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
李和铮定睛一看:“哎你这两天好像胖点了?”
没那么像难民了,凹陷的脸颊上多了一些肉感。
徐海瑶激动了:“嗷!因为我师父拉她加班吃完晚饭不准她吐,再想吐都得忍着,不然就挨骂,罚写……”
“对,所以最近吐不起来了。”郑B雅故作无奈地叹气,“比起食物在我身体里的恶心感,还是白总更可怕一点。”
“你怎么个胖法儿?”李和铮有点好奇,莫名地,总觉得自己抓住了一个微妙的话题点。
明明一直以来都是不屑于做社会新闻的。况且他很不喜欢做纯粹的垂类聚焦,更喜欢从大面上深入浅出的写法。
他自己上学的时候都谁也不看,所有社会信息摄入转化输出都在听新闻和打辩论上,或许是这个老师当得太鸡飞狗跳了,在大学生的生活里太深入其中了,反而多了很多“观微缩社会有感——以燕园为例”。
咳。这也是地狱笑话。
“我大二之前都还是一百八十斤吧,那是,六七年前?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支持女性身材自由、对抗身材焦虑的声音。我从小都不瘦,高中更是因为学业压力爆发式增肥,压力大,就一直吃……”
“上了大学,大家都开始有时间变美,我同寝室的都很会打扮,因为不想再被用‘那头肥猪’指代了,所以开始拼命减肥。”
“然后你就减大发了。”李和铮看看她这细胳膊细腿儿,突然笑出声。
“对。”郑B雅也觉得好笑,“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我是胖是瘦关别人屁事儿,说白了还是拧巴,自己都不能接受自己罢了。只不过现在想想,也有好处,因为那个体重肯定是不健康的。”
徐海瑶时常怀有妈粉心态,大叫:“你觉得你现在就健康了吗!”
“是不健康,但在变好了。”郑B雅转头看向李和铮,“所以师父,我们一起变健康好吗?”
李和铮:……
他无奈地又端起那杯黏糊粥喝了两口:“这也是骆老师叮嘱的?”
姑娘们:“嗯。”
那也行吧。骆弥生每天精力旺盛,把周围所有能用的人都拎起来一遍。
闲聊时间结束,徐海瑶开始展示这一个月来她们的工作成果。好几篇组稿已成型,只要他把专栏话题和用来开篇的深度稿件写好,再写几篇国际视角的稿件,就能开话题连着发了。
李和铮放下奶茶,带着疤痕的二指滑动触控板,一行一行地审看。
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失去了随和笑眉眼的伪装,平日里总是懒散的眼神,仿佛打几个哈欠原地便能入睡,这会儿全然冷定清明,荧屏的冷光照在他脸上,看不出情绪,知道的他在审稿,不知道的以为在批奏折。
姑娘们都觉得他这样子比白逐雪可怕多了,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喘,正襟危坐,等待着发落。
李和铮在写路边流浪狗变成盘中餐的那一篇报道上停留许久,看到结尾,又拉回去重新看。而后,他靠回了沙发靠背上,抱着臂,一手搓在嘴唇上,依然一言不发。
姑娘们对视一眼,郑B雅开口问:“师父,这篇怎么了吗?”
要问怎么了,肯定是不算“怎么了”。从流浪狗一生中能吃到几根超市里新的火腿肠开始,视角清晰,书写流畅,收尾明显是白逐雪的编法。
在他的一贯审美中,如此浓烈的个人情感跃然纸上,或许是有失公允不够客观的。
但他在想,女性笔者具有某种男性不具备的天然优势,未雕琢过的璞玉笔下也有老记者所没有的灵气,针对这个话题,融入大量个人视角不仅算不得错,甚至称得上是很合适。
白逐雪显然也是这样想的,没动大内容,只在结尾把基调拽了回来。
况且他本来也是第一次主笔社会新闻,对他而言同样是一次尝试,他赞成这么写。
但,整个专栏的风格要统一,不能一篇狂煽情一篇写客观的新闻联播。
如果这几篇组稿不改,意味着他……要去配合她们目前的成品,去搞一些“走心”的东西出来。
……可他真没有这么多感情能调动。
全世界谁看照和的报道不说一句真实犀利,他对战争的记录、对人性的关照在于选取旁人注意不到的巧妙切入点,是事件呈现后的耐人寻味,是隐藏在锋利笔触下的批判与悲悯。
这种几乎是温暖关照的东西,他对人没有,对狗就更没有了。
难道说,真的要试试?
问题是到底上哪里能抽出多余的感情来用这种方式写这些稿件。
“哇啊。”
沉默得快把人吓死的老李突然嗷嚎起来,姑娘们都吓一跳。
徐海瑶小心翼翼地:“呃,照和老师,到底怎么了?”
“我早说了我不收徒弟,”李和铮失笑摇头,“还没教会徒弟就要饿死师父了。”
“什么呀?”郑B雅听懵了,这是说反话吗?还是被夸了?不敢确定。
“唉,我明明只是想退休,为什么总要干点新鲜事?”李和铮笑够了,对稿件不置可否,话锋一转,“靳垣最近在做什么?”
“呃,他倒是也实名带节奏来着,”郑B雅跟着他大转弯,“和秦舟两个人在论坛里单独开贴对骂,秦舟还说要找人弄他,被管理员封贴了。”
李和铮又神经病一样地笑了会儿,彻底把两个姑娘笑毛了。
“照和老师,我们稿子如果真的做得很差您直接指出来,没什么不能说的,”徐海瑶坐立不安,都快站起来了,“我们改就是了。”
李和铮却只是笑,拿起手机,从微信里搜到一百年没联系过的靳垣,不发消息,直接一个语音电话拨过去。
郑B雅目睹了,瞳孔地震。
电话响到快断了,对面才接起来,语气十分凝重:“喂,李老师。”
“别叫我老师,我不配给你当老师。”李和铮还是笑着,说着对面听了差不多能吓晕过去的话,“但咱俩还有点事没解决,我请你喝顿酒怎么样?现在有没有空?”
“咱……我……”
“你就告诉我有没有空,难吗?”李和铮话音儿里依然带笑,可他的语气着实冷淡,这情境下听着更有压迫感,两个姑娘都不由地朝一旁挪了挪屁股。
明显被吓住的靳垣心一横:“我……有。”
“位置发你,直接过来。哦,如果你不敢,带你女朋友一起来。”
李和铮挂了电话,把家里位置发给他,又打给秦舟。
秦舟秒接,语气超欢快:“老李!你可算把大明湖畔的我想起来了~~~”
李和铮笑骂:“滚蛋你,过来喝酒。”
“来了来了来了!来哪里!”
李和铮再次挂了电话,重复动作,再把位置发给他。
而后他转头看两个姑娘:“来这么多人,咱在家里煮火锅咋样?”
姑娘们眼冒金星,根本不知道能说什么好。
来之前,骆老师把家里开了监控的事告诉了她们,给她们道歉,明确了是留一点自证清白的素材以防万一。她们哪能受这个道歉,都表示不仅没问题,还会看好李老师好好吃饭好好喝水少抽烟。
这下可好了!这是要干什么!
李和铮看她俩不吭气,特丝滑地给骆叶月打了个电话:“姐,你家有那种电火锅没?对,我要招待学生,你给我送个锅下来……当然是你送下来,我是瘸子啊……你送下来,带你一起吃行不行?哎,这就对了嘛……”
挂了第三个电话,李和铮满意了,端起奶茶又喝:“你们还真别说,这乱七八糟的一杯粥还挺好喝。”
姑娘们:……
两人对视一眼,啥也不说了,跟着老李发疯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她们凑到一起,打开超市小程序,开始买菜。
——————
下午五点半,真正的屋主人骆弥生失魂落魄地推开家门,走入一片欢声笑语中。
他一怔,眼镜因汗湿滑落,推上来,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平日里总显空旷的客厅里摆了两张餐桌,一张是他家的,另一张明显是骆叶月家的……怎么还搬了一张桌子下来……
地上拖着长线插板,桌上摆着一口电火锅,一口电烤锅;厨房里有几道女声,应该是在备菜;李和铮在沙发上,大爷似的腿搭在茶几上,左边坐着快乐的秦舟,右边坐着……靳垣?
霍琪竟也在,正在阳台上打电话。
苏启然从书房里探出个脑袋:“哟!骆老师回来啦!就等你呐!”
李和铮也笑眯眯地,目光越过大半个客厅,和他打招呼:“回来啦?都备好了,今晚house party呀~”
骆弥生闭了闭眼,机械式地换上拖鞋,说不出话来,走上前,站定在茶几前。
秦舟好紧张,骆老师大人有大量,不能是冲他来的吧!
就见骆老师真的伸手了!
——哦,把老李拽起来了。
李和铮不明所以地被拽着,跟着他走了两步,反应过来:“咋了,周泽辉跟你说什么有料的了?”
骆弥生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拉着他的胳膊,进了主卧室,砰一声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板上,缓了缓,上前,紧紧抱住了李和铮,听着他的心跳,指尖收紧,几次呼吸后,话没出口,泪如雨下。
第57章 骆大夫
没两下脖子肩膀都被哭湿了, 李和铮眨巴着眼,搂住了骆弥生的腰,带着他从卧室门口往回退, 也不知道这个房子的隔音怎么样,别介一会儿嚎起来了外头满屋子人以为他们咋了。
骆弥生当然不会号啕大哭,只是人情绪大爆炸了,脚下不稳, 瘸子的重心随着他朝一旁偏,便顺着这方向拖着人,两个人一起摔到了床上。
“这咋了这是, ”怀抱摔开了,李和铮摸不着头脑, 按着他的脑袋把他脸抬起来,对上一双红透了的眼睛, 眼泪不断滑落,“大哥, 你这有点夸张啊,周泽辉欺负你了?”
