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复读机
李和铮用来保持体面的社交本能在脑海中告诉他, 现下应该先回身和大家胡扯一句他吃多了不舒服先回去歇会儿,但是他被某种爆炸的信息击中,有且仅有的, 不仅控制不住脑中纷飞杂乱的画面,也无法抑制一直在颤抖的身体。
他被骆弥生塞进副驾驶,扣上安全带,看着快步跑过车头跳进车里安全带没系好就踩油门, 牙关打颤:“骆大夫,诊断一下,我这他妈是癫痫吗?”
“不是, 是躯体化。”骆弥生咬着后槽牙,脸色铁青, 出口的话依然是温声细语的,“我们先回安全屋里去。告诉我, 你看见什么了?”
李和铮闭上眼睛,品味这种大脑不受控的体感, 一幕又一幕的画面被加了三倍速,嗖一下从眼前过去。焦土荒原, 断壁残垣, 火光冲天, 全都是同质化的概念式的战争场面, 实际上任何细节都看不清,根本什么都抓不住。
他感到某种不可名状的焦虑,深呼吸, 抓紧了安全带:“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老白总喊我去住院了, 我还说她疯了,这下明白了, 是我疯了。”
“人们对精神类疾病的固有认知,比如常对抑郁症的患者说‘想开点’,不以为然是常态,不必自责。”骆弥生依然保持着冷静,油门却踩到了底,把车开得飞快,“我学了很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天。”
李和铮略有混沌地想着,他们分手时骆弥生还没读研,他们分手后他跑去读了精神病学临床。
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良久,他问:“值吗?”
“值。”骆弥生在酒店停车场急刹,长舒一口气,转眼认真地看他,“为了治你,值。如果你不需要我,我也治好了很多其他人。”
“你怎么那么笃定我会生这个病?”李和铮真的好奇,因为连他自己都不觉得这玩意儿会梦魇般地缠上他,还在他神智无知时不声不响地蚕食了许多他“正常”的部分。
抖成癫痫了才知道这竟然真的是个精神病。
“因为从没有人否认你的强大。在你的领域里你无所不能,照和。”他第一次用这个名字称呼他,“但我是最该知道你是一个‘人’的那个人。人都吃五谷杂粮,都会生病,长此以往全世界的战地记者十个里有八个都生这个病,这个概率我甚至不需要去赌。
“所以我去学了,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你,不需要有负担。”
“即使我们分手了。”李和铮看着他。
“即使我们分手了。”骆弥生重复着跳下去绕过来接他,“我总会见到你。我感谢我们是老同学,哪怕什么都没有了,我们还是老同学。”
李和铮垂眸,笑了笑,没再说话。
安全屋的概念不是第一次被提出,只是那时候李和铮不知道这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
骆大夫的小花招。也许那时候他便察觉到了他不对劲的地方,只是受制于他的某种恐慌,没敢再多往前迈步。
那还真是挺逗的。李和铮空茫地想着。
被子和骆弥生一起压到他身上,成年男子有不少分量,是在人间才能感受到的力的相互作用。在全然的漆黑和温热的呼吸中,奇迹般的,李和铮没完没了的颤栗正在抽丝剥茧地离开他的身体。
“骆大夫。”这人才好了一点便想贫嘴,“你是不是给你自己立了人设,随时随地准备救人民群众于水火中。”
“我没那么伟大,倒是你,透支了太多。”骆弥生偏过脸,落了无数个吻在他的耳际,“所以,现在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黑暗中他们分享着稀薄的氧气,李和铮懒散地搂住骆弥生的背:“我很讨厌你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如果这就是心理医生惯用的口吻,你应该改改。”
“这是属于我们的谈判技巧。像你们采访知道怎么掏东西出来一样,我们也得有我们自己的衡量标准。如果你抗拒,意味着我要花更多的时间去走进你的心。”
“走进我的心。”李和铮重复。
“嗯,指的是诊疗部分。”
“只是这样?”李和铮勾起唇角。
“……不只是这样。”骆弥生感到心虚,只能如实说,“面对你我的医德有限,我有很多杂念。所以你尽量多配合我,我也会努力维持正常的。”
李和铮莫名其妙冒出来一句洋文:“Well, I hope we can cooperate happily.”
骆弥生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不要母语羞耻,正视你自己,现在告诉我。”
“孩子。”停止颤栗的李和铮带着骆弥生翻了个身,从被子里出来,重获氧气的两人都有片刻的恍然,他们额头相抵,李和铮闭着眼,“是孩子。”
“中午店里那个孩子朝我哭我应该是看见什么了,但我不知道我看见了什么。”患者冷静地说着对自己的诊断,“刚才听到他们聊了几次孩子很恐怖,突然就觉得‘孩子很恐怖’。所以你说我抖是什么躯体化,我可能是要被吓死了。”
能让这个人说出“被吓死了”惨得有点可爱,骆弥生拉拽着即将消失的医德,顺着话问:“什么孩子很恐怖?”
“大概就是那个年龄段的孩子,”李和铮声音低了下去,“大夫,我倒是有个猜测。那天郑B雅念了一篇我没印象的报道,里面提到了一些孩子。也许咱们研读一下那篇报道,能搞出来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现在。”思维在线的患者有利有弊,骆弥生抬下巴,吻了吻他的左眼眼皮,“在发现你失忆后,你那个阶段的所有报道我都分析过了,做了详细的文档。我有我的结论,但不是现在。”
“这就是你不睡觉的原因?”
“不重要,阿和。”骆弥生再次吻他的左眼眼皮,“什么孩子很恐怖?”
“你怎么复读机了。我不说了吗,大概就是中午碰到的那个年龄段的孩子。”
“哪个年龄段?”
“我靠,不是说了吗,大概就那个孩子的年龄段,七八岁、八九岁……嘶。”
头疼,困了。
“中午那个饭店的卫生条件真的太差了,这边的所有饭店都是这样子吗?”
“这我怎么知道。我装本地人又不是真是本地人了。”
“你回想一下中午那个场景。攒动的人头,奔跑的孩子,泼洒的羊汤。”
“嗯,被我撞出去的服务员,孩子狂哭,怎么了。”
“还有那个卫生间,一股味道。你说是卫生环境恐怖,还是孩子恐怖?”骆弥生又吻了吻他的左眼眼皮,“什么孩子很恐怖?”
“你有毒吧?”李和铮想睁眼,眼皮很沉,抬不起来,声音渐弱,“复读什么呢,八九岁的孩子恐怖……”
“是啊,中午你看见什么了?”骆弥生再一次吻上他左眼眼皮。
李和铮呼吸均匀,睡着了。
骆弥生打起十成十的精神,一把低音炮缓声开口:“你从波哥大出发,翻越安第斯山脉,进入北桑坦德,北望是委内瑞拉。没有四季,太热了,每天都太热了,潮湿的,呼吸起来空气黏着口鼻。”
“你的腿没有受伤,你能跑。跑起来能看见草原,也能看见干涸的土地。你每天穿梭在一群八九岁的孩子中,你拍了他们的照片,写了他们的报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回应。
骆弥生眉心一跳。
他耐心等了会儿,又吻上他的左眼眼皮,轻声呼唤:“阿和。”
依然没有回应。
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骆弥生在心里数了三秒,反应过大,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真睡着了?!
我操。他震撼地看着李和铮的睡颜,活了三十年没说过几句脏话的人在心里爆了粗口。
骆大夫在规培阶段便在三院心理科出了名,是因为他有一手别人没有绝活:催眠百发百中。
会做催眠的心理医生不少,但这总归是非常敏感的治疗方式,一不小心越过了公序良俗的雷池,很少有人能合法合规地、肆无忌惮地使用。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受制于国内的治疗环境,精神、心理学科始终没有明确划分,像骆弥生这样同时具备执医资格证和心理咨询师资格的双证医生如凤毛麟角。
有证意味着合法合规,所以能肆无忌惮。医者仁心的骆大夫也承认,当时在这个门类上那么勤恳地读书考试,百分之八十是为了他飞在万里之外的男朋友。
即使他们分手了。
谦逊的人对自己独门一招鲜非常自信。今天是绝佳的时机,总对自己不以为然的李和铮头一次出现了强烈的触发、解离、躯体化反应,没有什么能比这更适合催眠他、从他被屏蔽的脑海深处淘点东西出来了……
可是他睡着了。物理意义,真的被催着眠了。
完了。骆弥生心里乱作一团,盘膝坐正,看着李和铮的睡颜。
——被李和铮天天讲地狱笑话带跑偏了,现在真的好想打开林阳的对话框,给他发:我老公太帕耍催眠都催不成,真能被我催睡着。
沉稳的骆大夫努力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袋,真情实感地惆怅起来。
这人的内心是有多强大,催眠都不管用。可是,如此强大的内心竟能生这样大的病。
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恐怖的孩子,胡安、玛利亚、露西亚,你们是谁?
不对。
不对。
电光火石,骆弥生被一个可怕的猜想击中,他忙不迭地蹦下床,拖鞋都没穿,拿起手机进到卫生间里关上门,没办法先发消息询问,直接拨通了导师张同彬的电话。
而在乱了阵脚的骆弥生触不到的梦里,照和穿着迷彩短袖,背后背着草帽,身侧挂着相机,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弯身,抱起一个跑过来只到他腿高的小男孩儿,亲昵地微笑着,叫他的名字:“Juan.”
第42章 修行者
风带来潮湿泥土中青草的香气, 藏着不可名状的温柔,李和铮在北桑坦德省无限延伸的国境线边缘,在日光下的兰诺斯草原上, 牵着看不清面目的小男孩的手走了许久。
有一只手从他脑后绕到了脸前,轻抚他的脸颊,他抬手握住了,在掌心收紧的瞬间醒了过来。
他抬眼, 身前盘膝坐着面色很差的骆弥生。
这一囫囵觉睡得沉,身上一阵轻松,梦境留了痕, 却辨不出是何处。
该是窗外的那片草原吧?湛蓝的天空,安宁的人群, 唯一的困扰是偷狗的贩子猖獗,还有盗猎的侵入草场。只是那些人在这片土地上能做的事正在不断收缩,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不见得是多大的事。
“怎么了?”李和铮没有推骆弥生唤醒他的手, 反而按着他的手背,把他微凉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缓解无法归类的片刻燥热, “我是不是该跟你说不好意思, 刚才不知道怎么就睡过去了。”
骆弥生专注啃嘴皮, 一言不发。
“和他们都说过了?”
