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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泉融雪 蔚淼 31684 字 29天前

“我骂你干嘛,”李和铮哭笑不得,“我要骂也应该骂……”姓白的。

警察叔叔们都好奇地看他们一眼。

李和铮正要开口,下一秒,远处的训练场上连响两声枪响。

这回是真的枪响,不是炸烟花,骆弥生当即一手撑住他的后腰。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雄浑的犬吠声伴随着几声大喝山呼海啸般传来,所有警察第一时间按紧腰带,朝楼后冲了过去。

两个姑娘跟着撒腿跑,跑了两步,想起这儿有个瘸子,急刹车,回头看。

瘸子叹口气:“我怎么总觉得咱带着柯南体质呢,上哪里都出问题,就不能让我安生点。”

“吐三口。”

“又来了。”李和铮赏他个白眼,转脸冲俩孩子指指自己花哨的凉拖,“你们先去,拜骆老师所赐,我就算是不瘸,也跑不起来。”

姑娘们不合时宜地笑,转头跑了。

“走吧——大夫。”李和铮撑住了骆弥生的胳膊,加快了脚步,“咱是不是柯南在此一举了。”

第36章 瘸腿狗

两人一个瘸一个扶地往后去的路上, 李和铮还认真思考了关于他们是柯南的可能性。

“你看,我经常是哪儿打仗去哪儿,要见一堆死人, 离我最近的死我脚边了。”他分析起来,“你呢,医院里也天天死人,过你手还死好几个, 所以……”

骆弥生不爱听。他感到无奈,这个人的生死观都比他更洒脱。比起李和铮他才更像是“年纪大了”的那个,总想避谶, 听不得他一天到晚死啊活啊的,一点都不想再让他出去。

可惜他没有立场, 即使有,也留不住他。

骆弥生只说:“走慢点, 没事。”

“那能有什么事,反正也不是我们的事。”李和铮笑笑, “只是我这该死的好奇心,咂么出味儿来了。”

是腿干扰了他没能第一时间抵达现场——总是这样干扰他。

等他们挪到人头攒动的边墙草坪下, 站在稍远处, 王队正在声如洪钟地训话, 事情已经可以听徐海瑶转述的版本了。

“刚才真开枪了。”徐海瑶过来小声说着, “刚好和我们今天的话题有关,刚才有一条走丢的老黑背被人从围墙外面抛进来,摔伤了。正好这一块儿刚刚下训, 这是正在等待领养的……”

“警犬走丢了。”匪夷所思的话。李和铮一挑眉, 确认道,“还是已经退役的等待被领养的。”

“不能算走丢, 这些老犬都能自己寻路。”郑B雅压低了声音,“我们刚才听这意思,犬大概率是被偷了。就昨天晚上的事,他们还在排查,偷狗的可能是发现了这是条警犬,刚刚心虚,冒险送回来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李和铮和骆弥生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世界真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还能有偷狗的偷到警犬头上。还让他们赶上了。

有一位训导员过来,向他们简单解释原委。

郑B雅判断得不错,基地里有三条刚退役正在对接领养家庭的老年犬,身上都有些伤病。因为已经退役,不再需要每天严格地盯着上训、收宿,让它们自由地享受被领养前的退休时光。

昨夜围墙这里的角门开了条缝,训练有素的老黑背大约是放飞自我了,想出去溜达一圈再回来,就没了。

训导员们发现丢狗了,查监控,一看,是偷狗的套牌面包车,用了麻醉针,都气炸了。这无异于是战友被人贩子拐了,连忙对接兄弟部门。才刚开始排查,对方就把狗送回来了。

奈何战士迟暮,不然怎么可能被偷?一落地就把腿摔断了。

李和铮感觉自己在听地狱笑话,真是绝了。退休老狗断了腿,到底是在说谁,哈哈哈……

旋即他意识到不对,正色:“那开枪是?”

训导员没说出话,为难地看看他。

李和铮了然,一点头,没再说话。

退役的警犬还是警犬吗?如果是宠物失窃,那这件事的定性本来就模糊,对于失主而言和丢了亲生孩子的痛苦程度能划等号,在律法判定上,一般是个人重大财产损失。

可偷狗产业链早已完备,跟电诈似的,钱一到手立马分散去无数个账户,追回的难度极大。

何况,人类掌握生杀大权时总会轻易手起刀落,留给追回的时间太少了……多少宠物主人像失独家庭般奔走,到最后奔波来的是连骨头渣都被嚼碎,毛都不剩。

加之这不光是个人重大财产损失,警犬资源保护是另一个话题。

开枪的大概是老黑背的训导员,这会儿一张脸都胀红了,小臂挡着眼睛,把眼泪擦下去。

李和铮不动声色,双手抱臂,又用一只手摩擦着下巴,垂着眼帘,不着痕迹地转眼扫视紧张又兴奋听讲中的徐海瑶,收回目光。

他冲着眼前明显心不在焉的这位训导员笑了笑,半开玩笑地:“那可完蛋了。”

训导员匆匆点头,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回去。

另一边,王队训完话,看队医也提着医药箱冲了过来,便走过来,先冲他们道歉,解释开枪后得赶紧写报告,他也得去打报告,偷狗的人也得继续追惩,今天恐怕不能过多配合采访了。要不改时间,要不他们自己看着来。

李和铮颔首,客套几句,宽慰他,让他处理事件吧,不用管他们,并多加了一句“我心里有数”。

他的姿态实在是令人放心,看起来太可靠。一切尽在不言中,王队再次歉疚地和他握手,带着几个人先回主楼去了。

徐海瑶惆怅地目送他们离开:“怎么正好赶上这种事。”

“好事儿啊,这不正是你要的警犬资源保护吗?”李和铮调侃地笑笑,“说什么来什么。”

“那也对啊!非常好的冲突内容!”徐海瑶立刻兴奋地甩下双肩包,把那台徕卡M11掏出来,双手握着递向李和铮。

李和铮扫了一眼这熟悉的老朋友,这机器几乎是所有同僚的最爱,他也曾经带着它一代又一代的产品奔走在硝烟中。

但在此情此景下,他没有接相机,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微笑,垂眼看看徐海瑶,而后转身,径自朝着那条正在被队医初步救治的老犬走去。

实习编辑懵了,一时竟没敢叫人,茫然地看看照和老师的男朋友。

骆弥生第一下也没品住他这是什么意思,看到他走到那躺着的老黑背旁,艰难地伸长屈不回来的病腿,好腿屈膝跪了下去,重心不稳,躬身用手撑着草地,心头猛颤。

他下意识地,迫切地想要走到他身后顶住他,给他借力,怕这条瘸腿会在这个姿势下让他失去平衡。

但理智定住了他的脚步。别去打扰。

没能做的了,骆弥生想了想,转脸看向两个姑娘:“你们是不是挺好奇,他为什么只写战地报道?”

两个姑娘诚实地点头。她们早都各有猜测。

从白逐雪口中和她的文件柜里认识李和铮的徐海瑶想,自媒体时代信息爆炸的同时也形成信息茧房,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官媒只是用来看通知的。

何况有多少人这辈子都没看过一篇深度稿件。照和老师一字千金,或许写了也是暴殄天物。

更直面深入接触李和铮的郑B雅想,或许是因为老李在很多时候都坚持他的原则。而原则是一种没道理的存在,是一条不需要问“为什么”的准绳,一旦失去便会永远失去,因此不该有任何事物值得他放下原则。

大到坚守战地报道,小到说不捞人真没捞人——出成绩了,这两天论坛里都炸锅了,水课挂了简直活见鬼。

可他显然不会因为挂科的学生们联合了爆料他们同居的、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那一批,掀起了一波“李和铮算什么东西”的浪潮,而做出任何改变。

真是站得高的人要承受更多风浪,学校里几千名教师,谁也没遭受过李和铮这样的“待遇”,喜欢的极喜欢,讨厌的极讨厌。

刚才路上她提了下这件事,李老师和骆老师都笑了。

老李还说你也少看点sb发言,讨厌我的人多了,哥们儿头顶上冒飞机大炮都有多少人恨不得我被炸死呢,这些课都上不明白的小孩儿算老几啊。

所以——

常年和她们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打交道的心理医生观察过她们点头后的沉默,笑了笑。

“他没很多人想得那么玄。”骆弥生示意她们朝后退,退出草坪外,给李和铮和留守的几个警察叔叔交谈的空间,“在很久以前,我们讨论过很多次,关于……在这里……”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做新闻的限度。”

姑娘们看看地,又仰头看他。

“他过二十二岁生日,许下的生日愿望,是希望他永远都不需要因为一些‘不得不’而放下相机扣上笔帽。”骆弥生注视着李和铮的背影。

“那时候我们都没想到,几天后,他迅速选定了战地报道。”

两人品味着这句话的意思,悚然。

“别担心。”骆弥生双手想抄白大褂的兜,奈何身上只有白t,作罢,“他不要你的相机,只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基地里今天发生的事儿不好报,抓回来的东西用不上,不想给你增加工作量。”

“但他现在还在抓。你今天要的内容,他会用别的方式给你补上。他答应了白总今天带你,他会带好你。他就这种人。”

徐海瑶当即红了眼眶。

郑B雅一直认真听着,突然问:“骆老师,我师父他的想法我大概了解,我想听听您怎么看待这件事?”

