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手足(二):“我的心总是一样的。”
秋凝雪思虑再三,还是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将关于刺杀的最新进展告知天子。
他强压下心中担忧,像往常一样到了天子的寝宫。
连伤口都没有完全愈合的天子,竟然已经开始处理政务了。
郎官青岫拿着朝臣呈上来的奏折,逐字逐句地念给祁云照听。而等她思考过后,青岫便又执笔,代天子写下批复意见。
虽然没有亲自动手,可祁云照刚刚才受过一场重伤,还险些因此性命不保,哪能这么快便操心这些政务?
秋凝雪有心想劝,可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将所有事情瞒着她,让她什么也不知道地躺在床上,这样,只会让她更加烦恼、更加不安吧。
秋凝雪控制不住地后悔起来。假如……假如他在一开始,就洞察到了那个孩子心中的不安,理解了她的困境。如今的皇帝,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患得患失,总是想将所有东西,都牢牢抓在手里了?
他在屏风外站了很久,才收拾好心绪,开口道:“陛下,我回来了。”
秋凝雪脱下身上厚厚的大氅搭在屏风上,而后便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代替了青岫的位置,“陛下病中依然勤于政务,真是社稷之福。有您这样的圣明天子在,大齐一定能长盛不衰。”
“你别埋汰我了。”祁云照挑眉,眼神柔和地望过去,向他轻轻招手:“你身体也不好,现在也需要多休息。我怎么能就这么看着你到处忙活呢?”
秋凝雪便坐过去,握住她的手,轻声问:“好些了吗?伤口还疼吗?”
祁云照含笑点头:“别担心,我马上就要大好了。”
秋凝雪显然不这么觉得,但此时还是点点头,温柔道:“陛下洪福齐天。”
祁云照摆摆手,一脸拿他没办法的样子,问:“你去看他们审案了?”
秋凝雪缓缓点头,目光中浮现出点点担忧,“情况比较棘手。”
天子正低头把玩着他的手,闻言失笑:“能让我们秋大丞相说一句棘手,想来确实不太顺利了。”
她抬起头,便看见了青年眉间愁情,于是收起玩笑之意,不疾不徐地说:“不如与我说说?”
秋凝雪便让人拿来了凶手提到的那枚皇室玉佩,又将今日的见闻全盘托出。
天子脸上那种轻松而愉快的神情慢慢消失了。但她依然很平静,只是眉间微凝,现出思索的神色。
“小帝姬心思纯善,有向来敬爱陛下,定然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想必是有人故意挑拨。”秋凝雪这样说。
祁云照便点点头,牵牵唇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我自然是相信的。但是,悠悠众口,不可封堵,还是该将人叫过来问问。”
于是青岫便退出去,安排人去通知审案官员,又让侍卫,去请了祁云曦。
祁云曦被请过来时,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个戴着重镣、神情灰败的死囚。
血腥气从这名死囚身上不断散发出来,让祁云曦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
她将关心姐姐伤势的话咽回肚子里,茫然而无措地打量着四周。
被传唤的官员早已经就位,神情恭谨到了极点,笼袖站在堂下;在几名官员身后,还有数名铁甲森森的锐士,正肃然而立——似乎是为押送死囚而来,如今则守在此处,护卫天子安全。
天子……她的皇姐,应该就坐在上首。可她什么也看不见。一道薄薄的山水屏风,横亘在中间,遮挡了她望过去的所有的视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原本会温柔抱着她玩闹、会给她讲笑话的姐姐,突然变得这么疏离,这么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云曦,喊你来,是因为有些事情涉及到你。”声音从屏风后传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卿,便由你来说说案情吧。”
被点到的官员出列应是,深深垂着头,将事情又完完整整地陈述了一遍。
未等她说完,祁云曦便再坐不住,“皇姐,我没有!我根本没见过这个刺客!”
屏风后的声音再度响起,淡声打断:“不急,等赵卿说完。云曦,你先坐坐。”
祁云曦欲哭无泪地站在那儿,满脸仓惶,不知该怎么办,“皇姐,我……”
那位大人还在一板一眼地说着案情,直至结束。
祁云曦看着被拿到眼前的那枚玉佩,面色更加惊慌——这确实是她的东西。她殿中的许多人,都知道这枚玉佩是她的。
可是……可是,她何曾与宫外的人有过牵扯呢?她甚至不知道,这枚玉佩,是什么时候被人拿走,又在此刻,成了指向她的铁证。
要如何辩驳?姐姐会相信吗?
