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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泉融雪 蔚淼 31684 字 29天前

第31章 两道疤

在把原地拉磨的骆弥生喊进来之前, 李和铮做了些他落别人手里的心理准备。

人在自己的地盘上难免胆子大些。尤其是——骆弥生知道了他根本把三年前他说了什么话忘光了,立刻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想抓的是对他们的旧事纯粹空白十年的那个他。

总之。

不管骆弥生到底是真因为他搬过来了高兴得忍不了, 还是故意不忍了来蹬鼻子上脸,这惯常冷静克制的人扑上床来来者不善,带着许多志在必得的强势。

雄性生物的气场相撞是种微妙的感觉,无法言明, 李和铮触发了某种被动。

他扒拉掉他的手,一翻身把人压下,翻扣他的手腕, 用胳膊肘禁锢着他的脑袋不许他乱动,偏头低下去, 垂眼,撬开他的牙关。

骆弥生小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 而后又在他掌心下放松,仰起脖子。

连着几天搞什么贸怼的唇友谊, 早给他弄烦了。整点儿实际的吧。

时间割裂开,无法计数, 只有渗出来的汗作证。骆弥生挣扎着躲开他, 哑声:“我要不要去拿……”

拿什么拿, 李和铮眉心微蹙, 带着他转身上下对调,揪着他脑后的头发把他向下按。

骆弥生便顺势钻下去。

许久,他再次揪紧被闷得缺氧到神魂颠倒的骆弥生的头发, 把他提了上来, 打了个哈欠,沁出眼泪, 开口是懒得粉饰的冷淡:“吐了。”

骆弥生回应他的是喉结滚动。

李和铮没说什么,咽了就别想再亲上来。

他换了个姿势靠着,一手枕在脑后,把有疤的右手递给他,意图明确。

骆弥生却没接,只是在昏暗中抿唇笑着,低下头,吻了吻他那道疤。

他心满意足地撑身下床,没穿拖鞋,晕乎地晃了晃身才定神,给他带上了门。

李和铮又打了个哈欠,行,挺助眠的,终于困了。

骆大夫医者仁心,无偿提供服务,那就晚安。

——————

在遮光帘里睡到自然醒,起床餐桌上有放着保温罩的早饭,李和铮原地伸懒腰,活动活动筋骨,在房子里瘸着转悠,欣赏起客厅里的挂画。

大多是印象派的复刻品,真品在什么什么博物馆里典藏的那种。

上次借宿时他压根懒得拿正眼看,这会儿端着半盘子红肠肉片,搞起“艺术”来。

他是文科男,但根本没什么艺术细菌,笔触文风偏纪实,镜头语言很犀利。

骆弥生是理科男,但因为有个搞艺术的亲姐,又在高知家庭里受熏陶,很有一些艺术取向。

他俩大学时周末去798逛,看摄影展他看哪个都不对劲,看画展骆弥生能给他讲一大堆,搞得他原本只是知道一些谁的代表作是什么的“信息”,被动了解了很多名家名作的“感受”。

在客厅里培养完艺术细菌,李和铮咬着最后的面包片溜达到书房,看到的还是平日里那副精英范儿的骆弥生,穿着纯白的居家服,依然腰背挺直,戴着眼镜,正在电脑上给他批期末试卷。

李和铮倚在门口:“早啊。”

“早,睡好了吗?”骆弥生抬眼看看他。

“特好啊。”李和铮没往里走,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提前夜的事。

“能休息好就好。”骆弥生又看了他会儿,才继续帮他批卷子,“今晚六点成绩系统关闭,我得抓紧。”

李和铮笑了两声:“没干过这种ddl踩点的事儿吧。”

“嗯,现在很焦虑。”骆弥生这么说着,面上也看不出哪里焦虑。

李老师微弱的师德已消失,任他焦虑,批不完就批不完呗,天塌不了。

他把面包啃完,话锋一转:“不过大夫,我搬过来了,容易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是不是该跟你家人吃个饭?”

骆弥生一愣,他没想到李和铮主动提这个:“……看你想不想。他们晚上都有空,你愿意就叫他们下来吃,不愿意也不必在意这个。”

李和铮点头:“行这回我来安排,你甭管了,玩儿吧……啊不是,批吧。”

丢下玩儿试卷的骆老师,李和铮回了自己屋,靠倒在床头上,拿起手机,开始选饭店。

他才不是非要拿乔让骆弥生撵他屁股后头跑的人。他不愿意时骆弥生跑断腿也跟他没关系,现在他愿意做出点改变,也用不着骆弥生一手包办,该有的得有。

当然了,和“恋爱”是两码事。

准备请人家爹妈前,李和铮先刷了眼朋友圈。

艾瑞娅人又传送了地中海,穿着比基尼,大方展示有细纹的身体,和几个不认识的白女姐妹搂搂抱抱地拍照;李连东一如既往地转发文物相关的微信公众号,掺一条“每天坚持八段锦的好处”。

他的父母看起来一切如常。那就不用担心他们,主要安排一下两位教授。

也懒得选,直接订钓鱼台大酒店。

等待预订回执的功夫,失去师德只剩个人责任心的李老师打开郑B雅的微信,问她暑假怎么安排,还准备上课吗?

因为厌食症把自己饿成难民的徒弟秒回他:当然要的,我暑假不回家,去哪里上课?

李和铮:

—来我住的地儿

—哦,不合适,你是女生

靠。把这茬儿忘了。再找个什么咖啡厅?还是回学校?

郑B雅却不甚在意:

—没关系

—您告诉我时间地点,我随时

李和铮也不多说了,清者自清,再说又不是他们独处:

—[位置]

—今天晚上我有个饭局,你方便两点左右过来吗,咱们上俩小时课

郑B雅公式化地回了他“好的收到谢谢老师”,钓鱼台大酒店也推送了预订信息。

李和铮转发给骆弥生,让他去邀约他家人。

片刻后,骆弥生举着手机进来,狐疑地:“这么正式?”

“应该的。”李和铮不想为此多说,他有他自己的衡量标准。

骆弥生品了品,勾起嘴角,走向他。

李和铮抬起瘸腿,蹬在他的肚子上阻止他继续靠近:“卷子搞完了?”

“还没,”骆弥生握住他的脚腕,“想申请增进友谊。”

“友谊不了。”

骆弥生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把他宽松的裤腿撩起来,手摸上他的膝窝,以非常煽情的力度和角度,上下摸索,指节反复滑动。

李和铮:啧。

这骚大夫,分不清到底是看诊还是调情。

他想收回腿,却见骆大夫面色沉了下去:“后面为什么有疤?”

“手术疤啊。”李和铮莫名其妙,终于救回了腿,骆弥生却再次抓住他。

“骆弥生。”

“李和铮,”骆弥生没有退让,顺势上了床,盘着腿,让这瘸子的长腿搭在自己的腿上,指着他膝盖正上方到纵贯整个膝盖的一道疤痕,神色冷定,“这个才是你的手术疤。换关节不开后面,你后面那两道疤,不是。”

李和铮盯着他。

“我妈是外科专家,别忘了我本科也是读全科,关节置换手术切哪里我不会搞错。而且,阿和……”骆弥生把他腿抬起来,抬高了,因为屈不了,只能从下往上看。

这画面有点滑稽,两人却顾不上滑稽。

“这两道是利器伤。很深,但不是刀,边缘不规则。你被什么划了?”

李和铮依然只是盯着他。

他不是不想答,他是——答不上来。

他没有数身上有多少疤的习惯,在偶然发现自己膝窝后面也有两道疤后,他一直、一直以为,这两道也是手术疤。

真是心大。

看出他没有印象的骆弥生有几秒钟溺了水,从水中挣扎着上浮,他推推眼镜,镇定地告诉自己:不要总是自责眼瞎,毕竟仅有的几次能看见这两道疤的机会,你也不敢多看他。

没关系,发现它的时机恰到好处。

“阿和,”骆弥生放下他的腿,搭回自己腿上,宽慰他,“这对我们来说是好消息。三年前我见你时,你走路没问题。也就是说……真正影响你走路的,是这两道疤。”

李和铮说不出话。

再劝告自己不要太动情,骆弥生还是不得不闭了闭眼来压制情绪:“也是我的问题。我们都犯了晕轮效应,因为知道膝盖做过手术,默认影响走路的是它。”

也对。某些时刻超绝钝感的李和铮直到现在才琢磨出味儿了。

变天气时,他的膝盖疼是阴阴的、麻痒的;站久了走不好路,是膝窝后面弯不回来。

他总是弯不回来膝盖,却没考虑过,是不是因为有别的问题。

可问题是——卧槽!这是真他妈的失忆了!

崩溃中的骆弥生持续崩溃:“又在笑什么?”