骆弥生被他问得想笑, 可整张脸的肌肉都坏死了, 做不出更多表情, 眼泪横流是此刻的本能。
如果能说出话, 他很想对李和铮说,你为什么不哭呢?你为什么不能像我一样,让该流的眼泪流下来, 你的泪呢, 都流到哪里去了。
是不是全都咽回心里了。盛满了,撑裂了, 心上满是裂痕,修不好,所以把整颗心都丢掉了。
光流血没见流泪的李和铮刚把神啊鬼啊的全聚在家里,等着晚上大唱一出,还没等开唱,队友先崩溃了,一时间不知道能说什么好。
他干脆侧躺着,一手撑着脑袋,姿态闲适,唇角挂着笑,看骆弥生哭:“你甭人家说啥你信啥,周泽辉那人,嘴上没个溜儿的,爱夸张表达,有的话听听得了,一半儿都不能信。”
骆弥生摇摇头,看着他云淡风轻的脸,在夕阳的映衬下,眼波流转,满是轻松的笑意,只觉得痛苦更甚。
那种捧着一本来之不易的挚爱的书却不忍卒读的感知再次侵占他全身,他无法再看他的眼睛,只能又一头杵在他胸口。
“May,如果让我发现你是在用我的衣服擦鼻涕……算了,反正衣服也是你洗。”李和铮象征性地拍拍他的肩膀,不再说什么,等他哭好再出去。
——他一点都不关心周泽辉说了什么。有了在楼梯间里的神奇经验,他相信,只凭他和骆弥生两个人一起,也能把那段空白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全都想起来。
他向来信自己,靠自己。现在多加一个骆弥生,怎么看都赢面很大,谁会在意旁人能给多少帮助。
李和铮卷起骆弥生的一缕头发绕在手指上,转着圈玩儿。
他同样明白,对于一个成熟的心理医生而言,如果他还像那天一样被人耍了一下午,怎么会崩溃至此呢。
周泽辉真肯说?
时间回到五个小时前。
十一点才起床的骆大夫第一步是把订好的监控套组取回来,衡量了安装的工作量后,给周泽辉发消息,把午饭改成下午茶,订了一家茶社的包厢,推送预订信息过去;
安装监控的同时先把昨天胡闹过后已不能见人的衣服都洗上,一个人端着能踩的椅子满屋子转,路过沙发,看见黑色的皮面上一片白色的斑点,浑身汗毛炸立,赶紧先放下探头,刷干净沙发;
把衣服晾起来,按照营养食谱快速把给营养不良患者的午饭做好,给熟睡中的人发了备忘录,又给郑B雅发消息,问她要不要带上徐海瑶一起过来,两个人也算避避嫌,得到了本来就要一起来看稿的答复;
换上最惯常穿的衬衫西裤,扣到风纪扣,上去跟骆叶月拿了另一辆卧车的车钥匙,因为怕万一李和铮要出门他还没回来,要把车留给他。
出门刚好十二点半,驱车半小时,在茶社楼下看到周泽辉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流里流气的。
“骆大夫。”
“辉哥。”
他们依然客套地握手,没再过多的寒暄,骆弥生的皮鞋在地面上敲击出衿贵而克制的声响,冲周泽辉颔首示意:“这边请。”
两人都不喝茶,各点一杯咖啡。骆弥生从大学时就习惯喝浓缩,苦到李和铮第一次尝了一口,问他就这么喜欢自虐;周泽辉顶着一张凶巴巴的脸,要了一杯能把卖糖的逼死的焦糖玛奇朵。
服务生端盘子过来后关上了包厢的门,骆弥生把杯子放回托盘上以小拇指做垫,没发出半点声响。
在周泽辉那不讨喜的戏谑目光里,他开门见山:“在咱们上次见面过后,机缘巧合之下,我们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吗,你先说说。”
骆弥生不动声色:“辉哥你是知道阿和错乱一段记忆的吧?”
李和铮不在,周泽辉明显也没打算打太极,除了仰靠在那儿跷着二郎腿姿态不够雅观、脸上的笑也想让人给他两拳外,人看起来还算比较正常,很干脆:“是,我知道。”
“阿和有一条自己的记忆线,他记忆里从五月开始就在亚马逊雨林了,也跟那天吃饭时候你讲述的他追毒贩是吻合的。”
“嗯,不错,是这样。”
洛弥生镜片后的目光冷了下去:“但是,我们发现,实际上,从五月、到六月里,再往后几个月,他一直在北桑坦德的难民营里。这对吧。”
周泽辉双手交叠在小腹上,跷着的腿一晃一晃,换了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骆弥生。
骆弥生并不示弱,目光沉静,与他对视。
片刻,周泽辉莫名地笑出了声:“你挺厉害。是他自己想起来的?”
“是。”骆弥生微微昂起下巴,流露出不常外露的几分骄傲,“是他很厉害,他凭自己想起来的。”
“他想起来多少?”周泽辉目光变得锐利。
不对劲的感觉击中了心理医生敏感的神经,他本能地判断了周泽辉的微表情,同时想起李和铮那天复盘时提到的,白逐雪同样因为紧张而失态。
他们有着相似的反应,意味着,他们有着相似的出发点。
——他们在共同隐瞒某件李和铮不知道并且也不能知道的事。
骆弥生心头发紧,恐慌于自己是否能承受,没有再诈他,如实回答:“他想起了难民营里战争孤儿安置区的孩子们。有一个叫juan的,金发蓝眼,只粘着他。还有一圈孩子,他每天给他们念故事书,只记起来这些。”
周泽辉似乎是一口烟吸呛了,猛地咳嗽起来。
心理医生把他转瞬即逝的担忧尽收眼底,只这一瞬,他突然降低了很多对这个人的厌恶,同时,被另一种惊惶占据。
一根老油条,竟会因为李和铮想起了难民营里有这么一群孩子,而失态。这意味着……什么?
“骆大夫。”
“辉哥你说。”
“你听哥哥一句,”周泽辉咳嗽完,捂着嘴,垂着眼,再抬眼又是那副讨人厌的嘴脸,“我知道你专门治这个精神病,但是,只要他没主动提,你不要主动治他。”
骆弥生一怔。
周泽辉盯着他:“你就让他病着,你让他忘着,别让他想起来。”
骆弥生与他对视,整理思绪,换了种问法:“他被深度催眠过,是不是?”
周泽辉不答。
“白总也知道,对不对?”
周泽辉依然不答。
“如果你们两个人都知情,”骆弥生推推眼镜,“那么为什么你主张不要治疗,白总一直催他住院看病?”
周泽辉立刻笑得很是不屑,拔高了音量:“内娘们儿的话听听就得了,她懂个屁,情况什么样儿她知道吗?她他妈的就是看了几个报告,是老子把照和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骆弥生抓住了这句话:“所以你也在难民营里。”
聊爆了,周泽辉也不再藏,昂首承认了:“对。我俩从南边出来,一人带了一身伤,接到消息,直接一路北上了。他是想让我回去养伤,但是may,你也是爷们儿,有一哥们儿刚替你挡过刀了,你就算明儿嘎巴就死了,你能放他自己去涉险吗?”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愈演愈烈,骆弥生眉心微蹙,探究地看着。
就见周泽辉勾起一边嘴角,笑得痞气十足:“何况我还就稀罕他。”
骆弥生:……
还是给他两拳吧。
骆弥生再次调整心绪,看出周泽辉此刻情绪上来了,拿出他的咨询小手段,倾身上前,调整表情,温声:“好。那我问一些问题。”
他的声音对任何刺儿头患者都起效果,周泽辉没有拒绝:“问吧。”
“你是不是还调了其他记者一起在伤员集中区,只有他自己在孤儿区?”
“这你怎么知道的?”周泽辉还是抗拒的,往后仰了仰身,“心理医生是侦探?”
耳熟的话。
侦探摇摇头:“他的每篇报道我都看过,现在想来,有几篇报道是他因为某种原因,处于不知情的情况下,你们回传的组稿,是吗?”
“不是。”周泽辉很直接,“这你猜错了。照和从来不用别人的组稿。所有报道都是他亲手写的。”
另一个可能一闪而过,骆弥生记住了它,并先放置一旁,继续问:“好。那,juan他们的结局是什么,都死了吗。”
周泽辉点头:“都死了。”
骆弥生深呼吸:“所有人都死的时候,他在场吗?”
“在。”
“他们死状惨吗?”
“惨。”
“有人死在他身边吗?”
“Juan的半个脑袋滚在他脚底下,脑浆溅了他一身。”
骆弥生如鲠在喉,强烈的情感冲击下几乎无法维持体面:“……他受伤了吗。”
“当然,伤得很重,是我背着他跑出来的。”周泽辉笑了笑,神色有几分怀念,“他说让我不要管他了。你知道吗骆大夫,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出这种话。挺可爱的,你不觉得吗?”
可爱个头。
骆弥生不得不扶着桌边,拿起那极苦的浓缩,喝了两大口以平定心绪。
——被遗忘的求死欲,真实存在过。
他真的想过放弃,李和铮真的想过放弃。
猜测只是猜测,判断只是判断,亲耳听到,骆弥生还是找不到该用什么心力去承受这个事实。
那是李和铮啊。那般意气风发,那般一往无前。
他曾经在遥远处温和地祝愿他一切都好,潜心祈祷他平安健康,遥远地目送他在前行的路上踏碎无数荆棘丛生处,却不知他仍有一日步履维艰,看前路渺茫,寸步难行。
可是。
他依然保持着理智,去分析,或许这么说有些量化人命的残忍,但李和铮深入热战区多年,断然不是只与这样一群孩子建立过感情,也断然不止见过这一次无人生还的死亡。
诚然这种痛苦已经超过了常人所能承受的范围,李和铮的心更是肉长的,可如果、如果去量化……
“仅仅只是”一个难民集中营的孩子都死了,并不足以撼动他。他会痛苦,他会需要时间来修复自我,但他不会想留在那片吞没他们的战火里,他不会想到死。
“我们去做过检查了,他腿后的两道疤受伤时间不一样,”骆弥生有些失态地加快了语速,“他八月中回国我见了他一面,那时候他的腿还是好的,辉哥你告诉我,是不是第一道疤,就是在这场战役里受伤的?”
“那时候他身上千疮百孔的,我怎么能记得哪一道疤在什么时候呢?”周泽辉又笑得戏谑了,看骆弥生失控他似乎很满意。
“我猜测前后不过就是这段时间,辉哥,请你告诉我,他膝盖后二次受伤的疤怎么来的?难民营被毁了后,还发生了什么?”
周泽辉一手托腮,另一手冲他摊手,毫不掩饰地恶劣地笑着:“骆大夫,咱俩在当兄弟之前,还有一个层关系,那叫情敌呀。哥哥今天够意思吧?跟你说了够多了。还告诉你不要再给他治病了,这你不谢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告诉你,还要让你拿着这点消息去讨好他。”
心理医生当然听得出这个人是故意这么说的。
他显然已经过了会因为情感心生嫉妒的阶段,他也并非真的会因为对面是情敌而刻意隐藏某个信息,这是看不走眼的。
可是,他又明确地这么说了。那他只能是在拿乔。
或许是因为拿乔能让他很爽,那么,骆弥生愿意让他爽一下。
高岭之花站起身,规规整整、郑重其事地,冲着周泽辉深深地鞠了一躬:“周先生,请您告诉我。”
周泽辉脸上戏谑的笑蓦地褪去了。
有的人聚在一起爱扯淡,享受的是你来我往一起扯淡的乐子,碰上一个满目珍重的人,倒显得爱扯淡的人很低级。
操。
周泽辉感到几分不自在,放下了一直在晃的腿,片刻后,叹了口气:“骆弥生,很抱歉,我是想告诉你。但是,后面发生的所有事,我和社里签了保密协议。”
骆弥生愕然,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猛地抬头看他:“保密协议?”
