能说明什么呢?说明他就该干这件事,他命中注定要为那些无法被看见的、变成时代的尘埃的人类发声。
他的人生重新正常运转起来。
只可惜,再后来,他拖着总是在疼痛的、跑不起来的瘸腿,走过几个小国,在战火中饱受ptsd的侵扰,久了久了,让他本能地感受到一种本能的疲惫,逐渐与那种“心有余力不足”的折磨和平共处。
但那依然是属于李和铮的选择。那时他是清醒而自洽的,他不是没有选择了才被迫决定回国当老师,是他明确做出了退休的决定,才停下了脚步。
在李和铮终于向“走不动”的自己妥协,歇歇脚,冲白逐雪宣布辞职失败,不听劝阻,正式来到他人生的分岔路上,开始当老师的第一天——
他与骆弥生在学校的食堂里遇见了彼此。
不偏不倚地,时机恰似刚刚好的,他们看见彼此,只当是久别重逢。却不知道,他们看见的是残缺不全的、完全陌生的、已经一再因各式各样可笑的原因错过的彼此。
他们一个选择完全遗忘三年前那样疯狂的一面,逃避其中属于人类情感的部分,不愿回首,不敢承情,不能将它安放在记忆的一隅;另一个只敢在记忆里把它定义成了“他们吵了一架”,只敢记得开头与结尾,真正刻肤切骨的部分悉数隐去,未雨绸缪已久,却在真正发生时毫不自知。
“显然。”医生控制不住地轻笑,肩膀颤抖着,从纯粹的英文引导,换回了母语,以母语宣告对自己审判,继而凌迟,“我多么可笑。我等待了许多年,却还是在面见你时忘掉了它,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错过了你。”
“这多正常。”讲述者也轻笑着,“我们谁能料到那天我说去死,你就要跟我一起去死呢。我是可耻的胆小鬼。忘了好啊,忘了最好。”
可现在,他们把所有在找自己找彼此找未来的路上,遗落的遗忘的丢弃的搁浅的吞噬的烧尽的放下的放不下的,尽数想起来了。
爱是允许软弱,允许脆弱,允许示弱,允许一切不完美的存在。
爱也是一种在流动的,会被看见的,也会被握住的介质。
然而,向来“强大”的他们自洽的外壳还是破碎了,在流动的温热的水中消融了。此时水中的人,不再有自我,不再有独立为人的定义,不再拥有自尊,也不具备再去谈“爱”的能力。
在水面上扭曲倒映着的只有全然破碎的两张模糊的脸,倒映出他们流淌着相似的泪,与在无尽的遗憾中、在命运的嘲弄里,仅能留下的自嘲的笑。
原来,真相如此荒诞,让他们不像他们,成为面目全非的别人。
他们相对着,在水中新生,也在水中枯竭。
李和铮的膝窝里,防水贴下,新切出的伤口传来激烈的疼痛。
原来,亲手斩断前路的真的是他自己。
原来,他所信奉的自作自受真的也有难以承担的那天。
李和铮垂下的眼中空茫一片,再抬起时,这双铁灰色的眸子中,染上了某种旁人不可说也不敢见的,类似于疯狂的执着。
骆弥生的喉结上下滚动,无论是心理医生的基本判断还是他对这个人极致的了解,他的世界拉响了防空警报。
李和铮在呼吸中感到某种滞涩的迟缓,他在水里,他的脸上在滴水,汇聚成河,他喘不上气,要溺水了。
降临的过去,带着他封闭已久的七情六欲全面苏醒。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在所有的所有向他扑面而来时,感受到类似爱的痛苦,类似恨的释然,继而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一柄利刃,扎进他自己的心脏。
李和铮微笑着,从水中抬手,在滴落的水珠中,抚上骆弥生的脸颊。
该如何形容眼前的人呢。
骆弥生之于他,是年少时他坚定走在奔赴理想的道路上日夜兼程时与他并肩前行的同伴,他的存在是种印刻,而他却从不曾为他停驻,他不止一次地选择离开,连同最初的那颗心一起,在抛下后,埋葬在暴雨过后雁过无痕的角落。
再次重逢,他变成了他开了煤气他便敢点火的共犯。他身体里窝藏着他的脏,他包裹着,遗忘了。他始终伫立于此,安之若素,不辞冰雪,如尾生抱柱,水来在水里等,火来在灰烬里等。
原来这是爱呀,这就是爱呀。想与他生要同衾死亦同穴,刀山火海都去得,碧落黄泉都穷尽。
人生的意义在于什么?李和铮找到了片刻的平静。那意义——他曾经赋予过,解构过,重组过,坚守过,再如今日这般,再次破碎了。