李和铮笑出声,笑得很开怀,冲他勾勾手。

骆大夫登时放下医德,爬过去凑上前,抱住他。

可惜这姿势本该缱绻,李和铮却大力地拍他肩膀。

“兄弟,”果然是乐傻的哥儿俩好,“我服你了,咋发现的?我好像在自己身上探险呢,多逗,哈哈哈哈哈……”

骆弥生心说我也服你了。

不难过吗。

最后,他只能叹口气:“探险我陪你,肯定能把它探出来。”

“可我有一个问题,大夫,”李和铮笑出了一头冷汗,“这玩意儿好像是活的。你说它,它就弄我呢。我操,疼死了,钻心疼。”

骆弥生一怔,一骨碌翻起身来,又去摸他总是弯不回来的膝窝。

他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摸过去,略有生疏的外科知识和与李和铮重逢后他剧烈腿疼的每个瞬间,都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

那晚如炮火般的刺眼烟花下,疼到走不了路的李和铮。

“初步判断,是肌腱损伤。”骆弥生冷静地诊断,“疤痕挛缩,肌腱粘连。同时,除去所有功能上的损伤……这种损伤程度需要仪器来给我数据……你的腿疼,应该有很大一部分原因……”

“——是幻痛。”

第32章 不要痛

这结论一出, 俩人大眼瞪小眼。

于广阔天地间见多识广的李和铮出现了知识盲区,忍着疼,问:“意思是疼出幻觉了?”

骆弥生摇摇头, 揉捏他的膝窝:“应该说是因为幻觉才疼。”

“不是,”李和铮被他说懵了,指了指自己汗湿的额发,“你是说因为我出现了幻觉, 所以物理意义地疼出汗来。”

“这种痛的逻辑其实是……”骆弥生住了声,咬着自己腮肉,琢磨怎么既委婉又真实且不刺痛他地把判断说出来。

但看他那样子, 又觉得好像什么都刺痛不了他。

不。

他对自己说:谁都可以这么想,只有你不能这么想。

李和铮才不管他又自己的话打自己的嘴, 再次伸脚蹬他:“去,大夫, 先别说开药,先去给哥们儿拿个布洛芬来。”

“幻痛的话我不建议你天天吃布洛芬。”骆弥生说着, 又舍不得他疼成这样,先下床, 去主卧室的医药箱里拿药。

药拿到手给他端来热水话也知道怎么委婉了, 门铃响了。

“你开门去。”李和铮打发他出去, “我缓缓。”

骆弥生点点头, 先出去。

李和铮自觉狼狈,懒得就水,还是生吞了药, 咽下去。

药片存在感极强地划过食道, 以微弱的刺痛提醒着他,他因为腿疼到受不了决定斩断职业生涯退休回国, 其实是一场幻觉。

他被幸存者综合征反复磋磨,最终决定低头、不再与自己的身体状况相抗衡,看起来像个笑话。

他概念中的那个做了决定不回头的自我,当真只是存在于自己的概念中。

原来心理疾病竟是这么好笑的事,能让他失忆,能让他一整段连贯的记忆中出现错漏。他先是不知道自己回国见过骆弥生,后又不知道自己的膝窝受过重伤,伤到他到现在都不能正常走路。

……自嘲都笑不出来。

李和铮靠着床头,无论怎么捋顺三年前在哥伦比亚的记忆,都抓不住丁点与这个伤相关的片段,哪怕是零星的画面都没有。

而且,按照骆弥生眼里的时间线,夏天他回国见到他时走路还没有问题。那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回国?

难道是和周泽辉相关?他与周泽辉之间变得很微妙后,他总不能是……躲回国一趟?

再然后去了亚马逊雨林里,是在里面出了什么事吗。

他的记忆里,他的腿是从做完手术抵达哥伦比亚后就瘸成这样了。

那些画面分外真实,替周泽辉挡刀后他跑不快,周泽辉身上好几处伤在流血,还拽着他跑;在雨林里躲毒贩时他依然跑不快,最后凭的是一身隐匿的好本事以及战友们的互相掩护,才活着出来的。

那些画面难道都是假的?

他真的、真的,丁点都神智无知。

现在好歹是发现这脑子出大问题了,可是他庆幸不起来。

他不为前男友是精神科医生正好能对他对症下药而高兴,也根本没办法面对他真的因为精神病搞错了许多事导致自己走向这等困境的事实。

那不是他自我认知里的“李和铮”。

现在谈及自我探寻为时过早。他心是挺乱的,只是一想到接下来要把这么好笑的事袒露在骆弥生面前,就难受。

骆弥生又不会笑话他,只会为了治好他殚尽竭虑。

可就是不想。

又不得不这么做。

毕竟如果是别人,他更宁愿就这么病下去。是骆弥生,他多少还有点能配合治疗的可能性。

艹,这见鬼的人生。

……难道这是传说中的耻病症。

李和铮脑子里一秒钟八百个想法,分着神,听着外头的对话,听起来骆弥生不知道又搞来了什么东西,送货上门的正在和他清点送上来的货。

听见一些牌子的名称。

李和铮突然感觉自己应该出来看一眼这疯大夫做了什么,在布洛芬生效之前,强撑着起身,拐出了卧室。

就看到——家门口堆满了五颜六色琳琅满目的奢侈品包装盒。

李和铮:……

骆弥生明显心虚,听见他的脚步声也没敢回头,惯常挺拔的背影看似镇定自若,依然在和这几个送货上门的sa交流,整个过程持续了几分钟。

高额提成赚得盆满钵满的黑西装白手套们满意地退出去,给他们带上了门。

李和铮倚在卧室通往客厅的隔断墙边,冷笑两声。

骆弥生转身看他,主动举手投降:“昨晚太高兴,睡不着,想给你置办点新东西来,冲动购物了。”

“那就把商店搬空?不想要的钱可以打给我。”

骆弥生立马从鞋柜上拿手机。

“滚蛋。”李和铮白眼都懒得翻,“那你既然要弄这么多有的没的过来,干什么还要搬家,直接把我的旧衣服都扔了不更省事。”

“也对。”

“对你个大头鬼。”李和铮转身回去躺着,“赶紧收拾干净,一会儿我学生来了以为你贪了。”

骆弥生在听他指挥和继续看诊之间选了后者,从盒子山里迈出来,追进卧室,看到他恹恹靠着划拉手机兴趣缺缺的样子,话又打嘴。

不能这样。骆大夫强行调动起医德,冷静开口:“幻痛的底层逻辑是你有一部分潜意识还停留在受伤的那一刻。具体原因是,受伤事件本身对你的身心同时造成了重击,让你在产生了严重记忆回避的同时,受伤本身的痛感会在相似场景触发时伴随在伤处。”

“哦,这么神奇。”李和铮敷衍地回应。

“过几天我们去看看外科,看一下生理性的病症有多严重。如果我的诊断没错,肌腱粘连只需要再动个小手术,术后复健,暑假正好。也就是说……这两道利器伤本身并不算严重,只要找到当初这件事究竟是什么,找出来,把它消解掉,你的疼痛就会中止,你会康复。”

“哦,这么神奇。”李和铮敷衍地复读。

骆弥生啃了啃嘴,品味着他现在的抗拒:“阿和,你不要因为我……”

“饿了。”李和铮打断他,“该吃午饭了。骆大夫,向后转。”

骆大夫深知过犹不及,事缓则圆,当即向后转,给已经蔫儿了的患者做午饭去。

李和铮静了会儿,目光空荡地落在某处,一时间不知道腿不疼了究竟是因为布洛芬起效果了还是他心理上以为布洛芬起效果了,无声地叹了口气。

32岁还因为自己无法完全掌控身心而中二病大爆发未免太好笑,可李和铮还是有种被打败的感觉。

艹,这见鬼的人生。

由于骆弥生的任务列表里做饭填饱完全委顿的李和铮的肚子、把锅碗瓢盆洗干净,排在更靠前的位置,等郑B雅一点五十按响他家门铃时,堆满门口的盒子还没收拾。

骆弥生:……

成年男子不能总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无地自容。就像他得劝慰李和铮别耻病一样,他也得劝慰自己,不要因为面对前男友搬来同居太高兴、购物欲大爆发一晚上花出去一百多万而羞耻。

直面现实吧,还好是郑B雅。

被厌食症缠着、经常被迫饿肚子的难民小姐,一看拉开门的是这熟悉的高岭之花精英眼镜男,愣住了,迈不动步。

穿着家居服的虚假高岭之花让她进来,给她拿了一双新拖鞋。

拥挤的门口后是宽阔的客厅,同样穿着家居服的李和铮瘫在沙发上,赤着脚,懒散闲适得怕人,冲她招手:“嗨,给你留了饭,吃点儿不?”

郑B雅看看老李,再看看骆老师,总是充斥着死气的眼里多了很多意味不明的光彩:“不吃,谢谢老师。”

骆弥生一边继续开箱搬运衣物一边犯职业病:“你如果每天都来上课,你们给我匀一点时间,我给你看看别的问题。再这么下去你身体机能会垮的。”

还没等郑B雅说话,李和铮嗤笑一声,站起身,瘸着引她往书房走:“你能不能别对我的徒弟有这么强的占有欲,人家是来上学的,不是来看病的。”

“在她成为你的徒弟之前先是我的病人。”

“人家说要看病了吗你就老给人看,每天不写处方手痒是不是。”

“病到我眼前了我不可能不管。”

“你有时候就是管得太多了。”

莫名其妙被争夺起来的郑B雅:……?

她当然不知道这对旧情人正在借她的事儿对彼此话里有话,跟着李和铮进了书房,在他的示意下没关门:“老师,不会打扰你们吧。不方便的话还是……”

“没啥打扰的。”李和铮先坐下,“但我抽烟你行吗?”