她也指了指脚下的地。

骆弥生沉默片刻,这样说:“我一直在做我力所能及范围内……能做的事。我们不一样。”

——李和铮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李和铮不需要变成这样。照和不需要为了那些层层叠叠的考量,收敛自己的锋芒。

也许最后的结果,还是那样。

骆弥生没再多说,在一片静默中,远远听着李和铮三言两语把凝重中的警察叔叔们逗笑,有技巧地让他们放松到一个适合交谈的状态。

良久,他们要抬着初步包扎好的老犬回去了,骆弥生向晃悠着第一下没成功起身的李和铮走去。

郑B雅原地没动,琢磨了好一会儿,明白了。

有人的笔杆锋刃朝外,要自由发声,要激烈反抗,要刺穿壁障;有人的笔杆锋刃朝内,用仁和的方式,最爱写的是治病救人的处方。

怪不得他们分手了。天天在论坛里吃瓜的女孩儿不合时宜地想着。

李和铮搭着骆弥生的肩,走过来,两条腿都不利索,一条本来就弯不回去,另一条是跪久了麻了。

但他看不出半点狼狈,满是轻松:“计划有变。”

姑娘们期待地看着他。

“小徐把相机给小郑,今天基地里的所有内容你们俩自己商量着出,去把能拍能采的做了。”

计算机专业读完第六年的姑娘瞳孔地震,她才学了多久?这出了公函的采访任务就让她上手了?

还没等反驳出来,便宜师父继续指挥:“小徐,就麻烦你把你所学的倾囊相授一下,你带带她,相信你。你千万别不好意思,你是这主题的主编,我俩都是你的搭档,全为你要出的稿子服务。”

徐海瑶快让这张会说软话儿的嘴哄成胚胎了,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的:“我没问题,小郑肯定也没问题。但是……”

“哎你问对了。”

徐海瑶:?我不还没问呢

李和铮笑眯眯地抬胳膊肘搭在骆弥生的肩上,倚着他站,先问他:“骆老师,咱们暑假里可以的带学生出去旅游吗,尤其是女生?”

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问题的骆弥生眨巴下眼:“问住我了。”

“反正你们都是大孩子了,你们自己选。”李和铮转向两个女生,“我刚刚决定了临时去一趟草原,为了采回这个话题。如果跟我去,两个方案,方案一是现在各自回去,收拾上草原的东西,我们接上你们一起出发,直接走。方案二是明天再说。”

连骆弥生都一起震惊了,而后抿唇。这人还这样,一说采访,说走就走。

“哦,还有方案三,就是你们不用跟了,我和骆老师去完成任务。”

被默认携带的骆老师很高兴,微笑着等待女孩儿们的决定。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特利索地说“选一选一”,徐海瑶说家太远了在单位附近租的房子,赶着出发的时间怕堵车,郑B雅说你跟我回宿舍吧,先穿我的可以吗?徐海瑶笑嘻嘻地调侃你这么瘦我能穿进你的衣服吗?

她们说说笑笑地端着相机和笔记本跑远了,要去抢时间,反正已知这里能用的素材不多,反而有了很多自由发挥的空间。

目送着小孩儿们兴致高昂的背影,李和铮啧啧摇头:“我靠,不知道哪里爽到了。有时候还真是,一闪一闪地,觉得当老师还挺好的。”

“师德一闪一闪的?”骆弥生笑着睨他。

“是呗。”

“但我现在不是很开心了。”骆弥生叹口气,“我确实不知道我们这样带走两个女生合不合适,要不要约一下苏老师和宋老师一起去?”

“好说。”李和铮立刻从兜里拎出手机,先打给白逐雪。

据说开全天会的老白秒接:“说。”

“你徒弟我带走了。”

“带。”

多话没有,连带去哪儿要干嘛都没问,俩人超快地挂了电话。

李和铮又打给苏启然:“愿不愿意拖家带口来一场说走就走的草原之旅?”

“那可太特么的愿意了!”苏启然叫唤起来,“就咱们四个?多摇几个不?”

李和铮气笑了:“这么默认四个?”

“那不肯定的吗,”苏启然嘿嘿起来,“您老人家不关心,外边儿都翻天啦。”

李和铮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俩男老师同居一下没这么伤风败俗吧,都5202年了。”

“什么520的,兄弟你恋爱脑吗?”

李和铮真想一脚踢死他:“扯淡,不过要不要把霍老师她俩叫上,我这儿要带两个女生,女生多点,避避嫌。”

“哎呦喂您还懂得什么是避嫌呢!”

又扯了几句,摇人儿交给苏启然,想到他接下来要去做的事,也许还真是人越多越好。

时刻关注他的骆大夫注意到他自顾自笑得很像“使点儿什么坏好呢.jpg”,一时间噎住了,脑子里转了许多可能性,搜索到一个最贴切的。

李和铮老神在在地双手抱臂,无袖衫露着他绷起的流畅的肌肉线条,辣弟扮相,却像公园里晨练的老头子那样晃腰扭胯原地活动筋骨。

他目光遥遥地跟着在基地里跑来跑去、拍拍采采的两个姑娘转,真像个尽职尽责带徒弟的好师父。

不经意一转眼,看旧情人没镜片遮挡的一双杏眼盯着他,又开始咬嘴,无奈:“有话你就说。”

“我是想斟酌直说了你会不会觉得我怀疑你不够成熟,正在考虑措辞。”被点了的骆弥生一秃噜,把真实想法倒出来。

李和铮笑了两声:“那我熟不熟的,又不会因为你怀疑我幼稚,我就是初中生了。你说两句就能弹弹弹,弹走我的鱼尾纹?”

好古老的梗,骆弥生忍俊不禁:“你哪里有鱼尾纹?”

“你昨天晚上不还抱着我脑袋啃了半天我的眼角吗?”李和铮冲他皮笑肉不笑。

……那啃的也不是鱼尾纹啊。

骆弥生摇摇头,赶走眼前多余的画面,直说了:“阿和,如果是我猜的那样,我不希望你带着小朋友们一起去直面危险。”

“老白的徒弟我不知道,我徒弟带成了是要去驻地的,这点危险就看在眼里,不如大家都别白费力。”李和铮语气平淡,没有反驳他的猜测,并觉得还不赖,骆大夫总能跟上他的思路。

骆弥生睁几秒,连忙掏手机,点开购物app。

“你又折腾什么。”

“买个拇指运动相机,我得挂胸口。”

轮到李和铮忍俊不禁:“不至于。”

第一次跟着照和老师出采访任务的骆大夫才不听,严阵以待,想到他要干的事,有几秒钟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去找羚羊,让他顺两把手术刀出来,带走防身?

这样想着,他下单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各类看起来马上就能去登珠峰的设备,又给骆叶月打电话,要跟她借另一辆大G给苏启然他们开。

“干什么呢。”李和铮这回真让逗着了,“时刻准备跑路?”

“我得对跟着你出去的这一大帮人都负责。”骆弥生严肃地想推推眼镜,又一指头怼自己鼻梁上。

李和铮懒散地笑笑,耸耸肩,不置可否。

心思太重。

女孩儿们根本不知道骆老师已经在心里把她们全副武装,采完跑回来,面色红润的麻花辫散了,满脸死气的也面色红润了,都想汇报成果,把爱在哪儿人就在哪儿诠释得淋漓尽致。

李和铮听着,一言不发,面上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渐落的日头照亮他流转着异彩的眼睛。

他从中找到点乐子。后辈的热忱让他想起许多定格的片段。

想想,他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他已经认清了,他是离不开这件事的。

折腾便折腾点吧,谁的路都不是一马平川,总得看看别的风景,才知道脚下的路究竟是不是自己要走的那一条。

苏启然电话打回来了,李和铮接起来,直接递到骆弥生耳边。

骆弥生接过电话走开几步听苏启然说这个“一起去大草原”摇到的人,他和宋妍,霍琪、赵晋、章明晰,刚好五个人,一车能装走。

章明晰在,骆大夫松了口气,至少武力值上up一截儿。

他着实不好意思告诉苏启然真相,交代他来取车,挂了电话。

同时弹出几条微信。

来自……周泽辉。

骆弥生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眼去看李和铮。

夕阳下,李和铮转眼看过来,盛大的金红色光晕包裹着他,眼中笑意明灭,隐隐看出从前意气风发时的影子。

“咋样,咱能出发啦?”他说话都带着笑音儿。

骆弥生一点头,关上了他的手机屏幕,没有提醒他有未读消息。

“嗯,出发。”