只点头。
李和铮懒得问他又怎么了,反正他自己斟酌会儿就知道怎么说了。
只是他刚撑起身,便被骆弥生按着肩膀按了回去。
李和铮在哪里被按倒就在哪里躺平, 多一个字都不想说。
骆弥生又啃了会儿嘴, 才延迟接通了信号,开口的嗓音喑哑, 比他更像累虚脱的人,“等一下,阿和。我们商量一下,今晚能不能……”
“不能。”李和铮不等他说完,“如果今晚不去,中午我白演了,还搭一条胳膊。”
“你现在不适合完成任何任务,你辞职了。”骆弥生语气冷硬。
“我发现你们这些人都真有意思,”向来吃软不吃硬的人不由分说,抬腿,踩在他的肩膀上,躺着用下目线盯着他,语气闲闲凉凉,“我躺倒不干了,都想推我一把,我起来干活儿了,又想让我休息。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再有,你以为我不知道白逐雪盯着你,生怕我这么大个人干出事儿吗?你们自己看,谁更有病?”
骆弥生心乱如麻,握着他的脚腕想把他腿拿开,第一下没拗过他,只能腰肌用力撑住自己,顶住他的不满。
“说。”
“你身上有大问题。”
“如我所见。”李和铮冲他摊一只手,“我都抖成癫痫了,我当然知道出大问题了。问题是我不还没死吗。行了,起来干活儿。”
“你不好奇。”
“我当然好奇。可你我都知道这不是一时半刻能搞明白的事,做事不分轻重缓急?难道我要放下今晚的正事等你的结论吗。”李和铮嗤笑一声,起身顺势蹬倒了骆弥生,下床时经过他,手背在他脸颊上拍了两下,清脆的响声,送上漫不经心地警告和不以为意的轻薄。
骆弥生垂眼,摸了摸脸上被他打过的地方,升不起半分旖念。
催眠百发百中的人并不会对自己的技术产生怀疑,介于他们之间不同于普通医患的亲近关系,他很好抓李和铮坠入催眠状态的现实锚点:反复亲他一个地方就好了。
在应激中,他对外界的屏障有短暂的缺口,本应该是能毫无悬念地抓到被屏蔽的东西的。
可他睡着了。他在一场必然成功的催眠中睡着,得到了“眠”的结果,意味着他并不是体质特殊不受“催”,而是因为,被催眠的背后,是空的。
——空的。
无论是安第斯山脉还是兰诺斯草原,与之相关的一切都像是被从他的生命里挖走了,一整块记忆荡然无存。
不是因为ptsd的失忆,不是暂时性遗忘隐藏,而是通过某种未知的方式,让它们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脑海中。
骆弥生甚至被荒谬到去乱想是不是他做过前额叶切除手术,难道他那性感得无凭无据的断眉是手术疤?
但显然不是。李和铮还是会应激。可如果是病理性的失忆,他不可能被催眠后是空荡的一片,他哪怕泄露出只言片语,都是对的。
所以,所有现象只指向一个结论:李和铮通过某种方式,他的那段记忆被完整地屏蔽了。并且,他对这段经历甚至有一条毫无破绽的完整记忆链条。
想同时满足这二者,那便是只有一个手段:李和铮被深度催眠过。
因为李和铮被深度催眠过,所以骆弥生在适配催眠的天时地利人和中,碰了壁,摸不到他的任何信息。
骆弥生带着这个难以置信的猜测拨通张同彬的电话并获得了肯定答复之后,只觉得一颗心碎成了八瓣儿,在卫生间里靠着洗手台闭着眼平复心绪,好半天都缓不过来。
到底发生过什么?有谁能对他做这种事?
是在外面做的吗。国内应当没人能这样做。照和发现了什么不能报道的事?
生平最痛恨被捂嘴的人是被这样的方式捂嘴了吗?那些人没把他灭口是不是该去烧高香?好歹还让他活着回来了。
心理医生因为巨大的后怕,几乎无法维持成年男子最基本的冷静自持。恨不能现在就带着人回去,锁回家里,谁也不给见,谁都别来碰他。
可当事人还是平时那副样子,对自己视域外的所有事都不以为然,对自己已经残破到一定境界的身心毫不在乎。
李和铮洗漱出来,正站在地上,龇牙咧嘴地缓慢拉伸他那条肌腱损伤的腿,明显在为今晚要跑起来做准备。
他嘴角带着志在必得的轻松笑意,怎么看浑身上下都是要去把别人的饭碗掀翻的期待,两鬓的早白发当不得障眼法,在以笔为锋刃的输出面前,什么都得往后排。
讲台上的老李端着保温杯打着哈欠,从他身上走了出去,留下原本的他。
“李和铮。”骆弥生徒劳地挡住了门,“把更多的交给我。”
“那好说。”李和铮拍了拍他的肩膀,推着他也推开门,揽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两人走得歪歪扭扭,“行了别一副死人脸,刚来你不是还可兴奋了吗,说要第一次跟我去采访了。”
“我什么时候说了。”骆弥生推了推眼镜,没办法,一碰上李和铮眼窝浅,自己闷卫生间里滴猫尿,隐形涩得戴不住了。
“叫|床的时候说的。”李和铮单手拿出烟盒,叼烟出来,也怼骆弥生嘴里,两人像不良少年一样凑在一个火上点了烟。
骆弥生被这几个字干沉默了,含着烟吸了两口,才说:“男人在床上说的话不能信。”
“那你回去呗。”
“那也不可能。”
李和铮不和他斗这个嘴,只捡轻松的问:“那你是不是自己说什么了都记不得?”
显然李和铮清楚他说了什么污言秽语,而他确实记不太起来。但想想也知道有多不堪入耳。
“那你听着顺耳吗?”骆弥生转眼看他,把话抛回去。
“我以为你能感觉到我顺不顺耳。”李和铮也转眼看他,意有所指,两人在极近的距离下看不清彼此。
“你不一直都那样。”骆弥生先败下阵来,移开了目光,“再者说,这样体会得不彻底,更分不出。”
“哦知道了知道了,等回去了挑个良辰吉日,就当我卖身给你抵房租和治疗费,行不行?”李和铮半真半假地调侃,从他裤兜里捞走了车钥匙,推开他,让他进副驾驶。
“我求之不得。”骆弥生嘴上这么说,脸也有点热,实际上心头还是明亮不起来。
“那你下次能不偷偷哭了吗,好像得了红眼病。我负了你一样。”
骆弥生扣好安全带,垂眼,半晌才开口:“是我负了你。”
“你可打住吧。”李和铮单手调转方向盘,开出停车场,摇下车窗,让随着日落温度降下来后草原上飒爽的清风倒灌进来,“这话我真不爱听。”
骆弥生看他在享受这片风,便不再说话。
因为他总是享受吹遍世界各地的自由的风,如何拉得住他。
在他们下午一个饱饱补觉一个肝胆欲裂时,苏启然单独送了郑B雅和徐海瑶先回到了县城里,还要陪着她俩当监护人,被劝回去了。两个姑娘想趁着老李身体不舒服休息的工夫多搞一点素材出来。
可她们最后只能伪装成普通互拍的闺蜜,拍拍店铺外围,拍到几条在街道上自由行走的流浪狗,除此之外,没什么能用的。
最后徐海瑶失落地蹲在路边,买了火腿肠,喂起流浪狗,郑B雅给她拍了几张照片。
“怎么办,我大脑被侵蚀了。”麻花辫的姑娘唉声叹气,“突然想到照和老师火腿肠皮都撕不开,还是骆老师给他撕的。”
郑B雅嘴角抽搐:“你这个想到的点是什么。”
——为什么会在拿火腿肠喂狗的时候想到老李他俩。
“都说这是被侵蚀了。”徐海瑶继续唉声叹气,身上不甚干净的狗有着柔软的舌头,舔过她的掌心,卷走肉段,“你不是说你们学校论坛里有他俩的cp粉大军吗?他俩没有妈粉吗。”
郑B雅登时受不了地给自己点烟:“存在即合理。如果你想去我们论坛里喊几嗓子‘李和铮妈妈爱你’,我可以把号借给你。”
“哇你真的是,”徐海瑶脸红了,“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听。”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徐海瑶连连摇头:“唉,你说话和你师父挺像的……”
“还好吧,他选中我肯定有他的道理,我其实不懂。就像我也不理解你为什么会对一个这样的男人产生‘他不能自理’的怜爱。”郑B雅远远看见两辆黑色大车下了国道,要拐去远处的停车位隐藏,“你在怜爱什么?”
狗子们吃完了所有的肉肠,心满意足地挠挠耳朵,翻过肚皮。
徐海瑶蹲着出神,持续叹气,快在地上画圈圈了:“因为……我看我师父十多年来的编辑手札,看到照和老师吃了很多苦。比你们能看到的、那些美化过可以发出去的稿件,要苦得多。”
“谁不想见见他。可是真见到了他,他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我就在想……谁会把他吃过的苦收起来,消化掉?我看骆老师是可以的。”
“他自己。”郑B雅突然想笑,灭了烟,“虽然我们现在已经不再歌颂苦难了,苦难就是苦难,变不成财富。可世界上还是有这么一种人,走过苦难是成全他人生的必由之路。”
徐海瑶呆呆地仰头望她。
佛法讲所谓娑婆世界是堪忍的世界,从生至死,众生皆苦,所有人都置身其中,无人能逃脱。何为修行,唯有忍之一字,刀悬心上。
但就是有这样一种人,他胳膊上裹着新缠的纱布,瘸着一条长腿,走到她们面前,浓墨重彩的面上是平日里那般不显山不露水的淡然,流转异色光晕的瞳孔中写着慵懒的笑意:“咋样啦,你们?给我看看相机?”
郑B雅把相机递给他检查,徐海瑶仰视着他的脸,看了会儿,冒出来一句:“你还是把你的论坛号借我用用吧。是不是得校园网才进得去。”
“好说,来我宿舍蹭网。”郑B雅说完才发现,她好像真的染上了老李式的口癖。
……靠。这叔叔什么魔力,自带卡皮巴拉buff。
骆老师不管她们拍了什么素材,只管她们安不安全,并问郑B雅:“吃饭了吗。”
“苏老师他们能给我作证,我下午吃了六根羊肉串。”郑B雅举手投降,“还有一大堆烤菜。”
骆大夫只听结果:“吐了吗。”
郑B雅:……
那问得很在点了。
检查完相机的李老师很满意,不知道这些素材在他心里要怎么用,相机没有还,背到了自己身上。
明显心情又好了,胳膊一伸出又准备和自家徒弟勾肩搭背,奈何性别不对,一拐弯又搭回到了骆弥生肩上:“走走走,带你们吃小熊去。”
一行人:……
骆弥生默默按开了藏回胸口的拇指运动相机,本来以为这个素材是保护李和铮的安全,现在看来,确实也能反面意义上地保护他的安全。
……到底是谁要吃小熊。
第43章 追击者
不过这条总是想跟徒弟勾肩搭背的胳臂还是搭在了郑B雅的肩上。
一行人正往一家中等大小的店面去。
据章明晰说, 他中午离开时迅速把整条街都看了一遍,只有这家店的卫生条件最好,就算大家都是为老李的新闻事业献身来了, 也不能真嘎巴献这儿了。
而在几分钟前,为事业献身的老李本人重新给自己安了个剧本,骆弥生一个没看住,这人站脏乱街道黑漆漆的小卖铺旁边, 一仰脖子,一口气闷了一瓶红星二锅头。
众人:……?!