“我也抽。”

“那敢情好。”平时在教研室里装得人模狗样的李和铮,把骆弥生提前给他备好的烟灰缸拉到他俩人中间的桌面上,没等咋的先给自己徒弟递烟点火,薛定谔的师德随火光闪烁,彻底熄灭。

“这儿是骆老师家,我是来借宿的。”对上难民徒弟黑漆漆的眼睛,李和铮姑且解释一句,“你每天下午这个时间过来就行,不来了和他说,我怕我不及时看消息,反正我要是有事不在,估计他也会跟你说。”

这人,给自己安排了一个生活秘书。

郑B雅点点头,只问:“另一个徒弟找到了吗?”

“还没有顺眼的,再等等。”

“靳垣在论坛里发了些有的没的,您看到了吗?”

“没看到啊。”李和铮垂眼,弹弹烟灰,“我不关心。”

“那就好。”郑B雅松口气,没等老师问询,她先主动说,“这几天刚放假,终于有大块的时间读您原来的报道,昨晚刚好看到一篇您写哥伦比亚难民营里的儿童生活的,有个问题想问。”

李和铮听见这四个字脑子都木了下,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去了这么多地方怎么偏偏就是这里缠上他。他总不能说你别看哥伦比亚的了,那是我疯了写的。

他面上不显,随口问:“哪一篇?什么问题。”

郑B雅像AI朗读,哗啦一下背出来一整段:“九岁的胡安因长时间腹泻,身体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但比起身体的病痛,他心理问题更令人担忧——他开始拒绝与人接触,一看到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就会剧烈抽搐,因为这让他想起举着枪冲进村子的武装人员。由于缺乏洁净的饮用水与卫生设施,传染病在这里极易传播,而心理干预资源更是近乎空白,孩子们的生命与精神世界时刻受到双重威胁。”

李和铮抱臂靠在椅背里,视线落在书桌边,安静地听着。

“我的问题可能有点怪,”郑B雅背完,转头看着老李,“我想知道这篇报道里提到的胡安、玛利亚、露西亚这些孩子,都是真实存在的吗?这个村子最后的结局是什么?他们被救助了,还是整个村子都覆灭了?”

李和铮也转脸看着她,没说话。

郑B雅以为是自己没问对,便增加一些自己真的是在认真品读学习的解释:“因为老师您的报道大多数都是在以个人视角展开,比如获奖的那篇《面包香》我看了很多遍,‘凌晨五点我穿过废墟’开篇的。但从这篇开始,是第三人称讲述了。”

李和铮还是没说话。

郑B雅眨巴眨巴眼:“……所以我很好奇,战地报道真实性上的颗粒度应该是什么?因为您主观视角书写出来的那些报道,都不会让我产生‘这是真的吗’的疑问,但是第三人称的我就会想,这些是根据现实情况通过艺术加工的吗?像小说一样讲述……对不起老师,我是不是冒犯了。”

李和铮克制着自己不要皱眉:“不会冒犯,我……告诉我这篇报道的日期。”

“没记错的话是九月三十日。”

九月三十日。

这个日期。

他——还没去难民营。

他还在亚马逊雨林里。

而且,这篇听起来是记叙稿。按照他给回非即时激烈冲突事件稿件的排发流程,按照白逐雪编稿的周期,这篇报道的初稿应该是八月底九月初完成的。

可是。

胡安是谁。

什么玛利亚、露西亚,都他妈是谁?

什么他妈叫抽丝剥茧,什么他妈叫牵一发而动全身。平时根本不会注意到的事,其实就在那里放着,一旦注意到,就会发现,全都是错的。

李和铮不动声色,压下情绪,冲陷入紧张的郑B雅露出个微笑:“没事,写的报道太多了,这篇我给忘了。你不是想问颗粒度吗,那咱们今天就先讲讲战地报道的真实性……”

艹!这见鬼的人生!

另一边,不知道自己的患者正在经历新一轮崩溃的骆大夫,正动作迅速脚步轻快地收拾完了所有给李和铮的新衣物,从里面选了一身今晚要给他穿的衣服,搭配好了鞋和表,熨好挂起来,只等人上完课换上。

他站在衣帽间里,给自家姐姐发微信:

—晚上吃饭,不要提我之前的事

—我还没和他说过,我以后再和他说

骆叶月:

—知道了,肯定说不漏

—史迪仔给嘴拉拉链.jpg

叮嘱完姐姐,骆弥生想想父母都不是多嘴的人,便放心地洗澡去了。

第33章 申请制

等骆弥生火烧眉毛地赶在成绩系统关闭前替某位老师完成他教师生涯中第一个学期的最后一项工作, 李和铮已经睡了一觉。

这不当不正的觉很容易把人给睡迷糊,李和铮醒来却精神抖擞,没再为接连发现自己失忆不少而一惊一乍, 甚至已经接受良好。

指的是,笑眯眯地接受骆弥生担忧的目光,也接受他弄来的那堆正常人不穿的衣服。

既来之则安之。失个忆,能怎么地。

之前逛学校论坛, 看到有个帖子讨论习得性无助,他饶有兴趣地点进去看,想知道现如今学生们的视域里如何看待难以面对的麻烦事。

有人说过早的自洽是因为经历了太多“没办法”的事而不得不接受, 不然还能有什么办法。许多人附和。

李和铮想他倒是不同。他的自洽来源于“灾难永远慢我一步”,他从来都是在让自己“有办法”的境况下, 去面对那些看似没办法、却都能跨过的麻烦事。

关于他真的病成这德性的事实,办法有得是。

想来, 过往经历中,唯有被骆弥生甩了这件事, 没给他“有办法”的时间。

毕竟对于他们两人而言,分手就是只有唯一解的事, 要么黑不提白不提地继续, 要么直接分个干净。年轻时他的耐心比现在其实还要更少, 对于当断则断有更高的要求, 的确是“没办法的事”。

骆弥生又双把他那该死的梳子和发胶举起来了,看着他:“在想什么?”

“没什么。因缘际会吧,还是有点天时地利人和的作用的……”李和铮顺势坐下, 哈欠出来的两滴泪挂在长睫毛上, 在骆弥生弯身想亲他眼睛前,眨掉了, 抬眼,冲他似笑非笑。

“骆大夫,克制一下你自己。老这么肉麻,咱俩不到这腻歪的地步。”

再次光明正大地偷亲失败,骆弥生淡定地梳他的头发:“叮嘱过郑B雅了吗?”

李和铮知道他指什么:“懒得说。随便吧,反正也不差这么一两句料。”

“你说得是。”骆弥生应得心不在焉,手指穿行在他鬓边的那零落的斑白中,注意力全在他的这点白发上。

“May,”李和铮好整以暇,任他摸,“别让我觉得你口味变态。”

“为什么会长白发呢……”低音炮喑哑,不是第一次问,时移势易,问出几分缱绻。

“再摸要上火了啊。”李和铮抱臂,半开玩笑地警告他。

骆弥生收放自如,刚还被点白头发迷得五迷三道的,一听这话,立马正色,超迅速地给他把额发背好,退开了几步。

李和铮没脾气,穿上他递过来的看起来像牛仔裤却是真丝质地的阔腿裤,接过一双印满logo的……凉拖。

松弛是一回事,骚是另一回事。

“你就这么怕我看起来不是gay。”李和铮照照镜子,骆弥生沉迷给他背头,这一身穿得至少年轻了十五岁,如果不看他的沉淀过后的眼神,打眼过去,像个留子。

“的确比我更像。”骆弥生站在他背后,中肯地,“可能因为你是白人。”

“可别,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永永远远是龙的传人。”

“你眼睛不是黑的。”

“跟一个文字工作者咬文嚼字是吧。”

“文字工作者的期末试卷是医学工作者判的。”

“你还挺骄傲的,我谢谢你啊。”

两人这么你来我往没营养地贫着,下地库,李和铮接过了车钥匙,往钓鱼台去。

“我有点好奇,大夫,”李和铮习惯单手开车,另一手支在车窗边上,手指抵在唇边,上环路后偏过脸看看他,“三年前我跟你说什么了,让你话都不敢跟我说。”

骆弥生沉默片刻,先反问:“我之前不敢说话很明显吗。”

“问你什么都咬嘴,不咬着就说错话一样。”李和铮笑了笑,“好在我不上心,不然你不得憋死我。”

骆弥生转头看他:“那你现在关心了?”

“老套我话呢怎么。”

“随便问问。”

“是吗,想听什么答案?”

“你知道的。”骆弥生抿唇一笑。

“我可不敢知道。”李和铮和他扯了几个来回,没听到想听的答案,“啧。”

“我准备以咬嘴回应。”骆弥生一本正经。

李和铮挑眉看他:“不能说?”

“不敢说。”骆弥生转头望向了车窗外,“不是出于个人情感,而是担心在你没想起来之前由第三人称告知,可能会触发出病理性的反应。所以等等,让我判断后再说,好吗?”

