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救命啊
毕竟又胡闹了一晚上, 两人身上的印子都不太能见人了。
连李和铮这种毫不在乎别人目光的人,都主动从那一大堆黑黑蓝蓝的衣服里,找出一件深咖色的高领短袖穿上。
只是看哪条裤子都不顺眼, 最后选了一条最宽松的兜很多的工装裤。
头发长得心烦,又没剪成,直接用发卡推后,额发翻回来和搭在后脖颈的发尾搭在一起。也还行, 算利索。
他是满意了……骆弥生多看了两眼,默默地捂住了鼻子,生怕有鼻血飙出来。
难道说他是穿搭天才.jpg
感谢被他讨厌长长的刘海儿, 不用发胶背头也愿意撩起来,平日里毛茸茸地搭着倒是很可爱, 可这么一张脸稍微遮一点都暴殄天物。
还有衣服,他穿这个, 还不如不穿衣服。紧身的上衣把肌肉线条展露无疑,宽松的裤子松垮地挂在窄腰上, 本来就是倒三角,在视觉上被无限强调。
头发的长度也完美啊, 再多一点得剪了, 再短一点不够风流……
李和铮倚在门口, 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被这毫不矜持的大夫用目光舔了几遍, 实在懒得多说,懒洋洋地:“看够了没?”
“看不够的。”骆弥生敛回目光,从鞋柜台上拿起车钥匙, 被他抢走了。
方向盘在李和铮手里, 每一段路都是未知的旅途。他开车很少打导航,他不说, 没法提前听到目的地。
因为他是图像思维,走过一遍的路只要认真看了,就会3d建模印在脑子里。
上学时,医学生的复习周生不如死,还非要跑来本部的图书馆和男朋友一起背书。
两人在图书馆楼道拐角处的背诵区,并肩坐在台阶上,别人都在边读边背,骆弥生也是差不多的方法。大多数人背书都是先用嘴带动着内容进了脑子,理解转化后才能背诵出来。
结果,李和铮一点都不张嘴,也不出声,给他展示了一手特异功能。
这人背书竟然是死盯着一页,眼睛几乎不动,盯得骆弥生都以为他在跑神了。
盯完了,他把书拿开,凭借刚才眼睛里看到的东西的记忆,搞的是回味式背诵。
骆弥生特诧异,拿过他的书,要检查他背诵。
而后发现,李和铮只要记得这一段话在书上的哪个位置,这一页纸上文字是怎么排布的,就能把一整页都背出来。
反之,如果这一块图像他忘了,背一章内容都会断层。
这种跟常人不一样的记忆方式也让他很会记路,只要记得这一片地方第一眼看到的“形状”是什么,怎么走都能记得通。
思绪至此,骆弥生猛地扭头看他。
“你又咋了。”李和铮冲他抬手,让他给自己点支烟,“不能稳重点吗?”
骆大夫一边给他递烟,一边回味刚才抓住的点。
基于他独特的记忆方式,假设李和铮被深度催眠过的事实真的成立,那么想要隐藏他的记忆的凭借,不是常规催眠手段下的动作锚点,应当是重复画面。
反之,只要凭借各式各样零散的片段,以及能了解到的真实事件拼凑,猜出打开他思维入口的那个画面是什么,便能找到解开深度催眠的锚点。
其实想到这一点,骆大夫还挺有安全感的,这比前段时间在草原上抓不住头绪暗自焦虑好太多了。
可是,说好的出去玩儿呢。
骆弥生眼看着李和铮方向盘一转,奔着东二环去,另一种焦虑从脑门儿窜到了脚心。
救命啊。怪不得他主动遮印子了。
“李老师,您怎么能不提前告诉我,咱们要去拜访叔叔阿姨呢?”
“因为骆老师您太客气了,不想让你神神叨叨的又买一大堆东西,”李和铮哼笑一声,“而且不是拜访他俩。刚才你做饭时唐未徊又给我发消息了,也不知道他是在抽什么风,你们没有一个正常的。”
“唐老师又找你?”
“昂,问我有没有空回家一起吃饭。我还挺纳闷儿的,他这么需要和我一起吃顿饭呢?”
然而和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不一样,骆弥生稍一琢磨,猜到了冰块儿男唐老师是为什么执着于要和便宜兄弟一起吃顿饭。
在给某人提前打一个预防针和让他自己直面风暴之间,骆大夫失去了好心,选了后者。
李和铮自是浑然不觉,也受不了骆弥生这种空着手不能上别人家的习性,没给他在小区门口买礼品的机会,直接拐到了家门口的地面停车位上。
准备抽根烟再进去,一看骆弥生站在原地不动,李和铮不耐烦了。
“你到底紧张什么。”他拎住他的手腕,双手背后,把他的手一起背在身后,像牵了根狗绳儿,往自己家里走,“又不是带你见家长了。”
……那倒也是。
“搞得跟没见过似的。你非要说尴尬,该尴尬的人是我吧。”毕竟上次当着父母的面不欢而散了。
骆弥生谨慎地提醒他:“一会儿你不要和唐老师杠起来。”
“多逗,他能是个能杠过我的?”
不对吧,应该说“他是个能跟我抬杠的?”
总之,不管怎么样,一年到头回不了家一两次的李老师,拎着空着手的骆老师,叩响自家家门。
果然是唐未徊来开的门。
这个人一年365天基本上有300天都在穿唐装,李和铮很怀疑他自己家里的衣柜全是老头乐,穿唐装不可能不穿打底,打底一定是松垮的老头儿背心。
今天难得一见穿了浅色,是一身月白色银线绣牡丹的,袖口挽着蔚蓝色的边,一眼看过去,衬得头发眼睛更黑,皮肤更白,在灯下整个人白得反光。
往这儿一杵,马上就能给人头插个招魂牌,带走了。
李和铮忍不住地明着嫌弃:“你这大晚上的,穿这么骚干什么,牡丹花下死啊?我的妈呀。”
被戴着发卡展示身材的便宜兄弟骚得一震的唐未徊:……?
倒打一耙。到底谁更骚。
骆弥生推推眼镜,心想你俩也就一个洋派明骚一个国风闷骚罢了,谁也别说谁。
“喊妈妈做什么?”艾瑞娅欢快地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戴着捣鼓烤箱用的手套,看见两个高个子正在脸对脸地不知道互相瞪什么,习惯了,也不想问他们,看向自家儿子身后的骆弥生,“哎呀,may也来了~”
“阿姨好久不见。”空着手的骆弥生有点尴尬,“今天过来得急,所以……”
“哎哟没事没事。快来快来,lars and wade come over too,尝尝看妈妈刚烤好的松饼~”
措不及防听到自己英文名的便宜兄弟第一下都没反应过来,乍一听像汤姆and杰瑞。
……不知道为什么,被艾瑞娅这样子点名,特别像三个人坐在同一个双语幼儿园里,为了营造语境,洋妞儿老师每天都要点几遍孩子们的英文名,中英文掺着说。
被点的三个大男人听话地顶着头顶上的英文名id,跟着艾瑞娅,挤进了长方形的厨房里。
戴着老花镜炒菜的李连东茫然回头:?
他们还排排站,空气都要没了。
艾瑞娅笑嘻嘻地用一只叉子,分别扎了三块儿松饼轮流投喂进他们嘴里。
——好难吃。救命啊。打死卖糖的了。
和这个人用一只叉子吃更难吃了。
李和铮和唐未徊不着痕迹地各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能扫妈妈/师娘的兴,强忍着吞咽,没说话。
骆弥生接受良好,认真嚼完后送上从口感到味道到营养价值的夸夸,并主动讨要下一块儿。艾瑞娅可开心了,立刻拿出原材料不明烤得奇形怪状的另一块小糕点,投喂给他。
唐未徊面不改色,生怕自己再被投毒,先一步撤出战场,伸出那双保金千万的手,去接师父的锅铲:“我来吧,太热了,您歇歇。”
“哦没事,不热,你帮我切一下西蓝花。”
于是这双金贵的手开始展示能把一朵西蓝花切成四分之一朵还不散的刀工。
李和铮看看左边父慈子孝,看看右边母慈子孝,自己是又没有厨艺又演不出来“焦炭真好吃”,让这一家子癫人搞得哭笑不得,赶紧退出了厨房。
坐在自家熟悉的客厅里,李和铮仰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抛接着一个苹果。
在理论上很不赖很舒服的家庭氛围下,他莫名想起十多年前,第一次见白逐雪。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白逐雪的妩媚是伪装,记得她柔柔撩长发,说他这个人太独了,对他的个人情感视角喜忧参半。觉得他少掺和个人情感是很好的,又担心他因为太没情感写出来的文字失去温度。
虽然蛮长时间过后的事实证明,他还是被个人情感反噬了,普利策也认可他的文字没有失去温度。
那么,关于他的个人情感……真的不怪他怀疑自己没有爱过骆弥生。虽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没怀疑过这种“爱”,他对这段恋爱的定义一直是“爱过,结束了,有遗憾,但无所谓”。
他也真的,曾在某些异乡月明星稀的安静的夜里,想到他们从前一同仰望的星空,想念过他;在身边人交流起来都需要戴面目相处,用各式各样的花言巧语掩饰真心时,想念过他;在和周泽辉讲述那个医生男友时,想念过他。
可是那种感觉,就像他偶尔也会想一下爸爸妈妈甚至这大墓里的牧魂鬼一样。
他很爱战地报道,所以想写战地报道就得写。他想李连东艾瑞娅唐未徊或骆弥生却不是必须要立刻要见到他们。
这是什么爱。
如果他是因为欣赏、珍重骆弥生,那他现在也依然是这样,这能当成爱吗?
如果说他的性别是一种公认的下半身动物,那所言非虚啊,他和骆弥生谈恋爱时和他上床,和骆弥生不谈恋爱了……也在和他上床啊。
算了,不要再思考了。
还是那句话,走到哪儿算哪儿。
门铃适时地响了,打断了精神病患者无限解构的思绪。
厨房还沉浸在某种热火朝天中,瘸腿的只能起来去开门,朝外刚推开条缝,猛地窜进来一个阿拉伯人。
被撞得侧身一步的李和铮:?