苏启然目瞪口呆:“不辣吗兄弟,你吃饭了吗……哦你吃了。不是, 你不是不舒服吗回去喝药了能这么喝酒吗。”
“别念了苏老师,你不看旁边有人快杀人了吗, ”李和铮无辜地眨巴着眼,往骆弥生的方向抬下巴, “哥们儿真没事,这跟喝水没区别啊。”
“那你咋不喝水呢?”霍琪好无奈, “你保温杯里泡枸杞是用来立人设的吗,还是说, 其实杯子里每天倒的是润滑油, 保养铁胃。”
“你这嘴也够狠的。”李和铮笑着摇摇头。
“喝的话至少喝点贵的吧。”郑B雅观察过骆老师的脸色, 尝试模糊重点。
“可以了各位, 这才哪到哪,哥们儿原来在外头cosplay的时候多了。喝这个是为了酒气大点。不然我光装醉,没酒味儿啊。”李和铮顺势搭住她肩膀。
走了两步, 戏说来就来。
如果不是天塌了还有一张混血的脸顶着, 这会儿已经变成了醉酒的混混牧民,素质低下, 极其下沉,家门不知道朝哪开,回了家也要被扔出去的那种。
这时间点续第二摊也合理,李和铮由郑B雅撑着,这难民的细胳膊细腿竟有不小的力气,还能撑住这人东倒西歪时找不到稳定重心的身量。
骆弥生跟在他们身后,从生气到无奈,生怕人摔了。
李和铮以醉成“你听叔跟你说”的姿态,面上在吆五喝六地吹逼,实际上在给徒弟传授干货:“采访的技巧千千万,你只需要记住一条,那就是镇定。”
“你带着目的去人际交往,本质都是谈判。采访是必须要拿到即时结果的谈判。你要谈到你想要的内容,脑子得灵活,心态得稳,时刻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打过辩论吗?”
“没打过。”
“回去打一次。等你潜意识都会抓漏洞,也不需要动脑子了。只靠一张嘴,就能学会怎么用各式各样的身份跟人打交道。”
“但我恐怕没法像您这样当演技派。”这次有备而来,直接要了个包厢,郑B雅扶着他在座位里坐下,“心里没底儿。能不能给我派个任务?”
“那就看着吧。”李和铮抬手招呼服务员,扯开嗓子,没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还是操着他那口方言,一抬眼拽成二五八万,“能不能给个准话,我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今天想吃上的东西能不能吃上的?”
不光是餐饮类,服务行业最怕的就是这种半醉不醉的。生怕一句话说不好,人就开始在闹事。
尤其是本地人……自带一种淳朴的野性。
服务员看了看他身边的这一大桌子人,又看了看他,直言问,中午他们是不是没有吃到?
李和铮不依不饶地:“你们这消息不是挺灵通的吗?做个生意还想让我们跑几趟呢。你这生意到底做不做了?”
众人都低头忍笑。此人入戏太快,从前在外面是怎么潜入各种群体抓取采访内容的可见一斑。
服务员一个人招架不住,有几个听见了他们这边的吵闹,跟进来。
李和铮再次冲着他们要求了一轮,在他们交换眼色小声交流的间隙,转脸凑近骆弥生,压低了声音,促狭地挑眉:“大夫,这才叫撒酒疯。你那顶多叫撒娇。”
骆弥生:……
根本放松不下去,只能盯着他。
高校教师们也跟上节奏,各个臭着脸,跟着嚷嚷,又怕口音暴露,只能瞎嚷嚷。
进来几个服务员不敢多说,其中一个高个子的男服务员非常直接地:“您现在还能起来跟我去后厨吗?”
“有跑山货吗?”
“有。你们要是不着急吃,晚点有细货,还有一车毛仙。”男服务员说得极快,生怕他听清似的,“就赶今天晚上,可不便宜。”
李和铮当即晃晃悠悠地起身要跟着他去后厨:“开什么玩笑,是差钱的人吗?但你不能差事儿吧。”
他这还不清醒的状态演得十成十的像,身上的单肩包没有摘,服务员非常警惕地看他身上的包。
另一侧的郑B雅反应很快,抬手把他的包摘下来,说他醉迷糊了,包都不摘。
李和铮跟着他们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又一惊一乍地“哎哟”一声,站住不动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是哪一出儿,服务员们加倍地精神紧绷,这种生意到了现在这形势下基本都是熟人生意,没人介绍,都是生面孔,本就很冒险——纯是图钱,铤而走险。
碰上这么个咋呼的主儿,几乎又都打了退堂鼓。
李和铮收放自如,手中拉着一根情绪的线,比这里这个货真价实的心理医生更会拿捏人心似的,在把人家吓一大跳后,又嬉皮笑脸起来:“老板,你看你们这生意就不会做了,我这一大桌子人,哪有一个人做主的道理?”
不等服务员给反应,他转身,和章明晰对视后,不动声色地抬下巴,大声点了宋妍霍琪郑B雅三个女生起身:“走走走,咱们一起去。”
再转身,他背在身后的手快速打了几个手势,砰一声合上了包厢的门。
一时间安静了,只有章明晰“卧槽”了一声,所有剩下的人都面面相觑,都去看骆弥生,等翻译。
骆弥生了然:“装醉是为了降低他们的警惕,他只带了女生走是为了让那些人更有安全感,也会模糊焦点。宋老师形象亲和,霍老师会问犀利的问题,小郑得跟着他看第一现场。带走的有松有紧,不带小徐是因为她现在太紧张。”
翻译完,他不再开口,垂下了眼。
——他被深深的无力感击中了。
他就是个医生,是个老师。往多了说是个专业技能与业内口碑都还算不错的医生、老师。在旁人眼里他已经足够优秀,在日常生活中能称得上是佼佼者。
可归根结底,他只是个能把李和铮身心内外都修理好,却做不到更多的……普通人。
他是李和铮大学时期,在他们还在同一个世界里生活时,能为他提供一段从青涩走向成熟的恋爱体验的恋人。
他也是在李和铮要去飞时什么都做不到,只能选择成全他,不给他添乱,主动放手的恋人。
他更是重逢后除了提高一些李和铮并不需要的生活品质提升外,给不出更多实质性帮助的……
不必要的旧情人。
现在我能做什么呢。骆弥生想着,难道真的只能左手给白逐雪打小报告,右手一键紧急呼叫110?
“你刚才艹什么?”苏启然转看章明晰。
章明晰满脸怪异地起身:“老李还是太顶了,他竟然给我打了战术手势,卧槽。”
“他让你干什么去?”骆弥生立刻抬头。
“他让我盯好咱们剩下的人稍安勿躁,不要乱跑,”章明晰走向了门,“要我检查一下这个门锁是不是能正常开合的,还有去看一下卫生间有没有窗户,窗户开出去是哪里。”
“卧槽!”苏启然也艹起来,“真的假的,就那几个手势有这么多信息?”
“开玩笑,你以为俺们以前每天练得累死累活都是吃素的,”章明晰还是满心怪异,弯身检查门锁,“他这整的,真给我整出一种若那什么召必回的感觉了。我不就一破教书的吗。”
“老李还真是……他是不是还会开飞机,问就是在夏威夷学的?”赵晋笑着摇摇头,“真人不露相,他平时还是太平易近人了。我是真服了。”
徐海瑶肘撑桌子手托脸,又是崇拜,又是妈粉心态作祟,最后叹了口气。
“完草了,这门锁还真是有问题。里头锁不上,外头锁上里头打不开。”章明晰快速检查完,出去了,“太刺激了,等我去看卫生间。”
苏启然顿时也亢奋了,站起身走来走去:“这真是哥们儿第一次,爽爽爽,多来多来。”
赵晋看到骆弥生一直没说话,猜想他应该是忧思过重,试图宽慰他几句,话还没出口,看见骆弥生神经质地直挺挺地站起来。
众人:?
做不到更多的骆老师莫名从裤兜里掏出一根上课用激光笔,走到门口“啪”一声把灯关了,激光笔快速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没发现有隐藏摄像头,又把灯打开,转身出去了。
“哎!”徐海瑶喊了一声,没喊住,茫然地看剩下的两个老师,“不是说不让其他人乱跑?”