“生个破病怎么这么麻烦。这回我真好奇,还不能知道。”李和铮不耐烦地搓了搓嘴唇。

骆弥生又转回来,看着他笑:“所以你还是关心了。”

“在这儿等着我呢?”李和铮换手把着方向盘,一指头杵这大夫脑门上,“别跟我搞暧昧,多大岁数了。”

“你觉得暧昧,那就是暧昧。”骆弥生被他推得脑袋晃晃,抬手,攥住这根手指,用饱含暗示的力度,从指尖摸到指根。

李和铮反手,握住他这整只手:“现在玩儿这套,顺序是不是错了。”

骆弥生不管他,屈指,挠了挠他的手心:“如果你受用,什么顺序都是对的。”

“喔,听听。百依百顺的,予取予求的。”李和铮又使力,包裹住他的手指,不让他作乱,“装得怎么那么像。”

“我对你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我可不记得。”李老师丝滑打开闪避。

“慢慢都让你想起来。”骆大夫一语双关。

李和铮收回了手,骆弥生见好就收,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只有空调细碎的嗡鸣。

——————

骆海光下班后接上江颜,老两口在车里面面相觑。

骆海光干咳一声:“他们好了?”

江颜又尴尬起来:“应该还没有,但先搬过来了。”

“没好,先搬过来……是准备好了,先联络一下感情?”骆教授茫然。

“呃……应该是这个意思吧。”江教授也不懂。

“那我们应该是什么态度。”和儿子的前男友吃一顿没有名目的正式的饭,社会学家试图抛开分析,采用一些……不知如何应对的人情世故。

“自然来吧。小和现在变了挺多,比我们会来事儿。”江颜看自家老头子这样,反而不尴尬了。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jpg

即将金婚的老夫妻,和根本不觉得自己的行为非常奇怪的一对旧情人,在大厅里打上照面。

两人不知在说什么,并肩而立,脸上都带着似有若无的笑,好不惬意。

自家儿子还是平时那样,戴着斯文的眼镜,规整的衬衫西裤。

旁边的李和铮优越的身高,打眼的容貌,脑顶上卡着墨镜,一身花里胡哨的衣服,眉眼舒展的一刻,一张浓颜像花蝴蝶,朝他俩扑过来。

老两口愣神的间隙,李和铮已经迎上来,刚还抄裤兜里的手抽出来,冲骆海光前伸,身高太高,身子微躬,说些客套话:“叔叔,好久不见。您看着一如既往,我也安心。”

“这岁数了,不变就是最好的。”骆海光和他握上,尴尬奇迹般地消失了。

“说得是。和阿姨前几个月见过一面,您俩儿还是这样恩爱。”李和铮又去和江颜握。

江颜和他握过:“小和看起来个比上次见面好一些。”

“悖这段时间有may医者仁心,一直盯着我,好不起来也能强行好很多。”李和铮软软地夸一句他们儿子。

每个人都很高兴。

他们一起上楼,骆弥生给骆叶月发消息,催问他们过来没,答复是正在地库等电梯。

“小和现在当老师感觉怎么样。”江颜挑个安全的话头。

“真不怎么样,”李和铮笑笑,自谦,“期末考试都拿不定,may帮我批完的试卷。”

“他对你一直很用心。”话少的骆海光冒出来这么一句。

“明白,理解。”李和铮轻轻揭过。

他们说说笑笑地进了包间,七月份冷气开得大,在凉爽中,李和铮感到很多闲适。

因此,他能定睛观察这对父母。

他们看起来——很糊涂。

既如此,那便按照他的理解来:请旧情人的父母因为抬头不见低头见、为避免日后尴尬,先来一番过明路的应酬。

他们对现状心知肚明,便聊一些这些年的近况。

李和铮避重就轻地捡一些能说的说,归到国际形势上面,说不完的话,归到骆海光近年来的研究课题上,什么都好说。

骆叶月带着帆帆和姐夫进来,显然不这么想。

帆帆很高兴再次见到彩色眼珠的舅舅,便宜舅舅本人也挺喜欢这个迷你版的骆弥生,虚假的甥舅两人开启了一番旁人看了都觉得心里暖暖的互动。

这顿除了亲姐以外都没有明确目的的饭正式开始。

不过姐姐收到了弟弟的眼神示意,还是闭嘴了。

路过的人都想当僚机,但李和铮不是靠僚机能煽动的人。

这顿饭不赖。李和铮一直很闲适,毕竟谁都灌不醉他,茅台而已,顶多是让多年来醉心于学术的骆海光进入微醺状态,并不由自主地对着前任儿婿开始掏心掏肺。

“说实在的,小和,”骆海光在第N轮推杯换盏后彻底歇菜了,“我们还是很希望看到你们两个能好好的。本来就不容易的感情,当年因为那些事,断了,也很可惜。”

“是,”百分百清醒的李和铮陪着他继续碰杯,说些场面话,“我也觉得挺可惜。只可惜当时没得选。”

“你们现在都大了,”骆海光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老学究最外放的表达了……骆弥生安静话少也是从这儿来的,“你们都是男人,自己的路自己走,我们也帮不上更多。你能回来,还愿意在这个桌上和叔叔一起喝酒,叔叔其实挺欣慰的。”

“哪儿的话。”李和铮和他勾肩搭背,“以后还是要多多叨扰叔叔阿姨,还有姐姐姐夫。”

几个座位外骆叶月笑嘻嘻地:“外甥随母舅嘛。我家儿子超喜欢你的,算不上叨扰,叨扰的是我们。”

“甭客气。”李和铮也笑笑,帆帆的儿童椅在他和骆弥生中间,这会儿特顺手地把孩子捞起来,又放自己腿上,“帆帆喜欢舅舅,舅舅也很高兴,对不对?”

帆帆只管点头。

他与空的儿童椅外的骆弥生对视一眼。

骆弥生微笑着冲他举杯,自己干了,亮了亮杯底。

他不着痕迹地一点头。

他们谈不到爱,骆弥生懂,足矣。

“may平时什么样子你也了解,”骆海光打开了话匣,“当年他导师说他再也当不成医生了,他也真是害怕,再坐诊都能吐好久,吐得不省人事,坐完诊回家发高烧,一直念叨你的名字,我们都觉得他完了……”

“爸。”骆弥生急迫地打断了父亲的话。

骆海光便自知多嘴,闭嘴了。

李和铮不动声色地看向旧情人。

骆弥生只是把分酒器倒空了,再次向李和铮举杯。

李和铮搂着帆帆的背,和他碰了下。

他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们还是很希望你们能走到一起的。”骆叶月聪明地用软话接过来,越过几个身位和他碰杯,“毕竟也别怪姐姐多嘴,你们看起来都不是最好的状态。”

“我们这岁数了再劳烦长辈挂心,确实也是不好意思。”李和铮再举杯,“我们自己消化。”

骆弥生松了口气,格外地感谢他如今的云淡风轻。

帆帆懂不了这些,举起自己的奶杯,和他们碰了碰。

李和铮放声大笑,吻了吻前男友外甥的头顶。

骆弥生保持沉默。

这沉默一直延续到他们各自叫代驾,先后抵达同一小区,上了同一座电梯。

先抵达他们的楼层。

江颜出于某些职业素养,与某种不好定义的母爱,相互作用下,看到记忆里意气风发的大男孩儿一瘸一拐到这等地步,在他们出电梯前,抓住了他的手臂。

“小和,空了来阿姨这里检查下。”

“谢谢阿姨。”李和铮面不改色地保持着微笑,“过几天就去。”

“好,阿姨等你。”江颜看看冲她微微摇头的骆弥生,不再多言,让他俩先出了电梯。

进家,李和铮去客卫洗澡,骆弥生跟进了客卫,伴随着他的水声洗漱。

李和铮洗掉骆大夫执着的发胶,隔着玻璃门上一层雾气的玻璃看着他的背影。

他向来是不愿意多问的人。愿意说就说,不愿意,等什么时候愿意了再说,反正他没那么在意。

骆弥生也是理解这个点,肆无忌惮地靠在洗手台边,仰脸看着他。

李和铮在他面前面不改色地围上浴巾,把他想看的都裹在深色浴巾里。

两人在浴室里无声地对峙良久,骆弥生妥协了,先转身出去,李和铮跟着他出去。

他们站在隔断旁,一个该向左,一个该向右。

李和铮垂眼,扫视骆弥生微微抬眼看过来时盛满的情意。

镜片后的眼神如饱满的水球,只需要一个扎破它的宣泄口,会炸他满身。

他移开了目光,接下来该互道晚安,转身回房。

可今夜喝得还算尽兴,即使他醉不了几分。

他寄人篱下,不想太过狷介,索性不开口。

骆弥生不受控地朝他走了两步,嘴上言不由衷:“阿和,睡个好觉,晚安。”

李和铮笑了笑,一手撑着门框,不让他进,调侃:“以为你会说申请酒后乱性。”

骆弥生立刻问:“我可以申请吗?”

“你说呢?”