阿拉伯人在傍晚全副武装,防晒服从头穿到脚,头戴帽子眼戴墨镜脸戴口罩,一根头发丝都没漏出来,连手上都戴着防晒手套。
虽然七月底穿成这样也不是很奇怪吧……可他一进家,立马两下蹭掉脚上的鞋,如离弦之箭窜去客厅的窗口,哗啦一下把窗帘关了个严实,又驾轻就熟地冲进窗户和客厅的是一个朝向的次卧,哗啦一下。
自己都没咋进过自己房间的李和铮:??
“哎你——”他摸不着头脑,关上家门。
窜出来的人丝滑地摘掉脸上的全副武装,露出一张帅得很像精致韩国男团的脸,弯起狐狸眼,笑容无比灿烂,冲他招手:“嗨,和哥!可算见到你了!”
被这么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在自己家打招呼,一时间都要搞不清自己是谁了的李和铮:???
“呃,你好。”李和铮挠挠断眉,“你是……?”
“哦我是……”韩国人指着自己的脸,目光右移,看见唐未徊从厨房出来了,立刻笑开花,三步并作两步炮弹一样弹射出去,“糖糖!”
卡皮巴拉叔叔茫然地泡在池子里,目睹了一个陌生的男的原地起飞,飞扑到了另一个熟悉的此生唯爱修金缮的冰块脸身上,树袋熊找到树一般,整个人缠上去,双脚离地的那种……
唐未徊淡定地把人接了个满怀,眼睛都没眨一下,双手托着他的屁股走了两步,在李和铮面前放下他。
李和铮忽然感觉自己呼吸不畅,警觉地想战术后仰。
“介绍下,”唐未徊依然淡定,黑眼睛看着李和铮,朝身边这个搂着他胳膊的人甩下下巴,“我对象,喻昭宁。”
咔嚓——一道大雷噼里啪啦火花带闪地就劈下来了。
李和铮的面部肌肉马上要抽成一团,绷不住了,不由地后退了一步。
“和哥你别怕呀,”韩国人笑嘻嘻地伸出手要扒拉他,“你叫我喻晓,我是个演员,这是我的艺名。就是家喻户晓的喻晓呀~”
卡皮巴拉真不想让他扒拉住,干脆又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回沙发上,脑子里冒出来一句“问心无愧的郝建呐!”……
他好悬没上来一口完整的气,干笑一声:“哈哈,你好,喻晓。”
“哎呀和哥你看你惊讶成啥了,”喻晓不怕生,追过来坐在李和铮旁边,“我知道糖糖谈恋爱了还是跟我这种人谈了很难以置信!我也很难相信我追住了!哎哟追他费了老鼻子劲了!所以这不好容易追成了,就想着见见你们,本来以为叔叔阿姨是他爸爸妈妈呢,结果听说是你爸爸妈妈,一直还没见上你……”
救命啊。这还是个精致的东北人,李和铮脑瓜子嗡嗡的。好家伙,唐未徊这是谈了个什么玩意儿,不会给他念叨死吗。
“我知道糖糖是年头的你是年尾的,其实他是哥你是弟,但我叫你哥绝对没问题,我今年刚22……”
李和铮被荒谬到笑出声,难以置信地挑眉,抬眼去看依然面不改色的唐未徊,用眼神问他,22?你真的假的?
唐未徊冲他轻抬下巴。
李和铮冲他啧啧摇头。
天呐,他竟然真有师德了。虽然大家都是男的还是会觉得这好禽兽,这跟他突然跟秦舟谈了有什么区别?
喻晓还在N不N,李和铮听不进脑子,没法儿应他,唐未徊也不管,还那样,冰着一张脸看着,任由自己对象被兄弟躲避。
谢天谢地,摘掉围裙的骆弥生出来救他了。
眼看着骆弥生微笑着走上前,摆着骆老师平日里对学生的态度,冲喻晓伸出手,李和铮松了口气,忙撤开,站到了唐未徊身边。
骆弥生握住喻晓的手:“你好,喻晓,我是阿和的前男友。”
“啊?”喻晓愣了下,随即接受良好,“哦哦!你好啊,前嫂子哥!之前收到你从大草原上寄过来的……”
李和铮一个字都听不下去了,拉了下唐未徊的袖子,转身开了家门。
唐未徊从茶几上拿上烟盒,扫了喻晓一眼,跟着李和铮出门了。
家门合上,喻晓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不好意思啊前嫂子哥,他嫌我话多了,我先安静会儿。”
骆弥生:……
他心说他不是出去了吗,你咋这么听话,我都要自愧不如了。
刚还听着外头玩闹得热火朝天的李连东和艾瑞娅端着饭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俩在沙发上乖乖排排坐,那俩不见人影。
这两人同时起身过来接菜,骆弥生解释:“他俩有话出去聊了,等会儿回来了应该。”
喻晓给自己嘴巴上拉了拉链,只点头,不说话。
便宜夫妻茫然地对视一眼,招呼着他俩先上桌:“那咱们先吃呗?”
“等等他们吧。”骆弥生如是说。
喻晓不说话,只管点头。
李连东本来都要下筷子了,一说要等俩儿子,举着筷子的手顿时无所适从,默默收回了手。
而更纯正的二洋鬼子白女在茫然中福至心灵,猛起了半身鸡皮疙瘩,突然感觉自由奔放的家风好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塞的全是封建余孽。
救命啊。
第52章 在家里
内城边上建筑限高, 老小区只有三层楼,拆不起也疏于修缮,内设还跟十几二十年前保持一致, 钻一个老旧的有五截蹬杆的小天井,能上天台。
李和铮出了楼道,往那边走了两步,唐未徊出言喊住他:“你上得去?”
李和铮不爱听, 回身斜他一眼:“小瞧你和哥了。”
唐未徊:……
谁是哥?
无语归无语,眼瞅着这瘸子还跟小时候一样,抓住栏杆扶手蹬腿往上爬, 唐未徊一巴掌托住他的背。
李和铮:……
什么特么的叫芒刺在背。
实在怕他这多余的搭把手,瘸子顾不得腿疼, 动作贼敏捷,没两下钻出去了。
唐未徊又把袖口往上压了两折, 才伸手去抓脏兮兮的栏杆,也两步钻出去。
上来看见李和铮腿疼得微微咧着嘴角, 眼皮都不抬,懒得说他。
三十多的兄弟俩一人脏着一双手, 站天台的围墙边上, 分烟抽。
李和铮懒散地靠在墙沿上, 看看唐未徊。刚才被那小孩儿叨叨的心烦意乱憋得慌, 觉得不吐不快,这会上来了,又不想说什么了。
冰块儿男等了会儿, 没见人开口, 主动说:“年龄差是大了点。能谈多久算多久。”
李和铮斜倚着,只要有墙靠他就站不直, 半腰高的墙拉后重心,仰着脑袋:“谈恋爱好吗?连你都谈了。”
“还成。”
“比如呢?”
唐未徊:……
一时间没比如出来。
轮到李和铮等了会儿,看他只是垂眼抽烟,嗤笑一声:“就这?”
“你想听什么。”
记者直言采访:“你觉得‘爱’是荷尔蒙的结果吗。”
“在我看来,”从不接受采访的人答记者问,“荷尔蒙只是前因和过程。”
“结果呢?”
“如你所见,身边有一个人陪着。”
好模糊,但好有道理。
李和铮又看看唐未徊,看他人五人六的,还是觉得恐怖:“一个小孩儿,跟我学生一般大。难道你每天都那样……举高高吗?”
唐未徊目光落在他的领口:“你又为什么穿高领。”
李和铮:……
片刻,他偏头,掩去轻笑。
还挺奇妙的。一把年纪了有个兄弟给他解惑。虽然他的困惑也没头没脑。
“你和骆大夫?”
“我不知道。”李和铮坦言,“如果爱的结果如你所说,是身边有个人陪着,我并不需要有人陪我。”
“我一样。但我现在觉得挺好的。他行程很多,不常常见,不打扰我。等见面,一直有个人在说话,不错。随心吧。”唐未徊讲述完,今日份的语言额度用尽了,只抽烟,不再开口。
李和铮琢磨了会儿,也没再说话。
也对,随心吧。
等哪天思考不再前置,感受大于一切,有明确的、强烈的“挺好”或“讨厌”,再说吧。
两人难得放下对彼此的嫌弃,聊过天,安安静静地又点一支烟,衬着夕阳,享受夏夜傍晚微凉的热风。
他俩是舒服上了,殊不知家里四个人还在大眼瞪小眼。
在叔叔阿姨的注视下,喻晓终于憋不住要说话,猛掏出手机:“我喊糖糖回来!”
他一拨通,手机在沙发上响了。
他们一齐扭头往沙发上看,看见一左一右放着俩手机。
四人:……
艾瑞娅无奈:“你们都不吃,饭要凉了!他们两个肯定上天台去了。十几岁就那样,本来我以为他们俩好了,要一起出去玩呢,一人臭一张脸,回来了。”
骆弥生一怔,这老小区还能有天台:“是爬上去的那种吗?”