剩下俩也是破教书的,除了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干嘛了。
另一边,虚假的破教书的还保持在醉鬼状态中,为了素质低下,为了足够下沉,他嘴上继续吆五喝六,一手搂着郑B雅,一手搂着霍琪,呈左拥右抱状,瘸起来倒是很省力。
他们跟着服务生,穿过后厨,大门洞开,灯光昏黄,腥臭的风倒吹而来,走上一条幽暗的街。
霍琪胆子大,一手撑着假醉鬼,另一手牵起宋妍的手,果然牵到一手冷汗。
她有点担心,回头看,宋妍回以温柔的笑,冲她摇头。
李和铮吆喝着郑B雅给他点烟,郑B雅某些方面真有点像他,倒是没那么多讲究,直接伸手掏他的裤兜。
摸到了打火机,也摸到了一把折叠刀。
郑B雅:……
火光明灭,照亮李和铮镇定的眼睛,还能冲她挤眼,以示安抚。
随着这条路逐渐深入,建筑群的空间变得狭窄,光线不足以令他们完全看到脚下,深一脚浅一脚,踩到一些泛着冷光但分不清是什么的液体。
陌生又熟悉的肾上腺素逐渐升高的兴奋正游走在他的血液中。一个人拉起整出戏,在尼古丁的作用下,李和铮有片刻的恍神。
草原上的风向来如此,壮阔而包容,呼啸着送来自由,也带走窝藏的祸端,令火都熄灭,血都流尽,风过了无痕。
服务员打开手里的狼眼手电,一脚踹开立在路边拐角处的一块木板,让他们踩在上面,越过一块大概是水洼的地,走进一扇木门,在浓郁的生物濒死时散发出的绝望气息中,在一排排半人高的铁笼前站定。
这些本该在遍地恣意奔跑的野生动物和窃取自幸福家庭的毛孩子正满身伤痕,毛发上沾满血污和粪水,嘴上被缠着铁丝,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呜声。骤然见到光源,慌乱害怕地撞上铁笼,撞得笼子哗啦啦响。
以权力予以不平等的压迫,以侵吞他者生命自由的手段,得到的都是利益的残酷交换。本质上都是人为的不可逆转的灾难。
宋妍眼眶瞬间通红,握紧了霍琪的手,生怕自己露馅儿。郑B雅压抑着想吐的冲动,按开了藏在皮带里的拇指录音笔。
李和铮叼着烟,冷眼看着,这遍地是毛发的房子里烟头不好落地,抬手,用拇指食指交错着捻灭了火头。
指腹刺痛的下一秒他又笑开来,笑得小人得志,转手揽住服务生的肩:“早带我们过来不就好了?穷折腾。我看看能吃着什么……”
服务生终于松了口气,把手电递给他:“跑山货在后头,有……”他比了个巴掌。
哦。李老师面上流露出兴奋,心里想着,那我还真是神机妙算言出必践,带你们吃小熊来了。
他自己一个人绕到了后排笼架,手电没去照动物的眼睛,照在自己脚下,遍地横流的尿液混杂着血,恐惧的气息席卷,半腿高的小熊在笼子里直立站立,能卖上个了不起的好价钱的前掌抓着栏杆。
李和铮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
小熊的眼睛黑漆漆的,仰望着他。
李和铮和一头站起来和小孩一般高的小熊,隔着难民集中营的铁笼对视,目光相接的瞬间,他眼前失了真,那些画面模糊地闪烁过又消失,砰地一下,有人一枪击破他的脑壳,用锤子猛烈地砸向他的大脑。
在脑海中骤然炸出的剧痛下,李和铮登时站立不稳,一手按着额头朝前踉跄,膝盖重重撞上笼子,狼狈地扶住一旁的笼架勉强稳住身体,手电筒哐当落地,滚远了。
郑B雅反应极快地捡起滚出来的手电跑过来,扶住他:“怎么了。”
她感受到手下的身体近乎痉挛地抖着,可下一秒,在服务生后一步赶来时,李和铮已与方才无异地继续露出醉鬼二流子的笑:“能咋?去去去,我没醉!”
郑B雅怔怔地望着他,看他又去和那服务生勾肩搭背地用方言交涉起来,嬉皮笑脸地流露出亲近,大约是在砍价。用了多大的力克制住那些痉挛的,背影中看不出分毫破绽。
她手上空落落的,不能再看,便不知能看什么,最后只能看了看在惊惧中瑟缩在笼子角落里的小熊。
小熊啊。她想着,快快长大,快快自由。去用你有力的爪掌,把这些觊觎你阉割你击破你并享用你的人都撕碎。
李和铮拽着服务生一路走回去,说了几个来回,不知达成了什么共识,然后掏手机,扫了一个付款码。
他们回到了包间,服务生快步走了。
所有人都翘首以盼,门一关,骆弥生眼尖得很,一眼看到他的牛仔裤膝盖的位置蹭上了不明液体,脏了。
心跳瞬间飙高,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蹲下身,摸上李和铮的膝盖:“干什么了?”
李和铮疲累地摆摆手:“让我缓缓,演技派也不能时时刻刻不喊卡。”
“你干什么了?”骆弥生执拗地不听,不由分说撩他裤腿,状态明显不对了。
“不是大哥你稍微放松点。”李和铮哭笑不得,反应过来这位也有毛病,最怕的就是他出毛病,“别出来一趟把您老人家给干废了。”
可惜他确实出毛病,啥体质啊,就这么立竿见影,前后都没好地儿的膝盖上撞出一片青。
骆弥生肉眼可见的要发疯,李和铮忙制住他:“祖宗,行行好,咱先把活儿干完。”
“不干了,我们现在就回去。”骆弥生要站起来,被他按着肩膀,动弹不得。
“May.”背对着众人,李和铮的脸色冷了下去。
骆弥生闭了闭眼,咬着牙,手从他膝盖上拿开了。
另一边,霍琪给他们讲述完了看到的一切,还讲到李和铮给整个暗房的货都付了定金,说这几天要吃完,让他们先别卖给别人。
“真的是暴利。”看到金额的霍琪头皮发麻,“作为一个教人类学的老师,我现在有点想死了。”
赵晋笑笑:“想点好的,你回去可以写一堆牛逼论文。”
宋妍忍不住还是哭了一鼻子,苏启然忙不迭地安慰她,健康异性恋的互动和这边这对马上就杠起来的男同形成了两极对立。
章明晰赶忙清清嗓子,打破这氛围,汇报工作:“卫生间有两扇大窗,靠着洗手台,我试了一下可以上去,出去是一条窄巷,左边有一堵围墙,外头是大路,但墙没算多高,我应该是能翻上去,你们不一定。右边有几块木板挡着,不知道通什么地方。”
“不是等等,”赵晋震惊了,“什么叫你出去看了?”
“昂,就钻出去了呗。”章明晰挠挠头,“我寻思老李专门要看这个窗户应该是准备要出的吧?我这个身高出得去,老李我觉得悬点,而且他腿也上不去。”
李和铮笑出声,桌子下手被骆弥生拉着:“你心里知道就行了,你都交代了有人过敏。”
“骆老师刚才去买了把小卡钳,他这个锁就是反装了一下,没那么复杂,如果咱们这个屋子的门被锁了,可以直接塞东西拧锁舌。”章明晰继续汇报,正色,“不过李老师,我是真觉得,你现在这个身体别太冒险了,你看骆老师担心都成啥样了。”
“是不?我看看成啥样了。”李和铮笑着转脸看骆弥生。
骆弥生和他对视几秒,率先移开了目光。
能怎么办。他紧了紧握着他的手。还能怎么办?
拉不住,就去吧。
“去做吧。我接应你。”骆弥生听到自己这样说。
“我听听,你准备去哪边接应我?”
“左边。我能翻墙你知道的。”骆弥生握着他的手出了层薄汗,便松开了,“一会儿我提前去右边那个木板那里留缝,那边出去是个拐角,有一片空地,后面是关着的大门,再往右应该连的是你们刚才去的那个暗房。我猜测他们偷狗的交易就是在那片空地上点货的。”
“所以你的路线是躲在拐角处,拍完交易,从右到左出来,我们人多,可以安排苏老师在店里,章老师去找暗房背后的路,三方声东击西,肯定能脱身。”
李和铮双手抱臂,看着他一板一眼地说完,抿着唇,笑而不语。
“等等等,骆老师你怎么比我知道得更清楚。”章明晰目瞪口呆,“你这样显得我很废啊?要死了。”
赵晋也好生意外:“怪不得你刚才出去了那么久。老章你得多练一下,不然你这容易召不回。”
“我靠真的啊!”章明晰拍案而起,“不行,我现在就去看一下暗房背后有什么路,告诉我方位……”
“行了行了,”李和铮啼笑皆非,示意他赶紧坐回去,“我是个记者,能顺利拍到要拍的就行,拍不到也不要命,咱们撤退就是了,别整得跟刑侦片似的,跑错片场了啊。”
他倒是知道要命。徐海瑶才是这个桌子上最要命的人。
谁还记得故事的开始她只是拿了红头文件去参观警犬基地的。
麻花辫的姑娘崩溃地在桌子上磕脑门,顶着一脑门红印子,抬头看李和铮:“照和老师,咱们不行现在就撤退吧?”
李和铮接了郑B雅递过来的烟,拿腔拿调:“没有撤退可言!”
“不要说烂梗转移注意力,”徐海瑶快哭了,“我师父说……”
“哦对,你不说我都忘了。”李和铮猛地拍自己大腿,“让你师父订明天最早的一班航班过来吧。”
一时间除了骆弥生所有人都愣了:“啊?”
李和铮只笑,不说话了。
骆弥生定了会儿,长长叹了口气。
——这人没想着让这件事轻轻落下。今晚怕是要一起睡警察局。
——————
酒过三巡,男人们装作要一起去放水的样子,李和铮背着的相机包一开始在身后,绕开守在门口的服务生,又甩到身前,光明正大地在眼皮子底下背着相机去了卫生间。
计划是美好的。真正实操起来,爬洗手台从窗户出去还是太猛了。
李和铮低头看看这后换的倒霉赛博膝盖,心想跟着我你算是遭老罪了。
实际上他拿了另一个拇指运动相机,这种暗访怎么拍都行,没必要非端这台徕卡。但也没办法,这玩意儿跟他写字只用钢笔是一个意思,有的事一旦要做,就一定要这么做,是变不了的。
长痛不如短痛,总得出去。李和铮横起心,先屈起了平日里屈不回来的伤腿,连连倒抽冷气,疼出一身冷汗,爬上了洗手台。
苏启然和骆弥生推着他的背,托着他,成功爬上去,倒腾着蹲着,踉跄着蹦出去,落地后缓了好一阵儿,才转身,在昏暗的光线中隔着窗户给了他们一个笑,闪身往右去了。
骆弥生撑在洗手台边上,半晌没说出话。
苏启然捏了捏他的肩:“走了。”
他只能点头。
他只能……点头。
短巷的另一头,把木板立回去支好,腿疼得好悬缓不过来的李和铮靠在拐角处,点了支烟,仰头,望着月明星稀的夜空。
草原之上辽远的藏蓝色夜幕,因为不同的纬度,瞧着和他从前看过的那些不像是同一片天。
可这世上人人都顶着同一片天。这动物们的腥臭和永无止息的硝烟一样难闻。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也许他真的该听骆弥生的,回去后先去系统检查一下腿,做了手术能好了最好,幻痛也是小事,克服就好了。
就像现在这样,克服就好了。
不是常有那种新闻吗?什么人患癌了,被瞒了病情,对自己的癌细胞浑然不觉,所以多活了好多年。身体是意识控制的,意识是可以控制身体的……
这腿。战斗力起码削弱百分之七十。哎哟,白逐雪是不是傻啊,还说什么等他的全盛时期,都是走下坡路的年纪了,还全盛什么……
老白烦人,要不想想骆弥生吧。现在好歹骆弥生不那么烦人了。能想点什么?想点不能播的吧。照这个架势也是迟早的事……坏了,不能真素废了吧,人连点性|幻想都没有岂不是很对不起弗洛伊德的认真研究……
算了,疼真控制不了。
李和铮自嘲地扔了烟头,东拉西扯地想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哄着自己假装腿不疼,根本没有用。
那么便凭肾上腺素吧。
不远处,那道沉重的铁门缓缓拉开,货车的大灯照亮幽暗的天地,送细货和毛仙的来了。
李和铮的五感瞬间张开,狼群在冬天化零为整,要抱团度过大雪掩盖猎物的艰难时刻,为彼此而战。头狼蛰伏了一整个春夏的感官苏醒,所有细微的响动被无限放大,肾上腺素果真在顷刻间席卷全身。
他忽略了当前身上的所有不适,按开拇指相机后,拉开相机包,像那张可笑的照片里端起他的火箭炮那样,端起了许久未端的相机。
套上柔光罩,调整光圈,调整快门速度,打开长曝光,再后退一步,闪光灯不会大闪,忙碌卸货进行交易的人不会注意到他。
人活着还是得做点自己真想做的事。
退休人士再就业,这样的快感是在家里做ppt上讲台吹水还得判作业根本代偿不了的,他想着,试图摸到从前的傲气。
那时,他的镜头永远记录常人看不到的内容,他的稿件永远是直指人心的利刃,要让肮脏无所遁形,要让所有观者记得,在千千万万个“与此同时”,这片土地上还发生着这样的事。
可是,手在抖什么,好几张图都他妈的拍花了!这就是典型的得了病没被隐瞒病情的后果,现在拿相机都应激吗……不至于吧?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难受的感觉甩出去。
“谁!谁在那儿!”有人无意中转头,看到了黑洞洞的人影。
李和铮迅速后撤,转身向另一边的围墙跑起来。
纷乱的脚步声在深巷中炸响,李和铮推开木板,一个趔趄矮了身,同时背后传来砰一声,竟然……是枪响。
天呐。这都能有枪响。照和同志满心快意,估计是打狗的麻醉枪,可别打中我,我可不是狗。
徕卡的相机包在空中划出漂亮的抛物线,跑不快的李和铮看到翻墙过来冲过来的神色凝重的骆弥生接住了相机,松了口气,停下脚步,冲他露出飞扬的笑:“快跑!”