“是的,”周泽辉点了支烟,没再看他,面色是相识以来第一次见的正经,“一式四份。走外事部门的权限入机密档案,原件密封后社里领导班子公证过,封存了。”
骆弥生定定地看着周泽辉,支撑不住,跌坐了回去,嘴唇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深入社会生活,他太清楚,在现在这个时代,是什么样的事件才要这样的保密规格。
而这件事的对象是李和铮。
他不敢令自己分神,多一秒都不敢想,只是木然地问出他最想问的:
“他……好吗?”
“不好。”周泽辉的目光落在桌角开得正盛的盆栽上,“我直说了,你还能见到活的他,只是瘸了条腿,忘了点事,不是盖着国 | 旗给你送回来,算我们所有人的造化。”
“一式四份,是……谁?”
“我,白逐雪,另外两个我不能说。别想了,你撬不开老白的嘴,在工作上,老白比你更宝贝他,她不会让任何事毁了他。”
一件会毁了李和铮的事。
这世上真的存在那样的事,真的真实发生过那样的事。
骆弥生已是强弩之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没内容能聊了,他也不能聊了,周泽辉看着他没血色的脸,笑了笑。
“抱歉,哥哥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这基本的准则,还是要守住的。”周泽辉喝完了J甜的咖啡,站起身,经过骆弥生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照和现在很讨厌我,对我避之不及,但也只能是这样了。我必须离他远点,不然我这张嘴,总有一天会露馅儿。”
“辉哥——”骆弥生连忙回头。
“别说谢了,是我想告诉你的。治不治,你们自己内部消化。”周泽辉拉开门,依然没回身,背着身和他挥挥手,“走了,去站好驻站最后一班岗,过两年回来,和你们常聚。”
门被合上,骆弥生怔怔地看着这扇被合上的门,把他关在了李和铮不能回首的过往之外。
傻呀。他出神地想着,不能说这种金盆洗手的宣言的,你也死外边了怎么办,谁和你聚呢。等他都想起来了,他肯定还要谢谢你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啊。
他能想起来吗。
他想起来能承受吗。
他有必要想起来吗。
骆弥生站起身走了几步后才知道自己站起来了,他呆滞地往外走,大脑还在运转:高级别的保密,只经手四个人,要过外事部门的权限,那范围收缩越小越好,如果是相关人员知根知底的熟人更好,那更安全。
那么,第三个人,是刘冉茵。
三年前,刘冉茵状似不经意地和他提,你盯了他这么久,你都把自己搞这么惨了,你俩都浮浮沉沉成这个样子了,你为什么不去见见他?去见见他吧,他这两天在他家里。
他那时说我了解他的,他不会想见到我的,我不想去打扰他的状态。
刘冉茵笑骂说你了解他啥呀,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彼此还是什么样子?你就不想看他一眼?
于是他耐不住,还是鼓起了去打扰李和铮当下人生的勇气,去了。
现在想来,为什么同样习惯独行、提倡纠缠前任都是傻逼、最好的前任就该当死人的刘冉茵,会一再提及,让他去见见他。
是因为她知道——李和铮真的差点死了啊。
他们吵了的那一架,其实李和铮已经在崩溃边缘了吧,他所有非常态激烈的反应,都源于他想永远留在兰诺斯草原上那片战火里的心。
后来他的确把心抛掉了,连同那段记忆一起。
而他呢?日日夜夜的思念与忧虑化作昏昏沉沉的噩梦,成一块胶着的病灶,医者难自医,不断有人在他身边死去,他望向月亮时看到的都是李和铮的脸。
为了能像个正常男人那样活下去,他不得不和他的病人一样吃药,安定在那个环境里,精进所有治疗幸存者综合征的技能,备着有朝一日,有朝一日……如果他需要……
却不想在他殚精竭虑时,李和铮真的走在通向死亡的路上;在他努力去见他一眼时,却没能抓住那一日不断下坠的他。
为什么被轰出门时还要想着果然不该来打扰他,为什么要被他许久未见的容颜蒙蔽双眼,为什么不去看到他冷漠背后摇摇欲坠的痛苦,你该闯进去,你该接住他,你该救救他……你学了半辈子的医,你不是——自诩最了解他吗?!
骆弥生猛地踩了刹车,额头撞在方向盘上,才看眼前斑马线上蹦蹦跳跳的孩子,他脸上全是水,是不知何时落下的泪。
这不行。冷静下来,冷静下来……
是一群外国孩子的夏令营,老师们举着小旗,其中一个金发蓝眼的小男孩回过头时,隔着前挡风玻璃朝他笑,风吹走了他的遮阳帽。
骆弥生牙关都在打颤,他尽量拽住理智,喊蓝牙导航最近的一个药店,强撑着走进去,买了一瓶风油精。
他打开风油精在鼻子下嗅,又涂在手腕上,让自己整个人被这个强烈刺激的味道包围,抓住与现实的勾连,强行镇定下来。
他想起重逢的暮春里,第一次带着发烧快烧糊涂的李和铮去医院。他小心翼翼,明明已经被他的忽略自我、不把生病当回事气得牙痒痒,心疼得抽成一团,又一句重话都不敢说,甚至因为怕说错话,闭口不言,能做的竟只是带着人去医院。
结果碰上急诊333,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冲出去了,把高烧的李和铮一个人丢在分诊台……再跑回来又因为经手了死人,当着李和铮的面惊恐发作,强装无碍,林阳十万火急地带着风油精来救他……
真是废物啊。骆弥生自嘲地笑了,又一次地诘问,你能做到什么呢?
还是有能做的吧。
镇定下来的骆弥生查了下导师出诊排班,立刻驱车前往三院,跑得飞快,冲上张同彬的诊室,不管里面还有病人。
浓烈的风油精味顶了张同彬的鼻子,他当然看得出得意门生这会儿还不正常,稳定许久了竟然还能急性发作。
他推推老花镜,看看还在问诊的病人,决定先问骆弥生:“你怎么?”
“老师国内都有谁能做深度催眠您知道吗?”
张同彬:……
“大概知道。”
“能告诉我是谁吗?我应该去和谁学解开深度催眠的方法?”
“你先冷静点。去开点药吧。”张同彬示意失了体面的学生先出去,和患者道歉。患者倒是被深度催眠搞来了兴趣,问了他几句闲聊。
送走患者,张同彬拉开诊室的门,没看到骆弥生的身影,已经走了?
这小子。张同彬无奈地摇摇头,深度催眠,你老师我就会啊。
心乱如麻去给自己开好药的骆大夫吃了药,站在路边抽了三支烟,捋顺了思路。
——他不要安排李和铮,他不能。他得和李和铮说清楚,要不要找到那曾经差点毁了他的真相,由他来决定。
如果他不找,他只在他ptsd发作时做基础疏导。
如果他找,那他一定使尽浑身解数陪着他找到。
如果李和铮始终想不起来,又或是深度催眠解不开,那他就算是掀翻天也要把这个保密协议的第四人找到,就算是一个一个催眠过去,他也要把真相问出来。
做好决定,驱车回家。
一开门,那个曾经想死在战火中的李和铮心无挂碍,光明磊落,攒了一屋子的人,爱他的恨他的齐聚一堂,笑眯眯地和他说,要开house party。
“老公我真的不想哭成这样的,但看你这么傻,我忍不住。”骆弥生在床上盘腿坐着,使用过的纸巾随手扔在地上。
李和铮朝他挑眉:“谁傻?你都哭成傻逼了,说我傻?”
略有洁癖的骆大夫又扔了一个纸团下去,不接话:“所以我都说清楚了吗。”
李和铮仰坐在他对面,反手撑着身,腿呈大字形放在他两侧,懒洋洋地朝后晃着脑袋。
“啧,”他又琢磨了会儿,饶有兴趣,一脚蹬在骆弥生的膝盖上,“你看周泽辉真的没编故事?”
“真没编,这我看不走眼。唉。”眼泪又流下来,骆弥生直接把纸巾按在眼睛上,“虽然之前有时候我挺没用的,接下来我得变得更有用点。”
“你所谓的爱我就是对我有用吗?”李和铮心情挺好,又蹬蹬他,“扫地机器人对我也很有用,它爱我吗?”
“你怎么选。”
“你猜。”李和铮勾起嘴角。
骆弥生长长叹了口气,他就知道。
“如果那个真相真的把你……毁了,我要怎么……”
“别听他们扯淡了,不可能的。”李和铮笑起来,眉眼舒展,神采奕奕,颇有从前意气风发时的影子,“这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事吗?我还真不信。有本事毁我一个看看。”
骆弥生从淹没他的眼泪中挣扎着上浮,呆呆地看着李和铮的笑。
“我真服了。”李和铮继续蹬他。都他妈崩溃成这样了,还能盯?
但他听了这么个刺激的新消息,这会儿没心思真的嫌弃他。
……他身上竟然发生了一件需要动用这种级别的保密的事情,他还忘得一干二净了,这些人还扬言他会被这事儿毁了?
哇,好刺激好爱听好想知道是什么,谁说退休生活无聊的,这不完全是精彩纷呈嘛。
心情极好的照和同志冲骆大夫勾下手指,骆大夫立刻爬过来,朝他倾身,西裤已经皱得不能看了。
李和铮一手捧住他的侧脸,垂眼,偏头,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他低笑着,铁灰色的眼睛含着几分难得一见的柔和,注视着眼前的人:“辛苦了,may。做得不错,尤其是全部讲给我听,由我做决定。”
骆弥生当即什么痛都不疼了,朝前扑,扑倒了李和铮,不要命地吻了上去。
——————
这房子的隔音,说好不好,说差不差。
意思是刚刚好够听见一道中低频的持续震动,带着哭腔,物理意义的“如泣如诉”,却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
但干什么能干出这种哭音儿,恐怕也,不难猜吧。
老李吧,那倒是看着骚,二洋鬼子嘛,干什么都不意外。可是骆大夫可是高岭之花啊!难道这是传说中的床下清纯床上浪,白天黑夜不一样?