第37章 拔个罐

同城配送比他们先到家, 骆弥生进家后转成了陀螺,没半个小时,换了身正常衣服的李和铮带着自己的“说走就走”等待已久, 与骆弥生的“万事俱备”堆在一起,准备一起被打包上车。

“我有时候看你真累。”李和铮倚在吧台边上抽着烟,没打算帮他。

“不累,我乐在其中。”骆弥生半跪在一个巨大的快被撑爆的箱子上, 扣不上了,只能用成年男子的体重压上去,强行扣紧。

“这些年……”他想为自己的行为辩几句, 辩不出,只好说实话, “我总担心你在外边吃不上睡不好的,现在一起出门, 我多带点东西……”

“我懂,送孩子去幼儿园总要给孩子多带几条裤子, 生怕尿了没得换。”李和铮嗤笑一声,绕开了他话里的牵肠挂肚, “但是你醒醒, 我是你的谁。”

这问的。骆弥生忙咬舌尖, 俩字差点脱口而出。

李和铮看他跪那儿耳尖红了, 想也知道没憋什么好屁,觉得好玩儿,便逗他:“你说呀, 我是谁。”

骆弥生抬眼看他, 话在被咬疼的舌尖打转,把心一横:“老, 老…老师。”

横失败了。

李和铮笑着摇摇头,冲他鼓掌:“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就这么怂。”

“老公。”

“撤回去。”啧。李和铮搓了搓脖子。

骆弥生:……

这咋撤回?!

李和铮看他抹了把脸,乱叫一声也有力气了,迅速把箱子拉紧了,拽起来,推向他。

他抬手,在这家政达人的腰上拦了下:“能不能告诉我,你带这么多东西,是准备出去待几天?”

“看你安排。”

“我没安排,采完就回了。”

“那我们可以一路向北,再去玩玩别处。”

“你这不是有安排吗?”李和铮手一用力,骆弥生朝前踉跄一步,撞到他身上,立刻打蛇随杆上地搂住他。

在感受到他的生气之前,先做一些没用的紧急避险:在近距离下抬眼看他试图抠一块免死金牌出来。

李和铮垂眼看他,免死多了脱敏了:“不要安排我,骆大夫。为什么看见消息了不跟我说?”

“……因为你总会看到的,我不想打断你刚才的兴致。”骆弥生朝前欠身,在他唇上轻吻,“接受我的友谊?”

李和铮便带着他转了个身,把他抵在门边的墙上,垂眼俯视他。

又是这个绝对禁锢的姿态,状似壁咚,却尝不到分毫暧昧,只是更让人心慌。

骆弥生忍了忍,呼吸都费劲了,还是抵不住他铁灰色眼中的漠然,移开了目光。

李和铮平静开口:“我是讨厌和周泽辉相关的一切,但你不能替我做主,这是两码事。”

“对不起。”骆弥生转回视线,认真地看他。

“不是要你道歉,may。”李和铮叹口气,和他额头相抵,“我要告诉你,在哥伦比亚那一年我很多事情都记岔了,我大概是给自己编了一条时间线。而这其中,消失了很多和周泽辉相关的事,显然不合理。”

“所以,这个人避不开,总要面对他的。我希望你和我保持良好的医患关系,不要养成这种安排我的习惯。”

“我记住了,谢谢你和我说这个。”面对李老师的有话直说,骆大夫倍感惭愧,医德在爱人面前掉光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趁机再问两句有关周泽辉的事,可李和铮做了决定后不回头、并勇敢地迎难而上的样子,实在让他难以承受。

这距离太好亲了,双臂熟练地缠上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李和铮没推他,接下这个和好的吻,自觉在这场名为“友谊”的游戏里越来越幼稚。

只是想起刚才自己看见周泽辉那些被已读的消息后转瞬即逝的愤怒,李和铮牙关开合,咬破了骆弥生的薄唇。

骆大夫吃痛地退开,忙不迭地舔嘴,舔掉冒出来的血珠,嘴唇在刺痛中肿了。

“疼啊。” 李和铮哼笑一声。若这也算小施惩戒,真是越来越幼稚了。

骆弥生只管点头,盯着他的脸,继续舔血。

“那这是怎么回事。”李和铮伸手,按上他上衣宽松下摆遮掩下,明显被撑起来的地方。

骆弥生喉结滚动,讲科学:“瞬间剧痛引起的正常的应激反应。”

李和铮真是懒得揭穿他,只用他说过的话回敬:“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

“那,那我先……”骆弥生准备溜去卫生间。

“不准。”李和铮挡着他的路,居高临下地看他嘴唇还在冒血珠,“忍。”

沉稳的骆大夫只能狼狈地闭上眼睛不看他,咬着嘴舔血,不然这不更难忍了。

认识彼此超过四千多天的两个人终于磨蹭出门,一开门,看到苏启然和骆叶月站在电梯厅里说话。

“哎呀给你俩谁打电话都不接,我记得你说借姐姐的车,我就打给……姐姐了。”社交达人的话比眼睛脑子都快,自然是有好友家属电话的,只是嘴上说着,定睛一看,突然卡壳。

骆叶月也一眼看见弟弟被啃破的嘴唇,嘴角上扬又压住,好端端的美人忍笑忍成了鸭嘴兽,连忙转身按电梯:“车给我好好开啊!玩得开心点,尤其是小和。”

“姐,我们不是去玩的。”李和铮打了个哈欠,还没出发就累了,“加班呢。”

“好好好,加班愉快。”骆叶月逃进电梯里,再多说两句就笑出声了。

懒得想她笑的点是什么,白逐雪的电话终于打回来了。

“你是要去哪儿,”白逐雪那边能听见高跟鞋快速敲击地面的声响,“用不用我给你发函?”

“用不着,我们去暗访,不配拿函。”李和铮晃悠着进了电梯,后面苏启然和骆弥生一起推箱子,当即像听到什么惊天大新闻地抬起头。

骆弥生无奈地点头,苏启然一下子来劲了,虚空上蹿下跳,奈何老李还在打电话,不好问。

白逐雪那边笑开了:“你呀你。我让你放开了做,你搞这个。你实习的时候都没暗访过。”

“素质全在,也不算什么吧。”李和铮困得揉揉眼睛,“我多大人了。”

“也行吧。出了事儿我去捞你们。”白逐雪笑够了,多少说句人话,“随时打给我,我今晚、明天中午晚上都是饭局。”

“知道了,大忙人。”李和铮挂了电话,再次感觉到,还不赖。

身后有战友,有他跑路失败的老巢当后盾,只要人别真死外边了,做什么都不怕捞不回来。

因为心情不错,对骆弥生的思虑过重也有好脸色,对苏启然稀里哗啦一连串的好奇追问也有好脸色,一一给这位物理老师解答了。

苏启然去接其他人,他们俩回学校接两个小孩儿,车停在西门口。

李和铮摇下车窗抽烟,一胳膊肘搭车窗外,不经意一转眼,和靳垣凝重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靳垣和他的女朋友刚出校门,停住了脚步。他女朋友正举着一个甜筒在舔,奇怪地看看男朋友,顺着他的目光一看,也顿住了,尴尬地收回舌头。

两人隔着非机动车道的距离对视。

李和铮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半个身都趴在车窗边上,眉眼舒展,目光灼灼,嘴角勾起的笑有几分痞气,冲他抬下巴:“哎。”

靳垣不知怎么应,只看着他。

“我看你挺有新闻触角,精力也够旺盛啊,还有煽动力。写战地报道折煞你了,去当娱记,一定有好成绩。”他直言点破,毫不顾忌地,以赞许奚落他,笑颜灿烂,却藏不住太多压迫感。

靳垣瞬间脸色铁青,因为心虚而恼羞成怒,拉着女朋友,转身就走。

“别走呀,夸你呢,你还不爱听了?”李和铮笑嘻嘻的声调追着他的脚步,“你哪天想聊聊了,我随时恭候大驾。”

年轻男孩几乎落荒而逃,他背地里搞了小动作,收到了一位战士的正面宣战。

……其实算不上宣战,他看不起他,他不配。

抱着这样的想法,靳垣不由地握紧了女友的手。

茫然的女生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李老师还趴在车窗边上笑眯眯地目送他们;隔着层前挡风玻璃,看到总是温和关切的骆老师眼神结冰,冷冷地注视他们。