“我说,可以。”骆弥生抬手,拉掉了他腰上的浴巾。

浴巾飘扬落地,李和铮扣住了他的手腕:“向后转。”

“转不动了。”骆弥生这样说着,再迈一步,微微踮脚,胳膊缠上了他的脖子。

第34章 越险山

李和铮觉得此刻的情境有碍观瞻, 毕竟他身上就一条浴巾,还被这压根儿不再装人的大夫撤掉了。

出于公平起见……他应该把扑过来缠吻的人的衣服也剥掉。

他的手这样做了,骆弥生的睡衣扣子被顺着解开, 他一抬手便滑下去。

……那就不对了吧。

骆弥生获得了他自己的赦免后有点难缠,李和铮一边回应他的吻,推着他往主卧室走,一边漫不经心地衡量着。

往前一步容易变成不明不白的炮友, 他分毫没这兴趣。但完全后撤也没必要,毕竟也到这份儿上了。

雄性生物在某些时刻缺乏道德感,这点谁也别说谁。

最后他们跌退到主卧的床上, 李和铮不动声色地垂眼看,骆弥生总是清明冷定的眼睛红透了。

他主动摘了眼镜, 撑起身,近距离下不由地虚眼, 巴巴儿地看他,等他点头或摇头。

李和铮考量片刻。

反正——他想想都觉得离谱地素了十多年, 骆弥生估计也是。今夜饫甘餍肥,也不算完全没兴致。

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骆弥生眉毛耷拉下来, 也不恼, 从他身下钻出来, 反推他, 让他坐在床边,跪到了他的腿间。

暖黄的顶灯自上而下地重新塑造了李和铮的轮廓,让他天生凌厉的眉骨被软化, 长睫毛的荫翳藏住他眼中的俯视。

他的手放在骆弥生的脑顶, 摸摸他柔软的头发。

这大夫。

心软的人天生要比旁人吃更多的苦头,有的事听个开头也能猜到结尾。

骆弥生很卖力, 李和铮也想投入点,不然多愧对他的努力。奈何投入不进去,夜静了,这环境安全,生理感知压不住思考,脑子里转起白日里压下去的事,琢磨得停不下来。

过了会儿,他揪着骆弥生脑后的头发把他拽开,可骆弥生还是被呛着了,一边咳嗽,一边下意识地抬手,要把溅脸上的东西擦掉。

“哎,哎,”李和铮一挑眉,“啧。手拿开,干嘛,准备抹匀呢?”

骆弥生抿唇,笑得餍足,抬眼望着他,很生动。

李和铮得承认他有被这表情取悦到,把这人拎起来摔回到床上,半压上去,手探下去,慢条斯理地颠倒黑白:“给个机会,大夫,别老让哥们儿吃独食。”

骆弥生大喘气儿,好悬没一口就醉氧,双手把住他肌肉线条绷起的小臂,欲拒还迎地无法自处,抚摸过上面的枪疤,哑成男低音:“这是怎么弄的。”

“不记得了。”李和铮垂眼看着他,背着光,瞳色反而显得更浅,光晕给他的轮廓镶了一层模糊的边,落在远视眼的眼里,彩塑镂刻,平添几分神性。

“这是真不记得,不是失忆的那种。这么多伤,各个都记得,脑子不够用。”

“……阿和。”骆弥生有点晕乎,酒不醉人人自醉。

“嗯。”

“阿和。”

“叫魂儿呢?”李和铮面不改色,手上的动作和他本人没关系似的。

他在床上也八风不动的。骆弥生不敢再看他,可盯着他这张招人的脸还能转移注意力,不盯着了……

李和铮眨巴下眼,难以置信地低头看手:“我艹,骆弥生你。”

疑似早X的骆大夫登时无地自容,忙不迭地弹起来,拽着前男友进卫生间,把着他的胳膊给他洗干净手,又躬身洗脸。

李和铮倚在洗手台边上,双手抱臂,转脸看看骆弥生红透的耳尖,实在没忍住,放声大笑。

骆弥生被他笑的,也想笑。

两人笑着对视一眼,李和铮先瘸出去,找衣服去。

睡意笑没了,重新穿戴整齐的两个人在客厅的小水吧上对面而坐,夜已深,偌大的客厅只开脑顶一盏暖色的束光灯,在大理石桌面上反着温柔的光。

李和铮瘸的单脚点地,另一脚踩在脚蹬上,百无聊赖地转着椅子,一手掐着烟,一手托腮,看着骆弥生这双会做手术的手叮叮咣咣地调酒。

“咱俩要天天这么喝,别喝出问题。都一把年纪了。”高度数的蒸馏酒配上饮料后只会加快酒精吸收的速度,李和铮吨吨两口,有点爽,重音在“天天”上。

“咱俩也没有天天喝。”骆弥生的重音在“咱俩”上。

“你知道的,我还是个记者。”李和铮的手指敲敲桌面,“说点我好奇的事。”

“我以为你不想问?”骆弥生谨慎地推推眼镜。

“我本来是不想问的。”李和铮冲他笑笑,“但你我如果只谈走肾的,我住过来做什么?”

骆弥生抠了抠自己的手臂,下意识咬嘴,咬着和他对视后,赶紧解释:“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组织一下……我没想过给你讲这些。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麻烦什么。我一个记者,我应该保持好奇心。”李和铮冲他摊开手掌,平淡地宣布,“我答应白逐雪以后再走,当我复健从你开始吧。”

这消息如平地一声惊雷,迅速炸碎了这个祥和静谧的夜。

骆弥生表情白了一瞬。

李和铮只是看着他。

片刻后,骆弥生令自己镇定下来:“是多久?”

“看你多久把我治好呗,”李和铮笑得有点痞,“想多留我一阵儿,你就慢点治。骆大夫,医德大考验。”

骆弥生说不出话。

李和铮起了点恶趣味,得寸进尺地刺激他:“这可是你非要给我治病的。你~有~处方权~”

骆弥生五味杂陈,还是忍俊不禁,轻笑着,摇摇头:“没事。得治好,我也习惯了。”

习惯了。

李和铮不去品味这其中的苦涩。或许是他们的情感经历太单一了吧,谈及“爱情”,他们只有彼此。有苦有甜,也只有彼此。

他和骆弥生之间有个扣,扣上了,拆开过,又扣上。不管未来走向何处,也该全了这段缘。

两人沉默片刻,骆弥生压下烦乱的心绪,组织好了语言,安静地注视着他:“其实我的那段经历不算有价值的信息,在你采过的众多故事里……它不特别。”

“但我不光是一个记者,”李和铮往他的杯子里倒酒,“我是你的老同学,你的老情人,你现在的同事、你的病人,你的……不交房租的房客。”

骆弥生细细收藏起这些定位,是李和铮赋予他的一切,小心地拉紧他们之间的联结,轻轻叹口气。

“你知道那句话吧,《法医报告:死亡教会我们什么》里的。”

“哦,你是说,”李和铮意会地背出来,“‘人属于一个有意识的存在群体,以碳为基础,倚赖于太阳系,受限于知识,易于犯错,必死。’,这句。”

“嗯,”骆弥生温和地注视着他,自嘲地笑了笑,“你面前的这个大夫,他受限于知识,经常犯错。他不够专业,时常无法面对一切可能出现在他面前的死亡。”

李和铮蓦地穿过尘封已久的漫长岁月,想起大学时期,他们第一次上大体老师的解剖课。

他的男朋友总是安静的,总是迈步更多的,很少主动向他寻求什么。

但是那天他在课上接到了骆弥生的电话,问他能不能过来陪陪他。

他自问那时也是个有求必应的好男友,当即从教室后门溜了,骑了四公里的车,抵达骆弥生眼前,看到他正在神经质地反复洗手,一问怎么了?说没事,解剖课上得有点恶心,一起走走,缓缓。

现在想来,大约不光是“恶心”这么简单。可他确实在某些方面钝感得要命,思维不拐弯,骆弥生说啥他信啥。

——他是在外生死有命,不得不周全,才变得周全起来的。

“你是更明白生命的人。”骆弥生搅动着杯中的酒,“你走过他们,亲手经历他们,明白它的脆弱,更明白它的珍贵。”

他不光在说李和铮,也在说自己。

“所以……和你当初那个处分有关?”李和铮眉心微蹙。不是直觉,是记者的敏锐,对世事的了解。他深知一件大事很难仓促收尾,往往伴随着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是。”骆弥生点点头,“你记得她的病因吗,产后后遗症。她的后遗症非常严重,有几个月的时间几乎卧床不起。”

李和铮盯着他。

“你知道的,亚洲人用最小的耻骨孕育最大的头围,一位职业女性在承受自身固有精神类疾病折磨的同时,选择成为一位母亲。可是那些东西并不会因为母亲的身份放过她。”

“生育本身是抽奖。抽中红奖的人理解不了黑奖有多严重。她走不了路,躺久了,甚至到了大小便失禁的程度。而这样的她,依然苦苦支撑着,却因为我一次冲动的抢救,还多经历了一次过敏。”

李和铮把一支烟塞到骆弥生嘴里,自己也又点了一支。

骆弥生在朦胧的烟雾中,看着李和铮的眼睛,这双泛着异彩的眼睛见证过足够多的生死,始终保有纯粹的敬畏。

“我时常想,究竟是要痛到什么程度才会选择结束生命?”骆弥生轻轻摇头,“记得处分书上的那种药吗,乌拉地尔。因为我那次抢救,她知道了自己对这个过敏。”

李和铮不由得后仰身子,他有些不想听了。

可惜世事总不会因为个人情感而有向好的转变,骆弥生垂眼,看着指间猩红的烟火:“在她又一次上了抢救床后,她有预谋地规划了自己的死亡。她在护士配药完成后支开护士……那个护士也太年轻了,后来她因为严重失职被开除了,吊销了执照。”