她无助地看向跟来的宫人。那郎官却比她还要惶恐,跪在地上,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她又看向站在另一边的几名官员。可目光甫一相接,对面几人便像看见了洪水猛兽一样,更深地低下了头,生怕自己与她有她有什么交流。
“皇姐……”她只能收回目光,复又看向天子的方向。
那长长的,高高的,绘着万里江山的水墨屏风,依然平静地立在那里。
“阿姐……我不曾做过。那枚玉佩确实是我的,可是、可是……我不曾将它送给什么人!”眼泪不知什么时候便蓄满了这个眼眶,不要命一样,疯狂地落下来。
她在身边宫人的拉扯下后知后觉地跪下来,哽咽着解释:“定是她们偷偷拿走了我的玉佩……阿姐,云曦从不曾做过这样的事……我怎么会想伤害姐姐呢?”
她哭得一抽一噎,可屏风后却始终没有回应。只有一两声压低了的咳嗽,偶尔突兀地响起。
祁云曦终于受不了,不管不顾地爬起来,边哭边往里跑。
“殿下!”青岫飞快将她拦住。她挣脱不了,便哭得更伤心,险些背过气去。
“青岫,让云曦过来。”
她如蒙赦令,终于被青岫牵着,见到了姐姐。
阿姐平常总是坐得很端正,但此时却半躺在宽大的座椅上,脸上的笑容依旧,但原本红润的脸颊,却透出几分苍白虚弱。
她说:“莫哭了。既然云曦已经解释了,那我自然是相信的。”她招招手,祁云曦便下意识跑过去。
守在旁边的秋凝雪连忙伸手拦了一拦,“陛下还有伤在身,殿下当心。”
祁云曦如梦初醒,怯怯地止住脚步,在旁边站得规规矩矩。
天子微微抬手,很轻柔地摸了摸小孩子的脸,“只是,你若继续待在宫中,那些想要挑拨你我关系的人,必然还会生事挑拨。她们想要你我姐妹离心,而后引动物议,搅乱朝堂……”
祁云曦渐渐止住哭声,但眼泪依然止不住地往下落。她带着浓浓的鼻音开口:“那怎么办呢?”
“你长大了,也该有自己的封地了。”天子忽然皱眉,侧身咳嗽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我让礼部给你拟好封号,挑好封地,你准备准备,过些日子便就藩去吧。”
太突然了。
祁云曦还没反应过来,便又听见她皇姐的声音:“这贼人冥顽不灵,还胡乱攀咬皇室,罪不容诛,押回京城,择日腰斩示众。”
“赵卿。”
“臣在。”
“若没有别的线索,便整理卷宗,结案吧。”
“臣遵旨。”
“都退下吧。”
祁云曦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牵着离开。丞相秋凝雪将她送出了殿,低下头,温声安慰:“陛下与您一向姐妹情深,总是相信您的。您回去好好休息吧。”
祁云曦仰头看着这位秋丞相,很想问……真的是这样吗?
“殿下切勿多想。您这样的身份,迟早都要封王就藩的。如今,只是因为一些变故,提前了几年而已。”
祁云曦点点头,与宫人一起回了自己的宫殿。
秋凝雪站在朱色回廊下,静静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宫门之外,便转身回了殿中。
皇帝已经在宫人的搀扶下回了内室,躺在床上,眉眼间,隐隐透出些疲惫。
“她还在哭吗?”