可是这还没天黑呢啊!咋这么急呢……
伴随着这个声音,大家默默完成了切肉备菜,心照不宣地大声交谈,熟不熟的都熟了,酒也醒好了,锅也煮开了,围坐着,门都不敢敲。
于是没人打扰的两人撂下成分复杂的一大家子人,钻屋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再出来,两人都换了身衣服,李和铮浑身上下那叫一个春风得意,骆弥生眼睛脸都是肿的。
众人如临大敌,目瞪口呆,尴尬得上天入地,眼睛都不知道该放哪里放。
最了解亲弟弟的骆叶月第一次见他这个惨状,张大了嘴:“我去,你们这是干嘛了。快快快跟我说实话,你俩到底复合了没?”
其他人:啊?
他们看起来如果能生的话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还问复没复合?
李和铮挑了把凳子坐下,满脸无辜:“啊?没呢呀。真复合了还能不跟你说呀。”
众人:……?!
不儿,兄弟,你管这叫没复合?!
骆弥生面色平静地坐下,一抬眼,一记锋利的眼刀刺向了靳垣。
靳垣:……
李和铮勾起嘴角:“来来来,对不住,久等了,咱们该下酒了。”
第58章 鸿门宴
李和铮看看大家依然用诡异的目光盯他们, 无奈:“悖你们都想哪儿去了。刚骆大夫出去见了个人,被欺负了, 我俩谋划着报仇呢。”
原来是这样!众人还有点失望。
又跑火车,骆叶月翻个白眼,神特么骆弥生被欺负了,天底下也就只有他能欺负一下骆弥生, 骆弥生还得上赶着去求人家欺负他。
心里挤兑完弟弟的姐姐稍微也有点担心,出什么事儿了能让情绪稳定的骆弥生都天崩地裂成这样子。
看李和铮,他的面上从来什么都看不出来, 仿佛天塌了他也能抬手推一把天。看骆弥生,他只是用一双肿着的眼睛瞪着其中一个男孩儿。
……之后再说吧。
而背地里爱搞小动作的靳垣一次两次被光明正大地拎出来, 这回甚至还被请来家里线下见面,已经坐立不安许久, 无数次地后悔为什么要答应见面,既然已经这样就应该装死到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
过会儿又后悔, 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做这种事, 现在谁都下不来台。
可是李和铮的态度真的很奇怪。
他对他很正常, 招呼他赶紧吃饭吃饭!什么话都没说。
显然一桌子老师对此也都心知肚明, 但是他们对他的态度也是状似无异, 除了骆老师一直在冷眼瞪他以外,其他人都很像“成年人”,不仅没有区别对他, 苏启然老师甚至还给他倒了饮料。
连那个和他线上对轰的秦舟, 都没有给他多余的眼神,只是一直在老李老李地喊着, 句句话都冲着李和铮去,然后又去缠郑B雅,说师姐师姐你帮我说两句好话,我也能,我肯定听话,你劝劝老李,把我收了吧。
老师们一直在聊各式各样的话题,聊时事,聊苏启然和宋妍的恋爱进展,吐槽了学校的会议安排,又提到什么狗,打狗杀狗,吃小熊什么的……然后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
他们正常到靳垣越来越坐不住。
他以为李和铮喊他来喝酒是鸿门宴,还说带上他女朋友,他自以为非常英勇地单刀赴会了,没想到,来到这里真的是一场house party。
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从最开始的严阵以待,越来越蔫巴,那种后悔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酒过三巡,李和铮目光灼灼,扫视过靳垣,和骆弥生对视一眼。
骆弥生垂下眼,收敛情绪,给他的酒杯满上,帮他往后拖了拖椅子。
李和铮端着酒杯站起身,大喝一声:“靳垣!”
靳垣心脏骤停,慌忙站起来,差点打翻杯子,旁边的霍琪嫌弃地扶了一把。
看这孩子立正站好,神情紧张,盯着李和铮的脸一瞬不瞬,苏启然回头跟赵晋吐舌头,指指李和铮,啧啧摇头。
心理战大师,收拾个孩子还不跟逗狗一样简单。
“这杯我敬你,”李和铮笑得有几分痞气,冲着靳垣举杯,“咱俩也有几分师徒情分,落了个这下场,我心里也不好受。我第一次收徒,也有没做好的地方,伤你心了,我跟你道歉,不管你接受不接受,我干了。”
说完,李和铮一仰脖子,一整杯烈酒一饮而尽。
哇,这什么诚意!
已熟知老李的海量的秦舟实在绷不住,装作低头捡筷子,把脸埋桌子底下偷笑去了。其他人好歹比他年纪大,虽然也都在忍笑,不像他一样,面上能绷住。
靳垣果然一瞬间涨红了脸,这一杯干得他都害怕,垂在身侧的手抓紧了衣角,而后反应过来,慌忙举杯。
“哎——”李和铮接过骆弥生再次给他满上的杯子,隔空按住靳垣的杯子,笑着盯着他,“你先别急着跟我喝,你说,我的道歉你接受吗。”
靳垣嘴唇颤抖,说不出到底是受还是不受。
“你看,还是有心结,能理解,我确实没做好。”李和铮一仰头,又干了。
靳垣立刻也举杯跟着他干了。
“你这杯不能跟我喝,”李和铮指了指郑B雅,突然冲着他变了脸色,疾言厉色地,“给你学姐道歉!”
郑B雅被他一指,战术后仰,转眼睛看看兴奋看戏的徐海瑶,又和桌子对面兴奋看戏的老师们对视,看出没人准备救她,叹口气,也端着杯子站了起来,冲靳垣举了下。
靳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不是给她造黄谣了吗?”李和铮冷笑,“你可听好了,我们留了很多证据,备的就是这一手,你现在和论坛里那些跟着你一起煽风点火的,她一告一个准儿,你知道吗?”
靳垣还是不说话,郑B雅着实无奈,又看看李和铮,李和铮冲她挤了下眼,让她挺着。
并不在乎的姑娘只能配合着戏瘾大爆发的师父,挺着,举杯等着。
对于这种承认自己失败比杀他还难的人,说出这句道歉,跟扒皮没什么区别。
靳垣迟迟不说话,看戏的群众都不舒服了。已经闹到这种程度了,老李主动给台阶,还不下,死不死啊?
霍琪笑了一声:“我今年的论文有一篇专门写你们的事,怎么,是想继续给我多点素材吗?”
靳垣心头猛跳,终于不再硬抗,说服了自己,冲着郑B雅鞠躬:“学姐对不起!”
眼睛一闭,一饮而尽。
郑B雅没说什么,抿了口酒,坐下了。
“喔~那你是承认了,对吧。”李和铮笑了,“知错能改,能改吗?”
靳垣眼眶红了:“改,我改。”
他又给自己倒酒,冲着李和铮举杯:“老师我错了,我……我还有机会吗?”
李和铮站着没动,冷眼看着他的反应,看着他从端着杯子到端不稳杯子,从举着到放下,从盯着他到移开目光,释然地笑笑,冲着他干了第三杯酒,亮了亮杯底:“我不值得。”
哎哟,老师们互相看看,这是发了一张传说中的“我配不上你卡”。
靳垣绝望地闭上眼,放下了杯子,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
家门砰一声合上,众人面面相觑,已经得到前情提要的骆叶月很是担心地看弟弟:“这孩子不会呼一下跳了吧?不是很爱跳?”
“姐你真逗,”苏启然喷笑出声,“爱跳也得有命跳,又不是属猫的。”
“跳不了。”熟知大学生心理健康的骆弥生眼皮都没抬,把李和铮的酒杯换成饮料杯,李和铮“啧”他,把酒杯拿回来,要给自己倒酒,他又拿走,李和铮一挑眉,只能又把酒杯放回他面前,给他倒酒。
演完抢杯子的哑剧,继续说:“他这次回去后会陷入无限自我怀疑,觉得李老师太伟岸了,是因为他自己错失了这个机会,把对李老师的恨转成对自己的恨,持续一段时间。”
“那这段时间后呢?”霍琪真准备写论文,追问。
骆弥生拗不过李和铮,选择加入,给自己倒酒:“最好的结果是到此为止了,这事翻篇了。但如果还要拐,也就两种方向,一种是他痛定思痛过来李门立雪,另一种是彻底走向对立面,哪怕把自己玩儿死也要把阿和拖下水。”
神特么李门立雪,慵懒地双肘撑在桌子上的李和铮让他说得真笑了,斜他一眼,二指拎起杯子,碰了下他的杯子,两人喝了一杯。
唱完了的李老师伸个懒腰,长舒口气:“哎呀——老师真是不好当啊。”
“可不是吗!”老师们都来劲了,一说起这个话题七嘴八舌,吐槽成山,吵吵闹闹地继续吃,气氛又热烈起来。
这顿饭的最后,郑B雅端了酒杯,站了起来。
李和铮一手搭在骆弥生的椅背上,一肘撑在桌上,抽着烟,歪着头冲她眯眯眼,哼笑:“你少来。”
郑B雅不理他,自顾自地双手敬他,一杯干了:“师父给我出气,我当然要谢谢师父。”
放下杯子,准备去吐。
徐海瑶一把抱住她的腰:“不许去!你要吐我告我师父了!”
郑B雅:……
白逐雪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这怎么还肌肉记忆了?突然就不恶心了。
都喝得五迷三道的老师们哄堂大笑,还觉得不尽兴,想转场。
骆叶月说等等等等,给自己老公打电话:“帆帆睡了没?哦那你把他挪上楼,帮我把ktv打开,我带大家上去玩儿,嗯嗯嗯对,再开两瓶酒吧,哈哈不带你玩儿,你上去和帆帆睡。”
“啧啧啧,”苏启然开始贫,“看看姐姐的家庭地位,我们骆老师什么时候能有这种家庭地位。”
李和铮接了话头,转脸看骆弥生:“你地位很低吗?”
骆弥生把瓶底最后的酒平均地倒在他们俩的杯子里,碰了下:“我得先有个家。”
在新一轮的大笑中,李和铮饮尽杯中酒,狎昵地倾身凑在他耳边:“我考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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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和铮洗完澡回到主卧,睡裤也懒得穿,只穿条内裤上了床,看表,又快一点了,这个作息真的是一点救都没有。
骆弥生裹着浴袍出来,原本要去拿睡衣,一看他这样,也不拿了,把浴袍挂回卫生间。
李和铮靠在床头上枕着手臂,晃悠着交叠的长腿:“你怎么看?靳垣这事。”
一整天经历过大虚脱的骆弥生摘了眼镜,瘪瘪嘴,爬上床,一路爬的方向不是冲着自己的枕头,是冲着李和铮,一路爬到他怀里才消停,叹口气:“完不了,两种走向三七开。”
“我觉得只有后者一种可能。”李和铮一手搂住他的肩,手指在他的肩头上敲敲,“因为他来我这儿立雪,我还是不要。”
“你今天是在给他机会了吧。”
“昂。大禹治水嘛,不堵则通,成不成看他造化。可惜还是一样不中用。”
“听着还有点惋惜?”