“对……哎?不对啊,那小和咋上去?”当妈的当得太便宜,反射弧刚从西半球拐回来。
骆弥生立刻起身快步出门:“我去看一下。”
这下好了,葫芦娃救爷爷去了,剩仨人围着一桌子饭继续大眼瞪小眼。
骆弥生出了楼道,一眼看见在走廊尽头的天井下,唐未徊站着,脸色很臭,唐装的袖子倒翻到手肘,张着金贵的双手要把栏杆上的半个人接下来。
栏杆上那个,下半个人不太利索,上半个人想来脸色也臭得要死。
“你起开,”果然,不耐烦的声音从天井上面传下来,“我蹦下去。”
“你蹦什么。”唐未徊冷声,“手。”
“不儿你起开,我直接就下去了。”
唐未徊保持着张着手的姿势,不动。
李和铮保持着半个人在栏杆上金鸡独立的姿势,也不动。
骆弥生又心疼又想笑,咬着嘴忍了忍,才走过去:“唐老师,我来吧。”
唐未徊立刻转身就走。
骆弥生一手扶住他的腿,另一手伸上去,要去接他的手:“来。”
李和铮便握住他,两人同时用力撑住,瘸子还算灵活地蹬了两个栏杆,顺利落了地。
被握了一手黑的骆大夫看看手,眨巴下眼,实在忍不住了,嘴角上扬。
李和铮仿佛刚吃了苍蝇,斜他一眼,也进了家。
进家后,洗完手的唐未徊冰着脸,李和铮冰着脸去洗手。
捞人回来的骆弥生最后进门,脸上仍挂着笑,看艾瑞娅。艾瑞娅十分洋派地冲他瘪嘴耸肩摊手,意思是你看吧,我就说他俩,就这样。
圆桌上的便宜兄弟一个挨着师父,一个挨着妈妈,中间隔着各自的男朋友和前男友,一眼都没再看彼此。
聒噪的那个看人脸色,不敢说话,安静的那个本来话也不多。
最后,一顿折腾了好半天才吃上的“小唐带他对象见见家人”的饭,就这样在诡异的死寂中,吃完了。
艾瑞娅彻底大爆发,站起来轰他们:“You rascals!Hurry up! Get out of my sight!”
一把年纪还被喊成捣蛋鬼,骆弥生咬着嘴忍笑,赶紧拎走了准备顶嘴的李和铮。
听不懂英语的喻晓迷迷茫茫,唐未徊抬手扣上他防晒衣的帽子,不管他挣扎着还没遮脸,也把他拎走了。
家门砰地合上,李连东叹口气,认命地开始收拾残局。这俩孩子,真是。
回家路上,李和铮依然心气不顺。
骆老师开车,引导着他唠了几句,唠得他情绪下来点,开始吐槽:“你可是没看见,我去,那小孩嗖一下,飞到唐未徊身上了。”
“唐老师接住了?”
“是啊!他一每天坐着修文物的,下盘还挺稳……一会儿赶紧去办健身卡。”
“你要是想飞的话,我也可以接住你。”骆弥生如是说。
李和铮白眼翻到天上:“你没事儿吧,我说啥你说啥?”
“没办法,”骆弥生一本正经地继续刺激他赶紧去看腿,“主要是我飞的话,你现在也接不住我。”
“嗷。”李和铮看穿他的激将,冷笑,“我可是准备去看了,是谁害得我今天没去医院呢?”
“你明天跑不了。”骆弥生赶紧说。
“开玩笑,大夫,我决定了就没有反悔的时候。”李和铮斜他一眼,心想你小子行。
办完健身卡回来,晚上,洗漱过后,李和铮站在过道,笑眯眯的,慢条斯理地开口:“骆大夫,我今天看你好像特别累啊,你看你这疲惫的黑眼圈,我看着都不顺眼了。”
骆弥生一咯噔,心说坏了,想找补。
没有用,李和铮转身,回了客卧,咔嗒一声锁了门。
骆弥生:……
别去挠门,也别喊他,忍住,忍住。
骆弥生一个人在主卧新换的床单上辗转反侧,复盘到底是哪句话给人说得翻脸了,想来想去,只觉得哪一句都说错了。
好容易闭上眼,脑袋里“叮——”,又睁开了,瞪着天花板,如临大敌:难不成,他也喜欢会飞的?!
——————
难得一晚上没闹腾,李和铮一夜好眠,只是一醒来发现,升旗了。
他心说不是吧哥们儿你最近也太活泛了点,非被榨干才消停吗。
他远离人间很久的身体状态似乎抓住了某个人类正常生活的切口——怎么是这个。
拉开门,穿戴整齐的骆弥生在屋门口站桩,给他吓一跳。
“早。”骆大夫没戴眼镜,睁着真诚的眼睛,“我妈今天在国际部有门诊,病人少,能给你看仔细点,我挂上号了,咱们十一点过去。时间有点赶。”
“哦。”李和铮打着哈欠进卫生间,不看他。
骆大夫忙跟进去:“阿和我错了。”
李和铮刷牙,懒得说话。
骆弥生开始阐述自己半个晚上琢磨出来的自己错哪儿了。
李和铮脑瓜子嗡嗡的:“啧。你是不是让唐未徊他对象传染了?”
骆弥生立刻闭嘴。
李和铮没胃口,叼了片面包片在嘴里,等着出门。
说一点都不紧张是假的。
就这么平平无奇的一天,没做生理准备,也没做心理准备。迎来了他自以为自己做完手术就瘸了后,第一次去直面瘸腿的真实原因的时刻。
骆弥生体贴地没再出声打扰他。
再见到江颜,李和铮没再打起精神使用社交手段应对这位妈妈,毫不掩饰他懒得开口的状态,权当延续许久不曾密集过的家庭生活。
江颜教授敏锐地感受到了他的变化,看了儿子一眼,多少还有点欣慰。
好容易把人逮来了,江颜推推眼镜,面不改色地给他开了一大堆检查项目。
看见一摞单子的李和铮:……阿姨我是瘸不是傻。
抓起一摞单子的骆弥生:嘿嘿。
李和铮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耐着性子,跟着有些许亢奋的骆弥生在医院里兜圈,寻找任务点完成指定任务领取相应道具,中途吃了饭,继续一项项地检查下去。
哪项结果出了,骆弥生先自己看。所有数值都正常,都正常,都……等等。
骆大夫难以置信地抬头看李和铮:“你长期营养不良。”
每天都好好吃饭整个人容光焕发的李和铮笑出了声:“说谁呢?说小郑吗。”
骆弥生:“你在外面都吃什么?”
李和铮:“能吃什么就吃什么。”
骆弥生:……
确实被他目测看起来很健康的身体状态骗了。果然他需要维修的不光是心理状态和最明显的瘸腿,还有身体运转的底层代码。
骆弥生深呼吸,大脑高速运转制作出《李和铮的营养食谱》。
李和铮还是觉得离谱,神特么营养不良,他这人高马大一切正常,一转眼成难民了。
他们终于取到了腿的x光片子,骆大夫等不及地看。
……和他判断的没错,赛博膝盖的指征还算不错,术后恢复良好,瘸腿跟它没半毛钱的关系。反而是因为瘸了,让它长期受力不均衡,多了许多不必要的磨损,但还算在正常值范围内。
疤痕挛缩和肌腱粘连严重,那两道疤,真正让他受了个重伤。受伤后浑然不觉,忘了一切,也没有人照料他的伤腿,自行愈合,愈合了个乱七八糟。
没事,手术就好了。
骆弥生再次深呼吸,冷定抬手,把所有报告单递给李和铮:“你先回江主任那里汇结果,我出去一下。”
李和铮一点头。这大夫又绷不住了,自己调理去吧。
他自己拖着瘸腿回诊室,江颜接过所有单子,随口问:“may呢?”
“哭去了。”李和铮咧嘴笑笑,在当事人妈妈面前毫不留情面。
江颜一顿,先去看x光片。
她扫了一眼便皱起眉,让他进内诊室:“裤子脱了。”
李和铮:……
艹。早知道穿短裤了。
还好看的是腿,不是看男科什么的。
卡皮巴拉已摆烂,脱了裤子上病床,展示他的病腿。
江主任仔细地摸,手劲儿贼大,比骆大夫当初检查时使劲儿多了,给他按得叫唤:“阿姨我这疼呢。”
“你现在知道疼了。”江颜并不撒手,冷冷瞟他一眼,又让他翻面儿,趴在病床上。
幻视了,但他能呲儿骆弥生,不能呲儿他妈妈。李和铮啼笑皆非,认命地把自己摊成一片毛绒地毯。
“这是什么割的?”
“他不记得了。”骆弥生闷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有人说是瓦片,我不确定,但看着像。”
“不,我不是问这个。”江颜按住更靠膝盖内侧的那道疤,“我是问这个。这两道疤的受伤时间不一样,真正严重挛缩的是这一道。”
一片沉默。
李和铮挣扎着翻起身,回过头,和骆弥生对视,两人眼中俱是震惊。
……真寻宝藏啊,还能出现新剧情,怎么没完没了的?
“妈,您详细说一下。”骆弥生面色凝重。
江颜虽惊讶于他俩的茫然,但现在不是多问的时候,点点头。
“外侧,更靠右的这道疤,是明显的不规则利器伤,说是瓦片也对,边缘刮花了,可以看出下手的情况很危急。但其实这一道没有那么深,愈合状况还算不错。”江颜按着他的膝窝,反复确认。
“但内侧这一道,我判断没错的话,是在外侧的受伤几个月内二次受伤的,并且和另一道所用的利器不是同一种,不是瓦片,更像钝刀伤。”
“这个位置不好,很深,伤到韧带、肌腱,愈合情况很差,也没有做任何康复复健,才导致走不了路。”
两人说不出话。
李和铮心想哥们儿真牛逼啊,生个病能失忆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受个伤都能伤得花里胡哨的。
江颜推他,李和铮穿着内裤在病床上翻过来调过去的,在前男友妈妈手里被迫屈起腿:“哎疼疼疼阿姨手轻一点。”
“很轻了。”江颜从内侧摸过去,最后做了个判断,“这两道受伤时间的确隔了一段时间,但没太久。割伤的走向也不一样,一个从上往下,一个从下往上。
“内侧不好的这个,影响了外侧那个痊愈。粘连程度高也是这个原因。手术吧。”
“能手术就好。”骆弥生下意识说。
李和铮挑眉:“怎么个手术法?”