秋凝雪当然知道祁云照问的是谁,便答:“殿下聪颖体贴,总会理解您的苦心的。”
皇帝自顾自地说:“她一向闹腾得很,今日哭得这么伤心,可见是真委屈了。”
秋凝雪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
沉默间,祁云照已经揭过此事,声音有些闷闷的,“寒英,你上来陪我躺躺吧。”
秋凝雪看了眼旁边放着的汤药,“陛下先把药喝了吧。”
祁云照不说话,只拍了拍旁边的被褥。
秋凝雪弯了弯眉:“不行,我要盯着您喝完药。”
祁云照愣了一下,才微讶着埋怨他:“好啊,你竟然这样斤斤计较……都多久的事了,居然还记着。”
秋凝雪将药碗递到她唇边,等她喝完,才开玩笑似的回:“臣一向都是这么斤斤计较的。”
这话不知怎么的,竟好似又惹了她不高兴。年轻人脸上刚刚有的那一点儿笑意又消失了,面色恹恹的。
秋凝雪有些好笑,又有些担心,一边思考着原因,一将慢条斯理地将外裳解下来,然后放下帷帐,如年轻人所设想的那样,小心地在另外半张床上躺下。他看着天子的脸,很耐心地问:“这是怎么了?”
祁云照仍旧闷闷的,细看,仿佛还有些伤心。
一会儿不见,居然便多了很多小脾气。秋凝雪觉得她无比可爱,“陛下从前有烦心事,都愿意与我说的。”
她很敷衍地嗯了一下,闭上眼睛,然后假寐。
秋凝雪有些无奈,轻轻给她整理着鬓边的碎发,“那就好好睡一觉吧,我会一直陪在陛下身边的。”
闭着眼睛拒绝沟通的人忽然说:“果真吗?”
他没有犹豫,便温声给出了答案。
祁云照重新问了一遍,他依然不厌其烦地说是。
天子慢慢睁开眼,直愣愣地盯着他,“要是我哪天让你伤心了,或者说……因为一些事情,骗了你,你也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秋凝雪奇怪地看着她。
祁云照紧紧握住他的手,“我刚刚就在想,要是我年少无知、做了错事,你会不会离开我?”
秋凝雪终于放下那些莫须有的狐疑,笑着劝慰偶尔伤春悲秋的爱人:“我孑然一身,无依无靠,除了陛下这儿,还能去哪里呢?您在胡乱担心什么呢?”
祁云照笑不出来。她往旁边挪了挪,与男人额头贴着额头,“现在,云曦要走了……我也只有你一个人了。寒英,你不能离开我。”
难言的愧疚和悔恨,黑压压地笼罩在心头。有那么一瞬间,祁云照甚至想将所有的一切都合盘托出,可理智回笼后,却因为未知的结果踌躇止步。
假如易地而处,她能接受一个曾经想杀死自己,对自己满腹算计的恋人吗?
“寒英……”她不敢显露出过多情绪,因为秋凝雪一直是个很敏锐的人。祁云照深深吸了口气,满怀眷恋地靠着他,“太傅,我好喜欢你。”
熟悉之后,在这种私下的场合,天子其实很少会称呼他为“太傅”。秋凝雪有些耳热——这种称呼,总会提醒他,两人原本该是什么关系。
“别这样。”
祁云照有些茫然,殷殷地看着他。
秋凝雪便又飞速丢盔弃甲,叹口气,“好吧……都随你。”
或许是因为刚刚做了让帝姬封王就藩的决定,今日的天子格外的粘人,像在给同伴舔毛的大猫一样,抱着他又亲又啃,还死活不撒手。
秋凝雪顾忌着她的伤势,便只能由着她。好在她现在有伤在身、精力不济,不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秋凝雪本没有睡意,可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祁云照早已睁开了眼,笑吟吟地看着他。
窗外晚霞正好。
*
又过了大约十余日,祁云照的伤口终于彻底痊愈。便下令让众人收拾东西,回了皇宫。
而礼部也终于挑好了给祁云曦的封地,拟成折子呈到御前。
朝臣们一共选了三个地方,以供祁云照选择。祁云照在思索之后,还是选了其中最富庶的那个地方。至于封号,则取了“璟”字。
在她的推动下,封王的事情推进得很快。不过半月,仪仗护卫,以及协助诸侯王治理封国的朝臣便都已经挑选好。
就藩的日子则定在十一月十五,但璟王上疏,想要提前就藩。
祁云照准了。
临别那天,祁云照与秋凝雪,以及几名朝臣登上宫墙,目送着车队逐渐远去。
“早点走也好,再过些日子,天气便冷了,雪路更难行。”
秋凝雪点头应和,“陛下回吧。”
朝臣各自散了。秋凝雪为了避免落人口舌,本也该走了。
但天子又转身说:“太傅同我一起到殿中坐坐吧,我有些事情要与你商讨。”
秋凝雪便又跟着她回了清嘉殿。祁云照想让他坐到身边来,被他婉言拒绝。
祁云照看着朱红宫阙,低声抱怨:“还不如在行宫的时候呢。”
在行宫时,他还愿意迁就迁就自己。可一回到皇宫,秋丞相便又将那些条条框框捡了回来。
秋凝雪只温柔地笑笑,“我的心总是一样的。”
左右宫人,连同青岫在内,都退下了。
她强硬地拉着秋凝雪进了碧纱橱,躲在狭小的空间里,热切地将耳朵贴在他的肚子上。
“快四个月了。”
“嗯。”
孩子已经在渐渐显怀了。好在天气冷了下来,秋凝雪穿着宽松厚重的衣服,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是……
“你不能再带着孩子到处跑了。”
他的身体本就比旁人孱弱,这种时候,若是还不好好休息,以后可怎么办呢?