“那倒没有,我惋惜他干嘛,他头上多长一对眼睛吗?”
骆弥生失笑,仰头,吻上他的脖子:“秦舟呢?这孩子长挺快的,我今天看着他比几个月前成熟了不止一点。”
“他啊,再说吧。”李和铮收了枕着的手,低下头,捏着骆弥生的下巴把他的脸仰起来,看他的眼睛,有几分戏谑,“你这么大度,又是给他做咨询又是替他说好话的。”
骆弥生脸上开始冒热气,镇定地与他对视:“我跟个孩子争什么。何况我是看你动了心思,才说的。”
李和铮勾起嘴角:“哦,你又知道啦?”
“我当然看得出。你一直留了个耳朵听他跟小郑说话,听他讲关于盗猎的个人观点。我是觉得有点激进,但尖锐的部分很像年轻时的你。”
李和铮挑眉:“啧,这话我还有点不爱听,怎么这就开始怀念过去了。”
骆弥生眼中漫起温柔笑意:“是谁一直说——自己是个退休叔叔了,现在不爱听了。”
“你还知道我留一个耳朵,”李和铮状似威胁地慢慢翻身压住他,促狭地,“那我另一个耳朵在听什么?”
骆弥生试图压下激烈的心跳,压不住,索性搂住他的脖子,攀上来,在触及他的唇时,吐出的一句话化成无数个吻:“当然是留着听我说,我爱你。”
他们在李和铮的笑声中吻在一起,李和铮抓住他作乱的手扣在身侧,还是拗不过他扮演一条离了水在岸上扑腾的鱼,索性不再惦记什么节不节制的,放任酒精点燃了整个房间。
……
“May.”李和铮咬着骆弥生的耳垂,把狎昵的低笑和别的动静儿一同送到他耳边。
骆弥生晕头转向地搂紧他的背,指甲不受控地留下划痕:“嗯。”
李和铮抵住他的额头,视线模糊,看着他的眼睛:“没戴啊,来了。”
骆弥生心口漫溢着,哪里能想戴没戴的事,只管应:“你来……”
远视眼有点恨自己没戴副隐形了。这张浓墨重彩的、却总是因为看不出真实情绪而显得淡然的脸上,压下的眉心里夹着释放出的情|欲。
因为模糊,他看不清他冷淡的眼神,只能看到亲昵姿态下那些短暂的欢愉。他想看清,又庆幸看不清。
李和铮总是矛盾的,他在做着该沉沦的事,却无法沉醉其中,仿佛下一秒便能片叶不沾身地抽离开。
可它们真实地存在着,它们都令他心生欢喜。
那是全部的李和铮。潇洒随和的笑容组成外在的他,而他薄凉的躯壳里装着执着且专一的灵魂,剧痛后依然坚定,泄露出的分毫都是旁人难以企及的热烈。
哪怕只一秒。每多一秒,都是独家馈赠。旁人没有的,旁人看不到的。
这认知几乎让骆弥生再次落下泪来,倒流回去,咽下好像在……咽口水。
而李和铮不管他的波动,方才那点亲昵的柔和似乎只是男人在床上特定的虚与委蛇。
他退开后颇为恶劣地一巴掌拍上来:“含住了。”
骆弥生听话地……不对。含着干嘛,不赶紧去洗了……
李和铮嗤笑一声,瘸着进了卫生间,大量的酒精换不来他的醉意,有时真想品味一下酩酊大醉是什么感觉。
——是否能忘却一切,继而全都放下。
体味不到。但它会麻痹神经,暂停感受。
骆弥生跟进来,这次成功地在他开闸放水时从背后抱上来。
李和铮扣住他的手腕:“你是不是非得等我……”
这话太脏了,哪怕全世界都只剩下他两人都不太好出口,还是咽回去了。
骆弥生下巴放在他的肩窝,尝到撒酒疯的甜头,掌握了要领,不管不顾地撒了一段。
李和铮没脾气,发疯是一种此消彼长的事,过了两个人要疯一起疯的年纪,回过身,把疯大夫反剪扣押在洗手台前,低头,看见那些甚至顺着淌到地上。
算了。什么年纪也都这德性。
李和铮遂决定,还是一起疯吧。
天亮的事,天亮再说。
——————
后半程的暑假生活,以李和铮从业以来写稿第一次卡手拉开帷幕。
卡文这种事,谁卡谁知道。就算是卡皮巴拉,卡起来也暴躁。
郑B雅刚从白逐雪手里逃出来,落入另一个意料之外的魔窟。
26岁时便获得普利策特写写作奖的神仙记者、业内神话,因为调动不出来柔软感情去书写需要走另一种心的话题专栏,卡得神魂颠倒,站在阳台上抽烟,拒绝回到电脑前。
两个姑娘拿他没办法,骆老师校医院的轮值从八月开始,每三天一个全天,今天刚好不在。
问题是哪怕骆老师在,顶多也只是知道怎么把老李凶巴巴的那一面哄回去,改变不了他消极怠工的事实。
她们只能巴巴儿看着,等人抽好烟回来……怎么又点了一支!
第一次经历卡文的照和老师在这件事上体现出了高度的幼稚,甚至对着初出茅庐的菜鸟徒弟说出耍赖宣言:“开篇的深度稿件你来写,我指导你一下好了。”
郑B雅冷静地说呵呵我哪位呢我请问,我一个学计算机的还能给专栏定调了,发出去一读人家以为社里人死没了才把我给抬上来了。
“你对我好不客气。”李和铮在阳台上没回来,掐着烟的手从上到下比划她,“赶紧的,拿出你原来那个讲文明懂礼貌的态度,认真做!”
看他真的下不去手,菜鸟记者郑B雅便真的尝试了一下,自己摸出来一篇给徐海瑶看,菜鸟编辑试着编了编,编出来的稿件两个人再反复读,都安静如鸡,根本不敢拿给白逐雪审。
于是就这样又赖过去两天,白逐雪坐不住了,一个电话擂过来:“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跟个稿子都要置气?”
李和铮在书房的靠背椅上四仰八叉,电话扔在桌子上开着免提,抖抖腿,继续耍赖:“哦,那咋了,不允许?”
骆弥生坐在他旁边给他剥荔枝,忍俊不禁地把剥好的喂他嘴里。
“当然不允许。就算是系列话题,你真是一点时效性都不保?”
“保什么保,”李和铮心气不顺,一口把荔枝核儿吐得飞天遁地,洁癖大夫根本不在意,一会儿扫地就是了,又喂一个给他,“保大还是保小?”
白逐雪真情实感地上火:“你是觉得我真拿你没招儿了是吗?”
李和铮听她真生气,反而高兴了,一赖到底:“可不是吗?当初我可是辞职了,是你不放我走。”
“那我现在拜托你行行好,动动你高贵的手指头,帮帮姐姐,”白逐雪咬牙切齿,“我专栏立项上个月就报审了,当时去捞你们搭的人情也没还完,姐们儿现在虽然是有那么点小话语权,还没轮我当社长呢吧?”
“喔——”李和铮摇摇头,示意骆弥生不吃了,骆弥生便改剥葡萄,“那你给我点好处,我今晚逼死自己也给你写出来。”
白逐雪气得眼冒金星,一字一顿:“照和老师,您请讲。”
“把保密协议告诉我。”
电话那头蓦地没声儿了。
李和铮眼中含笑,转眼和骆弥生对视,两人相视一笑,骆弥生把葡萄喂他嘴里,抽了张纸垫在手上,接过他吐出来的核儿。
良久,白逐雪才出声:“你从周泽辉那里知道的?”
“不止这样,我们骆大夫还把第三个人是谁推理出来了。是刘冉茵对吧,你们可真行,就把我诓着了。”
“我们骆大夫”本人听得脑袋上冒蒸汽,笑容绷不住,只能咬着嘴忍着翘尾巴。
白逐雪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哦,诓你了,就诓你一个,怎么办吧。”
“凉拌呗,”李和铮也笑,扭头回自己池子里泡好,“你凉拌我,我也凉拌你。”
“既然你知道了,我这么跟你说。”打火机的脆响,白逐雪长出口气,“我,老周,刘冉茵,你就是弄死我们,我们都不会说。有本事你把第四个人找到。”
“这还不好办,”李和铮转了转笔,咬破新进嘴的葡萄,“我活了这么大跟我有深交的一只手也数过来了,我一个一个排呗。”
“如果这个人死了呢?”
“死了你们紧张什么?死人又不会开口说话。”李和铮略一琢磨,“唐未徊你也认识,我看他嫌疑也挺大的。这两年他老是来紧张我,搞得我怪恶心的。”
白逐雪被噎了下:“就算是小唐老师,你觉得他能开口?”
“聊爆了是不是,”李和铮笑笑,“他现在和以前不一样,老姐姐,你没见过人谈恋爱是什么激素水平。”
“你很有心得。”白逐雪冷笑,“我可听她们说了,你一天天的浑身都跟狗啃了一样。”
“她骂你是狗。”李和铮立刻转脸看骆弥生。
“啧,骆大夫我针对的是他,你别介意。”白逐雪无语得要升天,“你既然激素水平上来了,至于连个稿子都写不出来吗?”