第44章 收个尾
李和铮目送利索的骆弥生把相机包背身上两步爬上墙, 快步翻出去,心情很好地吹了声口哨。
在盗猎分子端着打野兽的麻醉枪无限逼近的功夫,李和铮似是被骆弥生的背影刺激到了, 蓦地想起些尘封已久的旧事。
他想起来大学时期,是在市级运动会前,才第一次知道斯文的医学生男友,是个能跑障碍越野折返跑、能比铁人三项的特种选手, 还大为惊叹来着。
后来想想也正常,比起他这种野生散养长大、做事全凭自己心情的,骆弥生就是典型海淀鸡娃家庭出来的标准精英小孩。恨不得胎教都是三种外文, 从小十八般武艺全学,技多不压身说得就是他。
上学时, 在燕园医学部这种狠人堆成山的地方,成绩都能名列前茅, 谁不知道那个话很少做事靠谱的神人老梅。
然而话很少的神人老梅,和本部新闻系的一个成天抛乓徽帕车亩洋鬼子谈上了, 开始天天往外跑。
没课不在校,在校晚自习也不上, 有时候晚上临时加实验课, 满世界都找不到他人, 一问在哪儿呢, 哦,又去本部了,陪男朋友看纪录片的首映礼去了。
这症状在他们同居后愈发明显, 学校就是纯用来上课的, 所有课外活动是一概没人的,问就是忙着回家。
回家后干嘛呢?现在想想其实没干什么特别的, 年轻时总有各式各样的浪漫消磨,抱一起说句话亲个嘴都觉得甜。
在最清白的年岁,比有情饮水饱好一点的是俩人手里都不差钱,但骆弥生有勤俭节约的美德,知道他是个有多少钱就敢花多少的死性,会管控他们的支出,甚至慢慢纠正了他的消费习惯。
有时候他去医学部和他们一起吃饭时,林阳说,我们班都觉得老梅是被和哥你这花蝴蝶下情蛊了,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西南修炼成精化形来专门蛊他的。
他说我蛊什么蛊,我顶多跟他喝一蛊。
想想他确实是只能上厅堂进不了厨房,金玉其外。独行的野狗一样的长大,爪牙锋利,面对比他还小的骆弥生时,也不用收锋敛芒,因为骆弥生会照单全收。
在学业内外,在生活之上,他们总是同频共振的同行者。
可惜在人生转折的十字路口,他们走岔了,离散了。
怎么能不遗憾呢。李和铮想着。年少的骆弥生能把精进的学业和与他相关的一切都平衡好,可瞧瞧现在的他俩,这路走着走着就变成这样了,何尝不算统统作茧自缚。
但是。李和铮笑了笑,从裤兜里摸出折叠刀手腕一抖便甩开,背后有眼般矮身,躲过朝他拍过来的板砖,有伤的右腿把逼上来的人踹出去,肾上腺素暂停了所有的疼痛。
——但是。真以为哥们儿是吃素的,我是瘸了又不是废了。我在荷枪实弹的枪林弹雨里一追几公里时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偷狗呢。
仍有人举着一把打狗棍要敲他脑袋,他后仰身,躲得轻松,反手捞住离他最近的那个,折叠刀自下而上地划出去,刀刃半点没收,斜着切上这人抬起来的胳膊。
来人一声惨叫,鲜血狂飙,肉都险些被削掉。
这下这群人被镇住了,都警惕地不敢轻举妄动。他们还要命,本能地怕这种看起来不要命的。
李和铮眼皮都没抬一下,状似无辜,冲他们摊手,开口还是本地的方言:“你们干什么搞我?”
端着麻醉枪的用普通话回敬他:“你刚才那是相机吧。你是记者?我们做个交易。”
“交易好说啊,”李和铮好整以暇,“我要一块老虎皮当毯子,你能拿到吗?”
“有。”
“哦,行,那走吧。”李和铮说着,把玩着手里的刀朝前走了几步,他们退了几步。
“躲什么?带我去拿毯子。”
“让你朋友把相机还回来。”枪口指上了他。
李和铮突地倾身,猛抬手,握住了枪身。这人慌了一瞬,往后撤枪身,一下子没从他这大手劲儿里拔出来。
“我看你们这个团队不行啊,也就能欺负欺负狗啊狐狸的,老虎你打得来吗?”李和铮笑眯眯地,手掌收紧,“你可不要骗我,我是会说话的动物。”
男人慌不择路地叩了扳机,李和铮同时把枪管抬高推开,一针麻醉剂朝背后放了出去,再制式的猎枪还是有火星四溅,他还裹着白纱布的胳膊擦上了火斑。
嘶……唉。这胳膊本来也没什么好地儿了,一会儿骆大夫又要吃人了。
别在腰带上的拇指运动相机如实地记录了一切,李和铮朝他们后头看了看,看到一个挣扎的人影。
照和同志考虑到这素材得用来当把他们捞出去的证据,不管咋的他不能开枪,便没把枪夺过来。
而端枪的男人被他这不怕枪的架势镇住了,正还在迟疑,李和铮却冲他们举起双手:“投降了。放我走,行不行?”
那怎么行。盗猎者们愤怒地一拥而上。
与此同时,在背后的卫生间窗口扑腾好久、终于钻出来的苏启然,手里拎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卸下来的凳子腿儿,踉跄落地,中气十足地叉腰,大喝一声:“不许动!蹲下!双手抱头!”
盗猎者们条件反射地扔了手里的家伙事儿蹲下了。这台词选的,李和铮实在没忍住,大笑出声,晃着身靠在了沾满青苔的墙上。
而这群一直被耍的盗猎者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愤怒地弹起身,冲着苏启然去。
“哇哇哇哇草!”物理老师手里举着凳子腿儿,挥舞了两下,转身就往右边的空地跑。
而这不常被日光照到的地方,终于响起了警笛声。
李和铮重重地松了口气,歪斜地靠着,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确认他们拿到的素材完善,事件完整,时间线清晰,有起有落,堪称非常完美的一次暗访。
不过这野味生意链路完整规模庞大,脚趾甲盖也知道这创收来的钱都奔着哪里上供了。所以有用吗?
有啊。他打了个哈欠。至少一会儿进了警察局先问人家要一颗布洛芬。
……事情倒是都好办。反正今晚每个人都亢奋得很,不亢奋也睡不成,得轮流做笔录,等大家都做完了,白逐雪也带着文件来救他们了,就算了了。
但骆弥生不好办啊。
唉。李和铮挠挠断眉,把骆大夫气得要发疯,这感觉还挺那啥的。
有点心烦,有点无奈,有点想笑。
——————
半夜一点,浩浩荡荡的一行人抵达……警察局。
苏启然站地上活动活动筋骨:“嘿嘿,第一次坐警车,刺激刺激。”
宋妍温柔又无奈地笑笑,抽纸巾擦掉他额头上渗出来的汗。
李和铮啧啧摇头,在额发因汗湿而凌乱的骆大夫要杀人的眼神中,试图缓和一下他:“你看看人家。”
缓和不了。骆弥生嘴唇抿成一条线,转眼不看他。
“气成这样?”李和铮挑眉。
“没气。”骆弥生自己跟自己僵持了半天,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拉过了李和铮的胳膊,去看那点新来的烫伤斑点,坦言,“——就是有点想死。”
想死没用,李和铮还是先得把要来的布洛芬吞了,不然这膝盖疼得恨不得现在就把它挖出去。
但没办法,肾上腺素消退后他依然得是这里的话事人。
李和铮露出社交的笑,好像刚才不眨眼要切人家胳膊肉的不是他,和警察叔叔们三言两语化解了僵持的气氛;
紧接着掏相机包,把提前准备好的,自己的记者证、社里的工作证、燕园的教职工证,掏出来,再招呼着在场的其他人都拿出自己的教职工证、学生证,整整齐齐的收起来,往警察叔叔面前一递。
收好一摞沉甸甸证件的叔叔们:……
这哪里来的这么大的阵仗?放在一百年前,这群人往街上一站,自成一个时代。
他们彼此交换眼神,站起来,态度缓和了许多,邀请各位去做笔录。
倒是也都很好说,如实说就是了。
在来之前李和铮提前交代过,反正他就是个记者,一个只是要拿必要素材的记者,怎么报,报什么,不由他说了算。天塌了有白逐雪顶着,扫黑除恶也不是他的工作范围,只要短时间内能让这群人没饭吃,就算做到了。
章明晰说老李还是太顶了。
赵晋说老李最顶的地方不是他那些花里胡哨的技能,是他清醒到有点冷酷的视角,是他都这么冷酷了,他竟然还要写热乎的报道。
李和铮被戴了一脑门子的高帽子,莫名其妙:“快算了吧,谋生的手段也值得歌颂了。”
骆弥生很想问他,谋生谋生主要是生,不是谋,都快把自己谋报废了,还谋什么?
骆大夫自问自己情绪太不稳定,只能咬着嘴,一言不发。
——————
这群不好惹的记者编辑老师学生从警察局出来,竟已经是正午了。灿烂的日头照下来,偷空补了点觉的每个人都感到几分恍若隔世。
“我等凡人……”苏启然大大地伸个懒腰,“真是过上惊险刺激的生活了。”
“老李原来天天都这么刺激吗?”