“手术我亲手给你做。”江主任帮他把被他扔飞的牛仔裤拿回来,递给他,“但你要考虑一下时间。你这个复杂在膝盖是人造的,还得做一个超声,看一下关节硬化度,以及损伤神经的程度。”
李和铮努力耐心听。
“你伤太久了,小和,我怕下一轮检查结果拿回来有肌腱需要移植。术前检查加上术后住院半个月起,半个月后复查拆线,开始复健,以这个严重程度,复健至少半年。”
李和铮一听这么复杂的周期,跳下地穿裤子:“再说吧。”
“不能再说。”骆弥生皱眉。
“麻烦死了,等我辞职再说。”
“你现在就辞职。”
“骆弥生你真行,我说我辞职你让我坚持一下,我说我继续干你又让我辞职。”
“腿重要,那些都不重要。现在辞职,开始排手术。”
“重不重要的我也瘸这么多年了,我差这么一段时间吗?”
“你是不差。”骆弥生冷着脸,“你就是什么都不在乎,你把自己看得太轻了,你把自己当什么了?”
李和铮回以冷笑:“哥们儿没你说得这么青春疼痛,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我不清楚你到底在犟什么。”骆弥生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声音,“你为了一个送命的差事,你真的不要命了,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做的?你现在已经写不成了,为什么不做手术?”
李和铮面色平静下来,看着他:“你再说。”
骆弥生一滞,如梦方醒,白了脸色:“阿和对不起,我太着急了……”
李和铮面无表情,越过他往外走。
“阿和!”骆弥生忙拉住他,“阿和你听我说……”
李和铮反手甩开他的胳膊,瘸着出了诊室。
骆弥生红了眼眶,忙不迭地追出去。
目睹两个孩子在面前演了一出琼瑶剧的江颜叹了口气,摇摇头,回到电脑前审看那些结果,琢磨起李和铮的治疗方案。
第53章 楼梯间
想追上一个瘸子不太难, 骆弥生指尖触即李和铮胳膊的皮肤时,缩回了手,怕再抓他加倍给他惹毛, 再紧走两步转到他正面,挡住了人。
李和铮不假辞色地垂眼。
骆大夫舌尖一转,立正抬眼,字正腔圆:“老公对不起, 我说错话了。”
李和铮顿了顿,没说什么,转身倚在墙上, 双手抱臂,神色冷淡, 移开了目光。
得到了发言机会,四辩骆弥生没有人给他立论给他驳论给他盘问, 只能在上来就总结陈词和试图转移对手注意力之间先选后者:“我现在看见你摔门走了很想吐,我缓一下。”
李和铮睫毛轻颤, 想起从前,他总是这样转身便走, 最后一次走了他们便阔别了十年, 心下了然, 但依然不看他。
骆弥生自问卑鄙, 总是去捕捉这个人自性里的那点心软。可没办法,他总是没办法。
大脑转速过高,最后那些属于心理医生的巧言令色都蜕回本真:“你还想继续出去, 你应该先把腿根治, 越早越好,不是吗?”
李和铮不答。
“如果你决定辞职, 万事大吉,集中治疗,治好了你就…走。如果你还想继续做老师……我知道你要继续做,下学期教研室已经给你排课了,你做不来临时撂挑子走人的事。”
骆弥生不合时宜地笑了笑,温柔的,很是难过。
看似自由散漫的人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责任心,一身伤病,把自己逼到长期营养不良,什么概念?
“可是阿和,现在不到八月,顺利的话动员大会前能做完术前检查,我们回学校开了会,你做手术,术后恢复到开学前出院。”
“复健和开学不冲突,所有你来不及、不想做的事我来做,你只需要上课,教研室里的其他安排都交给我。”
多么完美的时间规划。
可惜他不接受。
在医院纯白的走廊里,李和铮捋捋长到遮眼的刘海儿,语气平淡:“我不想让我的生活里塞这么大一件麻烦事,我已经够麻烦了。”
“大夫,我瘸惯了,它不影响我的日常生活。事情一件一件做吧。”
骆弥生怕听到他这样冷静的决定:“可是这不……”
“别可是了。”李和铮打断他。
骆弥生闭了闭眼:“阿和我不理解。为什么瘸腿不麻烦,治好的过程却是麻烦?”
李和铮的耐心全面告罄,他并不回答他的问题:“你不是口不择言的人。你脱口而出的,是你真实的想法。”
骆弥生浑身一震,心凉了一大半。
李和铮终于用正眼看他,铁灰色的瞳孔中是不加掩饰的凉薄:“骆弥生,你也认为我这么做不值,对吗。”
“我……”骆弥生被钉在原地的一刻,李和铮转身走了。
腿动一下。动一下。
李和铮走向电梯,他没心力想手术的事。江颜像给他验尸一般讲出了他受伤的具体原因,而他却没办法做一具能向替他破案的人传递信息的尸体。
他对那一无所知。
他只有一个两个三个抓不住头尾的模糊噩梦,一次两次三次发作起来堆叠在眼前的模糊画面。除此之外,他一无所知。
他还有课要讲,有学生要教,有徒弟要带,有报道没写,有教案要备。
退休生活已经被填得太满,甚至还要去和旧情人探索爱之一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凭什么要他打起精神来应付一场后续长达半年的手术。
可那些都可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么做得是值的。
他去,是值得的;他带了一身伤病不得不回来,更是值得的。
退一万步说,谁都能对他说句风凉话,谁都能评判他付出的代价太大不值得,骆弥生不能。
在这个瞬间李和铮几乎以为自己摸到了“爱”究竟是什么。
——它不公平,它没道理,它要无条件的肯定,要携手并肩的决心,要摧眉折腰不退转,要对视便红拂夜奔去。
缺一点,便不配是爱。
电梯门缓缓打开,李和铮要进,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骆弥生跑过来,强硬地抓住他的胳膊,对一个瘸子连拖带拽,把他拉进了电梯旁的安全通道里。
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骆弥生抓着他的手,打在自己脸上。
李和铮眉压眼,扫视在力的相互作用下,红了的脸颊和红了的手心。
“我不奉陪。”他面不改色地收回手。
同时,骆弥生目光清明,冷定地冲他举双手投降:“我要求再解释一次,你不能不给战败方陈词时间。”
李和铮嗤笑一声:“我算什么?我连自己要不要做手术都决定不了,还配给你定生死吗?”
“你别说这种话,那是我的错。”骆弥生注视着他,“我太着急了,我太想让你好起来,无论哪一点。但实际上那是‘我需要’,不是‘你需要’。”
李和铮回以漠然的目光。
“是我知道手术能让你不再腿疼,被冲昏头了。”骆弥生恳切地上前一步,“我听你的,阿和。我不安排你,不强求你,不多说任何你不想听的话。我只请求你不要介意我说的那些,你别走。”
李和铮“啧”一声,眉心微蹙,抬手,捏住了他的脸,捏得他脸颊上的肉凹陷:“我不止一次地说过,不要在我面前这么卑微。我现在不想跟你谈儿女情长,我要给自己讨个说法。”
骆弥生被他捏住,嘴微张,后仰着脑袋,颧骨下的皮肤生疼,目光一瞬不瞬,艰难地含糊开口:“你要听什么……值不值?”
李和铮冲他抬下巴。
“怎么会不值。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值得的,你的文字和镜头记录了那么多一线的真相,你为了能让他们被世界看到,被我们这样的普通人看到……”骆弥生的意识不想躲,身体却因为持续的痛感本能地想撤后。
他刚一退便立刻止住自己的脚步。
李和铮却顺势欺身上前,推着他,他们两步退到了墙边,骆弥生再次被摆了个壁咚的姿势,脑袋撞墙面上,前后都疼得他抽气。
这样的距离中,李和铮居高临下地用下目线盯着他,不悦的压迫感油然而生:“你硬什么?”
“……应激反应。”嘴也是硬的。
“苦肉计吗,”李和铮松了捏他的手指,改用手背,轻佻地抚过他脸颊上刚刚被动抽起来的掌印,“你看我吃这一套吗。”
“不是苦肉计,”骆弥生后脖窝也被他圈着,仰头更甚,不由得抓住他胸口的衣服,“说错话就该打。但阿和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所谓的不值得,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健康。”
“我说的话……是,没错,是我的真实想法。那是因为我单方面认为没有任何事值得牺牲你的健康去做。”
“但我没办法,在这件事上我们观点不同,发生过的它们都是既定事实,并且你认为这很值。”
“我当然觉得值。”李和铮盯着他的眼睛,“不值我为什么要去做?”
“对,所以,”骆弥生在他眼中灰色的深海里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我没有轻视、忽略、试图否认、抹杀它们存在的意义。我是……我真的是太着急了,你得允许一个人口不择言……”
“我为什么要允许。”李和铮神色依然冷淡,“我问你你做错了什么,你想明白了吗。”
“我想明白了!”骆弥生真诚地,“我趁虚而入太多回了,趁你懒得动安排你太多回了……可是,你能原谅我吗,如果我不这样做,我们连现在这样子都没有……”
李和铮没再说话,只是垂眼看他。
骆弥生等了会儿,看他微表情没变化,尝试性地抬手,抱上去,搂住他的脖子,没被推开,也没被回抱。
“和好吗我们?”骆弥生看着他的眼睛问。
李和铮冷笑:“幼儿园打架回合制,你一拳我一拳,必须拥抱后正式宣布和好,不然要拉手并排罚站,是吗。”
怼人了。骆弥生终于重重松了口气,在恐慌回落后引起的后怕中,抑制不住地吻上了他。
在他们唇齿相接时,李和铮将骆弥生抵死在墙上,占满他发表完长篇大论的口腔。
他此刻才感到强烈的愤怒与陌生的不平,交织在一起,统统在神经末梢炸开来。
这让他很想咬他的舌头,理智仍在高位,这行径危险,他克制住了。
但他不解气,吻得凶,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骆弥生起初还能受着,但毕竟不是超人,最终还是眼冒金星,挣扎着躲开,大口喘气,从缺氧到醉氧。
看他努力平复,李和铮掐着他的手奚落地拍打他更红的侧脸:“苦肉计演不下去了?”