她还看到那个叫郑B雅的新晋校园红人带着另一个不认识的女生一起从校门口跑出来,一溜烟儿钻进了车后排。

她停下脚步,反拽靳垣,靳垣反应过大地扭回身,都看到李和铮潇洒地给了他们一个饱含轻蔑的点额礼,抬起车窗,调转了车头。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第一次收徒闹了这么一出的照和同志倒是也想问这个。

“我幼稚不。”他问身侧的大夫。

“不。”骆大夫觉得幼稚的是自己。三十岁正是冲过去和小孩儿吵架的年纪。

“心理学怎么讲?”李和铮随口问。

“秩序敏感滞留。”骆弥生咬了咬自己的腮肉,“没养好。”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算是在骂人了,李和铮睨他一眼:“不至于。”

“至于。”

“我只听过口欲滞留,”李和铮不想让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在车里蔓延出一阵不可说的气氛,调侃,“我总怀疑你有这个问题啊。”

一天到晚啃来啃去的。

“我没有。”骆弥生懂他的意思,尽快调整自己。

后排有轻笑,李和铮抬眼看后视镜,两个女生都盯着他们看。

“嗑啥cp呢,我俩清清白白的。”没睡当然是清白的,李和铮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扔给骆弥生,“小郑你应该去论坛里给我洗洗地。”

“您学会挺多网络词汇。”郑B雅已经了解这人活得很断代,“但洗地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而且您背后的印子不赞同,容易反向洗。”

“新闻工作者也要有歪曲事实的能力。你看看人家。”

“行,那我就说您拔罐儿了。”

一通说笑扯淡,大家都放松下来,李和铮便不再开口。

骆弥生拿着他的手机,解锁后捋清楚了他的意思。

先给苏启然发了消息和集合位置,在G6高速的入口处集合,去最近的草原350公里,跑快点能在十点抵达。

要提前订酒店,骆弥生抬头问:“是住城里还是……”

“住肯定住城里。”李和铮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手支在车窗边上撑着脑袋。他在疲劳驾驶的边缘,所以要求先跑前半程,真困了再换人。

骆大夫便拿自己的手机,给置顶的李和铮转了钱,再点收了,才去订。

余光瞄到黄色就懂到的老李无力吐槽,生生有种被迫傍大款的感觉,订个酒店才能花几个钱?哥们儿好歹也在外头干了那么多年……

不知道给苏启然订几间,直接用李和铮的号问。

老苏:两间两间,我们异性恋进展没你们男同那么快!

骆弥生不知怎的心虚了下,瞄李和铮。

李和铮本没觉得自己这么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让他看得莫名,有些不耐烦:“又干嘛?”

骆弥生摇摇头。

准备工作都做完,私人医生最后点进了周泽辉的对话框。

周泽辉的消息来自几个小时前:

—照和,我回来了

—休假一个月,你在国内吧?

—哪天有空,聚聚

骆弥生模仿李和铮的口吻:

—好说

—我出来旅游了,辉哥你先歇两天

—等我旅回来再约啊

完成,锁屏,管理情绪。

李和铮对他原地入定不置一言,年少时他好奇过骆弥生的周全是只对他还是人本就如此,那时候没挂心,现在更不需要答案了。

只是他知道,他逐渐开始享受这池温水。即使都是小事,到底是不爱人际交往的人进入不得不进行一些交往的环境。有人能全权代劳,算挺不错。

两辆G在高速口汇合,李和铮没停,鸣笛示意,继续开。

他们一路上没多话,只有两个女生的小声交流。

日头从他们渐行渐远的方向落下去,一直到了卓资山服务区,路途过半,李和铮的腿也隐隐作痛,他们才去休整。

苏启然车上下来的人还是今晚第一次照面,全都好奇地围住他:“暗访什么?咱们要去干嘛?”

两个姑娘提着零食袋子回来给老师们分,骆弥生站在外围,又给郑B雅转钱。

李和铮叼着烟,撕不开火腿肠的包装皮,转完钱的私人医生接过来帮他开。

“看看,出趟门把我们骆大夫累死了。”李和铮调侃一句,转向大家,“暗访一些野味馆,这边周边县城里多点,牧区里也有。你们调整心态,旅游为主,无非这两天多跑跑。但是,切记……”

他看着两个姑娘:“我们只是来完成任务的,不要轻易地动别人的饭碗。”

女孩们神色一凛,齐齐点头。

徐海瑶忍不住问:“师父刚刚叮嘱我不要给您添麻烦,说您从业这么多年从来都没……”

“她这是pua你,添麻烦的明明是她。”李和铮笑笑,“可怜我人生已经开始做减法了,还要继续增添新经历。”

郑B雅也问:“您常年不在国内,怎么知道……”

李和铮摊手:“我除了没有当狗仔的耐心,什么新闻都看一些。”

“真不行。”苏启然搂着宋妍的肩,故作夸张,“你觉不觉得他当老师委屈了,果然人还是得干自己爱干的。”

烟不顶用,李和铮哈欠连天,懒得再和他们闲扯。腿也疼,分不清是不是又在幻痛,先上副驾。

可能是幻痛吧。久病成医的试图自我诊断。

为了完成莫须有的任务,真拉着队伍出来了,心情还是比较微妙的。只是不好概论这是种什么心情。

抗拒?兴奋?兼而有之。

他调整座椅靠背,在其他人上车之前给自己打开飞行模式,放松神经,没两分钟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经抵达了他们下榻的酒店,骆弥生毫不意外地只给他俩订了一间,并且出于安全考量,给两个女生订了一个标间。

众人一商量,不给旅行做任何计划,早上能补觉,便一伙人去吃羊肉,尝奶皮子锅茶,喝羊杂汤,谈天说地到十二点才回房。

太热,钻进空调房里才算活过来。有人精神很亢奋,有人亢奋不起来,很腿疼。

李和铮进了卫生间,骆弥生也跟进去,洗漱完毕,腿疼的直接上床瘫着,亢奋的坐在沙发上躬身收拾行李。

“阿和。”

“说。”

“我们回去后,你还是搬进主卧住吧?”

没头没脑的,李和铮哼笑一声:“这才几天,就忍不住了?”

骆弥生坦言:“是我贪得无厌。我一想到我过去有很多年没见过你,你在我万里之外……现在我看见你睡觉的样子,很想这样问。”

李和铮看他戴了一天隐形的红眼睛,不置可否:“摘了再说话,看得我吓得慌。”

没得到回应,骆弥生不气馁:“再看你两眼。”

“你这说得好像我马上就……”

骆弥生顿时不悦地打断他:“别说这种话。”

平生最讨厌被捂嘴的照和老师并不服气:“我说一句能死人?”

“你不是总说自己年纪大了吗。年纪大了,就该懂得避谶。”骆弥生没有退让,冲他摇摇头。

“啧。”李和铮往下躺躺,钻进了被子里,给自己关机。

而这本该很舒适的夜晚,以李和铮在半夜三点被噩梦惊醒告终。

这梦恐怖到他竟然一翻身坐了起来,一时间分不清梦境现实地定神良久,才感觉心率慢慢降了下来。

梦里在一片焦土上,有几个小孩环绕着他,嬉笑打闹,蹦蹦跳跳要他抱,在主观视角里加了许多模糊处理,他们很矮,扑上他的膝盖,扑在他的腿上,都抱不到他的腰。

他看不清他自己是不是轮流摸过他们的头,视野里光线变暗,而他们急剧长高,很高,很高……声音也越来越大,很吵,很吵……他们庞大粗壮的身躯,张大的嘴里伸出一筒筒炮,一齐冲他发射。

他是在愈演愈烈的嗡鸣与震耳欲聋的轰炸声中惊醒的,眼前火光冲天,现在张开眼睛,只觉得眼前依然被晃得失真,屋内的摆设都难以触及。

冷汗落了,李和铮烦躁地掀被子,才意识到,眼前有一盏光源,光后是骆弥生镜片后震惊且担忧的眼神。

他大半夜的不睡觉,独处时也腰背挺直,坐在书桌前,正在看书。看到他定神了,才起身走过来。

李和铮避开了他,进卫生间放水,洗了把脸,再出来已面色如常,走向桌前。

“你干嘛呢这是,忙活一天了都,铁人啊?”