李和铮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从鼻息里挤出一个“嗯”。
他双手抱臂,把身侧的骆弥生当成了一堵墙,倚着他站。骆弥生被他挤得往旁边侧了半步才稳住下盘,当成能靠着的站桩。
“倒也不是天天吧,也有回安全区驻地的时候。”有了借力的便能省点力给说话,李和铮打呵欠打得像唱美声,“不过大部分时候都这样,而且比这个刺激多了。我要是腿没瘸,那些个偷狗的我一个能打十个……吹了。”
经此一役众人已然不信他是在吹,李和铮好生无奈,怎么还对他搞起个人崇拜了,都哪跟哪。
再看看眼巴巴看过来的两个姑娘,只能先指挥起来:“所有素材你们带回去理,我现在什么思路都不讲,你们都凭你们自己的理解弄。”
“哦,如果理清楚了,可以自己下笔。反正我的部分等我回去我再写,我和骆老师要再玩儿一段时间再回去。”
已经入定一晚上的骆弥生第一次听这个旅行通知,怔了怔,眨巴下眼,抿着唇,露出个笑来,撑着他的腰也更有劲儿了。
“我们弄的意思是……”郑B雅谨慎地指了指自己和徐海瑶,“我俩?”
“还有她师父。”
被点名的白逐雪穿了一身正红色的西装,压人得很。
她从昨晚看见徐海瑶的消息,就赶紧回社里拟了“探访野味馆”主题的文件,用自己的权限出了几道手续,大半夜的给领导打电话求助,好容易都盖了章。来这地儿还没直达的航班,一大早打了一辆商务车,长途跋涉地过来捞人,现在也非常虚脱,正站在人群外围,给自己点了支细烟提神。
听见这话,她一甩长发,用那双常当障眼法的妩媚眼睛发射了眼刀。
“没办法,她对我实在是太放心了。”李和铮目光灼灼,龇牙,冲她露出睚眦必报的笑,意有所指地强调最开始他是被诓过来的。
“所以,白总,你徒弟我帮你带了,我徒弟你是不是也应该帮我带一下?”
白逐雪短促地笑了声,顶着扎过来的回旋镖点了下头,看向哭丧着脸的徐海瑶和再次被神展开击中的郑B雅,语气轻轻柔柔:“小郑是吧,我给你办个实习。我包的车还没走,你们跟我走吧,咱们先回去了。”
郑B雅青天白日的好像被鬼盯上了,下意识回头看李和铮。
李和铮同样笑眯眯地:“那就回酒店取行李吧,实习愉快~”
郑B雅:……
那倒是也还挺好命的,说出去肯定是李和铮天仙下凡恩泽我等凡人……可是救命啊。
喊救命不顶用,还是从活阎王转交到灭绝师太手里了。
老师们凑在一起,纷纷决定先回酒店补觉,晚上吃吃喝喝,明天再去草原上玩儿一天,也折返了,不打扰男同们的假期旅行。
——已经足够刺激了,还是得回正常人类生活的范围里安全一下。不然心里不踏实。
心里很踏实但被默认的男同们不想再解释真的还没复合,老师们各自回房。
李和铮完全能算是战术性发言,因为骆弥生的注意力被“他们要一起旅行”全面占据,一时间顾不上跟他谈话、对他教育、强行治疗,估计脑子里正在转他们能去哪儿。
借着他跑神的功夫,李和铮掀开被子,拍了拍身侧的床,故作真诚地邀请旧情人:“先睡觉,睡醒再说。”
骆弥生便丢盔弃甲,投入他怀中,两个人不明不白又黏黏糊糊地搂在一起,以昏过去的速度睡着了。
第45章 时间海
翌日傍晚, 送走了苏启然一行人,李和铮拎着不知道为什么还神游天外的骆弥生,在待了几天已经熟悉起来的街道上漫步:“咱是今晚就出发, 换个城市待着不?”
“睡一觉,明早出发。”骆弥生如是说,“我旅行攻略还没做完。”
“就咱俩出去玩儿你还用得着做攻略。”李和铮无语,“你那个mbti什么的, 测过没?”
“二分法测是infj。”骆弥生面色平静,“我们的视域里二分法并不完全准确,但我比较认同。因为如果我是个t人, 现在大概还依然在三院里送死人。”
听听,给他刺激成啥了, 也不计较避谶了。李和铮本想贫,咽回来, 想了想,顺着话聊:“那你看我是什么?”
“你测了?你会问这个我还挺意外。”最讨厌用别人的衡量标准确认自我的人竟然会问mbti。
“秦舟拽着我测的。之前和他们一起聚会的那次。”
“……好吧。”骆弥生推推眼镜, 移开目光,“其实看你不需要做测试, 二分法对你非常简单。e和i你是e, 输出需要反馈;s和n你是n, 理想大于一切;t和f你是t, 逻辑强到冷酷;j和p你是j,规划清晰目标感强,只是自由散漫, 会被误认为是p。”
李和铮很给面子地鼓掌:“不愧是骆大夫, 测出来确实是这几个字母。”
“我只是很了解你。”
“那你也是医术精湛,精于人心。”李和铮继续鼓掌。
“过奖。”骆弥生无声地叹口气, 把他鼓掌的海豹爪子分开,握在手里,“阿和,你不用费心逗我,我自己调整心态。我只是一碰上你的事冷静不了,但是我应该比平时更冷静才对。所以……我再调整一晚上。”
李和铮笑了笑,神色懒散下去,收回了手:“那就行。”
骆弥生给他递根烟,挡风给他点火,垂着眼:“但我确实有种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感觉。”
“怎么说。”
“病不是很好治,我在想最好的办法。以前,我对你做的事危险只是一个概念,这次我亲身经历了,知道还要再危险十倍不止,所以我很害怕。”
三十岁的男人含着烟,满脸沉着冷定地说:我很害怕。
李和铮抬手拍拍他的脑门:“你这是杞人忧天,还是马后炮。”
“说到mbti。面对同一件事,T人的体感和F人的体感确实是不一样的。”骆弥生神色空荡,坦诚地交代,“阿和,我有私心。我在对抗私心。坦白说,我甚至想让你维持现状,拉长治疗周期,你会在家里一直住着,你会习惯家里的生活,人的习惯是很可怕的,舒适也是有粘性的。这样,你就不会再出去了。”
李和铮笑出声:“你可真是阴湿男鬼。”
这回终于把这四个字听清楚了,骆弥生抬眼看他:“你学了不少新词儿。”
“我毕竟也是深入一线教学的人民教师,孩子们都挺喜欢和我聊天的。”李和铮溜达累了腿开始抗议,示意他转身往回去,话锋一转,“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收秦舟吗?”
骆弥生:……
他又推推眼镜:“我大概知道,因为他找我做了几次咨询,我也算了解他。”
“那你说。”李和铮搭上他的肩膀借力,分了些神管控他的倒霉膝盖。这两天最明显的感觉是只要意识到腿疼,腿就会很疼,真是莫名其妙,都搞不清楚到底是真疼假疼。
骆弥生亦无语问苍天,但依然面色如常地回答他:“秦舟算有灵气,有理想,你本来该喜…欢他的。可惜,通俗来说,秦舟是没被毒打过的。”
“认真说,他是见过钱的孩子。虽然曾经你我都不赞成这个说法,但到了这个年纪,不得不承认,‘钱能解决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事’并非虚言。”
“我告诉他,剩下的百分之一可以拆解成无数个标签。如果把人生八苦作为底色,比如,为求而不得的理想疲于奔命,为生离死别的爱人撕心裂肺。”
李和铮一挑眉:“怪不得他跟我冒出来这种话来,原来是你跟他说的。”
“……可很多时候,以金钱作为攻打这些事情的基础,仍能获得不小的改变。许多天灾人祸背后,小到……偷狗,大到战争,逃不脱利益二字。于你于我,只在于自我衡量时,究竟孰轻孰重。”
“骆老师讲课真好听,等下学期我也要去听听骆老师的讲座。”李和铮被他惊乍烦了,不想让他又一惊一乍地意识到他腿又开始抽筋一样地疼着,接话贫。
好在骆弥生全然不在状态,平时像有雷达一样盯着他,现在还在走神,无意识地继续说话。
“能为理想奔波的人,有的清贫半生依然坚守自我,而秦舟有这样的特质。但他是踩在大量的金钱上,父母托举他看过更广阔的世界,更深刻地触及过欲望被满足过后的本相……他来不及被毒打。”
骆弥生深吸一口烟:“这样的人很容易不要命。”
李和铮收紧了手臂,勒了勒他的脖子,由衷地赞许:“我有时候真觉得,在这世界上我只有和你相处最省力,只有你和我最合拍。”
“那为什么不永远和我在一起?”骆弥生转头看他,一怔,立刻皱起了眉,“走不动了?我背你。”
这是怎么发现的。自认为面上没破绽的患者非常无奈,摆烂地倚了大半重量在大夫身上:“又背,别搞了。你说为什么。我怕你像现在这样烦我。对于现在我来说,不心烦是第一位。”
“……回去还是先去看腿,这样至少在这方面我不烦你。”
“May,三十岁了还动辄说起永远,听起来很幼稚。”
“我依然相信。”
“真的吗。”
“假的。”
两人都笑了笑。
很多时候,“我相信”是可以同义替换成“我期望”的。只不过相信是能笃定,期望却会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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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和铮一觉睡醒精神抖擞,看见了精神抖擞的骆弥生正在打包行李。
“大哥你是真不睡觉,我啥时候睁眼你啥时候醒着。”他在床上滚了两圈,完全伸展后好长一条人,伸胳膊蹬腿儿的听见自己骨头都在响。
“我艹,回去后我得去办个健身卡,再这样肌肉都掉完了。偶尔爆发运动一下真感觉要散架。”
“小区里有,我跟你一起去。但是得先做腿的手术。”骆弥生收好箱子,从床头柜上拿起他的保温杯递向他,“醒了先喝水。”
李和铮不动弹,睨着他:“骆老师。”
话没说完,意思是你到底还要当多久幼儿园老师。
骆弥生像是从随身空间里变出一根吸管,扔进保温杯里,吸管头递向他嘴边,给阿和小朋友讲道理:“你要学会接受别人的照顾,接受自己的不适,不要那么独立,这里不是战区。偶尔也依赖一下我,是你现在很重要的一课。”
“说了一堆,我就听见你让我依赖你。”大朋友认命地必须买这个账,撑着头,叼着吸管,表演一个长鲸吸海,一杯晾好的温水喝光了,抬起他在晨光的映衬下亮得璀璨的双眼,“来,走流程,夸我。”
骆弥生心口满当当的,实在没办法,回到床上吻他。
过了会儿,李和铮把人推下去,一手拎着人,一手拉着行李箱:“亲我就是夸我了?这奖励的不是我吧。”
骆弥生立刻要用言辞夸他个情真意切,被一个眼神看得闭了嘴。
“你怎么还没完没了的。”
李和铮松了手,骆弥生拉平被他揪变形的短袖,推上滑落的眼镜,接过了箱子,中肯地:“以后恐怕更多。”
李和铮不理他,看他退房,先自己瘸着去抬箱子进车里。
骆弥生快步过来把他手扒拉掉,自己抬:“你上车吧。”
李和铮气笑了。行吧。骆大夫执意于要把他养废,芝麻大的事都要响响雷,随他去。
骆弥生肉眼可见的心情好,果然如他所说,再调整一晚上就好了。两个人都有自己处理情绪的习惯,他还说非要他依赖一下他,多多余。
他们迎着朝阳出发,车窗大开,任由盛夏的热风送来混杂着土腥味的青草香。李和铮没问他们要去哪儿,见骆弥生也没打导航,拐上了国道,随便他开。
骆弥生时不时偏头看看他,在他点烟时,终于感慨:“这是我们的第一次一起旅行。”
是真的,大学时期他们竟然寒暑假都只在一起宅着。
两个本地人,把老家玩儿遍了,活动不老少,看电影看展看发布会,天津都懒得去,大部分时候,就只是宅着。
“是啊。”李和铮试图想一个他们宅着的画面,都是琐碎的,不可否认是温馨的,却觉得不值一提。
他撑在车窗边上,掐着烟的手托着腮:“开到世界尽头去吧。”
骆弥生还是那样,什么话都接:“其实是可以的。如果你想,我们可以一直开去青海,开去拉萨。再去中亚,一路向西。只不过得中途飞回去办手续。”
“听起来像是不打算开学了。”
“开学没准都被开除了。”
两人又笑笑。
“其实是可以的。”李和铮重复着他的话,“问题是咱俩都不是小年轻,开过去了也累死了,还得回来。”
“那我们可以折返的时候换别的路线……鉴于你我第一次一起旅行,你需要有旅行约定吗?”骆弥生偏头看看他,“比如一定要去够几个景点,到酒店后不准不起床之类的?”