“我再练练肺活量。”
“少几把扯。”李和铮退开了。
“我们回去做吧。”骆弥生又缠上来,与他耳鬓厮磨,偏头吻舔他的白发,“回去做吧,前男友。”
“前男友不想跟你做。”李和铮推开他的腰,骆弥生磁力极强,不撒手。
“那我们……”
骚话还没出口,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
骆弥生忙退开,李和铮不为所动,他们一起回头,看到进来的年轻女人泪眼婆娑。
她看见人,哽咽着说了句“不好意思”,自顾自地坐到了台阶上,双手掩面,从肩膀耸动到嚎啕大哭。
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医院里,这样的眼泪都太稀松平常。
不过总有人不会因为太阳底下无新事便坐视不管。
见证无数眼泪的记者和医生对视一眼,暂且放下他们还没掰扯明白的事儿,一同走上前。
考虑到此刻的李和铮还没把他满身的压迫感藏回卡皮巴拉柔软的皮毛底下,杵在这里怪吓人的,骆弥生挡他前面,从裤兜里摸到纸巾,在女人面前蹲下了:“有什么能帮你的吗?我是医生。”
第54章 倒个带
女人从湿透了的掌心中抬起脸, 头发在脸上糊成一团,脸颊眼眶都红得吓人,接过没穿白大褂的医生的纸。
骆弥生见状, 把整包纸巾都递到她手里。
女人哽咽着道谢,清理自己。
李和铮垂眼看着他们,双手抱臂,铁灰色的瞳孔中没什么情绪波动。
骆弥生先起身, 站回他身边,摸摸他的背,拍拍他的腰, 掌心贴着他的后心,来来回回, 从上抚到下。
在女人整理好自己的空档,李和铮的手放下来, 抄回了裤兜里。
他身上翕张的龙鳞重新收敛,隐没在皮肤下。气场消退, 整个人懒散地倚在努力给他顺毛的人身上。
骆大夫的一侧脸颊还不太正常,李老师的神色已一如平常。
他打了个哈欠, 露出友好的微笑, 和女人搭话:“哭一哭也好, 发泄出来总比憋着好。”
骆弥生放心地收回手, 在女人腿麻了起身朝前晃时扶了把。
“谢谢医生,”女人肿着眼,“我实在没办法了。”
多熟悉的话。这话在这地界儿里太常见了。
“帮您想想办法吗?”在明确的无法解决的事件面前, 医生说这话出来总能起到缓和心理绝境的作用。他们总被患者家属拉住恳求, 说医生您再想想办法……
当然,如果真还有他俩能做的, 他们总不吝啬施以援手。
“不会再有办法了。我儿子……白血病复发,耐药了。医生说就这两天了。他奶奶非说要冲喜,让他爸买了一口小棺材进来摆着。”
女人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我儿子刚醒了问这是什么,是给他的吗,是不是用来放他的?您说他怎么……他才五岁……为什么连骨灰盒都不是,一定要是棺材呢?为什么要让他看见……”
两人沉默片刻。
这种时候说“没关系会好的一定会有希望的”都是扯,并不会产生实际意义。
“孩子这么懂事,小小年纪见多识广,说明您带得用心。哪怕必须道别了,往后余生回想起这段一起度过的时间,问心无愧。孩子有妈妈陪着,也不害怕。”好歹当了半年的人民教师,捡温和的说。
“是的,其实不差。冲喜是一方面,虽然我是医生,但我认为冲喜存在一定的科学意义。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信念感。”心理医生也找到了能说的话,“孩子提了,不如当成是死亡教育。”
妈妈在澎湃的眼泪中看他。
“——如果死亡不可逆,这是你们此生相伴中,你能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怪我,我说了好多次,如果有一天走丢了一定要回来找妈妈,”女人再次泣不成声,“有时候也会当着他的面和他们吵……其实他都听得懂,他不是要‘走丢了’,他知道自己是要‘死了’。”
哇这可听着真难受。李和铮撞了下骆弥生的胳膊。
骆弥生会意:“既然孩子已经接触到了死亡意味着什么,我有一本书推荐给您,叫《天蓝色的彼岸》。您知道吗?”
女人摇头。
李和铮从兜里掏出手机,搜了下,和实体书一样有天蓝色的封面,简单拉动进度条:“网上有电子书的全本,不用去买。您可以给他讲睡前故事,或者,如果担心时间问题,可以从现在就读给他听。”
骆弥生最后总结:“也许对你们都有帮助。”
高校教师们一唱一和,不用提前对台词便能想到一起去,同水位上的认知让他们在楼梯间里传销似的推一本书,行径莫名其妙。
年轻妈妈点头,连声道谢,用尽那包纸巾,并说:“医生您的脸过敏了。”
李和铮:噗哈哈……咳。
骆弥生镇定地:“嗯,是有点,荨麻疹,没事。”
他们跟着女人一起走出楼梯间,女人朝着走廊另一头去。
他们走了两步,李和铮脚步一顿,突然抓住骆弥生的胳膊,回身,又把他拽回了门里。
骆弥生敏锐地感知到他的手在抖,迅速冷静,抬眼看他。
李和铮眉心微蹙:“我们往回倒个带。”
骆弥生用温热安定的双手握住他冰凉颤抖的双手,思索过程不超过五秒,跟上他的思路:“《天蓝色的彼岸》,实体书蓝色封面,网上能搜到电子书,给孩子读睡前故事,儿童死亡教育的首选推荐。”
李和铮胸口出现了剧烈的起伏,兜头而下的恐惧捏住他的后颈,掐住他的心脏。他不得不后退,坐在了刚才女人坐过的台阶上。
他闭上眼:“继续。”
骆弥生在他面前蹲下了,和刚才的情景一样,病人换了一个,一手扶住他的膝盖:“儿童死亡教育,战争后遗症心理干预,痢疾,传染病,武装人员,村落,草原,边境线,濒死状态,求救。”
李和铮登时支撑不住,一手撑着炸响无数声响的脑袋,眼前浮现诸多无法言明的碎片画面,如檐上积雪被猛地横扫推下,簌簌坠落时纷纷扬扬,摔成一片四散的雪雾。
他另一手握住了骆弥生的肩膀,在这顷刻间便吞没他的惊惧中,眼前人是他与人间勾连的唯一锚点。
他这次发作并非毫无征兆,是头一次在明确的触发下如此强烈。骆弥生手中握着一把利刃,要在这道屏障上撕开一道口子,把埋在里面的东西抓出来。
“九岁的胡安因为长期的腹泻几乎站立不稳,他开始拒绝与人接触,他害怕所有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但是他怕你吗?”骆弥生掐住他的掌心上的疤痕,用痛感强行逼迫他回答,“他怕你吗?胡安怕你吗?Was Juan being afraid of you?”
他嗓音低沉,语速缓慢,咬字如在祭坛上吟诵般古朴,用了过去进行时。
李和铮在他的声音中跌退而下,在激烈的失重感中,跌落在一望无际的蓝诺斯草原上。
潮湿闷热的风席卷着往事扑面而来,热带草原气候只有干湿季,那是在一年中最潮湿时……青草香浓郁,压住了不远处的硝烟,他的相机包落在脚边,遮阳帽戴在了金发蓝眼的小孩头上。
在哥伦比亚这样的多元混血人种国家,也有一部分白色人种移民,他们没有有色人种歧视,与黑棕色的孩子们日日玩在一起,因为他们不具备白种人生来便有的骄傲的“人权”,他们只是战争中无足轻重的牺牲品,生命如薄纸脆弱,甚至不配被称为战利品。
对,胡安,他是胡安。九岁,长期的战争饥荒与水源污染腹泻让他的身高只有他的腿那么高。
他有那一圈看不清面目的孩子中独一份的漂亮的玻璃眼珠,刚认识他们时,他还对他说,我的眼睛本来应该也是蓝色的,但是混了很多黑色,变成这个色了。
“他不怕我。”李和铮怀中抱着胡安,帽子给小孩儿戴了,自己被炽热的日头炙烤得睁不开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讲述他并不清楚意欲何为的话语,“他每天都和我在一起。因为害怕所有人,他只和我在一起。”
“你们在北桑坦德省的难民集中营里。这是战争孤儿安置区,离伤员区很远,是吗,这里原本没有大量的死亡,对吗。”
“对,他们都是战争孤儿。”李和铮抱着还有些分量的胡安,身体正常承重。
“带我去难民营里看看,他们都在做什么?”
“行。”李和铮捞起相机包也挂在身上,沿着草原上的窄道,步伐矫健地走下一个缓坡,回到了战争孤儿安置区里,推开篱笆门,周围全是攒动的人头。
他把胡安放下,那些尚且有力站立的孩子们乳燕投怀般,欢快地朝他扑过来,叽叽喳喳地围在他身边,有的抱住他的腰,有的脆生生地喊他lars,问他有没有找到新的好吃的,今天什么时候开始讲故事?
他的行李袋里装了好几本实体书,都是世界著名的歌颂勇气探讨生命的儿童文学,有《小河男孩》,有《蓝色海豚岛》,也有一本旧旧的、蓝色封面的《天蓝色的彼岸》。
其他的都是原文书,只有这一本是他从国内带过去的,是国内出版社的译制版。
因为他走过不止这一处难民营,但凡有小孩,他们总会问他,我什么时候会死?我死后会去什么地方?他一次两次解释过后,索性选择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把这本书随身携带。
最近他正在给这些孩子讲这本,每晚读一段。他会在停战的晚上,在电力不足的昏灯中坐在孩子堆里,孩子们太喜欢他了,有的趴在他腿上,有的骑在他背上,玩他的头发。
书还得边读边实时翻译,他心里还想,英语稍微差一点也撂这儿了,怎么还做起把英译中的再译回英的活儿了……
“几月,现在看看日历,是几月几日。”
李和铮茫然地回到屋内,翻动眼前灰败墙面上老式的纸张挂历,难民营中没有驻站宿舍,他和这群孩子住在同一处临时搭建的断壁残垣中。
日历掉页了,落在他脚边,他蹲下身——他蹲下了,他的腿能蹲下,尽力看清楚上面的字:“June 25th.”