“我……有点焦虑,所以睡不着。”骆弥生下意识地把书合上,露出书封。

李和铮一眼扫过去,《Textbook of Psychiatry》。绝了这大夫,出来旅游还带书,不睡觉看原文教材,卷得令人发指。

“焦虑什么。”答案昭然若揭,他倚在书桌边,心头一阵烦乱。

“很多。”骆弥生的目光转了转,才落回他脸上,话在喉头压不住,还是说了,“怕治不好你,也怕治好你了,你又要走了。”

“那没辙,说明咱俩就这命。”李和铮歪着身,目光冷淡地锁定骆弥生,被非常态开机后眼皮都懒得抬,长睫毛掩着许多情绪。

“这事儿说不清。你们如果没来搅和我退休,我也不至于非要治这个病。”

骆弥生点头,推推眼镜:“我明白,环环相扣,扣不到我想要的上面去。”

瞧他说的,清醒又凄惨的。李和铮朝他的教材点点下巴:“所以,你凑合治治得了,甭这么操心。”

骆弥生没接话。

李和铮不清楚他该不该对自己的私人医生讲那不想讲的怪梦,即使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他一面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是他各种意义上的私人医生,一面没法真正意义上地对一个人敞开心扉。

即使是骆弥生。

如果早几年是这个情况就好了,那时候撕开他自己没那么难。如果不是当年……算了别如果了要成祥林嫂了。

看来骆大夫的焦虑不无道理,他恐怕不是个好病人,这其中有他自己都明白的难度。

看病都得逼自己一把。天天承受做决定的代价,唉。

骆弥生谨慎地观察他的微表情,看得分明,他在抗拒。

他便没多问。

两人一个要继续睡,一个竟然又坐下了,继续看书。

李和铮嘴角抽抽:“您还真是会见缝插针,头悬梁锥刺股。”

“看完这章就睡。”

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不顺心的时候书翻页的声音都很响,没睡着的李和铮“啧”一声:“我说,你是不是不够累?”

骆弥生一听这话,立刻合上书,关灯走过来上床钻进被子搂上李和铮一气呵成,并小声问:“再给你拔个罐儿不?”

人民教师把冒上来的脏话咽下去,闭着眼翻身,调整姿势,伸长了一条胳膊。

骆弥生迟疑着,枕进了他的臂弯。

怀中有人形抱枕,李和铮感到他的心落在了实处。没有焦土,只有一个真实的人间。

骆弥生忍了又忍,看他实在困,只在他唇上轻轻吻了吻,没扯什么友不友谊的。

可惜噩梦惊醒的人困意迟迟不来,还是很烦躁。

“你说是不是羊肉吃多了,我怎么这么燥呢?”明明此躁非彼燥。

在月色中盯着他的骆弥生一怔,手当即探了下去。

第38章 爱与死

李和铮被握住才发现自己早有反应, 微微惊讶,毕竟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除了早上的自然反应外那玩意儿都跟死了一样。

驻地男人居多,只要男人居多, 再高的素质、再多的文化、再不一致的性取向,都逃不掉糟烂的话题。

人人都可以有崇高的理想,却不一定拥有洁身自好的自我要求。交火区里充斥着死亡的绝望,依然有各式各样的人为各式各样的欲望买单。

回了安全区, 总有绕不过的时候。

每到这种时刻,他都玩笑说自己疲于奔命,萎了。好像是周泽辉吧, 说真萎了的都说自己特行,你这么说, 一定是……

他怎么回的记不清了。总之,生理欲望这种东西离他远去已久, 在没有外力刺激的情况下,现在算什么。

——尤其是在骆弥生钻进被子里后, 他扯住他的头发,突然感受到了陌生且强烈的冲动。

在被推高的瞬间, 李和铮笑了笑:“你还真别说, 这大草原上的羊肉确实够劲儿。”

骆弥生正被噎得上不来气, 一听这话, 晕头转向地从被子里爬出来,因为视线模糊,以标准老花眼的姿态往后仰脑袋, 去看他的眼睛。

他们对视。

李和铮好整以暇地冲他勾起嘴角, 勾了下食指。

骆弥生状似镇定,一撑他身侧越过他, 去拉开床头柜上下两层抽屉,都没摸着套,人麻了。

他又翻身坐起,没找到手机,发现手机还在书桌上,掀开被子要下去,被一股大力揪住后领子,摔回了床上。

李和铮压上来,低头啄吻他才被咬破的嘴:“你就这么想挨……”

还知道话糙,没说全。

“我……是想。”骆弥生脑子转速过高,“好容易你今天有兴致。”

“是有。”李和铮也承认,“但受制于体力,困。”

“那你躺着,我来……”骆弥生欠起身推他肩膀。

“你来什么来,”李和铮狎昵地笑,含住他的唇,含混不清地,一手拉掉他的睡裤,“轮得着你吗?”

太久没见过他这样,骆弥生心跳得耳朵里都吵。

然而并不利索。他还有一条腿不配合这姿势,撑不起来他的身量。

姿势调整失败,李和铮倒也无所谓,转身下去站在床边,把骆弥生拽过来,翻了个面儿:“腿并好。”

……

有那么几秒,骆弥生的世界颠倒,时间逆流,跌进一条湍急的河。

理智尚存半分,艰难开口:“床头柜上,纸巾没开。”

李和铮并不应他。

“我来拿。”

李和铮不容置喙地制住他的腰。

最后自然是一片混乱。挂半截的睡裤上,皱到移位的床单上,翻卷的被子上,还有骆弥生的脚腕上。

火光明灭,李和铮坐到床边,先点了烟,转手塞进瘫倒的骆弥生嘴里,又给自己点了一支,深吸一口,随着吐出烟雾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看表,四点了。

他望向半开的窗帘外,草原的天光已是暗蓝色:“咱俩这个作息时间不太对吧,没一天早睡的。”

骆弥生保持着朝前倒下去的姿势歪着脸看他的背影,看他在稀薄的光中,峙若冰峰。

他又缓了几秒,在烟灰掉下去之前满血复活,爬起来找到眼镜,开始善后。

“早知道这样你应该给咱俩也开个标间,”李和铮转靠在床头,目平淡地看着他,“不都流行两张床,干湿分离吗。”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挺好笑,骆大夫顾不上笑,捏了满手纸团:“换间房吧。”

“大哥,我大野地里都能睡觉。”李和铮怕了这人随便浪费钱,“赶紧过来,唠两块钱的。”

骆弥生便加速拾掇,回床上盘膝坐他面前,捞过他的右腿放上来,揉他酸困的膝窝。

李和铮垂眼看着烟在手中燃尽,才看他:“我怎么了。”

问得不明不白,但他明白。

人们通常不为自己的任何欲望产生疑问,很少有人在想喝一杯奶茶之前问自己为什么这么想喝。

骆弥生沉默思量,在讲判断和讲情感之间选择前者:“你应该知道《蒙马特遗书》,讲到‘性|欲、爱欲、死欲,三者最强烈的时候是一致的。’”

“嗯。”李和铮探究地看他。

“实际上这句话化自弗洛伊德。他提出爱欲是生本能,与之相对的是死本能,人类的所有行为都逃不开本能。本质上它们相互交织、彼此作用。”这次骆弥生率先移开了目光,只看着他的膝盖上那道手术疤。

“就像法语语境中常用‘小死一次’指代性|高潮,当你,尤其是,你。”骆弥生抚摸着那道疤,用重音强调,“在当前状态下,产生这样强烈的性|冲动,你需要代偿的欲望并不是情|欲,而是……”

反复讲的避谶,他说不出那个字。

他们再次沉默。

“阿和,”骆弥生在乍破的天光中恳切地抬眼,“你梦见什么了。”

李和铮看着他演哭戏似的眼泪丝滑地流出来,原本心头一片沉静,蓦地被他逗笑了。

“你说你哭什么?”

“年纪大了,眼窝浅。”骆弥生不在意地擦掉脸颊上的泪珠。

“怎么总学我说话。”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长岁数。”骆弥生探身拿过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支,平定情绪。

“这多逗,我这功能有问题,链接接触错了。”李和铮试图扯淡。

“这我可没觉得。”骆弥生擦净眼泪,不知算不算夸他。

“哦,功能没问题但脑子有问题是吧。”有人油盐不进。

“别这么说。”有人怎么听怎么难受。

他们又安静了好一阵儿,李和铮才再次开口:“我真没想死。”

“我明白,所以我才……难过。”骆弥生吸了下鼻子,“你是感受不到的。可它真实地发生了。”

李和铮找不到回应的话。

他有死欲?

他没有。弗洛伊德说的也不算数。

可正如骆弥生所言,它是真切的。

他不知道发生过什么让他体验过所谓“死欲”的事,他浑然不觉。

李和铮啊他。这种自我认知都把不住。

他只知道,他做了一个把自己吓到灵魂出窍的噩梦,硬得不明不白,而后乱七八糟搞了一通,依然感觉到附着在背后的毛骨悚然。

不得不承认,刚才的感受是激烈的,填满他并不空洞的感官,有真实的欢愉来临。

可现在那些都潮水般地褪去了。

李和铮眉心微蹙。

思绪至此,他惊觉,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梦已不甚清晰。那些画面如一尾游鱼,在消退的潮水中游远,甚至抓不住尾巴。

“我不是不想给你讲,大夫。”李和铮想抓住什么,什么都抓不住,只能如实陈述。

“梦,我忘了。我现在信电视剧里演的都是真的了,因为我一想我到底梦见了什么,腿和头一起疼。”

骆弥生一怔,看到他的茫然,也看到他的疼痛,忙搂着他躺下,轻轻揉捏他的太阳穴:“不要想了,我们真的该睡了。之后交给我,我有办法让你想起来。”

“什么办法。”李和铮懒懒回应,“焦虑得半夜三点还在看书的办法?”