他给自己编织了一场幻梦,因为他不敢活在真实中。他蒙蔽了自己,才走到今天,没有死在三年前的某个夏夜。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那不是他了。他该与这场幻觉道别。
行行重行行。
他想,他应当欠这人一句感谢。能说什么,却无从开口时,半首《金缕曲》自然地浮现在脑海。
他嘴唇颤抖着,声音喑哑,近乎无声,未能吐出完整的词句:“我亦飘零久……”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骆弥生的泪顺着下巴滴落在水面。嘀嗒,嘀嗒。
那席卷而来的所有封闭已久的感知,冲天的欲望吞没了他们。李和铮握过笔杆握过刀枪握过旌旗的手也握住一个人,他们在水中十指相扣,紧密相接,抵死缠绵。
李和铮克制着冲动,骆弥生被拍在浴缸边上,他趴下去,在大理石台上找不到支点,太遥远了,他用额头抵在坚硬的石缸边上,疼痛提醒他存在。
水一波一波地泼出去,他们在浪中亲昵,也在浪中漂泊。
李和铮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扑通,扑通。
心率很高。太高了,抓不住的,抓不住的。
他们又拥抱着,交颈缠吻,是这漫长的旧情人的华尔兹中从未有过的亲密。
在可那并不能证明某种存在,相反,它标志着再想回避都回避不掉的已经来临。
在骆弥生感受到恐慌的时刻,李和铮看着他的眼睛,笑意明灭,如刻舟求剑者记忆中一般璀璨,泪水再次从那双总是映着瑰丽色彩的眼中流淌而出。
“May,分开一段时间吧。”
凡此种种,皆为虚妄,言尽于此。
骆弥生浑身都被烙铁滚过般蔓延过钝痛,它不急,却绵长而无法抵御,在皮肤表层留下焦黑的印记,烫得肉都卷曲,发出焦煳气,熄灭烛火,湮灭他们的眼耳鼻舌身意。
剧痛让骆弥生想低吼,想咆哮,想说你不要推开我,你要去找寻自我的路上别丢下我,想说我不要再给你时间了,求你现在就来爱我,想说这次我不会再放你走了,你不需要去找到自我,在我这里有完整的你,想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的一切,生也爱你死也爱你,地狱我都跟你去,你不要怕。
可他只能抬手,不断去拭李和铮滑落的泪,在水声的轰鸣中,水消失在水里。
他们之间如走一道窄门,他早明白,远离真相意味着持续痛苦,接近真相意味着远离彼此,这同样是无解的,求不来他想要的那个圆满。他们了解彼此,此刻都没有办法再与对方做任何粉饰了,这一遭他们谁都逃不掉。
骆弥生最终欠身,吻住了李和铮颤抖的下眼睑,含走一颗咸苦的泪。
他听见自己说:“好。”
第70章 再别时
燕园里, 经常惹来许多人蹭课的水课《战地报道实务》突然调整了教纲,调了课,甚至为了赶课时调走了主课的时间。
剩余课程在期中考试之前快速上完, 李和铮后半个学期要跑路了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论坛。
作为一个从初见起便不断大开大合地在校园里引起各式各样轩然大波的“明星教师”,论坛里讨论起他,人人都成分复杂,好端端的校园内部论坛生生变成了娱乐圈, 有CP粉、妈粉还有黑粉。
而眼下这情况,除了心碎的cp粉外,还有一些平日里潜水不参与李和铮相关讨论的学生也开始发声, 他们在论坛里开启了一场讨伐。
李和铮要走的时间点太明确,刚好是在学校纪检委请他喝茶之后。紧接着, 官号再次发了还他清白的通告,那还有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
再潇洒随和的老李, 当然也有他自己的脾气。看看,这委屈他受不了了!
于是乎, “你们竟然网暴一个战地记者出身的好老师,把他从学校里头逼走了”的呼声水涨船高, 许多人强烈要求坛主打开匿名或后台锁定, 把所有散播不实言论的人都揪出来下处分, 正一正风气。
这其中, 到底有多少人是真的痛心,又有多少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煽风点火,不得而知, 意识觉醒的风声倒是越吹越响。
对此, 苏启然气得直跳脚,说有时候真觉得教某些学生真丢脸, 成绩果真和人品不挂钩,孩子死了你来奶了!
霍琪给他一肘击,让他文明用语。苏启然知错能改,重新说:大鼻涕到嘴了你知道甩了!