骆弥生倒抽一口冷气。
果然。
“你根本没有去亚马逊雨林,你从考卡省离开后没有停,周泽辉回安全区养伤了,而你带着手上的伤,直接一路北上,抵达了这个难民营,对吗?”
对吗?
李和铮很想回答他对或不对,眼前却猛地黑了,纷飞的雪雾落了地,背后空茫一片,那记重锤再次全力敲击在他的头上,痛感自上而下贯彻全身,几乎抽搐,他在剧痛中稳不住身,朝前跌。
蹲着的骆弥生连忙抬手接住他,到底没法在这样的姿势下稳住下盘,俩大男人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李和铮埋在骆弥生的肩窝,眼前还是电视信号切断后的彩屏,耳朵里嗡嗡响,浑身酸软,落了一层虚汗,整个人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一样乏困,却绷不住地闷闷笑出了声,热气都打进大夫的耳际。
骆弥生想他的后脑勺今天非得起个包,先是磕墙上又磕地上,后腰也疼,地好硬硌得慌,要被这人压死了,难为他把自己祸害得长期营养不良还有这么健康的肌肉量……也笑出了声。
两个狼狈的疯子在地上搂着笑了好一阵儿,还好国际部病人本就少,随便来一个人打开楼梯间的门也要被他们吓死。
“你真是个好大夫。”笑够了,李和铮由衷地称赞,努力撑起身,也把骆弥生拽起来,两人理理衣服,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骆弥生虚脱得说不出话,摇摇头。
从医十几年,引导治疗最累的病人就在眼前了。因为他根本没办法不倾注浓烈的个人情感,一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边左右脑互搏,把属于心疼的那部分感知压缩下去,保持专业,抓住所有可能……
能有大进展,太不容易了。
“我有点想吐。”骆弥生咽口水。
“巧了,我现在就要吐了。”李和铮耸耸肩。
两人勾肩搭背,瘸子本来就瘸,不瘸的蹲久了腿也麻得要命,互相搀着离开深藏功与名的楼梯间,在纯白色的走廊里寻找卫生间,结伴去吐。
……真吐又吐不上来,难道因为脑子转太快把午饭消化光了。
骆弥生顾不上脏——这衣服也脏得不能要了,靠在洗头台边上的墙上,看着李和铮把脑袋伸在水龙头底下一通冲水,没力气喊住他,反正夏天,很快就干了。
冲完水的老李同志又缓了缓,一整个强行精神抖擞,甩甩湿得乱七八糟的头毛,两人身上唯一一包纸巾做好人好事去了,这会儿只能任由水珠从他的高眉骨长睫毛上不断滑落。
“感觉还挺好玩儿的。我在看电影。”李和铮拉着他的胳膊走,啧啧称奇,“我的大脑里真的有一段我不知道的记忆,我艹,兄弟你懂吗,你懂这种大脑自己给自己演电影的感觉吗?”
骆弥生无力吐槽,这一天整颗心七上八下完全没电了,让他兀自亢奋。
“原来这个失忆打的是道具赛啊!需要拾取关键道具,才能触发剧情?那咱们是不是应该买一本这个实体书去。一会儿去王府井书店……”
看他亢奋得可爱,骆大夫很想溺爱这来之不易的亢奋,但显然这并不是健康状态的反应,还是稍微医德一下:“回家休息吧,你今天累了,明天咱们去。”
“那也行。”
那就回家。
只是他们在医院里折腾了这么久……迎面撞上了下班的江主任。
母子三人无声对视,江颜的目光落在李和铮不知道为什么在滴水的脑袋上,一时间找不到能说什么,都很尴尬。
“咳,妈,回家吗?”骆弥生先开口,“一起走?”
“哦,那我跟你们走吧,让你爸不用来接我了。”江颜下了儿子的台阶。
“叔叔阿姨感情真是太好了,”李和铮笑起来,“我爸我妈经常连对方在哪儿都不知道,见面全凭碰巧都在家。”
江颜接着话聊:“和他们也很多年没见了,他们都好吧?”
“都好得很,您不用操心他们。”李和铮客套一句。
“喔,什么时候我们也再见见,一起聚聚。”江颜状似不经意。
李和铮:……
骆弥生:?!
怎么好端端的张嘴就催婚了,这真的是这个年纪的家长的被动技能吗,随时随地触发。
两人打个哈哈。李和铮是不能接这话,骆弥生是不敢,今天哄了好半天才把这头倔驴的毛捋顺了,要是一个没抻住转身从家里搬走了他上哪儿哭去。
他们往停车场走,又看见了触发道具赛的那位年轻妈妈,她正坐在门外的花坛上,边哭边打电话。
他们穿过这片悲痛的空气,她没看见他们。李和铮想她以后可有的哭,毕竟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那么多奇迹发生,处处都是早已被书写好的既定结局,那东西总被称为命运。
但她总有一天会不哭。失独家庭有能力总会再去要下一个,拼尽全力也要再要一个。她会把爱倾注在下一个孩子身上,把他当成久别重逢的归来者,也当成承载无处安放遗憾的下一个自己。
那我呢。
李和铮蓦地想。
我呢?
年轻时骄傲的骆弥生盛放着他的骄傲,如今满眼萧索满身遗憾的骆弥生也要盛放他的遗憾吗?
他突然回头看了看恍惚待机中的骆大夫。
骆弥生接收到他的目光,强行开机,回以询问的目光。
他们对视,骆弥生迟疑地停下脚步,生怕他要说什么他承受不了的话。
李和铮盯了他会儿。盯得别说骆弥生紧张,江颜也不明所以地停下了脚步,连带着有点紧张,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在这儿打扰孩子们转着圈互相咬着尾巴折腾。
万幸,李和铮只是抬臂,勾住骆弥生的脖子,哥儿俩好地搂着他继续走。
母子俩都松了口气。
他心情很好地把自己扔进副驾驶,想想玄妙的个人电影放送,不免再次感慨:“大夫,我看咱俩应该是脑电波系的。”
骆弥生按下启动键,一本正经地:“对,只有我能。所以和我永远在一起吧。”
李和铮被他这见缝插针式的洗脑逗得不行,江颜还在后座坐着,不能怼他,只能以拳抵唇,看向车窗外,无奈地轻笑。
晚风起,卷走一团没缠好的线团,他放下了这段时间以来琢磨不明白的事。
爱本就是不谈公平,不讲道理,说不出所以然的东西。
第55章 骑大马
晚饭是没接到人的骆海光教授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突然要请全家人一起下馆子,还不在家门口吃,订到香格里拉饭店去了。
作息完全混乱刚开始调整的两个人都在梦游, 大脑过度燃烧后困得神魂颠倒,只想回家洗个澡摊平,还强行被抓进了家庭聚餐中。
一不留神变成商业巨鳄的姐夫还没到,骆叶月把帆帆往骆弥生怀里一塞, 嘻嘻笑:“看看,都说了你俩都一把年纪了,能不能节……自律一点。”
骆弥生反手把爱上彩色眼珠舅舅的外甥放到彩色眼珠本人怀里。
李和铮刚刚多了一块新鲜记忆, 想起自己广受难民营里孩子们的欢迎,这会儿抱着帆帆, 不知道怎么了,特N瑟, 举着孩子来了几个飞高高。
骆弥生清醒了一大半,生怕这人把外甥扔飞了。
李和铮斜他一眼, 又把帆帆举起来,想让他骑自己脖子上。
高知精英家庭一代一代模板复刻, 克己复礼养大的小孩没这么不文雅地玩儿过“骑大马”, 光被举在他背后, 一时间没找到动作要领, 神情紧张:“舅。”
李和铮怪意外的,把他放回自己腿上:“是喊舅舅呢还是喊救命呢。”
“舅舅救命。”帆帆抬眼看他。
听见的人都笑了。
李和铮眉眼舒展,睫毛如蝶翼轻颤, 满是轻松地笑看骆弥生:“你能不给孩子讲冷笑话吗?怎么老冷不丁逗他舅一下。”
骆弥生盯着他, 没反驳出来。
李和铮哼笑一声,至于吗, 一天到晚就知道盯着。
懒得理他,和帆帆玩儿。问问幼儿园的日常……
帆帆讲了两件后不知道说什么了,骆叶月抢白他:“李老师,有没有可能你放暑假他也放?而且他开学就要上小学了。”
“这就上了?你们家传统早上学,累死自己能卷死谁。”李老师撇嘴。
“不卷我也不会在你大二就遇见你。”骆大夫重连上线。
“你矜持点。”什么话都能拐到这上面去。
姐夫来了,李和铮完成了帆帆的传递,菜也上齐了,做家长的招呼一声,没人说什么场面话,也没人讲餐桌礼仪,各自下筷子。
李和铮眨巴下眼,看他们真的只是在吃饭,那既然不是一次“饭局”为什么还专门订来这里,摆了这么大一桌……散装家庭长大的不太能get这是一种什么行为艺术。
想想他们一模一样的房子能买三套,既紧密团结在一起,又各自留有空间。
李和铮一直觉得家庭关系像他自己家这种就挺好的。
他们一家子都是手艺人,守旧派的李连东带着唐未徊修文物,唐未徊也独立了自己的工作室;
自由派的他专心四处奔波写报道,艾瑞娅是珠宝设计师,一年画两三单,赚来的钱满世界玩儿着花出去,互不打扰各自的人生。
他们生活得像狼群,在物资繁盛时各过各的,偶尔通过狼嚎确认一下彼此活着,需要化零为整共同对抗时再聚在一起。
所以在年味儿渐淡的如今,春节依然是他们家非常重要的节日。
骆弥生家显然是另一个类型,更像狮群,迁徙也要全家一起。
过了而立之年,很难再说什么天真的话。骆弥生怕他死外边,试图用温热安定的家庭生活煮他,可惜煮不软他藏起来的爪牙。
他注定还是要走的。
但也不赖。
温柔乡里泡蘑菇,先泡着吧。
李和铮放任自己的神经放松下去,在“家庭之夜”结束后,听从骆弥生的建议,和他一起在安静的夏夜吹着晚风在小区里溜达消食。
本来该是非常温馨的画面,某人到底浪漫过敏,溜达两圈没意思,拽着人进电梯:“啧啧,又不是七老八十了,一人拄根拐杖,再拎个鸟笼,遛条狗。”
骆弥生偏头看他:“你向往那样的以后吗?”