祁云照接着说:“宅子我已经准备好了,离皇宫很近,每日我都能悄悄出宫看你。照顾的下人,也都是可靠的,不会有人知道你的身份……”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久,又问:“接下来,就好好休养,好吗?”
秋凝雪忍不住摸摸她的脸,“好,都听你的。”如今,天子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而璟王也已经就藩,朝中没什么大事要忙了。他很乐意找个地方静养,等待着一个全新的生命呱呱坠地。
“那我待会儿便下旨派你去巡查盐政,让你明面上离开京城。”祁云照欢喜道:“我已经找好与你身形相似的人替你了。”
秋凝雪微微颔首。
两人一起用过午膳,秋凝雪便出了宫,回到府中,令人收拾东西。
傍晚时,义妹江佩兰便下了值,听到消息后,一脸担忧地过来求见,说:“陛下真让阿姐去南巡吗?”
“可是,江南官场险恶,连我都有所耳闻……阿姐……”
秋凝雪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我不会有事的。我不在家中时,你也不能懈怠,要谨慎持身,照顾家小。”
江佩兰自知自己不能让皇帝收回圣旨,也不能使长姐改变主意,闷闷应声,“那您一定要小心。”
她这些日子,仿佛确实沉稳了些。
“嗯。”秋凝雪稍感欣慰,微笑着赶她回自己的院子去,“快回去吧,你院中有人等呢。”
江佩兰耳根微红,讷讷退下了。
接下来几日,丞相府不时便有人来拜访,有的是为江南的亲戚打探口风,有的则是来送别。
秋凝雪挑了几个接见,其余时间,都在府中,像模像样地收拾行李。
可这一日,南边却忽然传来消息,说璟王在就藩途中遭遇不明流寇袭击,生死不明。
消息传到他这里时,几乎半个京城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他匆匆换了身衣服进宫。刚刚走到清嘉殿,青岫便跟见到救星一样,苦着脸说陛下心绪不佳,今日还未服药,也没传晚膳。
秋凝雪进去时,祁云照正在独自对弈。他走近前,她便将手里抓着的棋子胡乱丢回棋篓中,紧握住他的手。
“我想你了,寒英。”
“我也想您。”他用那只空着的手,轻轻拍着年轻天子的肩膀,“别担心,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嗯。”
这一夜,秋凝雪少见地在清嘉殿留宿了。次日清晨醒来时,总算有点好消息传过来——当地守军找到了与璟王殿下失散的一名侍从,那侍从说璟王只是腿上中了箭,并无性命之忧。
天子立即下旨,令附近守军全力找回璟王。
秋凝雪心下稍安,与即将要上朝的天子暂且告别,回到丞相府。
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那个让大齐出动数州之力,全力寻找的人,此刻竟混在他的府邸周围。
这日,他一下马车,一名灰扑扑的孩子便扑了过来。
好在身边侍卫飞快将人挡住,他才不至于被她当街扑倒。
侍卫横眉怒目,“哪里来的顽童,竟敢冲撞丞相。”说着,便要将人都出去。
秋凝雪抬手拦了拦。目光一侧,便看见一张让他十分熟悉的脸。
正是璟王。
他惊疑万分,险些当中叫破她的身份。冷静下来后,便飞速将人带进自己的院子。
“丞相救我!”