“——她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找到了乌拉地尔,混着别的药,给自己打满了一管。”

李和铮手肘撑着桌面,用手腕撑着眉骨,垂眼,看着大理石的纹路。

“静脉注射,救不回来的。”骆弥生再次抬眼看他,“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自责到走不出来。因为我……我总是放不下很多事,我忘不了这个病人。那段时间我常常陪着她。”

“我保存了很多你的报道,有时候她好一点了,会问我在看什么,我会给她读你的报道。”

“在她临走前一天晚上,我交班后又去看她,陪她坐了会儿,她主动问,照和最近有什么新的报道吗?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能想到外面的世界总有人在受非人的苦。”

李和铮心神俱震。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在灾难代偿,以对更大的灾难感同身受,去缓解自身的痛苦。”骆弥生闭了闭眼,掐着烟的手抖个不停,“所以……我挑了你一篇讲空袭轰炸后的黎巴嫩居民区的报道,读给她听。”

李和铮握住了这只颤抖的手,半开玩笑:“怎么有种我们都是凶手的感觉。”

“我得承认——我也这么想过。但那天她听完后,问我,照和是在战区里吗,轰炸时他在现场吗?我当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只如实说,他一般情况下都在第一现场,轰炸中心。”

“她听完后,说,那他是为了什么?我说……他为了能让我们现在有得读吧。”

李和铮不合时宜地笑了,骆弥生也笑,回忆里的那个她也在笑。

“后来我想通了。她在筹谋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前,想听一些有关非人为的‘结束’,也许她自己比出了孰轻孰重,也许她想在结束前再关照关照别人的生死,总之,我们不是凶手。”

“是啊,我们听起来像是做了次临终关怀。”李和铮讲个地狱笑话,掌心下骆弥生的手冰凉,他自己熟悉这症状,一时间不知道谁是大夫,“但你还是应激障碍了。”

“因为我不光治死了她这一个病人。”骆弥生也讲地狱笑话,“我是精神科的病人杀手。那些事以后再讲吧。我回到学校里后,也反思了。我应该是总是表现得把生命看得太重,导致那些很容易轻看生命的病人,觉得人生本就不值,觉得自己本就不配。”

“你爸说的,你坐诊会吐我能理解,发烧念叨我的名字又是怎么一回事。”

“治死的人太多了,你那段时间在热战区太久了,我老梦见你死了。”骆弥生勇敢地承认,“有段时间很严重,病得浑浑噩噩,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参加你的葬礼来着。”

李和铮笑出声:“你真的假的。”

“真的。”骆弥生有点难为情,“所以我联络到了刘冉茵,通过她盯着,你回来没,走了没,逮住机会就去见了你。”

“原来你不是最近才当阴湿男鬼的。”李和铮小声念叨。

骆弥生又没听清:“什么?”

“没事儿,我觉得我得跟刘冉茵聊聊。”

“……我把她出卖了。”

“她把我出卖了。”

两人都笑。

李和铮站起来:“行了,大夫,我看你都快抽抽了,也讲不下去了。”

骆弥生点点头,期许地望着他:“那你今晚可以和我一起睡吗?”

李和铮不置可否,经过他,拎起了他的后领子。

第35章 去看狗

李和铮一巴掌捂住骆弥生的嘴, 想这才短短几天,骆大夫在放飞自我这一方面颇有建树。

但他今日份的精气神消耗过量,没打算再应付他的唇友谊。

骆弥生吻过他的手心, 退开点。

李和铮强行关闭思绪,眼前的旧情人显然正在尽力自我调整平定情绪,而他不打算再过问更多要刺激他的东西。

那种将乍起的鳞片一一归拢的感觉并不好受。李和铮想想都觉得好笑,他竟有种久病成医的荒诞感。

于是, 他们面对面地搂抱着,寻找睡意。

“两点了。”骆弥生挣扎了许久,还是没睡着, 远视眼隐约看见他背后的挂表。

“你也知道两点了。”有人形抱枕倒是也还不错,李和铮把他再往前捞了点, “你还专门备个荞麦皮枕头。”

“上次就买好了。”

“嗯。”

“……阿和。”

没给回应。

骆大夫压低了声音,试探地:“阿和?”

“又干嘛——”李和铮闭着眼, 慵懒地拖长声,几乎是从鼻息里挤出这句话, “甭叫魂儿了,在这儿呢。”

“我……你愿意从明天开始第一次治疗吗。”

李和铮很干脆, 眼都不睁:“愿意。”

手下的身体明显放松了, 而后又朝前动了动, 脑袋埋进了他的肩窝。

“阿和。”骆弥生搂在他腰上的手臂收紧, 嘴唇开合,变成吻落在他的锁骨。

他没有语言能力般,只能叫他的名字。

“你醉了, 睡吧。”李和铮按住他的后颈, 更深地搂着他。

他们缠绕着,明明——缠绕着, 李和铮却找不到一颗心散落在何处。

有关“爱”的记忆太遥远,关于“爱”的感知也尽数消失。如果他们之间注定还有一段路要同行,他恐怕做不到和骆弥生并肩。

骆弥生何尝不懂。

清醒的人难得糊涂,尤其是在今日得知了他还会走后。

木槿花朝开暮落。

“夏天了,大夫,别跟闹春似的。”李和铮感觉到怀里的人吻从锁骨又往上钻,吻上他的脖子,“到底睡不睡。”

“我爱你。”

稀松平常的夜晚,毫无征兆地,又一次。

李和铮睁开眼,视线越过怀中人的耳际,落在月光投射在地上的光斑上。

良久,李和铮叹了口气,低下头找到了骆弥生的唇,以吻封缄。

他深知成年人的世界封闭而难以进犯,心墙之内被各式各样的事件填满,人心匆匆,留给情感的空间一再被压缩,压缩到角落。

而这被挤压的一隅天地中,人们往往花许多时间去尝试寻求关心、寻求垂怜,再去追寻自我需要,想从谁那里瓜分一份独家偏爱。

对于他们这样的将事业理想、职业命运排在首位的人而言,人际关系疏浅,生前身后都不惧怕无人铭记,爱情最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骆弥生郑重其事,任由他这飞没影儿的人肆无忌惮地占据他人生中超过十年的光阴。在发生过许多他知道的不知道的记得的失忆的事后,始终毫不吝啬,不求回报。

李和铮自问无法回应,也不愿催动自己去回应。旧情人的酒桌上自是你干杯我随意,却不可避免地感受到越来越心软。

一个清醒独立的人给出的爱应当得到尊重。他不爱,可以不要;他能接受,便不会去践踏。

夜太深了,他们没力气再博弈,这个吻多出许多重逢后未曾有过的缠绵悱恻。

三十多岁的人还像毛头小子一样反复被生理反应击中,骆弥生的指尖在他的脖子上划出克制的划痕,在唇瓣颤抖的空隙中,哑声问:“要吗。”

“不要。”李和铮唇角勾起戏谑的弧度,“我们增进友谊。”

——————

骆大夫身上被扎满回旋镖,薛定谔的友谊变得十分深厚的老师们正式开启了他们的暑假。

两人折腾到三点多将近四点才睡着,李和铮一觉醒来到了下午一点,骆弥生已经做好了午饭,就俩人的饭,还搞出三菜一汤。

李和铮打着哈欠拖着瘸腿以龟速挪进卫生间,背肌酸困,好像被打了一顿。

刷牙时转转脖子,早捂白回来的皮肤上,从后脖颈到肩背处全是红红紫紫抓痕,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多激烈,啧啧摇头。

……还是年纪大了。又没真枪实弹地来,也就是又弄了一次,闹到晚了点,骆弥生反应大了点,他需要调动更多的力气去压制,怎么就成这样了。

这不行吧。别懒了,还是得去健身房。而且人不能给素废了啊。

但要是为了证明一下自己没废整点儿荤口的,也没这个必要。

酸着吧先。

骆弥生倒是没事儿人,他出来之前坐在沙发上看书,瞄一眼过去,看见大约是精神病临床相关的教材。

可能在为给他提供治疗作准备,复习去了。

骆弥生看见他出来,立刻放下书,迎上来。

他两人前两天在信息黑洞里,全情投入地集中在有的没的上,今日都头脑清醒,重新接通的人间的讯号,李和铮刚坐下,骆弥生没坐对面,坐到了他旁边。

“你怎么不黏我身上。”李和铮嗤笑,挖苦他。

“黏上去容易让你的腿受力不均。”骆弥生什么烂话都接一句,“腿好了就黏。”

“得了吧,你没少黏。”

两人坐在饭桌上各自低头看手机,消息突突冒。

除去工作群里一些关于学期结束的工作总结和场面话,玩乐群里有沉寂了好几天终于又想摇人出去玩儿的苏启然,疯狂艾特蒸发了几天的他俩。

各自的私聊里,有许久没跟骆弥生约上饭的林阳、有事没事来骚扰一下的白逐雪、不知道干什么在发表情包的郑B雅,以及,甩了两个论坛链接过来大呼小叫十几条消息的秦舟,一齐出现。

真是乏善可陈的社交生活,想想都逗,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头蒜。

李和铮按照优先级,先扫了一眼郑B雅的消息,大概是解释了一通她真的真的没有乱说话,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现在住在骆弥生家,但不知道这个消息怎么就发酵了。

悖作为新闻工作者,李老师表示世界上实打实的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又点进了秦舟的对话框。

秦舟忧国忧民杞人忧天生怕这两个老师同居的消息变成什么打碎他们职业生涯的恐怖话柄,话里话外都是吓死了怎么办不行联系一下管理员控个评删个贴,不然要是真的出问题了,他不光老李都没了,连骆老师也没了,谁教他写战地报道,谁给他做心理咨询?