“和你吗。”
“对。”
李和铮在电梯黄色调的暖光下打量眼前的人,试图在想象中给他弄上白发和皱纹,没想象出来,如实回答:“我想不到。”
“如果……算了。”
李和铮挑眉:“话说一半。”
骆弥生心下一惊,这还是头一次他没说完的话李和铮追了一句,往常他都根本没反应,一时间都有点受宠若惊:“呃,我是说,我刚才……我是想……”
李和铮垂眼看他抽风。
电梯到了,两人站电梯厅里,骆弥生神情严肃,一反常态地大声呸呸呸三口,又打了一下自己的嘴。
李和铮:……?
“我是说。如果,如果等你要死了,当然那是百年后了……”
“大哥我不是王八。”
“对总之,就是如果在临终的时刻,你会希望在你身边……看见我吗?”
有意思的问题。
李和铮倚着家门,试图将自己代入濒死时刻。
这次竟意外得好代入,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多种死法,无论是在轰炸中被炸死还是在icu里插满了管子抑或是缺胳膊少腿儿躺在预制灵堂里……预制灵堂是什么……
李和铮点了点头:“希望。”
他这半生从太多人的生死间穿行而过,走过太多场“命运”,真正停留在他身体里的,似乎只是遍吹四野的风。
如果在死之前要再看谁一眼,那人是这个眼中总盛满恳切与珍重的骆弥生,他是愿意的,并认为那挺不赖。
他总会死在不留遗憾的时刻,若看他一眼,至此,也算全了这纵贯半生的缘分。
骆弥生脸上浮现了莫大的感动,仿佛马上就要和他抱头痛哭,李和铮实在不想承受这种肉麻,先按开了家门,推了这大夫一把:“洗你的澡去。”
沉浸式受宠若惊的骆大夫毫不掩饰地吸溜鼻子。
李和铮真受不了:“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能哭呢。”
“因为我年纪上来了……咳。”骆弥生有种眩晕感,先在水吧的高脚凳上坐下了。
“我看你真夸张。”李和铮把鞋蹬掉,不爱穿拖鞋的人赤着脚走了两步,又返回来穿拖鞋。
“这是心理学上探讨情感关系的一道常见问题,你不懂。”骆弥生非常镇定地说着,“我现在飘了。”
光看他神色如常的脸看不出哪里飘,李和铮不想搭理他,自己先进厨房倒水。
骆弥生的自言自语传进来:“不过其实也不一定能概论,因为你看问题的角度总和别人不一样。”
“别再叨叨了,”李和铮自己喝完,顺手又倒了一杯,端出来,墩到吧台上,水都泼出来点,“来,请您喝水。”
获得一杯普通凉白开的骆弥生差点原地飞起来,呆呆地仰视他,对上他眼中的玩味,忙把水杯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
“你到底在干嘛。”李和铮敲了敲大理石台面。
“楼梯间里发生的是真实的吗?我在怀疑我今天是不是自我催眠了。”骆弥生收杯子起来回厨房,路过酒柜,又拿酒拿杯出来。
“你多逗,说得好像我平时对你有多差一样。”李和铮伸个懒腰,完全舒展后好长一条人,活动活动微僵的肩颈,往客卫去。
“不是,一直都很好,只是今天有点不一样。”
“你敢说我都不敢应。”李和铮拉开卫生间的门,不过被他这么一说,确实也有种今日的家庭生活略显丝滑的感觉。
他顿了顿:“哎不对,当初咱俩大学时,是怎么决定一起住的?我咋忘了。”
骆弥生在调酒的手也顿了顿:“呃……没记错的话,是因为,每个月开房的钱合下来还不如租个房子。”
李和铮:……操。
他无奈地摇头,行吧,谁还没年轻过呢。
不年轻了的李老师洗完澡出来,空调房里不爱穿上衣,还是随便套条睡裤,拖着瘸腿到了客厅,把自己扔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两杯调好的酒,烟灰缸也已经铺上湿纸巾,新拆的一盒烟放在旁边,一条叠好的空调毯放在贵妃榻上。
李和铮一边躬身点烟,烟叼嘴里找电视遥控器,一边纳闷儿,骆弥生怎么未卜先知他要看电视的?
现在还保持着这个习惯的人不多了,他今天纯粹心情好,想听会儿新闻。
新闻直播间正好在播报热战区的最新战况,主卧卫生间里的水声还没有停。
主播播报完战况,切入资料视频。熟悉的战争场面放置在不远处的荧屏里,李和铮专注地看着,那些残酷的景色倒映在他沉静的眼里,看不出半分情绪。
等他意识到自己走神了,是发现骆弥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眼前,穿了一条长到小腿的黑色镶金边的睡袍。
李和铮回过神,刚才脑中想了什么浑然不知,只涌上一种难以言明的嫌弃,一挑眉:“你怎么穿了条裙子。”
骆弥生本来正在担心他看战地新闻的状态,这话一出,眨巴下眼,被噎了个半死。
骆大夫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看自己,这是骆叶月刚买给他的,说是老钱风……
“这怎么能是裙子?”
“这哪儿不是裙子?”李和铮把新点的烟叼嘴里,伸手掀他睡袍下摆,行径颇为流氓,握住他的大腿,往前拉。
骆弥生重心不稳,扑在他身上,悬空跪着,手撑在他身后的墙上,不敢往下坐。
“干嘛?”李和铮手上用力,压下他的腿,“我又不是腿断了。”
一截烟灰掉进骆弥生的胸口,火星微烫,他只能松领子抖抖,正面跨坐在他身上。
在这样的距离下,才与他对视一瞬便不敢看了,从他嘴里拿走了烟,自己吸一口,反手放到烟灰缸边上。
而后,骆弥生抬臂,搂住了李和铮的脖子。
他们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待了会儿,李和铮目光灼灼,勾起了嘴角,笑得有几分痞气:“骆大夫,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娇小。”
同样算得上人高马大的骆弥生一听这话,满头问号,笑喷了,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笑得抽抽。
“你不是喜欢会飞的吗,我也学一下小朋友。”
轮到李和铮满头问号,扣住他的腰,偏头,吻上他的耳朵,轻声问:“我喜欢会飞的,你打哪儿看出来的?”
骆弥生埋着他不抬头,浑身轻颤:“因为你还特地说了一遍。”
“噢——”李和铮的手在睡袍里顺着往上钻,在丝绸的质感中穿行,掌心的薄茧摩擦着他的背肌,慢条斯理地拖长声调,“别人对象的醋你也吃?”
“我不少吃。”骆弥生承认了,尽力控制心率,去拉他睡裤的松紧腰。
他掌心有汗,一触及,李和铮眯了下眼,眉心微蹙:“May,你今天让我顿悟。”
“嗯?”这表情太性感,骆弥生眼睛都舍不得眨,理智开始出走。
“你之前说爱是动作,现在我领悟了,这动作本身是拉锯。”年过32第二次和初恋谈及爱情的人得到了他现阶段的结论。
他沉吟片刻,自我肯定:“嗯。爱是一种……你用我的手抽你自己嘴巴子的东西。”
骆弥生轻笑出声:“啊?”
“而我不想抽你。我只能干点别的。”李和铮示意他欠身,指尖试了试,果然已经是能直接用的状态了,“并且,我懒得动,你来。”
骆弥生听得懂他的一语双关,可现下他没法分辨属于感情的那部分,他的理智再次头也不回地抛弃了他。
李和铮好整以暇,脸上的痞笑中带了几分压迫感,冲他挑眉,就差对他说“请”了。
骆弥生呼吸不畅,闭了闭眼,调整姿势,坐下去,有几秒钟感觉自己应该是已经死了。
……都说了太他妈白人了,这样子真的能活命吗?
李和铮带着他朝后欠身,刚才那支烟燃尽了,又点了支。
他把火扔回茶几上,一手横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手掐着烟,时不时扶一下他的腰稳住他别栽下去,微仰着头朝后靠着,垂着冷淡的眼,欣赏着他努力干活儿,脸上始终带着似有若无的笑。
骆弥生反复要求的正面看他,这次毫不费力地实现了,却发现这根本是一款对他的功能发出强烈挑战的大杀器。
他一手按在他小腹整齐的腹肌上借力,另一手实在忍不住,想……
手却被打开了,李和铮冲他勾起嘴角:“不准。”
骆弥生只能闭眼。
李和铮哼笑一声,反手,用手背抽在他脸上:“不睁,以后都别想看了。”
骆弥生被抽歪了脸,再睁眼,与他对视,浑身抖了抖,什么新钱旧钱风的睡袍都不能要了。
他脱力地一脑袋杵在李和铮的锁骨上,像一条刚被打捞上来的落水狗。
李和铮狎昵地低笑,把他推下去,翻个面儿,站在了沙发边,倒掀起睡袍的下摆:“你这不行啊,大夫。你这体力还不如我一个残疾人。”
骆弥生用头顶着沙发靠背,一句话都出不来。
倒堆到肩背上的睡袍是缰绳,柔顺的头发是马鬃,李和铮是回到马背上的战士,他有一匹决心同他出生入死的温驯的马。
他扯住马鬃,扯得他昂起脖子,感到几分畅快,一巴掌拍上去,一声脆响,漫不经心地:“驾。”
……
骆大夫今日出息有限,或者说在李和铮面前他出息总是有限,不知是血液循环太快了,还是精神太放松了,两杯酒下去,竟然把自己灌懵了。
主卧的床上,李和铮一如既往地用睡前的时间回一回消息。
白逐雪在发疯,问他到底玩儿够了没有,那么多素材快要发臭发烂了,死了的狗都快投胎了,什么时候写报道,再不写明年了;
郑B雅在发疯,用“师父救我”刷他屏,说白逐雪和徐海瑶两个编辑逮着她一个半路出家的菜鸟记者薅,要么快给她救走,要么再补一个徒弟分担火力;
秦舟在发疯,表达了一下对许久没见的老李的思念之情,并起承转强调到底准备什么时候收他当徒弟;
苏启然在发疯,说你真的能不能两耳闻一下窗外事,你送你那个徒弟去你社里实习的事儿全世界都要知道了,你们马上要因为学术腐败财色交易拉去午门问斩了!