“总有办法。”骆弥生不愿多提,吻了吻他的鬓边的白发,“晚安。”

“这么快打发我睡。”

“因为不舍得叫你起床,也不好意思当着大家的面睡到下午两三点。”骆弥生的低音炮低低哄睡,“我和他们说一声,咱们约午饭一起吃,来得及。”

“等因为作风问题被开了,下一份工作准备应聘幼儿园?”

“别贫了。”骆老师无奈,“歇歇你的脑袋。”

“May.”

“嗯?”

“爱我是什么感觉?”李和铮猫头鹰似的,睁开一只眼看他。

这记者,自我认知里的爱之一字太遥远,采访起别人。

骆弥生停滞片刻,放下了所谓的避谶,在晨光熹微中,无比认真地,说出此刻涌上心头的真实答案:“是一种希望你如果要死,也应该死在我身边的感觉。”

李和铮哑然失笑,失败的采访,抓回来的容易不过审。

“大夫,你这种应该叫病娇吧。你本来就每天啃我,别把我切成条儿吃了。”

骆弥生想辩,卡壳儿了。

——如果十年前也这么想就好了。宁愿困死在原地都不要放他走。

可河水不会逆流,他们没法回头再走。

李和铮:?

“不会吧,你真想吃。”他不知道骆弥生在想什么,只是翻身的同时揽住他的背,把他搂在他肩上,脑袋按进颈窝,“省着点吃吧。”

可以熟练使用手术刀的骆弥生本来没想吃,让他说的,竟咽起口水,真是越描越黑。

“天亮了,真该睡了。”他劝自己。

然而这安定的温存并不久留,李和铮没成功睡着前,喉结被含住了。

“我说你口欲滞留你还不服。”他没睁眼,抓住骆弥生脑后的头发,没使劲儿,“每天在床上这样,天一亮出去装人了,好意思?”

“好。”

还是不能太给这人得寸进尺的机会,他真进。李和铮手上还是使劲儿,把他摔回了另一个枕头上。

在软枕里躺好,骆大夫诈尸般反应过来,要起身:“不对,我给你带枕头了。”

“别特么的折腾了。”李和铮终于困了,一胳膊又给人按回来,“你正常点。”

骆弥生便把被子拉起来:已老实。

赶紧闭眼,他才是熬通宵了。两人加起来六十多岁,兴奋加焦虑到睡眠出走,看起来应该是给人当医生的更有病。

在逐渐大亮的天光中,李和铮喃喃:“等哥们儿带你玩儿个大的。晚安。”

第39章 演技派

李和铮被骆弥生定在十一点四十的闹钟吵醒, 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不睡觉的疯大夫又抱着他那本原文教材,盘膝在床旁的小沙发上以坐禅的姿势看书。

说“昨夜”并不合适, 毕竟那是几个小时前的今天。

喝不醉的人在没喝酒的情况下有种宿醉般的头疼感,第一下竟没起来,有气无力地冲看起来毫无问题的大夫抬手。

骆弥生接住他这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的竟然有点凉, 皱眉:“怎么了?”

“看不出来吗,”李和铮话都懒得说,本想借力起来, 又没成功,干脆眼睛又闭上了, “纵欲过度,散架了。”

纵欲在哪里。年轻时一到两个人都没课的下午, 青天白日的等不到天黑,在床上下都下不来。

看他这蔫哒的样子, 骆弥生忍俊不禁,试图把他捞起来。

李和铮拉着他的手反拽的同时往里挪, 骆弥生顺势上了床, 挤到他旁边。

“再睡会儿吧, 真爬不起来。”

被搂住的抱枕大夫粗略诊断:“不要逃避。”

“犯法吗?”

“也不。但不要逃避。”骆弥生趁机捏他脸颊上的肉, “快起来,他们在等。”

“等着吧。”

骆弥生迟疑地:“真累坏了?我给你按摩一下。”

见他当真了,李和铮笑了笑:“行了大夫, 我没这么弱智。拖延五分钟再动弹。”

那好说, 非常会数秒的骆大夫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的脸等了300秒,时间刚到, 还没等开口,李和铮开机成功,顶着确实在疼的脑袋,一瘸一拐地挪进了卫生间。

洗完澡,找出自己的黑背心牛仔裤大头靴穿上,脑袋上有根筋抽着疼,李和铮不想忍:“布洛芬。”

骆弥生不想给。

“May.”

骆弥生只好转身去巨大箱子里拿药品袋:“是药三分毒。”

“从你嘴里说出这话特别不靠谱儿。”李和铮接过来,正要吞,被按住了手腕。

耐心有限的人垂眼看他。

“先垫补一口再吃药,你要遵医嘱。”

李和铮甩掉他的手,吞了药片:“事事都听你的?”

骆弥生闭嘴了,听出他在点明他最近得寸进尺有点多,在心里给自己拉起警戒线。

吃了药的李老师又倒回床上等待药效生效,试图分辨出自己的头疼到底是神经性的还是幻痛起来没完没了。

骆弥生看看他,先在活动群里说了声抱歉他们十二点半再下去,苏启然说习惯了你俩一般都是最后到。

看手机消息的徐海瑶同时看到白逐雪的问话,姑娘聪明得很,看出自家师父对于“战地记者照和追踪偷狗产业链暗访野味馆”这件事关心则乱,嘴上说你放手去做,实际上生怕碰上穷凶极恶之辈伤到她的宝贝。

这会儿又问上了:你们去店里了吗?上午干什么了

徐海瑶:

—上午没安排,照和老师和骆老师没起床

—现在也还在等他们下来

—我猜接下来要去找店

并拍了一张酒店大堂的照片报备。

白逐雪:

—?

—他们复合了?没吧

徐海瑶心想我的妈呀这俩还分手着呢?这要是没复合就这个样子那复合了是什么样子。哎我说什么绕口令。

徐海瑶:

—看起来挺好的他们俩

—别担心,照和老师叮嘱过我们了,说不要动别人的饭碗,不知道他要怎么采

然后她就收到了白逐雪的一连串轰炸:

—李和铮说的话不能信

—你可看着,他是不让你们动,他自己冲得比谁都快

—这你们撒出去了,我谈个事都谈不在心上

—希望他天天说自己老了,现在真老了吧

—这样,你把骆弥生微信推给我

徐海瑶好生惊讶,她心里师父的形象和照和老师一样伟岸,从来没见过雷厉风行的女魔头操心成这样,而且李老师哪有这么不靠谱?

被盲目崇拜的靠谱李老师在十二点四十姗姗来迟,下来后也不像平时那样随和地笑着同大家讲不好意思,只是点头示意,神色懒散,晃晃悠悠地,还没出酒店就点烟。

苏启然打趣他们的话噎回去了,得益于这张混血儿的脸,帅得像把利刃,这男的不笑的时候惯是有点凶的。

看李和铮先拖沓着靴头往外走,苏启然只能搭上骆弥生的肩膀:“咋了,你俩吵架了?”

骆弥生正在和刚加上的白逐雪说话,摇头:“没有。其实这样才是他的常态。”

“啥意思。”老苏懵了。其他人也凑上来。

骆弥生有点不知道怎么说,抬头,停顿片刻,用陈述的语气:“原本的李和铮不是一个爱笑爱贫的人,说得粗俗一点,他其实是谁都不诺摹!

“那我被帕似癫皇呛苋傩摇!彼掌羧荒幽油贰

“你说什么呢。”霍琪给他一胳膊肘,看宋妍,宋老师温柔笑笑,摇摇头。

“哦也对,我不能当着我女朋友的面说我被别人的男朋友帕恕!

“还不是男朋友。”骆弥生小声说,没谁听清。

烂话又满天飞,几人贫了几句,出了酒店,看见李和铮站在陌生城市的路边,近一米九的人,一手抄在裤兜里,还踮着脚,身姿是平日里难见的全然挺拔,极目远眺。

骆弥生回复完白逐雪的叮嘱,又替李和铮补:“他不是冲你们冷淡,他是在调整状态。而且因为大家都熟了,不需要‘社交’……”

“骆老师可别念了。”赵晋笑着打断他,“能明白,都哥们儿。”

被苏启然踮起来揽住肩膀的李和铮收回远眺草原的目光,哥儿俩好地揽回去,转向众人:“都饿了是不?”