李和铮觉得好笑:你也找骆老师做过心理咨询?

秦舟真是毫不怕死地冒出来一句:我小小年纪,先是在理想上受挫了,同时经历了爱而不得,人就在我眼前,还不鸟我,我还不得预约一下心理咨询?

李和铮让他逗得不行,跟看一只在乱叫幼生期大型犬没有任何区别:那我很好奇了,你跟骆老师做心理咨询的时候有说你爱而不得的人是谁吗?

秦舟:我傻呀,老李,我要是说了岂不是跟骆老师成情敌了?我怕他公报私仇,挂我的心理课,这个好歹也有0.5学分呢。

和胆子越来越大的小孩儿扯淡几句,点进帖子里看两眼,大概能猜出来这个盯着他的动向并冒出来这种无聊爆料的人是谁,能锁定的范围就那么几个。

这是“私生饭”的程度了吧。

李和铮为自己看走了眼稍稍感到失望,常在河边走才湿鞋,哪有他这刚到河边鞋袜湿透的。不过也就几秒钟,便放下了。

论坛里这些扯淡帖子他很少看,这次点进去看了看,粗略上下拉一遍,确认了帖子里没什么真受不了的东西,退出了。

不过讲道理,他就是和骆弥生不管是友情同居了还是爱情同居了,校方也管不到他啊。

除非他俩直接站在主席台上拥抱接吻什么的,那还值得被通报一下,没准还能上个挺大的版面,违背教师公序良俗了,再把他俩的事儿做成pdf大家传看什么的……哎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其他的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真不至于。

而且他的职业生涯跟这有半毛钱的关系!只要骆弥生别被开了就行。

……骆弥生被开了也没事。一年的工资抵不过他发疯一晚上花出去的多,他俩只是选择当社畜了,又不是只能当社畜,要是有些人以为这样子就能把他怎么怎么地了,那可真是想多了。

老李我呀。他自问中二病再次在32岁发作,心里哼哼唧唧地:枪指着头都没事,还能怕你这点子匿名论坛里的小打小闹,这不纯扯淡吗。

骆弥生看他盯了很久的手机也不动筷子,撞了撞他的胳膊肘:“怎么了?”

李和铮简单解释几句,能是啥啊,无非就是他俩同居了的消息从郑B雅以外的渠道冒出去了。

骆弥生的确不在意,点点头,往他碗里夹菜:“要凉了。”

“再等等啊,我看看老白说什么了。”

骆弥生见状,又夹起菜,递到他嘴边。

“我艹,别这样。”突如其来要被喂饭老李同志整个人都不太好,张嘴叫唤的间隙,骆弥生微笑着真把筷子上的辣椒炒肉片塞他嘴里了。

李和铮:……

谁来管一下这个大夫,他整个人无法克制他自己。

白逐雪的消息来自四个小时前,有点莫名其妙,只有一句话:想看狗吗?

李和铮:?

白逐雪:

—亲爱的照和老师,鉴于您放暑假了,能不能帮我带一下我徒弟?

—我今天突然全天会,但是警犬基地已经提前约好了,不能爽约

李和铮:

—可是老姐姐,现在已经快两点了

—你要爽约也已经爽一上午了

白逐雪:

—你没拒绝,那就去吧

—[名片]徐徐入海

—[位置]XXX警犬基地

李和铮:

—西六环啊,倒是不远

—但我到底哪儿没拒绝?

算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帮人带孩子,去看看狗也行。

李和铮点进名片添加徐海瑶,转头准备问这同样赋闲了的疯大夫,一转脸张嘴,又被塞了一嘴肉。

李和铮真让他气笑了,边嚼边骂:“你稍微有点自觉行吗,不跟你生气你就上天了,你几岁?”

骆弥生面不改色,沉迷幼稚的喂饭行为,又举起一筷子:“你玩手机不吃饭,饭真的要凉了。”

李和铮受不了地躲开:“不是我玩手机……哎我天,不扯了。你下午去不去警犬基地?老白让我去给她带徒弟,我也不知道是几个意思,问也不说了,当保姆去?”

骆弥生立刻点头:“去。”

“那把我徒弟也带上吧,生一个养一个生一窝养一窝。”李和铮叹口气,劝慰自己,“就当去看看狗。”

骆弥生再次点头,生怕他说不去了,幼儿园式重复:“嗯,去看狗。”

于是有了行程安排,羚羊大夫的饭没了,苏启然在群里的嚷嚷也没用了,骆弥生统一再次重复:我们要去看狗。

获得一片问号。

而这句话也出现在了郑B雅的对话框里:来集合,带你去看狗。

路上的郑B雅:?

看狗是什么东西,去狗咖吗。

按照非常合理的顺序完成了这有且仅有的正常人类该有的社交活动,骆弥生也感受完了喂饭,爽完了,李和铮端起饭碗以急行军的速度把饭倒进胃里,站起身,试图稍微做一点舍友应有的住宿品德。

骆弥生忍俊不禁,挡开他要收餐具的手:“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

“你怎么老爱给哥们儿塑造一个渣男形象,上不得厅堂进不得厨房的。”

“厅堂可以,厨房算了。”骆弥生微笑着起身,收走所有餐具,进厨房洗锅刷碗去。

李和铮也笑笑。

确实他没啥想做家务的兴趣,只是觉得应该做点是点。这么想来,他们同居的那两年多骆弥生真把自己搞成家政达人了,他有时也想意思意思,但是没能干的。

门里门外地看着大夫站在洗碗池边上依然挺拔的背影,李老师最后再意思一下:“咱就不能买个洗碗机吗?”

“没事,我喜欢洗碗。”骆弥生生怕他添乱一样地安排他,“你去衣帽间吧,看看下午穿什么衣服。”

李和铮吹声口哨,多少动动手摆正了餐桌的椅子,转身进了主卧的衣帽间。

这可真够怪的。就是因为太自然了,好像真过上日子了,才搞得不明不白的。

如果这也是温水煮青蛙的一环,他好像一步跳进一口大锅。但要是给他煮迷糊了也算,越煮越清醒,越觉得真是不对劲。

以后写本书吧,《我当渣男的那些年》。

站在骆弥生冲动消费的罪证前,李和铮挠挠眉毛,姑且猜测下午的保姆行为还是室外活动更多,这38度的天大概能给人晒化了,便从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衣服里找布料少的。

捞出一件纯黑色的无袖衫,穿在身上才发现是方口的,怎么看都像古希腊唱诗班的戏服,整条锁骨都在外头露着。

忍着。又找一条摸不出来什么料子的深灰色阔腿裤,至少一看就很凉快。

穿上后,他从一旁的地台表柜里找到了几个月前被他拒绝过一次的人头马表,给自己戴上。又看见一根斜插在一堆领带夹、袖扣中间的铁丝发卡,想到骆弥生每次认真地给他乱糟的刘海喷发胶,哪用得着,一个这玩意儿不就解决了吗?

穿戴整齐,看看镜中的自己,加上脑门上这发卡,gay度爆表,又一次搞成了年龄不详的叛逆留子。

李和铮心说这可真是完了,这口锅可不是温水,是沸水。被骆弥生按住蹂躏了太多次,轮到自己打扮好,竟然……还有点想求表扬?

李和铮扶着镜子边缘笑了两声,行,这么搞下去自己先把自己玩儿废了。

做完家务的骆弥生闻声进来,猝不及防一对眼,定住了。

李和铮先对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如果你准备亲上来,我就不带你去看狗了。”

“去看狗”到底是什么,好幼稚。

骆弥生只管点头,幼儿园老师那样表扬起来:“审美很好,很会搭配,这一身很适合你。”

穿了半辈子卫衣牛仔裤的李和铮刚才还想求表扬,现在真因为胡乱穿衣服挨夸了,太扯淡了,实在绷不住,大笑出声。

他无奈地摇摇头,把骆弥生按在衣帽间里,自己去给郑B雅开门。

但是他光为了凉快选了这么布料少的衣服,压根儿没考虑过,自己肩背上全是新鲜的印子。

郑B雅被来开门的人帅得吓了一跳,差点都没敢认。昨天见这人还是穿着睡衣、袜子拖鞋都不穿的凌乱叔叔,平常在学校里见到的也是端着保温杯的卫衣男。

他再一转身,满脖子满肩的军功章,那些痕迹全都向下延伸,消失在布料里,郑B雅更是被震得战术后仰,站在门口都不敢进门。

又看见穿着清爽白T恤浅蓝色牛仔中裤没戴眼镜的骆老师从里头出来,给李老师戴了条银色的链子。

不是狗链吧。

她赶忙将大逆不道的想法赶出去,眼前还是自动划过弹幕:去看狗?谁是狗?不能是我吧?