……不管是啥,都跟即将卸任、赶进度赶得头昏脑胀的李老师毫无关系。连续高强度上课,偏偏来蹭课的人填满了教室,都没地儿下脚。
不得已,为了站好最后一班岗,讲课他竟然用上了扩音器,还是讲到嗓子喷火星。
还好,在喉咙痛变成咽炎之前,在初冬的寒风里,期中考试结束,李和铮为期十个月的教师生涯正式合上了大幕。
他提起电脑包,端起保温杯,一瘸一拐地出教室,被一群人围住了。
许多人是赶着来见他的,有的带了花、带了礼物,对他说李老师您说过的很多话我们都记得,您写过的报道我们都看,您真的要走了?那些事……
本来就要走的李和铮就坡下驴,颇为委屈地说是啊,我真要走了。想起那些事我每天都可伤心了,我不是一个好老师。
学生们一下子炸了锅,有人眼眶都红了,说您当然是好老师,您太好了……那些人鬼迷心窍了……
李老师长叹一声,神情落寞地摇摇头,说没办法,你们都太年轻了,都能理解,没关系。
专门戴了隐形提前来接人下班的骆弥生,全程目睹了这人终于能撂挑子后唯恐天下还不够乱的顽劣,怕自己笑出来,别过了脸。
浴缸之夜结束,李和铮搬出了“他们的家”,回到父母家暂住。
李连东艾瑞娅都在家,父母对他非常忧心,说你和may又闹矛盾了?他说什么叫“又”。
没矛盾。喏,这行李也是他给我收的,药也给我开好了,我先走一趟。
然而,超乎李和铮预料的,这一次,父母竟然在他说出他又要进战区后,神情出现空白,而后都着急了,两张嘴说出千军万马的气势,一个字都听不清楚。
李和铮:……?
等他俩输出完,李和铮笑了笑,说我保证活着回来,成吗?
成不成也得成。
在这段时间里,置顶的may变成了一个报时机器人,早上报早安,晚上报晚安,中午提醒吃饭,睡前提醒吃药。
他在午饭时扣1,吃药后扣1。
学校的一亩三分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刻意不见面,便见不到。
苏启然他们在刚知道他要跑了时也鬼哭狼号来着,嚷嚷着无论如何都要整一顿饯行饭。
所以,骆弥生终于能来见人了。
李和铮手里拎了一堆礼物盒子,抱着花束,和学生们讲了“回见”,从包围圈里走出,走向骆弥生。
骆弥生接过他手里的水杯和花,帮他拎了几个袋子,看看他眼角眉梢的神采,打量他没有变瘦,垂下眼,压低了声音:“可想死我了。”
李和铮笑笑,没让他把电脑包也拿走,打岔:“干嘛想死?”
骆弥生:……
唔。接下来可能离每天都想死不远了。既想死了,也想死。
没想到,体面的骆老师忍了半天没像喻晓一样飞起来挂人身上,被苏老师捷足先登了。
苏启然哭天抢地地冲上来给了李和铮一个巨大的熊抱,嗷嗷乱叫:“老李!你走了谁和我一起讲相声!谁和我一起吃难吃的食堂!谁和我一起吐槽学生!我会寂寞死的!我要枯萎了!”
李和铮哭笑不得地把他扒拉掉:“你看看你身后的那群人的目光,你不觉得背后烧得慌吗?”
身后的老师们七嘴八舌地附和,既附和苏启然,也附和李和铮,最后一群嗷嗷叫的老师一起转移到了建国饭店,饯个很正式的行。
来去如风的李和铮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在他不知不觉间,当真有一群人在平淡的日夜相处中和他产生了深厚的情感联结,会为他向来拔脚就走的出发感到强烈的不舍。
人人都酩酊大醉,千杯不醉的人在热烈的氛围里,难得也有些酒意上头。
他按下了骆弥生的酒杯:“你差不多行了。”
“没差。”借酒放飞的骆弥生一脑袋杵进他的颈窝,痴缠地蹭了蹭,吻上他的颈侧,又啃了啃,“今晚回家住吧,睡了我再走。”
李和铮一手按在他腰侧,推开他点,笑了笑:“嘶……喝成这样了还惦记,硬得起来吗你?”
“睡我我又不需要硬。”骆弥生不放弃地邀请,“谁知道你要走多久……”
“这些人可没喝断片儿呢。”李和铮把他拉开了。
“我不在乎。”骆弥生又把手指钻进他的掌心,“给我留点什么再走吧。”
李和铮握住了他的手,抬眼,眼中有几分玩味,调笑着:“咋,给你留个种啊?”