李和铮笑出声:“哥们儿你问谁呢?”
也对。这人现在太好养活了,只要不生气,拽着走就行,全听安排。
李和铮琢磨片刻:“我要约法三章。暂时不治病,你不乱花钱,酌情睡我,行吗?”
骆弥生被“睡我”俩字逗得笑弯了眼睛:“没问题,李老师。”
“那开吧,世界尽头去,骆老师。”
其实挺不赖的。
骆弥生真是一个非常好的旅游搭子。
出钱就不说了,李和铮被他整的没脾气。
他表面牢记着约法三章里的“不乱花钱”,每次都只是购入一些薛定谔的必需品,即他认为有用真的能用上李和铮觉得他在扯淡的物品。
疯狂投喂他各式各样的特色菜,打包顺眼的特产,人出门在外,快递疯狂往家里发。
寄回给双方父母家人也正常,给苏启然他们带一份也正常,但他竟然还记得寄到唐未徊工作室,备的是双份。
李和铮不理解,问为什么是双份。
骆弥生欲言又止,想说是只有你一个人不关心,唐未徊那边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正要说,李和铮又摆摆手,不想听了。
出力,旅行攻略做得极其详细,不知道每天哪有空搞这些有的没的,李和铮全程只需要带上自己的躯体和眼睛,其余部分什么都不用管。
少年时期串在胡同和校园里,青年时期数十年生活在战区,到现在才头一次见天见地见自己家的大好河山。
久了久了,精神真的舒缓下来。
甚至有几个瞬间,想端相机。
酌情解决生理需求也很逗。
这大夫记住了他的扯淡,有时候换了城市,会订个标间,干湿分离。
李和铮品鉴这行为,觉得他是在使用医生被动,隔几天安排一下。
不过除了那天之外,他着实没产生过类似的欲望蓬勃的情况,处在能用也能爽到但好像完全没必要的状态里。
心里还犯嘀咕呢,难不成真是要死要活的才突然来感觉?
那岂不是让弗洛伊德得逞了?真想死啊。没有吧。谁想当他老人家的样本。
……算了不扯淡。
他们的自驾游行程来得突然,走得顺利,在骆弥生仔细规划下,从东内蒙的草原出发,一路过山西、过陕西、过甘肃,到了青海,再返回西内蒙的草原。
两人交替开车,随走随停,谁也不强求谁,看景点有商有量,或者说,是李和铮不想逛了,骆弥生划掉这项计划;李和铮走不动了,骆弥生开车去景点外溜达。
多的话一句不说,只是普通旅游搭子似的,这么一走,二十多天出去了。
寻常状态下人人都应当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难受,什么时候舒服。
对于李和铮这种在非常态状态中生活了太久的人而言,是得知道自己这会儿舒服了,才知道平时真的不舒服。
可贱毛病就是这样。
这段突如其来的旅程,算是李和铮有生以来最无所事事最漫无目的最不需要思考的一段时光。
他反而觉得哪里不对劲。
只觉得握月担风太久,目光所见,全是空花阳焰。
他们停驻在丘陵起伏的希拉穆仁草原,在温度稍降的下午,漫步在草原上的人烟稀少处,气氛正安宁时,骆弥生冲他抬手。
李和铮看看他:“什么意思,拉手手?”
还说叠词词。
“嗯。”骆弥生又递了递手。
李和铮便牵住了他,从并肩漫步,变成了牵手漫步。
他们继续朝着有山影的地方去,晃着手,走在松软的土地上。
又静了会儿,李和铮主动起了一个话头:“你看到徐海瑶的朋友圈了吗?”
“看到了。”骆弥生知道他会说这个。
二十多天前,在野味一条街上,他们在路边遇到的那几条翻肚皮的流浪狗,在他们各自为打击盗猎者忙碌的时刻,第一批成为了当晚食客的盘中餐。
等姑娘们清点出厨余垃圾的照片,看到了剩余的皮毛,才意识到那些店铺甚至不舍得先杀花钱买回来的“货物”,逮着小流浪,先送走了。
徐海瑶的朋友圈发了这两张对比图,配的文案是:有一天世界寂寞,再没有其他生灵再与我一同呼吸。
“生命是渺小的。”骆弥生说。
“是。”李和铮懒洋洋地原地坐下了,仰着身,望着湛蓝的天,“生命在渺小这件事上,总是平等的。”
“我们聊聊死亡。”骆弥生盘膝坐到了他对面。
流云倒转,在倒仰头去看的时刻,天空中蔚蓝的部分属于天,白色的云在风中翻涌成浪,远处是一片倒悬的深蓝的海。
“死亡啊。”李和铮懒懒应着。
这话题如此庞大,无论从哪个切入点讲,都能说上三天。
但李和铮明白,骆大夫只是想问他,关于那被遗忘但也许真的存在过的求死欲。
他有病成了他的心病,他好像缠织了太多本不该属于骆弥生的因果。
这不太好。这些错综的因缘因着斩不断的牵挂,束缚了他太久。
所以李和铮也愿意在这样放松的时刻,讲一讲这个话题。
“其实我的观点很直接。”李和铮第一次在不写稿子的情况下思考这个问题,“除去所有非人为的死亡,我认为在很多时候,很多问题是无解的。死亡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骆弥生心下一凉,顿了顿,脱力地塌了肩膀:“我最不愿意听到的。”
李和铮挑眉:“怎么说?”
“在一般情况下,人们通常不把死亡当成结束某种麻烦的最优解。”骆弥生推开眼镜,揉捏着山根处的睛明穴。
“同样,能想到以这种方式来结束的,往往是经历过了人体所能承受的痛苦范围。一旦产生这种想法,思维上多了一条直通车。这是病理性导致的思维认知错乱。”
李和铮嘴角抽抽:“你可别说我再确诊个抑郁症什么的。”
“那确诊起来也没这么简单。我只是……很难过。站在医生的角度外,我不否认死亡能终止痛苦,并且现在我也确定,你的确想过这个。”骆弥生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如果不按着,里面那个在跳动的脏器,它就要扯断所有连接它的血管,掉出来了。
“可是,大夫,”李和铮认真地思考过后,拔了一根草,在手里甩了甩,给出下一个结论,“我认为我得出这个结论是在战区太久导致的。”
骆弥生压抑着难过,看着他。
“我在集中营里,看到那些苟延残喘的人。他们残肢断臂,他们没有饭吃。仅剩的医疗资源试图把他们拉回这个世界……”他顿了顿,指了指脚下这片温热的土地,“拉回这个并不把他们当成生命的世界。”
“他们还有必要活下去吗?每天有无数人在饥饿中死去,在炎症中死去,在剧痛中死去。他们没死在第一轮轰炸里,还有一个被救治的机会,是幸运吗?是不幸吗?”
“我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之后,我的观念变了。好像我刚到也门时,还在想,这世界上只要有人就会有战争,无论怎样我都会一直去那些有战争的地方,我拍下照,我写出来,哪怕战争不会因为一篇报道停止,我也在做。”
“但后来我想,我做的这一切,真的有帮到过哪怕有一个人吗。”李和铮又看了看天,而后朝着西南的方向转头,流云瞬间越过几百万平方公里的重重山峦,到达幼发拉底河畔。
“就那边,‘与此同时’,正有一颗导弹炸死了半个村子的人,你信不信。”
骆弥生无声地点点头。
李和铮转回来,垂下眼睫,懒散地遮住铁灰色瞳孔中的淡漠:“其实他们活得和那几条成为盘中餐的狗没什么区别。那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还要忍住所有痛苦,抓住一丝希望都要活下去?”
骆弥生摸着他的膝盖,一言不发。
“所以你说痛苦吗?是自然的。我看了痛,我中止不了我的痛,我也帮不了他。所以我只能忽略我的痛,冲他端起相机。”
“我冲着他端起相机,是希望让看到他的那些人给千千万万个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可我十年间写了几十万字上百万字,真的有谁是因为我的报道放下枪了吗?”