“饿归饿,主要是兴奋。”章明晰摩拳擦掌,“快安排一下咱们怎么搞。”

“默契大考验,和我搭戏就是了。”李和铮伸手,冲徐海瑶要相机包。

包背在身上的有种沉甸甸的安全感,这是他扬言要继续做这个递交了辞呈的记者后的第一次复健,选了一个没做过的题材,使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去出一组在诸多限制下不好发的稿件。

李和铮久违的好奇心与不知能否重新澎湃起来的表达欲正在观察彼此,试图迸发出相辅相成的火花。

“退休老人再就业。”他这么说着,继续和苏启然勾肩搭背地晃来晃去,一转眼,看到骆弥生把拇指运动相机当项链挂衣服里,镜头藏在了胸口衬衫扣子的缝隙中,为了掩饰,还给自己围了个□□风的垂下来的防晒面罩。

无语凝噎。

无语也还是得交代清楚:“我昨天查过了,从南边的国道岔下去是县城,全是苍蝇馆子。这种地方想吃别的,都不在菜单上。现在还做这生意的都是艺高人胆大,门路多,路子野,想去诈出来新东西,咱们分两组。”

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兴奋了,高校教师的生活乏善可陈,这会儿根本不觉得是什么危险的事,把暗访当成了实景剧本杀。

半小时后,剧本杀玩家们抵达了苍蝇馆子一条街上最大的门店。

根据李老师给出的临时剧本,一行人按照来时的车分成了两组。苏启然组是“眼神清澈的过路游客”,他们组是“专程过来的野味老饕”。

给苏启然他们的任务是本色出演即可,什么多余信息都没有。

而他们自己,进店后便对环境挑三拣四,左顾右盼地看桌上人的菜,动作幅度极大,还和门口的一桌明显是游客的聊了几句,讨论菜的味道,摆一副很难伺候的样子,当即被服务员们注意到了。

派过来一个阿姨辈儿的、明显经验丰富的服务员给他们点单。

李和铮把着菜单,一整本大册子翻地极快,贼没耐心,象征性地点了几个素菜,略显失望地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

“咱们都不点肉?”再寻常不过的询问。

上钩的开始。

“都看啦,没什么想吃的呀。”李和铮叹口气,说话瓮声瓮气,不知什么时候练出来的本地口音的质朴,捋捋头发,一瞪眼,瞅着不像什么好人,“我们都好久没回老家了,没想到变成这样了。”

服务员迟疑地,打量打量他。

该说不说,他这张老外的脸在草原上像是少民的异域风情,倒也不显突兀。给他穿身蒙古袍,没准儿真能伪装牧民。

“没想到是老乡,多久没回来啦?”

“好些年啦,真怀念小时候啊。”李和铮又叹口气,颇为神往地啧啧摇头,露出痞笑,“那时候还什么都不受管,毛仙、草跳子、常忌口的,都能随便吃。哎哟……”连忙噤声,冲服务员挤了下眼。

服务员看着他,赔着笑脸,明显欲言又止。

“什么时候能再来一头吃吃,那滋味儿,咱也算回味回味童年。”

服务员重新打开了菜单:“要不给你们点个羊腿吃?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黑的黄的?”

“羊肉哪有黑的黄的。”服务员笑着抱走了菜单,“那先按咱们点的来,先上素的。”

她走了,留下一桌子人面面相觑。

骆弥生低头,整理胸口的扣子,不着痕迹地确认拇指相机还在正常工作。

希望这素材不需要另作他用,保留好,照和老师演起素质低下的反派来别有一番味道,回去得好好回味下。

但显然两个女孩儿并不这么想。她们只觉得出师未捷,没诈住服务员。

“这家会不会没有?”徐海瑶非常担心,“这条街会不会都没有?”

“那怎么了,不想旅游?”

一桌子绿油油的菜,厌食症患者加倍地一口都吃不下,遂点评:“我师父的戏真烂。”

骆大夫不爱听,夹了一大筷子菜叶子,放她盘里。

郑B雅:……

李和铮故意碰掉了筷子,弯身去捡,偏头迅速扫视,看到他们的服务员正趴在前台上,和柜台后的人说着话。

他耐心地等了会儿,突地站起,猛地摔了手里的筷子:“都他妈的什么破饭,不吃了,走!”

引人侧目的同时,柜台后的男人立刻起身,朝这边快步走。

男人又是道歉,又是提出补偿:“要不您来包间坐,给您和您朋友重新上一桌。”

“这还差不多!”他嚷嚷两句,回身不耐烦地示意他们跟上,“走!吃点人能吃的饭!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男人背过身,引着他们朝里走。

李和铮唇角勾起的笑意冰冷,和不远处的苏启然对视一眼,晃着身,跟着往里走了。

第40章 夸夸会

进了包厢后, 李和铮坐得大马金刀,自下而上地看起人来像个活阎王。

男人递上了一张手写的纸,赔笑, 给他点了烟,说起当地的方言。

姑娘们都紧张地去看骆弥生,骆弥生面不改色,拿过卫生状况看起来不甚安好的水壶, 准备倒水,又放下了,冲她们轻轻摇头。

果然, 李和铮一开口便是熟练的当地方言。

徐海瑶按捺不住,在新拉的四人小群里发消息:他什么时候练的?

决定出发的一天一夜都和李和铮待在一起甚至还钻空上了床的人:

—不知道

—他一直很有语言天赋, 非洲小国那些语言都会说

—听了几遍学会的吧

郑B雅嘴角抽抽,骆老师好像绑了系统, 平日里非授课看诊不多说话,系统触发“夸夸老李”, 自动输出。

李和铮扫了一眼他们仨人低头玩手机,敲敲桌子, 继续用他瓮声瓮气的当地普通话:“哎哎, 老板说今天有跑山货, 吃不吃?尝个鲜?”

对野味交易黑话一概不知的三人只管点头。

李和铮状似满意, 把手写纸还给了男人。

男人出去了。

李和铮看看他们仨,伸了个懒腰:“紧张什么。”

三人:……

“没事儿,这顿吃不上。”李和铮百无聊赖地仰在椅背上, 晃了晃椅子, “且等着吧。”

事情尽在掌握,可不知道还有哪不对劲。去了咳嗽添上喘, 腿疼还没止住,脑袋总是一下一下地疼。

果不其然,没过十多分钟,男人又进来了,端了一盘烤羊腿,后头跟了两个服务员,端着几盘肉菜,进来解释,只有这些,今天的饭免单。

李和铮摔了筷子,用方言骂了几句,率先起身,带着他们往外走。

三人跟着演技派的戏走,又从包间的小通道里走入大堂,隔空示意早已吃完的苏启然一行人。

按理说这一场该结束了,变故陡生。

有两个身高不高的小男孩在追逐打闹冲了过来,端着一大盆羊汤的服务生从另一边过来,他端得高,小孩儿的身高刚好在视线盲区。

在他们即将交汇的时刻,孩子的家长惊声尖叫。

李和铮神经绷紧,瘸的那条腿下意识地迈步出去,以身量优势侧身挡住了服务员,两个小孩儿摔扑到他身前,被他护住,羊汤不可避免地泼了出来。

瓷盆飞出去应声而碎,溅出来的羊汤烫到他的小臂,也烫到了孩子的额角。

李和铮低头看,小孩子惊恐的面容,额头上的一片红痕,张大嘴仰头朝他号啕大哭。

有一幕画面正在奋力冲破他脑海中的屏障,扭曲地堆叠在眼前,人像边缘被模糊处理,包裹住眼前的小孩,变成别人,又变回来。

他试图看清,脑袋被一根钢针刺穿般尖锐的钝痛,从头传到脚。

李和铮看到自己的手臂正被一双手把着在水龙头下冲冷水,思绪才归拢,意识到自己被骆弥生拉进了卫生间,胳膊上已经起了一排大小不一的水泡。

胳膊应该是疼的,骆弥生也应该正在冲他说话,可他耳朵里被塞了一团棉花,与外界隔着层朦胧的罩子,看着骆弥生泛红的眼眶,却反应不过来他在为什么愤怒,迷蒙了许久。

这混沌持续到耳边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呼唤,“阿和、阿和”,李和铮如梦方醒。

“阿和。”骆弥生不管身后还站着人,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没事了。”

李和铮面色如常地按住他的肩膀,推开他,反手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先出去,脏死了。”

一个孩子的家长正在要赔偿,和老板大吵大闹,另一个的竟还记得要来感谢他这个挺身而出的人。

李和铮微笑摆手,这时候依然操着他那一口本地口音:“小事情,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那家长还要拦,他不动声色地朝一旁偏身,绕出围观的人群,骆弥生紧跟着,挡住了他们要追上来的身影。

他们一前一后出了饭店,路边两个姑娘忧虑地看着他,郑B雅手里还端着开了镜头盖的相机,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偷偷拍照了。