秋凝雪微微敛眉,只以为这孩子突逢大难,故而受了惊吓,没怎么将这话放在心上。他斟酌一瞬,有些不赞同地说:“殿下既然无事,为何不回到宫中报个平安。殿下可知,陛下一直记挂着您。”
年幼而狼狈的孩子顿时红了眼睛,泪如雨下。她咬着牙,眼中的委屈与怨愤清晰可见。
“正是因为陛下记挂,云曦才会落到这步田地。”
[42]手足(三):亲密无间的恋人,也是生杀予夺的君王。
“殿下慎言!”秋凝雪大惊,长眉微敛,肃然道:“……怎能说这样的话呢?”
“我为何不能说这样的话!”祁云曦仰起头,咬紧牙关:“她做得,我却说不得吗?”
“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流寇土匪?还视皇权礼法于无物,公然袭击皇室亲王?”
祁云曦紧紧攥住拳头,愤怒地站在那里,可眼泪却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她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眼泪。
“就算真有这样大胆的流匪……又怎么可能将训练有素的士兵打得节节败退?”她的动作又气又急,原本白皙的皮肤瞬间便被粗糙的衣服带起一片红。
“不过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罢了!”可说着说着,又忽而蹲了下来,将头埋入膝盖中。
到底还是个孩子……很快,便流露出对于现状的惶恐与不安,或许,还有不解与委屈。
“皇姐要杀我,她要我死……”
“殿下!慎言……”秋凝雪一直在试图安抚她的情绪,蹲下身来,温声劝道:“事情甚至还没有开始调查,殿下怎么能这么武断,就认为是……”
祁云曦不假思索地回:“就是她!因为我知道了先太后去世的真相……因为我知道了,她杀死了我的父亲,她便再也容不下我了!普天之下,只有秋丞相您能救我了!”
青年的眉头皱得更紧,“殿下,太后是死于疾病!您勿要听信那些毫无根据的流言……”
祁云曦声嘶力竭地打断:“是流言还是真相,丞相只会比我更清楚!”
“殿下今日是病糊涂了,这些话,臣就当没有听过……”
情绪稍微平静下来的祁云曦再度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秋凝雪。
长久的凝视之后,她忽地笑了出来,“是,不管是太后的死,还是我的伤,不都是由陛下、由朝廷说了算吗?可是,我眼不盲,心也不瞎!我是孩子,可不是任由别人哄骗的傻子!”
秋凝雪无言以对。
祁云曦用力地擦着眼睛,试图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是我冒昧打扰了,丞相今日就当没有见过我。”
秋凝雪哪能就这么让她离开,赶忙将人留住,“殿下身上还有伤,怎么能在外面到处跑?”
祁云曦飞快退后几步,害怕而警惕地看着秋凝雪:“你想将我送回宫里?我不要回宫,我不回宫……”
秋凝雪害怕刺激着她,忙应了下来,“殿下既然暂时不想回宫,便先在臣的府上住下来,如何?臣也能延请医者,为殿下治疗身上的伤。”
祁云曦肩膀紧绷,眉头紧锁,右手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好似一只惊弓之鸟,将全副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她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地盯着秋凝雪。
秋凝雪从袖中掏出手帕,试探性地上前,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污垢。
祁云曦没有躲,带着希冀的目光,望向这个在朝野内外一直享有美誉的名臣,怯生生地问:“我什么也不要,我只想好好地活下去。您能帮我吗?”
秋凝雪牵起那只小小的手,带着她往里走,“殿下当然会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我该怎么做?”
秋凝雪脚步微顿,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对陛下,您要始终保持一颗敬爱之心。”
“哪怕皇姐还是想要杀我?”