李和铮惹完她自己心情好了:“再说呗,别急。”
白逐雪拔高了音量:“哎你——”
李和铮快乐地挂了电话。
他们俩对视。
李和铮在椅子上仰躺得快把自己出溜下去:“如果真是唐未徊,我就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有种当我监护人一样的恶心感了。”
骆弥生点点头:“对你催眠需要亲属知情,也合理。”
李和铮顿时半身鸡皮疙瘩:“谁跟他是亲属。”
骆弥生无奈地摸摸他的胳膊:“是他就好说了。”
门铃响了后,打开了,俩姑娘准时来报到。
李和铮哀嚎一声:“但我现在很不好说了。”
骆弥生被他逗得不行,趁机摸了摸他的脸蛋,去厨房给他们磨咖啡。
拖延是一种战术,并不影响技能本身。说白了李和铮反复耍赖,还是因为这双手不乐意写战地报道以外的稿件,决定了是一回事,真执行起来还是有一定困难的。
他拖到真快把扛雷的灭绝师太急哭了,才磨磨蹭蹭地下了笔,强忍着不适,令自己模仿姑娘们的情感视角,写了后续的系列报道,把开篇剩到最后一个,还是没写。
就在泡蘑菇中,时间一转眼来到八月中,全校的动员大会要开了。
这次是新学年开始,不光是校方,有上头的领导参会,要求正装出席。
这就轮到骆弥生快乐了,前一天晚上,他站在挂烫机前熨李和铮只穿了那么一场的西装时,收到了一条消息。
来自……大校长。
骆老师沉默着看完,走进卫生间,把手机举到叼着牙刷的李老师面前。
李老师快速扫了一眼,一下子笑出了泡泡:“不是吧。这规格太高了,当学生被老师约谈,当老师被校长约谈,真有我的。”
“真有你的。”骆弥生跟着夸他,“我总是能跟着你沾光。”
“阴阳我?”
“真心的。”骆弥生返回去继续熨衣服,“我还没见过他这种语气。”
李和铮在卫生间里扯着嗓子:“但我看他不是经常给你发消息吗?”
“是,那也是想知道最近学生们来做咨询都关注什么点。”骆弥生也拔高音量,语气平淡,“他很忙,但是这一块他不敢放松,总要分神来盯一下。”
“那也合理,不然今天跳一个,明天跳一个。”
骆弥生叹了口气。
大校长邀请他们会后一起用餐,确实是很高的规格了……
高规格的鸿门宴。
第59章 有男模
要开会了意味着开学在即, 李和铮睡前良心发现,翻出上学期结束方主任提前给他发过来的的排课表。
……一个选修课占这么多早上真的合理吗。这一个假期混乱的作息让他对能早起没有盲目的自信,那这课怎么办, 总不能天天迟到吧?
已经够显眼了,都显眼到被大校长单独请喝茶了,还想怎样。
骆弥生倒不觉得这是什么事儿。
在他看来最近半个月他们的生活进入了另一种规律状态,好得不得了。
除了早上还是起不来外。
他们每天午饭晚饭都是照着营养食谱来的, 饭后给营养不良患者加一杯蛋白粉喝。
都是桶装的乳白色粉末,帆帆小时候给他冲过奶粉的骆弥生,在给李和铮冲蛋白粉时, 第一次承认自己确实疯得不轻。
他思想滑坡,特别想买一个奶瓶来塞在李和铮嘴里, 看看他咬着奶嘴什么样子……
但他没敢说,怕被踢死。
下午李和铮带着姑娘们写报道, 讲讲课,抽抽烟, 摆摆烂,应付下秦舟, 气气白逐雪。
晚上他们空两个小时去健身房, 做完无氧, 李和铮的瘸腿虽蛙泳不起来, 还能游自由泳……
他带着一身疤从水里出来,说是出水芙蓉有点夸张,芙蓉没有他这么大朵的。但一下子让骆弥生知道了他们小区里住着多少gay。
李和铮浑然不觉, 或者说, 他就算是“觉”了,也不会不乐意让人看。
他站在池边, 双手叉在逐渐隐没在泳裤里的人鱼线上,活动活动有点抽筋的瘸腿,等疼劲儿缓过去。
又摘掉了泳帽,抹掉脸上的水,捋捋一直没去剪、刘海顺长下去的头发。
第一百个小gay去衣柜里拿手机试图过来搭讪,骆弥生黑着脸举着浴巾冲上去,把人裹了个严实。
其实也没用,脸还在。
李和铮嘲笑他小肚鸡肠,他不说话,只管把浴巾又揪紧。
总之不管运动的娱乐性占多少,这项安排挥洒掉了多余的荷尔蒙,至少李和铮很满意。
毕竟他嘴上说着不行了不行了还是行得很,只是再行都不应该再那么胡搞下去,健身房运动累了抵消掉一些床上运动的兴致。
虽然骆弥生觉得有点亏,但作为他暂时性暂停工作的私人医生,为健康着想,他还是愿意节制的。
——李和铮无比真实地差点儿死了这件事留在他身体里,让他添了个新毛病:分离焦虑。
只要李和铮不在他视线范围内他心就突突的,一想起来这茬儿,给学生看诊都拿不稳听诊器。
在学校值班,一整天见不到人,心神不宁到好几次差点翘班跑路回家。下班后脚踩风火轮,恨不能瞬移回来,回来后就抱人身上不松开。
李和铮无语凝噎,白眼翻到天上去,说不是你一眼不看我我就死了,一句话给他说得脸色煞白。
也看他可怜又搞笑,病友 help 病友。
等骆弥生第二次去值班,李和铮用平板跟他打着视频,放那儿,各干各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两句话,一挂就是一整天。
郑B雅说你们好像第一次谈恋爱的初中生可真肉麻,徐海瑶说你们真甜好好妈妈的心都要化了。他说你们还是滚出去吧,再说我俩真没复合,这不算在谈恋爱。
那也挺奇怪的。他俩大学最好的时候都没这样过。老实说他自己一想这个行为真的也很肉麻。
成为既得利益者的骆大夫快乐地不参与他们的吵闹,一只耳朵塞着蓝牙耳机,听李和铮带徒弟,有人就听着,甘醇的声音令他能安心工作,没人就盯着,纯盯着,也不打扰他们。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默认每次他值班他们都挂着视频。
骆大夫天天嚷嚷的处方权,没给李和铮开上药,也没给郑B雅开上药,倒是给自己开了。
他允许自己缓了半个月,近期规律吃药,养精蓄锐,以便迎接接下来所有可能会重新降临回李和铮身体里的一切。
李和铮不在乎那个,不管他的严阵以待,只为正式进入倒计时的开学愁眉苦脸。
现在说调课晚了。当初根本没想过有一天他会被早起这种小破事打倒。
骆弥生实在忍不住,双手捧起他的脸颊,嘟起他的嘴。
最近不咬人的卡皮巴拉一挑眉,鱼吐泡泡般骂他:“发什么疯。”
骆弥生吻上去,再一路吻下去,含住。
李和铮“啧”他,一手揪紧他脑后的头发没让他乱动:“不是说明天早上去剪头发吗,你这样又起不来床。”
“头发不剪了,还是扎小啾啾。”骆弥生脑袋被拽得仰起来,还不死心,伸舌头舔。
李和铮把他拎起来看他的眼睛:“我们是要去见校长。”
“见校长不能扎小啾啾吗。”骆弥生看着他不悦的表情这会儿又不行了,嘴不给吃手又上去,边把人惹毛边把人惹火。
被摔出去成了标准结局,他自己往床边挪,李和铮却制住他:“你先别,我试试。”
试什么……
他试着屈了屈右腿,疼得一抽气,调整不开,骂了一句洋文,还是下了床。
这下再来,因为他心气不顺,骆弥生扒着他的肩膀有将近一分钟出不来声,终于换上一口气:“太胀了。”
李和铮哼笑:“你自找的。”
可他还是想试试,又把他翻过去,屈起右腿踩在床沿,倾身前压,几乎骑在他身上。
某个角度腿疼得厉害,运动时没这么明显,只要屈着受力就这样。
他在这儿做实验,骆弥生人快没了,一头杵在床里,艰难地转脸,嗓子完全哑了:“老公你现在别折腾它了,等我们去做了手术就没事了……”
李和铮垂眼看他,嘴角勾起痞气的弧度:“以前错怪你了,大夫,痛感确实挺刺激的。”
他兴致上来了好一通弄,向来上赶着予取予求的骆弥生终于抓回理智,求饶,因为明天真得开大会。
李和铮嗤笑一声,手指粗鲁地塞他嘴里搅,不让他再说话:“晚了。”
……
晚了的意思是,起晚了。
李和铮坐在餐桌前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说凑合吃一口得了,骆弥生说不行,在厨房里叮叮咣咣。
李和铮坐在高脚凳上当人形芭比,说凑合收拾一下得了,骆弥生说不行,在他脑袋上叮叮咣咣。
不仅不凑合收拾,甚至给骆叶月打电话,叫她下来,给李和铮修他的浓眉。
骆叶月摩拳擦掌,顺着他的眉骨线条,修出锋利的眉峰,还把断眉的分界线修清楚了,美滋滋地欣赏一番。然后问,再化点别的不?
李和铮想把姐弟俩打包踢死。
所以,出门也晚了。
穿着米色西装梳着逗号刘海戴着无框眼镜的骆弥生把着方向盘目不斜视,是毫无破绽的精英扮相。
李和铮在副驾上歪着,造型师以为他不是要去参加鸿门宴,是要去开新闻发布会,又不让他靠,说怕他把头发滚乱。
他看这大夫这会儿人模狗样,心下好笑,一手撑着歪着的脑袋,另一手探过去,扯松他的领口,看领子里全是被他啃出来的印子。
骆弥生回头看他……一下子又移开了眼,根本不敢多看,默默把领口扣好。
这人,战场上跑出来的肌肉密度大,先前怠懒,才去健身房半个月,灵魂是否还泡在池子里不知道,身体先一步苏醒,修身的黑西装根本藏不住优越的线条。
因为脸太华丽,这场合正式,再多一点修饰都显得太骚,所以领带领巾都没给他戴。
而他断然是不扣风纪扣的,敞着领口,露出喉结,一截儿锁骨和脖子上的一枚吻痕。
骆弥生故意不想让他剪的头发都背过去,额前留了两根龙须,发尾没扎,顺着搭垂在后脖颈,剃短的两鬓上早白发惹眼,在他笑起来时成为风流的点染。
他最近——又不一样了。
骆弥生还是忍不住,下了环路等红灯,转头盯着李和铮。
李和铮抬眼与他对上,眼波流转间,独一份的铁灰色眼瞳在日光下i丽,慵懒地似笑非笑:“不怕流鼻血了?”
骆弥生空吸鼻子,摇摇头,勇敢地继续盯。
比起几个月前他穿这身西装时,整个人淡得马上就能得道飞升,现在他明显有了更强烈的“存在感”。
而这感觉和他年少时的锐利还不尽相同,是在圆融过后,更上一层楼的坚定。
比如他愿意去写写原来一个字都不会碰的社会新闻,比如他像拎鸡崽儿一样认真地带着徒弟,比如他身边多了很多称得上“朋友”的角色。
是随着年岁长起来的改变,是时间留下的,命运给予的,走在路上时被他抛下的、屏蔽的,在他在岔道上休养生息时,渐渐来到他身边,进入他的生命。
若说上一次他身上是疏离淡然的仙气,现在那变成了一种随心拥有者的气定神闲。
这其中有我吗?骆弥生自问。
——有的。
有的,他与人间有勾连,有我的事。
戴着冷然眼镜的骆弥生突然冲他展颜一笑,转回去,雄赳赳气昂昂地踩油门。
李和铮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但心情不错,嘴角也挂上笑,目光依然平淡,转向了车窗外。
“打赌吗?”