嗯?这条消息倒有点意思。
李和铮只回他:几个意思?
没回复的空档,骆弥生也在发疯。
他在他旁边睡的好好的,突然诈尸般翻身坐起来,醉眼朦胧:“老公我要承认错误。”
“又错哪儿了?”李和铮眼皮都不抬。
“我今天撒谎了。我们刚才回来路上我跟你说我明天约了林阳吃饭,其实不是。”
“哦,那是谁。”李和铮不关心,苏启然没回他,他难得打开了学校论坛,等待加载。
“是周泽辉,他明天休假最后一天,之前就约了我要单独聊,不让我告诉你。”
李和铮没反应,继续等页面加载。
醉鬼十分着急:“老公对不起我错了我当时是想瞒一下因为我不想让你听到他的名字不高兴而且我也不想让你听到他的名字但是我觉得我还是不应该骗你所以我得跟你说实话……”
李和铮一个头两个大,人都要麻了,受不了地把他扑倒压住:“行了,你去呗。”
骆弥生眨巴着醉眼,小心翼翼地亲他嘴:“不生气我骗你?”
李和铮不耐烦:“你骗了个鸡毛,你爱跟谁去跟谁去。”
“主要是我想从他这儿……”
“啊行了行了师父别念了,对对对说实话了表现挺好,我奖励你行不行?”李和铮扔了手机,吻住了这张喋喋不休的嘴。
被扔开的手机终于进了论坛,在黑暗中散发着冷幽的光,首页的帖子里,十个有八个标题上都写着李和铮的名字。
第56章 喝杯粥
为了不买鹿鞭鹿血什么的补阳气, 李和铮被睡在他怀里的骆弥生亲醒后,推着他的脑袋把他按在一边。
“你属蛇的?怎么不把我缠死。”
宿醉醒来的骆弥生整张脸都被他一巴掌按住,扑腾一下失败了, 伸出舌头舔了下他的掌心。
李和铮:……
防不胜防。
什么矜持的高岭之花,那不知扯了谁的淡,这会儿又无所不用其极地扑腾过来,枕住他的肩膀, 另一手摸在他的腹肌上,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李和铮没睁眼,拖长声:“我办上健身卡——不是为了给您服务的, 这位先生,请您自重——”
骆弥生又扭脸亲他的锁骨, 啃了啃,闷闷地:“重不起来, 趁我还没醒酒。”
他非这么腻乎,舔舔摸摸的, 李和铮也不是石头人。
只是没听说过三十多岁正是纵欲过度的年纪,再这么不节制地胡搞下去, 真站不稳了风一吹冒虚汗怎么办?
于是李老师忽略此人恶劣的行径, 翻过身背对他, 勉强睁眼按开手机看时间, 十一点了。
“你不是约了午饭?起吧。”
“我觉得你可能走不掉了。”骆弥生一胳膊圈住他脖子,一条腿骑他身上,整个人都缠上来。
“有没有可能, ”李和铮握住他的胳膊, 要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嗷呜一声,“——要出门吃饭的人是你,我是要在家里等小郑过来?”
“哦对。”骆弥生突然启动,不用他掰便自行停止耍酒疯,舍得离开被窝了,蹦下去,去开了外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李和铮自行关机,又睡着了。
回笼觉睡得舒服,什么梦都没做,泡蘑菇初见成效,这个窝给了他某种难以定义的安全感。
拿手机,13:47,郑B雅应该已经在门外了。
点开微信要找郑B雅,一眼看见骆弥生的对话框好几条消息。
李和铮一挑眉,怎么置顶了?备注也什么时候改回may了。这人自己弄的吧,趁他睡觉偷偷搞。
他点进去要先取消置顶,手指一转,没取消,切回来看消息。
may:
—我买了一组监控,都装好了
—移动端连我这里,门外的已经开了,小郑过来app会提醒我有人来了,我再把家里的打开
—我不是监视你们,别误会,我不看
—留个底,方便,如果有什么需要谈话的
—我不想和周泽辉吃饭,改约他喝咖啡,约么四点能回家
—你的午餐在桌上,不要挑嘴,要吃光,别忘了你营养不良
—维生素我也放桌上了,两瓶各吃两颗,随餐,一定要吃
—#爱心
李和铮垂着眼帘一条条看完,无语凝噎,瞪着天花板。
……真够细致的。苍天啊。
显然,论坛里那些发酵已久的唧歪,他知道得比他早,恐怕比苏启然都早。
但他什么都没说,指不定背地里做了哪些准备。
李和铮按了按额头。
俩教书的搞男同这事儿放在这个时代可大可小,就看校方愿意睁眼还是闭眼,爱睁爱闭,随便。
但和女学生搞什么乌七八糟的关系,这屎盆子扣头上可太过分了。
那些帖子里各个说得头头是道有鼻子有眼,说他的已经很不堪入目了,说郑B雅的……
在桃色事件中人们总擅长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一位女性,尤其当她不够合群、特立独行,又拥有某种足够令人心生嫉妒、继而转化为愤恨的特质时。
新闻工作者对于言论发酵的速度最是了解。民众一旦自认为自己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立刻沉醉在精神高潮中,口诛笔伐,挥斥方遒。
现下论坛里人人都是特蕾莎修女,拥有无上高洁的品格,对此等学术腐败事件义愤填膺,要群起而攻之,把这一对苟且的师徒绑十字架上烧死。
实际上群情激昂的众人掀了匿名的皮,站他面前,怕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敢说出来。
这不意外,也不新鲜。并不会因为他们都考六百多分才上这个学便不会发生,这归属在人性范畴里的东西,与学识无关。
——风波中心的郑B雅对此绝口不提,朝他喊救命只是因为被白逐雪蹂躏太过。
李老师起身,给事无巨细的骆老师回个“111”,把家门密码告诉郑B雅,冲澡去。
他只是现在懒得管,不代表这事儿他不管。
就他个人而言并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为了不再给可怜徒弟的传言添油加醋,李和铮没再穿居家服,一年到头不见得使用一次风筒,今天主动把头发也吹干了。
穿戴整齐地出来,看见郑B雅和徐海瑶并排坐在昨天刚承担了不干不净功能的沙发上。
师德闪烁了下,李和铮一手叉着腰,迅速回忆昨天善后了没。
……好像没。
昨天后半程他故意吓唬骆弥生来着,作势要把他抱起来,骆弥生生怕他的腿过分承重,吓得一折腾,俩人又摔在贵妃榻上……
他弄在骆弥生背上,翻面儿后在贵妃榻的皮面上涂开了……而后又一次,因为没戴,手边也没纸,两个人的都……
再然后骆弥生就喝晕了。
不过他应该起床后清理过了,吧。
李老师师德闪烁结束后一张嘴便是地狱笑话:“哟,你俩一起来了,今天得有帖子说我双飞啊。”
“不止,还得加上骆老师,开银趴。”郑B雅接着一起地狱,拉着一说这个话题就快气晕过去的徐海瑶起身,“师父,骆老师刚叮嘱我,一定要盯着您吃完饭再开始上课。”
李和铮:……
他有那么不省心吗?!
……哦这保温罩里花里胡哨搭配的营养餐,还挺好吃。骆弥生变出来的吗?行吧。
徐海瑶的愤怒暂褪:“照和老师,您忘了吃维生素。”
李和铮:……
“嘶,你们差不多得了,怎么搞得我没人权了。”
“果然说这句话了!我师父说了,”徐海瑶一本正经地,“说如果听见您强调人权,就必须强迫您。”
李和铮嗤笑一声,这群人可真。
已经被幼儿园化管理了,再抗拒岂不是更幼稚,拧开维生素,各吞两个。
郑B雅迟疑地:“老李,这个得嚼。”
“再叨叨你们都出去。”李和铮真想一人给一脚,踹进书房。
姑娘们笑嘻嘻地搬椅子进书房,发现三个人坐摆不开,又搬出来,回到了沙发上。
李和铮:……
第一次因为这种事心虚,他仔细看了看沙发,确实很干净,才把这茬儿放下。
在等待徐海瑶整理文件的功夫,郑B雅取回点来的奶茶外卖:“其实还好,也不是人人都享受颠倒黑白。”
她放了一杯扎开的奶茶在李和铮面前:“那个秦舟,一直在论坛里实名对骂那些人,有他带头,很多喜欢您的,相信您的,都在发声。”
“我是无所谓,但你呢?”李和铮拿起这玩意儿,吸了一口,满嘴乱七八糟的黏糊Q弹的东西,差点儿呛着,含混地骂,“我艹,你这是买了杯粥啊?这喝啥呢?”
姑娘们都被他这个叔叔行为逗笑了,郑B雅咬着吸管嘬:“我更无所谓,我有很多年都活在别人的目光里,我已经为此付出过代价,再也不会受制于任何别人的声音。”
两人都看她。
郑B雅冲他们笑笑:“看不出来我原来是个一百八十斤的大胖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