殊不知李老师本人也被顺眼到了。

这种顺眼在看到骆弥生给自己找出一双帆布鞋后到达巅峰。

骆弥生不明所以地睁着杏眼看看他,实际上从表情上来说跟平日没什么区别。

但就是这个造型吧……李和铮都有心混进论坛里发个帖,题目就取《我靠,每天戴着眼镜扮精英的骆老师到底是谁在喜欢?》,或者《真的没人觉得骆老师衣品很差吗?》,带带节奏。

卫衣男还嫌弃上西装男衣品差了。

自己跟自己扯淡完,李和铮心情不由得变好了,看谁都不烦。他还穿上他那凉拖,要推着郑B雅出门的时候差点和她勾肩搭背,伸出去的那只手拐了个弯,落到骆弥生肩上。

郑B雅看得一愣二愣的,突然不知道李老师和骆老师是谁了。平日里那个恃颜行凶不修边幅风趣却严格的老李,平日里那个永远衬衫西裤外搭个白大褂的骆老师,统统不见了,只觉得站在眼前的是那些风靡校园的论坛帖子里的一对校园情侣。

时间真是不可说的印刻,当身边拥有不同的参照物时,显出不一样的示相。

校园情侣里那个个子更高鬓边有白发的回身冲她招手:“快快,走了,看狗去。”

饱受难以承受的学业压力和厌食症困扰的郑B雅,许久没找到发自内心地想笑的感觉,但这会儿不知怎的,她冲两位老师露出了微笑:“来了。”

——————

黑色的G抵达警犬基地门口刚好两点半,不算太晚,扎着麻花辫的徐海瑶显然正处在某种焦虑中,在大门口来回踱步。

李和铮今天兴致好,他开的车,这车要停哪儿就得先和门房登记,骆弥生带着郑B雅先下去,走向徐海瑶。

他们仨互不认识,骆弥生一张嘴,突然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最终舌头打个转:“我是……照和老师的,朋友。这是他的学生。”

骆弥生接过徐海瑶手里的函件先一步去门房和执勤的警察小哥交涉,做登记,留两个女生礼貌地互相自我介绍。

郑B雅心想您还说您是朋友呢,就老李那一身有伤风化的印儿,这不是冤有头债有主吗。徐海瑶也心想,上次就听到照和老师是gay啦,谁没事干把普通朋友带来执行这种采访任务,肯定就是男朋友了嘿嘿。

被默认了旧情人们浑然不觉,递出去函件的同时骆弥生看清了上面的字,茫然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李和铮这是又被白逐雪安排了,一会儿得要生气。

……可真是的。人好不容易心情好点。这怎么办。

他面上滴水不漏地跟执勤的警察小哥表明了来意,登记了自己和李和铮的信息——这身份证号背得也太熟了——拿到了临时进门证,喊两个姑娘过来写登记,自己再走出去,去把进门证从车窗里递进去。

李和铮笑眯眯地:“你没问问里头能抽烟吗?”

骆弥生咬嘴。

“又咬什么。”李和铮一挑眉,“直接说。”

骆弥生心一横,仰头看他,“你们社里发的红头公函,我粗略看了下,来访缘由是关于退役警犬领养归属与领养红线之类的话题要输出,看样子是要你来主采。”

李和铮顿住了,笑意凝固在唇边。

“别生气。”骆弥生拉开了车门,在车门的遮挡下扶住他的腿,捏了捏,心说真是完了,白逐雪到底是在做什么,明知李和铮心高气傲有自己的执业准则,除了学生时期什么都得学,正式入行以来没写过任何非战地报道的稿件。

“别生气,”他又重复,“不高兴我们就回去。”

李和铮哼笑一声,眼神微凉,看看他:“都到门口了。骆老师,你这是在溺爱学生。”

“你不愿意做的事就别做。”骆弥生认真地看着他。

“是吗?”李和铮笑了,弯下身,要跳下车的同时在骆弥生嘴上咚了一下,“你可会说。那我不愿意跟你谈恋爱,你不是老拎着我必须要谈吗。”

骆弥生被辩手的嘴和嘴双重攻击,一时间没接上话来,愣神地摸了摸刚被亲过的嘴。

也对。

他允许,才拎得动。

他看着李和铮走向徐海瑶的轻松背影,明白他的意思,换人开进去停车,而他得先把今天的采访任务问清楚。

——这被诈来干的活儿,他竟然接了。

瞧见徐海瑶那激动的样子,李和铮心思转了转,便明白了。

白逐雪这老妖婆,可没提前跟徐海瑶通气照和会被诈过来。她手里一定还备着其他能安排来采这趟的记者,只是先问过他,还一直沉住气,等了很久。

等他同意了,才告诉徐海瑶,今天要过来和她配合的记者是照和。

艹,李和铮心里絮絮叨叨,你老白的仕途顺遂就是这么玩儿心眼儿上去的,都玩儿成习惯了,随手就是一个算计,还用来算计自己人了是吧。

G先越过他们进门,去往停车场。李和铮不动声色,除了觉得自己这身衣服着实不够得体外,其余情绪都压下去。

他顿悟,这可能就是一款在本地才生效的四字魔咒:来都来了。

不光是来看狗,连对骆弥生也。

白逐雪够宫心计,拿准了他现在已经不是会直接撂挑子走人的小子了,这种事都敢做。

于是猝不及防捡起记者身份的李和铮保持着公式化的微笑,问徐海瑶:“徐编辑,跟我讲讲这篇稿子要抓什么啊。”

实习编辑本人激动得脸都红了,立刻正色:“照和老师,我没法儿跟您说我想要什么,我还不够格。”

“但是刚才师父交代过了,她说这个话题要出系列稿,让别人来写,可能就是几篇温情的社会报道,官号做快剪发视频都能带萌宠话题。”

“所以她想让您放开写,无论从哪个切入点都可以,对您不设限,上一篇算一篇,您不用担心任何关于审核的事。您用剩下的素材……如果您愿意,带回给编辑部里的其他人。”

李和铮不置可否,只反问:“为什么说自己不够格?”

徐海瑶一怔:“我……”

靠,这不明摆的吗?

李和铮笑笑,人是意气风发少年人扮相,铁灰色的眼中满是这个年龄才有的温和,语气却不容置喙:“你是我今天搭档的编辑,你当然可以对我提你的需求。”

别说直面他的徐海瑶快捂胸口倒地了,连郑B雅都发愣。这发论坛里才真是要炸了,老李长老李短的那些人根本见不到谁是照和。

徐海瑶迅速调整好:“好的照和老师!我想要您抓取的内容是关于警犬资源保护,这个内容从咱们版块发,更有国际话题共性。”

“哦,好说。但我以为就是来看狗的,什么都没带啊。”

“我全带了!”徐海瑶立刻要把双肩包里套娃装着的相机包和录音笔掏给李和铮,他摆摆手,示意她安静。

接人的来了,他们先跟着身着“警犬技术”队服的警察叔叔们往里走。

那人家都是多尖的眼睛,显然第一眼被他这骚狐狸般的扮相惊到了,第二眼看到了他身上露在外的枪疤刀疤,这才敢信。

“白总能把照和老师派过来,我们也感觉很荣幸。”领头的点头致意,“队里大家早几年真看您的报道。”

“不敢当,您太客气。”李和铮微笑着寒暄,“你们才是真的人民英雄,我也就是动动笔。”

这互夸起来没完没了,他们继续往里走,停好车的骆弥生过来和他们汇合,不着痕迹地检查他的状态,看他没事,放下心。

“先往犬舍去,这个点儿犬都下训了。”王队向他们介绍,“咱们基地现在常用的犬种有十多种,以比利时牧羊犬、拉布拉多、史宾格和咱们本土培育的昆明犬为主。”

“德牧呢?”话少的郑B雅提问。

“德牧也有,执行任务没的说,但是腿不好,关节问题多,现在用得少了。”王队如实回答完,反应过来李和铮正毫不掩饰地一瘸一拐,明显是腿不好,一下子尴尬了,“呃,不好意思。”

“隳看您,没事儿。”李和铮真不介意,只问好奇的,“我前些年在外头接触过维和犬,基本就是防爆和搜救。咱们的犬是分科目上小课,还是统一大班上课?”

跟在他们身后的骆郑徐三人不约而同地抿唇忍笑。听听这人,说自己大学老师当得想上吊,思维已然是老师的形状了。

王队跟上他的说法:“它们都得上大班课,做基础训练,再根据每个人……咳,每种犬的特性分小班,有的上完学能缉毒,有的资质差点,但基础训练没问题,能去地铁安检口。”

“喔,也是因材施教呀。”李和铮作恍然大悟状。

众人都笑笑,王队说拐过主楼,就到犬舍了。两个姑娘互相搭把手,拿出相机和录音笔,她们都很好奇,从未见过这位拿过普利策的传奇记者要怎么做主采。

一阵热风袭来,夹着浓郁的狗味儿。

骆弥生突然打了个喷嚏。

李和铮下意识地贫嘴:“谁想你了。”

骆弥生紧接着打了第二个,接话贫:“你是不是在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