骆弥生略一思索,明白了他要赌什么:“我赌他只提小郑的事情。”
“那你还是对言论敏感性不敏感,”李和铮懒洋洋地,“我赌他一定会提你我的关系。”
“如果他提了我们怎么说?”
“你想怎么说?”
“我如实说。”骆弥生拐进停车场。
“随便怎么说。你先说赌注吧。”
意料之外的,停车场里人山人海,难道大家都迟到了?
李和铮从骆弥生的手包里摸出手机,看到苏启然那个群里,正在疯狂艾特他俩,说市里头开会delay了校长和教育口的领导们还没回来,大会推迟一小时开,你们不能推迟了也要迟到吧?
“还有这种好事。”李和铮关上手机屏,在骆弥生踩刹车后好整以暇地回头看他。
骆弥生眨巴着眼,沉吟片刻:“如果我赢了,能不管几次你都不拒绝我吗?”
李和铮抬手就按他脑袋:“这他妈就你的赌注?”
“可以吗?”骆弥生从他手底下艰难抬头。
李和铮气笑了:“你是真想把我榨得肾虚体弱的再也去不了驻站是吧?我行,你可吃不消。”
骆弥生一本正经地跑火车:“山人自有妙计。你的赌注呢?”
“我的啊。”李和铮也略一思索,既然赌这个,那他也赌这个,他凑近了骆弥生的耳朵,“你不是总喜欢跟我进卫生间吗,我赢了,你下次就让我……”
骆弥生听完整句后整个人都晕头转向,从鼻尖红到后脑勺,从脑顶红到脚心,一点头:“行。说定了。”
李和铮笑眯眯地和他击掌成赌。
两人各自下车,在车前汇合,都面色如常,拉平西装并肩走了两步……
迎上了一大片各式各样的目光。
他俩:……
紧接着更扯淡的来了,有一群零散站在各个车位附近的学生……应该是学生吧?端着相机举着话筒,狼看见肉一般,长枪短炮地冲着他俩冲了过来。
当了半辈子记者的照和老师嘴角抽搐,拍了拍骆大夫的肩膀:“哥们儿错怪你了,确实是来开新闻发布会的。”
第60章 好老师
这群从四面八方汇聚来的狼崽子无比迅速地就位, 堆在他们面前,同时举起相机。
……他们好像进入了什么行为艺术快闪或是整蛊综艺中。
骆弥生反应很快,在闪光灯冲着他们闪起来的前一秒抬手, 挡住了李和铮的眼睛。
嘁哩喀喳一连串闪,李和铮对这莫名其妙的情境耐着性子,唇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听动静停了, 才抓住骆弥生的手腕,拉下他的手。
他习惯性地要把他的手一起背到身后去,骆弥生迟疑片刻, 对着这堆长枪短炮,还是先收回了胳膊。
几个话筒怼到他们俩面前。
李和铮垂眼, 扫一眼话筒上那些颇为正式的台标,校分团委的, 校园电视台的,学生会宣传部的, 不知名的校报的,什么院系的全媒体工作室……还有扛摄像机的对着他, 机器上的红点一闪一闪。
在他的概念里这些玩意儿就是加课外学分用, 怎么看这架势, 也办得有声有色的?
确认了都是学生, 老李招牌式的随和微笑浮现在脸上,冲着这群马上要开口问话的学生们抬双手,向下压了压:“列位, 你们应该都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吧?能不能先介绍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搞这么大阵仗,吓着我了。”
这群学生记者要提的问都卡壳儿了, 明明大家都很正式,各个平日里你争我抢的组织都派了代表拉了群,协调时间过来蹲人,让这么一个记者届的大前辈一说,一时间都有点心虚。
“李老师,我们是来求一个回应的。”戴眼镜的高马尾女生第一个开口,“相信您也清楚,最近这几个月,有很多关于您和计算机系的郑B雅同学有不正当关系的传言,让这种言论无限传播下去有辱校园风气,所以想请您配合。”
嗬,这帽子可扣大了。从前人人都说他是为国争光去了,这下当个老师还辱校了。
“不错啊。你们还挺有先锋精神的,”李和铮仍笑着,不歪着瘸腿了,手也不背后了,站正了些,调整面部角度对准摄像机,摆出正式回应的架势。
他调侃着:“毕竟,在我的认知里,师生之间的不正当关系历来都是大家偷偷私下传pdf,然后来一手举报什么的。真的当打对面地来问正主本人,没见过,值得表扬。”
学生们一时间不知道自己是被夸了还是骂了,脸色都泛红,但依然坚定地用话筒怼着他俩的嘴。
李和铮微笑示意:“没事儿,问吧。咱尽量快点,我不想开大会迟到被校长批评。”
高马尾满脸严肃:“请问您和郑B雅之间的不正当关系是否属实?”
“不属实,纯属造谣。”李和铮看向她,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她,话筒标是学生会的,冲她微笑颔首,“你们也该出面收缩一下言论范围吧,不要再传了。继续传下去,我会主张我的徒弟走司法程序,我们有完整的证据链。”
这话一出,把青涩的学生记者们镇了下。
有人顽强地继续提问:“据知情人士声称,你们假期里曾经一起去自驾游,是否属实?”
李和铮轻笑:“还有线人呢?属实。但并不是自驾游。具体做了什么事项,敬请关注月底我原单位新开的专栏,增加一些阅读量,也挺好的。”
有人激动了:“也就是说,您承认您单独带郑B雅同学出去了一趟,这是属实的,但是我们并不能明确非正当关系是否存在,如何验证?”
有人比他还激进:“在那之后,您就送郑B雅同学去了您的原单位实习,经人查验,属实。我们知道,计算机专业并不对口,这其中是否有暗箱操作的部分?”
拐来拐去还是这个实习。李和铮心里乐了,在来维护公平正义里掺了几分嫉妒不好说,但你们最好看看白逐雪是怎么带人的,给人吓得厌食症都快痊愈了,这么想去,我给你们都送过去。
“这就是另一个话题了。”老李心里笑死了面上依然温雅地点头,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现在真牛这都能忍不住不甩脸子走人,烦死了这群小孩……
但其实又觉得孩子没那么烦,反而觉得他们还挺行。
真挺行的。若真是为了真相而来,今天敢来堵他,明天就敢去堵大老虎的车。
问题是,堵了他不出人命,堵了大老虎,报道没等写出来人没了怎么办。
天呐,难道说这也是师德的一环?那师德真是熊熊燃烧了。
骆弥生适时地接过了话头:“同学们,我们在出发前,考虑到了和女生避嫌的问题,我们邀请了几位老师同行。我全程都戴着运动相机,郑B雅同学也和另一位女生一起住标间,所有行程公开透明,都有记录,他们绝无发展任何不正当关系的可能。”
“但是你们……”有人愣了,后半句噎回去了,明显是没想到还能有这么周密的准备。
哦!这个是红眼病发作的。被逮住了。
“但是什么?”李和铮看向他,脸上的笑收了。他不笑的时候惯是充斥着冷淡的压迫感的,再配上他今天这锋芒毕露的扮相,着实压人,“是采不出来你想要的花边新闻,失望了?”
学生们都被问住了。
李和铮等了会儿,没见有人继续说话,轻轻叹口气:“同学们,你们既然现在都是以记者的身份来见我,那么,我现在既是你的被采访对象,同时又是这个行业里的前辈。资历不说了,至少干这个职业的年份比你们多点,对吧。”
“是的,李老师。”高马尾第一个接话。
“那我就多说两句。能捕捉实时话题的热度,勇于求真,为言论负责,这是很好的出发点,但是如果你们带着先入为主的心去做验证,那是错的。”
李和铮看着摄像机,铁灰色的瞳孔中是难得一见的认真:“更愿意相信被歪曲过的事实,不接受纯粹简单的真相,那是人的惯性。但你们作为记者,首先要对抗的就是这种习性。”
“如何让你的笔杆成为保护事实真相的保护伞,如何在个人情感倾向中保证事实的真实严谨,不要因自身被蒙蔽而输出歪曲真相的言论,才是你们真正的职责所在。”
当然了。他想着,那也是新闻工作者的理想国罢了。
可如果心里连一座属于自己的乌托邦都没有,如果连属于自己的标准、原则都不能坚守,做这事还有什么意思?
他终于又笑了笑,没方才站得那么板正了:“列位,你们不要因为郑B雅和我没有不正当关系而失望,你可以不信我说的话,也可以继续去多方验证。但是,你们应该为之高兴的是,我站在这里,告诉你我没有做,这是真的。”
“你们把这个消息如实传播出去,去保护一位无辜但上进的女生不受恶意言论的干扰,这才是你们不想再‘有辱校园风气’的职责所在。我希望,在做新闻这件事上,今日过后,你们都能和我一样,问心无愧。”
学生们都涨红了脸,有人大声说谢谢老师,围观的人群中有人鼓掌,有人失落地要放下举起来的话筒。
李和铮脸色又变得懒散,笑笑,在那个话筒还没落下去时,帮他抬了一把:“别呀,来都来了。你们不止这个问题吧,没问完就想溜号了?”
学生们互相看看,都没刚才的气势了。
一个男生干咳一声:“请问您和骆老师之间的不正当关系,是否属实?”
这话一出,被堵的两人都没忍住,笑了。
鲜少见到骆弥生笑眉眼的学生们都转向他,一通拍。
李和铮笑得不行:“劳驾,我俩之间的关系有什么可不正当的?”
“我问错了,”那个男生也很着急,“我是问……我的意思是……”
李和铮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揶揄地转眼,等骆弥生开口。
骆弥生完全官方发言人,掷地有声地抛出四个字:“无可奉告。”
那这就很噎得慌了!
李和铮笑着冲他们抬起双手,隔空往前推推他们:“行了,让让吧,差不多了吧。再耗下去我们开会真要迟到了,不能是因为校内舆论没把我开了,你们就一定要让我在校长面前丢个大人吧?”