“并且,凭什么?凭什么生的机会要由他人恩赐,谁说这条狗我偷走了就能吃了它。”
李和铮低头,看了看掌心上的那道疤,近乎冷漠地:“如果可以,我希望我能一刀扎进他的心脏,替他中止痛苦。不要活着了,这世界不好。”
骆弥生没办法再按住他自己的胸口,倾身,搂住了李和铮的肩膀。
李和铮反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行了,你也甭太难过。所以我说我不服弗洛伊德。我不信我想求死,虽然我忘了,那我也不信。就算我要死我也得给麦克阿瑟拍张照,在他给我一枪之前先给他一枪。”
骆弥生抿唇,无奈地低笑。
神特么麦克阿瑟。
李和铮啊。
骆弥生尽力平定心绪:“再和我聊聊灵魂。”
“灵魂。”李和铮不明所以地重复这个词。
“是的,灵魂。”
“我并不信真的有灵魂。如果有,战场上的灵魂将如影随形。比起灵魂,我更信……心。”
“心。”
“嗯。”李和铮抬手按住骆弥生的刚才用力按着的胸口,“但遗憾的是,我这玩意儿不知道丢哪儿去了。我现在只剩下大脑。”
“大脑怎么说?”骆弥生问得十分发散。
李和铮停顿片刻,如实回答:“我的大脑告诉我,这段挺不赖的旅途很无聊,虽然我退休了,本来就该无所事事,但我和你在一起,在浪费生命。”
“我的病人有这样清醒的认知,我又是幸运的吗,不幸的吗。”骆弥生嘴角牵起嘲解的弧度,抬手,覆上他的手,“你按着它,感觉到什么了。”
“基本成年人的情商告诉我,我不该对你说浪费生命这种事,但我说了。现在你的心告诉我,你在难过。”李和铮说完后,自觉很肉麻,可他真的觉得得说了。
“我真的是个挺有毛病的人,大夫。我真的独惯了,咱俩在一块挺好的,可我不知道它好在哪。”
“是因为你解离很久了。”
“解离?”李和铮挑眉,不是没听过这个词,但这个词……“怎么说?”
骆弥生想了想,换了个说法:“比如我,我是清楚地知道我为什么爱你,为什么痛苦,为什么放不下,为什么想重新走向你的。”
“我想起我们的过去,我会痛苦,我会遗憾,我会爱记忆里的你,也会爱现在的你。这些触感对我而言都是真实的,是在这里的。”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呢?”医生期待地望向他的患者。
他今天很有自信能撕开一个口子,李和铮已经对他说了比平时多好几倍的“掏心窝子的话”。
说明虽然他本人觉得这段挺开心的、形影不离的放松之旅是浪费生命,实际上是产生意义的,只是他浑然不觉。
然而李和铮眉心微蹙想了想,又想了想。
风来。
“May,我想到我们的过去,我不痛。所以,坦白说,我现在有个问题,”李和铮有些困惑,有些恍然,“或许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多残忍的话。骆弥生做梦都没想到他会得到这样一句话,睁地望着他。
可正因为知道他了只是在困惑,他对比了他们的过去,与他中断的事业、他经历的一切,那的确是无足轻重的少年往事,骆弥生没办法去苛责……他只是……
——他是怎样说出这样残忍的一句话的。
“别否认过去,阿和。”骆弥生只觉得他一脚踩空了,他迫切地需要抓住点什么,倾身握住了李和铮的手腕。
李和铮握住他的手,温和而有力的。
他有着比寻常人更高明些的情商,明白他不该这么说,可是既然已经走到了今天这般地步,他得说。
“我们之间之所以走到了今天,是经历过权衡利弊的结果。而这结果没什么特别的,和我过去权衡利弊一样。”
“李和铮你别这么说。”骆弥生握着他的手抖了起来,理智溃不成军,他正在尽力地拉拽住它们,在心中劝告自己、勒令自己明白,他只是病理性的,这是你所学的知识范畴内能解释的,这是……
李和铮握着他的手,尝试说明白:“我这么说不是因为你,may,但我现在很怀疑,爱本身便是空无一物的东西。”
“它可能是荷尔蒙造成的幻觉,是内心不够充盈产生的某种需求,并不是什么能‘被拥有’的东西。”
“你可以尝试……爱或许是空无一物的,但也许……”骆弥生放弃了拉拽理智,艰涩地寻找着能对应的话。
在辩论场上他同样是王牌辩手,他甚至是辩赢过李和铮的人,可他已经太久太久都缄口不言。
因为情愫的藤蔓少了能攀升的架子,一夜夜的思念与爱意少了出口的人,最终只是自我吞咽。
再次出口,它被摔了个粉碎,被忘了个干净,被隔离在铜墙铁壁的心墙之外。
要吞铁丸饮铜汁吻火舌,他依然要去诉说,却总是词不达意。
“你想我吗?”骆弥生迫切地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李和铮在自己的五脏六腑里搜刮了一圈,在脑海中确认了一遍,点了点头:“想啊。”
无论是刚到也门时的戒断反应,还是许多年后在周泽辉身边描述的那个“在国内等我活着回去的男朋友”。那说的都是骆弥生啊。即使他们分手了。
是想的。
可是为什么想,想的是什么,都不具备现实意义。
“这真的是解离的一种。”医德的部分拼尽全力催动着骆弥生继续解析,“你为了抵御那种生不如死的境遇带给你的剥削,作为你自己情绪旁观者已久。”
“所以其实你并不知道所有情感是否能真正地触达你的本我。书写成为你的本能,这么些年来你用本能活着……”
然而很快,属于医德的部分消散了,骆弥生语无伦次,支撑不起更多,他终于找到了他想说的话:“阿和,你不要这么想。就算爱真的空无一物,但它确有其人。”
李和铮平静地望着他。
“过去是真实的,我。”他颤抖着,拉起李和铮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让他感受因为慌乱而提速的心跳,“我。真实存在的,一个爱人,爱着你的也被你爱过的,确有其人的。别否认那些。李和铮,你别否认那些。”
他们避无可避地对视,一个眼中没有情绪,一个情绪漫溢到无处盛放。
骆弥生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垂下了头。
天色渐晚。
夕阳是流血的眼睛,在金红色的草原之上,躲藏在云层之中,俯视着衔石西山的精卫,目送着逐日而去的痴人。
“对不起。”李和铮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耳侧,“我得承认我现在真的是很精神病,我思维方式真和我以前不一样了。”
“没关系,这就是我仍在这里的意义。”骆弥生镇定下来,闭上眼睛,深呼吸,“你不要担心,病理性的大脑损伤是可以医治的,你忘了是因为什么碎过的心也是可以拼好的,只要我还在你身边一天……”
风又起。
温和的晚风齐天彻地,在这盛夏时分,吹起遥远的夏日回音。
杳霭流玉,骆弥生无力再支撑,总是挺拔的身姿垮了下去,颓唐地捂着脸:“对不起。”
数年来最熟悉的痛苦随着晚风贯彻他全身,一再地提醒他,他早就失去李和铮太久太久,他们之间早早便没有了未来。
一如此刻,他再也摸不到李和铮的心,他们之间是空荡的,十年时光早让他们面目全非,如今,他们只是徒有其名。
“那年,”李和铮垂眼看着记忆里那个骄傲如青竹的骆弥生痛得蜷缩起身体,像是坐在一场冰凉的梦里,周围的草尖尖抚弄他们的皮肤,他扶住了骆弥生的肩膀,“为什么不再给我点时间。”
“对不起。”骆弥生的指缝中溢出泪来,咬牙克制着哽咽,“对不起。我没办法。”
李和铮再次感受到了某种疼痛。上次这样疼,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上次这样疼,是为了什么,不记得。
“你要政审,时间太紧了,我来不及,家里也来不及帮忙。你要培训,我要上学。你要出国,我要上学。你要去送死,我该死的还要去上学。我想跟你走,我来不及,我二十岁,我选不出来,我的家庭,我的学业,我未来几十年的人生,我想跟你走,我爸问我我会什么?去当你的累赘吗?我配得上你吗?你要政审,我想跟你走……你在为难,我看到你在为难,你跟白逐雪吃了很多顿饭,你回家找叔叔商量,你每天都抽好多烟,李和铮你在为难,我真的想跟你走的……”
骆弥生捂着脸,泣不成声。
李和铮搂住了他,拍他的后颈,拍他的背,喉头苦涩。或许是因为也吞咽了某些无色无味的液体,从干燥的眼眶中流不出的,流进空荡的胸腔。
“所以,may,这次回去后,我们……”
“不,你别说,你什么都别说。”骆弥生从他怀中抬起头,眼眶通红,抹了把泪,眸光坚定,字正腔圆地抛出五个字:“我们做|爱吧。”
第46章 逆流河
风停了。
李和铮顿了一瞬, 眨巴下眼,方才的情绪迅速消失,看着这人眼眶通红脸上挂泪神情专注, 没忍住,喷笑出声。
这什么大拐弯儿,明明他也挺难受的。这下好了,一时间什么槽都吐不出来, 捂着眼睛笑得要死,连连摇头。
“我说真的。”骆弥生情绪太崩溃,还有点回不过神, 身体自发行动。
他跪坐起来,把李和铮捂着眼睛的手强行抓下来, 贴到自己湿漉漉的脸上,蹭了蹭:“我们做吧。”
“我不是什么好大夫, 现在我不知道怎么办了。但一定有个好办法,就是做吧。”
“你现在对弗洛伊德的理论有逆反心理, 你觉得他一个死人隔空judge你。但我信他的性本论。试一试爱欲同源,试一试你的生本能。所以我们做吧。”
“老冠冕堂皇地说些招笑的, ”李和铮都要被“做吧”俩字洗脑了, 顺势捏了捏他的耳垂, 垂眼看他, “怎么,想打个野的?”
“想。”骆大夫不体面地吸溜鼻子,直视着他, “我要和你多做点我们没做过的。”
这话说的, 多像明天天就塌了世界末日了这是他们待在一块儿的最后一天了。
李和铮冲他勾了勾嘴角。
潜台词大师当然听得出,骆弥生做好了他随时随刻从这场期望定义成“爱”的游戏里抽身、与他只做普通医患的准备, 治好了大家天涯不见天各一方。
但问题是,他没打算真的一渣到底。
在爱之一字究竟是徒有其表、徒增烦恼,还是难分难舍、确有其人,都尚未清晰之前,他还是愿意再往前走走的。
他也想拾回过去的那些尝起来像香草巧克力的东西。可他摸不着,失去了平衡,没有定义。
他同样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面目面对,这个依然在他面前没有躲避的骆弥生。
“那也不能这么有伤风化吧,咱俩好歹也是人民教师,明天上个头版咋办。”不服弗洛伊德,但李和铮选择暂且同意骆弥生的理论,“回去做吧。”
比起骆弥生是先验型的,他本来就是经验型的,有的没的自己先试试,一路走来都是小马过河。
但他这一松口,骆弥生顿时一刻都等不了了,神经质地立马掏手机订机票,再选送车回去的代驾。
李和铮倒回了草地上,枕着自己的手臂,望着日落后由红转蓝后群星疏朗的天空:“……我以为咱俩多少也得到了情之所至再说,结果变成了情急之下灵机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