骆弥生浑身一颤,败下阵来,脑袋冒青烟,只能又端起酒杯当救命水喝。
但他还是不死心,在有几个醉得趴下去后,从侧面搂住了李和铮的腰。
李和铮把他手拉下来,他又把脑袋顶上他的肩膀。
李和铮把他脑袋推开,他又干脆把腿搭到他腿上,一整个无声地不依不饶。
“我怎么按下葫芦飘起瓢的。”李和铮失笑,起身时带着他一起起来,“先把他们弄起来。”
骆弥生听话听音儿,有“先”就有“后”,那“后”是什么?他希冀地看着他。
李和铮云淡风轻,先把趴桌子上的赵晋架起来:“不回家了。楼上开房吧。”
骆弥生顿时人也不醉了腻也不起了,人逢喜事精神爽那是越活越年轻……好吧本来也没老。
他虽然步子打飘,神智立刻上线,忙从这瘸着腿还非要受力的人手里接过赵晋:“你拿我手机去开,叫服务员进来一起弄他们。”
李和铮当然没去拿他手机,这大夫一天到晚想养他好像他出门在外十余年做的是义工:“服务员敢碰醉鬼吗,扶一个猝死了算谁的?”
赵晋挣扎着抬起头:“说谁猝死呢?”
李和铮抬手把他脑袋按下去:“你不猝死,你装死吧。”
服务员确实不敢管醉鬼运输,最终就是醉得还在人间的互相拉拽搀扶着醉没影的一起挤进电梯。把他们都安顿好了,骆弥生的酒精挥发也吞没了理智。
李和铮刷卡开了房门,开了廊灯,下一刻,被扑倒了。
——确实倒了,两人一起摔在松软的地毯上。
“我说你……”李和铮被缠了个结实,“你还说我喜欢会飞的,是你自己想飞吧。”
“你走吧李和铮,你走吧。记得早点回来做手术,你别把我忘了。你走吧。”骆大夫醉眼朦胧,反复念叨着,像在做祷告,捧着他的脸,郑重地,“你看唐老师下盘多稳。”
李和铮真让他气笑了,醉成这样了还要刺激他,生怕他这一走又以十年为单位浪迹天涯,非说这不中听的。
可惜他快三十三了,不吃激将法,只是作势要把他抱起来,骆弥生立刻又老实了。
李和铮一手拎住他的头发把他扔到床上,十分中肯地:“你就是欠艹了。”
酒精生效,不多时,骆弥生的泪水打湿了他的颈窝。
李和铮肩膀上全是新鲜的牙印,这会儿又沾满了眼泪,眉心微蹙,垂下冷淡的眼:“再哭。”
人前总是精英样的骆弥生尽力把眼泪憋回去,但那不听使唤,只是看着他的脸,不知道又要多久看不到了,眼泪一再地淌出来。
“怎么了,”李和铮收紧了掐着他屁股的手,“干疼你了,你哭?”
“我……”骆弥生吸了吸鼻子,最后闭上眼,搂紧他,不再让他看见这些不舍的泪。
酒精降低了敏感度,延长了夜晚的时间,许久,李和铮叹了口气。
骆弥生没有问他为何叹气,他大抵懂,也不敢懂。
床单湿了一片,他们滚到床的另一边,骆弥生抓着他起了一层薄汗的小臂:“再来一次。”
“不来了。”李和铮在他缠上来时搂住他的背,“怕起不来,明天下午两点的飞机。”
做好了准备,听到了准确的时间,骆弥生还是心脏停了。
他干脆闭上了眼睛,不动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一室安静。
过了会儿,李和铮反应过来这人今天又看着顺眼了是因为戴了隐形。
“哎,哎,”李和铮手下没收力,打了打他的脸,“别睡,梅哥,你那眼镜还没摘,明天瞎了。”
他竟然会记得他的隐形,骆弥生整个人粘了上来:“你摘。”
“我不摘你还能明天再瞎,我摘,你现在就瞎了。”李和铮笑得不行,“给你眼珠都抠出来。赶紧的吧你,去洗漱,你先去。”
“正好,把我的眼睛抠出来带走吧。”骆大夫这样说着,“你带走了,我也就安心了,时时刻刻都能看着你。”
老李生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受不了地一脚把这疯大夫踹下了床。
一夜好眠,第二天,总是先醒的骆弥生醒来后,身边已经没有了李和铮,偌大的房间里空空如也。
骆弥生呆坐许久,才想,猫冬的雄鹰振翅飞远了,一路好飞,平安顺遂,早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