孩子们隔空受力都往后退,有些窘迫。
“还有你,你刚才说的话说出去不怕被lgbt群体打死。”李和铮反手扣住了骆弥生的手腕,抓着他破开人群往外走,凉凉地转眼看刚才说话的那个男生,“你要当记者,就要考虑得更全面点。你代表你话筒上的标,从你嘴里问出的问题更是代表一种言论的风向,可别还没等人家说啥,你先给同性恋是不正当关系下了个定义。”
“可是……”男生还在挣扎。
李和铮打断了他:“当然了,我知道你是觉得我俩都是老师,不能谈这种恋爱是吧。我只能说这玩意儿是不是正当都不是你我来界定的,你只需要传递事实,定论交给大众,交给公序良俗。”
“所以谈了吗?”有人插嘴,显然这句纯八卦了。
李和铮笑笑:“你们骆老师不是说了吗,无可奉告。”
学生们还不死心,追了他们两步。
李和铮顿了顿,猛地回身,笑得很是灿烂:“你们可得考虑好,我这事件上的是什么版块。我以为我这个大学老师和女学生男老师的乱搞私人关系,该是社会版块,但是我看你们好像总想把话题往娱乐版块上引啊?”
“哦,你们是哪几家……不对,哪几个社团的,我都记住了,不论你们是以什么形式写出来,我都会去看的。回见。”
学生们:…………???
我靠!怎么惹来事了!
把人吓住了,没人再来追了,李和铮拉着骆弥生快步往礼堂去。
骆弥生脸上一直带着笑,落后他半步,盯着他看。
“还盯,”李和铮斜他一眼,“累死我了。”
骆弥生推起走太快滑落的眼镜,语气中都带笑:“被这样子堵了,什么感觉?”
“还挺有感触的吧。”李和铮故作神往地长叹一声,“哎哟。试问谁最开始当记者不想自诩正义之士,去揭露真相,去传播给不知道真相的那些人。我都为此付出多少代价了,这行当真他妈坑啊,认栽咯。”
骆弥生一本正经地:“你早收点黑钱,我们就发家致富了。”
李和铮失笑:“你有病吧骆弥生。”
心情好了,李老师在熟悉的校园里一把勾住骆老师的肩膀:“咋样儿,哥们儿今天的表现够好吧?是不是倍儿为人师表?”
骆弥生点点头,大言不惭:“太好了。为人师表。你都快把我说硬了。”
李和铮给他后脑勺一下:“啧。那你这话就很不为人师表了。不是我说什么了你就硬,你硬得是不是太轻易了?”
骆弥生又偏头看看他,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你竟然不生气,我还挺奇怪的。”
“说实话,”李和铮挠挠新修好的断眉,“我也挺奇怪的,按我的脾气应该是直接走人了,怎么能还和他们唠叨这么多?我艹,当老师就是得好为人师,我现在真是变爹了。”
“爹?”
“干嘛?”
骆弥生:……
耳朵突然热了。
骆老师看看这校园里的陈设,师德闪烁,把话拉回来:“我现在反而有点难受了。”
“难受什么?”
骆弥生视线转向前方:“说实话,最开始看到你回来当老师时,我是有点小人得志的庆幸的。你能回来当老师,安全了,不会死在外边了。”
李和铮挑眉看他,一字一顿地重复:“小人得志。”
小人本人继续说,语气混杂着失落和骄傲:“老师也不见得都蜡炬成灰泪始干,但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概念里最担得起‘传道受业解惑也’的老师。所以我真的很难受。你的确应当去更广阔的天地。你现在是个好老师,只是因为,你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李和铮让他给说麻了,凭空戴上满脑袋的高帽子:“兄弟,我都不好意思说这种话。你这是什么,替人凡尔赛?”
就当我是凡尔赛吧。骆弥生挠了挠他手心上的疤。
本来就迟到,还这么一通折腾,他们可算在推迟后的时间内赶到了礼堂。
和上次一样还是随便坐,苏启然在群里喊他们,说给他们留了座位,于是几乎是最后两个进了门的人在大礼堂里寻找老苏的脑袋。
发现在左侧的倒数第二排,他们一个群的14个人,占整整一排。
从中学时代就没搞过小团体这种事的李和铮被荒谬到无法自拔,他做梦也想不到,他三十多了,当上人五人六的大学老师了,竟然能做出这种开大会小团体占一整排座的事。
给他俩留的座位在这排中间,从他坐下后,就一直轻掩着眼睛,手肘撑在膝盖上,垂头笑了好半天。
从来没见他笑成这样的苏启然震撼了:“兄弟你咋了,你这是什么讲究。”
“没事儿,”李和铮笑得话都有点变音儿,烂梗第N次callback,“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苏启然大惊失色地越过他去抓骆弥生,上下打量:“兄弟你生孩子了?!”
骆弥生也抿着唇,忍着笑,扭过头不看他们俩发癫,心下软成一汪水。
李和铮该过这样的生活。安全的,轻松的,愉快的,甚至有点没溜儿的。
可是这样的生活好像“配不上他”,讲台作为他的舞台是委屈他,他该在战火中,由全世界的声音来给他一个交代。
罢了。且走且看。
这次动员大会的规格高,不知是赶上什么新试点推行了,先是教育口的领导们讲话,大校长是第二个发言的。
李和铮遥遥看见这位老教育家的脸,不知怎的,明明什么都没做,竟还有点别扭。
小时候他没经历过被叫家长,因为他既没不好好学习,也不可能跟别人打架。和人有摩擦,顶多是觉得对方是傻逼,冷笑一声绕着走,生怕跟傻逼沾上一点儿。
所以说他怕老师吧,他也不怕。初高中没机会怕,上了大学虽然不守规矩,但老师们都喜欢他,谁会不喜欢专业好又出成绩的孩子。连他自己现在当老师都喜欢。
他爸妈也不严厉,都对他很是尊重。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被经历“被叫家长”了,虽然家长是他自己。
骆弥生看他前所未有地在漫长的大会上一直认真盯着发言人,实在可爱,忍俊不禁,偏向他压低声音:“怎么了,紧张?”
李和铮斜他一眼:“废话,你不紧张?”
“还好,我更关心我们的赌约。”
“哦,那你可完了。”
“我拭目以待。”
苏启然知道他俩被叫家长了,比他俩还紧张,给了他一胳膊肘:“你俩不要说小话了!下一pa就到自由分享的环节了,你们小心被点,概率很大。”
李和铮胸口被他肘击得差点上来一口老血:“兄弟,你胳膊的回弹体感还好吗?”
“你还真别说,这胸肌真招人喜欢。”直男笑嘻嘻地手贱上来,一巴掌呼在李和铮的胸肌上,“给我也整一个。”
骆弥生瞳孔地震,眼疾手快把他手打掉。
“干什么!”苏启然瞪他,又一巴掌呼上来,“人都是你的了还不让兄弟们摸摸了。”
“人还不是我的。”骆弥生又打掉。
苏启然回头就和宋妍告状说你看骆老师小气死了摸摸都不行,宋妍也抿唇忍笑,拍了拍男朋友的胳膊以示安抚。
李和铮哭笑不得,揉揉被戳疼的胸口:“你不是不让我俩说小话了吗,你这打打闹闹的成何体统?”
“是啊。”骆弥生另一边的霍琪死鱼眼,面部保持不动,咬着嘴用气声说,“台上那位都看这边好几眼了,我说,各位都站过讲台,还能不知道什么小动作最显眼吗?!”
话音刚落,大校长再次上台后讲教学工作的发言告一段落,起承转“李和铮老师”。
意料之中被点了的李和铮老师好整以暇地站起身。
全礼堂的目光向他看齐,要知道其中有不少老教授还是他上学时教过他的,这下多大的场子都不怯场的人还真有一瞬的心虚。
虽然他刚顶上写着“好老师”的高帽子。
而后,他从容地顺着阶梯座的大楼梯往下走,边走边扣上了领口的风纪扣,又一手握着另一手的手腕,把松散的袖扣重新扣上。
骆弥生和所有人一起,注视着他挺拔的背影,庆幸自己今天依然坚持着没让他像平时那样顶一头毛绒熊刘海儿,给他好好打扮了一下。
李和铮在几千人的注目礼下,满是圆融的气度,这年纪该有雅韵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瘸腿晃着的步子更像闲庭信步,姿态让人挪不开眼。
他在这学术殿堂中,站上主席台,对让开讲桌站在台侧的校长温雅地点头致意。
骆弥生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年少时他也曾这样目送他站上领奖台。那时他意气风发,满身是锐利的傲然的淡漠,与如今破碎过重铸而来的谦和的笃定渐渐在眼前重叠。
他看着李和铮优越的身姿,正在整理话筒的高度,胸口满满当当的,感谢起曾经怨恨过的不停歇的时间。
骆弥生不知道能跟谁分享这一幕,也不能莫名其妙给林阳说一句“我老公帅死我了”。林阳一定会用“你知道你崩人设了吗”刷他屏,顺便嚎叫都已经多久没见过面了,你就是最惹人讨厌的那种谈了恋爱不要朋友的虚假队友。
咳。这不是还没谈上呢吗。
他最后抬手,拍了张照。
谢过时间,又感谢起李和铮,依然愿意站在他面前。
李和铮不需要打腹稿,手自然地背在身后,微微躬身去就调整好的话筒的高度,说出以前最讨厌的开场白:“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前辈们,同僚们,下午好。我是李和铮。”
礼堂里响起掌声。
李和铮面带微笑:“我成为人民教师的第二个学期即将到来,诚然,我已经没有去年做出‘当老师’这个决定时的那种自信了——当老师,实在是太难了。”
老师们发出善意的会心笑声,站在台侧的校长也笑了。
“万幸,在教学工作中有各位前辈拉拔,碰巧学生们也都还算喜欢我这半路出家的、基本都是实战经验的老师。”李和铮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因此,我也斗胆,分享一些我在教学实践中的心得……”
话音刚落,校长的手机竟然响铃了,随着话筒的扩音扩散出来,日理万机的教育家在大会上手机依然不静音,而且颇有老年人的习惯,铃声会播报来电显示:保卫处王处,哒啦哒啦哒啦,保卫处王处……
这处室太敏感,又明知开会还打电话,教育口的领导们脸色微变,老师们也颇为警惕。
校长举手示意说抱歉,李和铮颔首,抬手做了“请”的手势,请他接,他转身接起电话。
与此同时,一个学生从后门冲进了礼堂,四处环顾,大喊出回音:“骆老师!骆弥生老师!”
站在台上的李和铮眉心微蹙,抬眼朝上望去。
与他隔着大半个礼堂的骆弥生起身,转身看人,不认识的学生,抬手示意:“我在这里。”
学生看见他顿时急死了,都快跳起来,忙不迭地招呼他,手甩出幻影:“快快快,骆老师快来,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