苏启然已经从街外的药店里买回了无菌纱布,要上前,李和铮不着痕迹地摇头,示意他们跟着走。

他们一直走过了两条街,到了停车位上。

李和铮这才松了口气,歪着身靠在车身上,无奈地笑了笑:“我艹,这种地方果然邪门,不能随便沾。”

众人都看他,一肚子的问题,一张嘴声音都打架。

只有骆弥生一言不发,接过苏启然买回来的消毒套装,给他包胳膊。

“得得,不用问了,我直接解释,你们也记一下知识点。”李和铮无所谓地抬着手臂配合,给大家做培训,“毛仙是狐狸,草跳子是野鸡,带纹的、忌口的,指的都是保护动物,穿山甲一类的。旱獭有毒,基本不卖了。”

“狗的话,黄子是家养土狗,黑子是流浪土狗,细货是品种宠物犬,跑山货是分不清是不是有主的、但形态很好的狗,高价收回来的。其实大部分还是偷的,只不过会混在流浪狗肉狗车里一车送来,能价高,金贵。”

大学老师们纷纷重复。

“我有点想吐。”家里养了三条大型犬的霍琪举手,“老师这个活动我想退出了。”

“退出不了,继续听讲。”赵晋把她的手按下去。

苏启然也举手,李和铮知道他要问什么,不等他提问,继续讲:“这一条街看似是不同的店面,实则同气连枝,收货出货都一起走。所以,我们今天在最大的店里这么闹了一通,他们已经知道了今天来了两批人,都是冲着吃野味来的。”

“其实中午本来能成,但是俩姑娘太学生,骆大夫太文气,他仨好像是被我绑架过来的。”李和铮收回了被包好的胳膊,不甚在意,“正常来说,只要晚上咱们再来一次……啧,我看他们这个架势,应该是藏着大家伙。”

“哪种大家伙。”徐海瑶有点呆滞了。她只是拿着公函去采警犬基地,为何神展开至此,“不会是老虎吧。”

众人都喷笑出声,李和铮也笑:“老虎不至于,但是可能会有小熊。”

“哪种小熊。”苏启然也呆滞了,双手举起来在脸边握拳摇了摇,“是这种吗?”

“嘶,”李和铮受不了了,抬右腿踹他,“滚蛋你,恶不恶心。”

i§苏启然嗷嗷叫着躲到女朋友背后:“你们gay不是最畅销……”

“你再说我也要吐了。”骆弥生收好了剩下的纱布,看看李和铮好端端的胳膊上多了一块白纱布,不忍再看,移开了目光。

几个人又扯了几句,章明晰感慨地:“老李真顶啊,怎么想这么多的。”

“不想多一点,我怎么在战区里活下来。”李和铮云淡风轻地笑笑,叼着烟,垂下眼,就上骆弥生的火。

骆弥生也给自己点了一支,心浮气躁,绕过他们,靠到了车头上。

“战区里也教你黑市黑话?不知道的以为你偷过狗。”赵晋也笑,“我现在是知道为什么学生们都爱上你的课了,都说你讲课旁征博引,一肚子货。哪怕你不捞人,也要选。”

“还会说这里的方言,我们都没听懂。”

“快别夸我了。”李和铮摆摆手,“主任刚放假就问我,下学期还有精力再多带两个班吗,我说再给我加我就上吊了。”

“你应该以辞职威胁。”

“悖等真要辞职了再说吧。你说是吧骆大夫。”

入定的骆大夫还在复盘他刚才的反应,根本没跟上节奏,被点名后,只能:“嗯。”

“嗯什么嗯你,走了。”李和铮招呼大家,“饿死我了,以为人人都是小郑,不吃饭也能活。”

郑B雅一本正经地:“我吃了骆老师给我夹的菜。”

“你也少扯,”李和铮把烟头按熄在大夫的随身烟灰盒里,“刚收你的时候看你像123木头人。这张嘴,也没个溜儿。”

“老师教得好。”

晚上再回这条街,众人在哄笑中各自上车,苏启然把找到的自助烧烤营地的地址发出来,说咱们赶紧去买人家穿好的串自己烤,一行人终于要往草原边上去了。

路上姑娘们一直在叽叽喳喳,兴奋地复盘。两个男人各自沉默,倒是也在复盘,只是这会儿谁都不想和对方交流。

已经拥有初步诊断的李和铮,知道自己那个鬼样子来来回回逃不脱哥伦比亚四个字,偏偏这几天事赶事还没有一个整块的时间能和骆弥生看诊。

他迫不及待想知道到底为什么,可似乎是潜意识在作祟,某种难以名状的逃避挡在他面前,不知该如何自处。

只能转眼看看骆弥生。

动用非常多私人感情的骆大夫目不斜视地把着方向盘,小臂上的肌肉绷紧,显然正在极力克制他所动用的私人感情。

那没办法,李和铮目光投向了车窗外。

七月的草场上牛羊遍地,随风摇晃的草尖尖摸到了天,放眼望去,天高云阔碧草成波,远大而包容。

是过去十年间难得一见的心旷神怡。

李和铮对自己说,不要再想了,抓紧时间享受当下。

可在铁一般的现实面前自我劝告并不生效。

所有人都融入了草原营地烧烤的快乐氛围中,取碳生火的,抱着几大盘子肉串回来的,开始刷烧烤酱的,都说李和铮今日见义勇为负伤了,哪还能再让他劳动,不敢用他,让他坐着等现成的。

于是,无所事事的李和铮只能继续想。

想来想去,抓不住半分接近真相的答案,还一阵阵地犯恶心。

绕来绕去,还是没办法。

因为其实是可以有办法的。他在哥伦比亚不是没有证人的。

李和铮又点了烟,掐烟的手反复抚摸另一手手心中的疤痕,放任思绪缓慢地流淌过不知是真是假的一帧帧画面。

似是而非的真实,毫无破绽的虚假。

他忍不住了,也不想再逃避。

他打开了周泽辉的微信对话框,最近的聊天记录还是骆弥生替他回的,看着好笑,却笑不出来。

李和铮调动起部分勇气,没打算上来就说“我失忆了”这种疯话,一字一顿地打字:

—辉哥,在吗?

—突然想问你

—三年前,咱俩在驻地那会儿,是不是经常在一起来着

对面立刻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李和铮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可对面输入了好半天,只有一句话回过来:怎么了照和,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对劲。新闻工作者的本能。

这是一个只需要回答yes or no的问题,以周泽辉的语言习惯,要问问句也应该是回答后再调侃他“怎么连这都不记得了。”

李和铮眉心微蹙,抬眼扫视过正在给羊肉串翻面的骆大夫,多年如一日的挡箭牌自有他的本职工作:

—悖你可说呢

—这不是骆大夫问我,在外头有没有拈花惹草

—我找你当证人

问出口才意识到不对,到底是对恋爱关系的特殊性有所忽略,这么问绝对诈不出他想要的。

果然,周泽辉秒回,活像是为烂糟兄弟打掩护的: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咱俩几乎天天都在一起啊

—骆大夫放心吧,照和在外头别说拈花惹草了,不知道的以为他受戒了

什么天天在一起,这怎么能作数。李和铮试图再把话拐回来。

周泽辉又发进来:

—等你们旅游回来了,咱们聚,你也带上骆大夫

—不说了,哥哥现在在谈事,你们先玩儿

好吧。

李和铮反复检查这组对话,试图从中抓住点什么,挫败地靠回椅背上。

再等等。他只能这么对自己说。再忍忍。

串儿吃到嘴里了,大家都围坐过来,又是复盘中午又是期待晚上的,说来说去又夸到李和铮头上。

骆弥生精神放松下来。

要开车,晚上还有一战,没人张罗着喝酒,气氛也足够热烈了,以果汁代酒话都能转好几圈,好不热闹。

“不过小孩子真够恐怖的。”徐海瑶搓了搓胳膊,“还好那个家长也算明事理,没不管不顾地讹人,还能分清楚照和老师是去救人的。”

“他倒是敢碰瓷儿,这么多人没王法了,再说,还有监控……”

“那家店没监控,我一进去就看过了。”

“也对,他们做这种生意,也不敢装监控。”

“不过老李当时怎么那么快的?我就在另一边,都没反应过来他就冲过去挡开那个服务生,猛一下好像腿都没事了。”

“老李还是太顶了。”

一直沉默听大家热火朝天讨论的李和铮突然开口:“骆弥生。”

骆弥生闻言转头看他。

他面上毫无破绽,手正用力地按在膝盖上,克制着腿抖——他浑身都在抖,抖如筛糠。

骆弥生立刻变了脸色,起身挡住了众人的视线,一把扶起了他:“抱歉,我们先回趟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