秋凝雪这次竟迟疑了一下,才回:“不会的,您放宽心。您与陛下,流着相同的血,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祁云曦抿紧双唇,又想哭了,但她最终还是忍住了。已经没有亲人会心疼她的眼泪了。
她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秋凝雪慢慢离开。
“我去请府上的医者过来,不会让其他人知道殿下在这的,您安心在这里等我。”秋丞相走时是这样说的。
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相信这个人……但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秋丞相回来了,身后跟着一名穿着青衣的男子,好像是叫玉絮。
“他是我府上的医者,医术很好,您别怕。”
祁云曦点点头,看着他近前,蹲下身,撩开了她的裤腿。粗糙还歪歪扭扭的纱布被拆开了。
她低头,看着那越发狰狞的伤口。
“有点疼,您忍忍。”
她的眼睛被蒙住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视野被遮蔽之后,触觉和听觉便好似越发敏锐了起来。她感觉有人在拿刀,一点一点地剜去她的血肉。
很疼很疼,但只要想起自己的遭遇与处境,肉体上的疼痛,竟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剜去腐烂的疮口就好了,殿下别怕。”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睛上蒙着的纱布才被取下。她擦了擦眼睛,重新看向自己的伤口。
玉絮将她抱了起来,放在房间内的小榻上,安慰道:“很快就会好的。”
没多久,便有两个年轻的女子进来,小心而细致地给她擦洗身体,换了干净的衣服。
祁云曦隐约听见了外面压低声音的交谈。
“……怎么样了?”
“……是个很能忍痛的孩子呢。”
“……她还好吗?”
“……恐怕不太好,以后兴许都会留下跛疾。”
后面两句话,祁云曦其实并没怎么听清楚。
连日的担惊受怕,让她的身体很疲惫。在感受到周围人没有恶意之后,她的精神立马就放松了下来,几乎就要昏睡过去。
——如果她没有听到那句通传声的话。
“丞相,外面来了两队羽林卫!为首之人是林右丞,她说……奉陛下旨意,来府上迎璟王回宫。”
祁云曦瞬间惊醒,慌不择路地便要往外跑。那两名女子愣了一下,才匆匆将她拦住,抱在怀里。
是秋凝雪告的密吗?
她惶然地看着听到动静走进来的秋凝雪,却在他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吃惊。
“殿下别怕……”秋凝雪出言宽慰了一句,便让在外禀告的人去传话:“让外面的羽林卫等等,殿下还在梳洗更衣。”
“是。”
秋凝雪坐了下来,闭眼揉按太阳穴。头又久违地胀痛起来,搅得他不得安宁。
祁云曦看着不远处的人,低低地问:“我是不是马上就要暴毙在宫中了。”
秋凝雪在心中深深地叹了口气,微笑着说:“不会的。”
“殿下,您想想,若是陛下当真容不下您。您又怎么能这么顺利地回到京城呢?”
祁云曦愣了愣,旋即扯出一个带着讽意的笑容。她指着自己刚刚才包扎的伤口,不解而愤恨地问:“那这是因为什么?难道只是因为她想看我逆来顺受、引颈受戮的样子吗?”
“我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兽园里的牲畜猎犬。”
秋凝雪包容着她的一切情绪。等她宣泄完,才说:“父辈的恩怨,早就已经过去了……您是陛下唯一的亲人。殿下相信臣,陛下不会伤害您的。”
可不管祁云曦相不相信,她都抗拒不了皇权的力量,马上便要回到宫中。
秋凝雪看着祁云曦被羽林卫护送着上了马车,而后便转身回府。她终于有了点时间,可以仔细梳理梳理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
今日,璟王说的那些话,当真只是空穴来风吗?
秋凝雪很希望那一切都只是假的。可是,他的直觉总在提醒着他,或许,那个孩子所说的都是真的。
这样的话,也难怪陛下会将刺杀的事情轻轻放下,还反过来,给小帝姬挑了一块最富庶的封地了……
他拧着眉,心中思绪越来越沉重。
帝王心术,他不是不懂。
祁云照的处境与艰难,他也并非不理解。
坐在窗边的青年抬眸,怔怔地看着外面唰唰啦啦、正随风飘扬的落叶。
他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地感受到——那个待他总是温柔体贴、关怀备至的恋人,也是天下的统治者,是生杀予夺、说一不二的君王。
*
秋凝雪今日身体不适,很早便洗漱睡下了。再次醒过来时,只觉得脑袋越发昏沉。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竟看见祁云照就坐在床边,低头望着他。
他略有些茫然地凝视着床边的女子,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醒了?”祁云照将他额头上的布巾取下,重新换上一条已经拧干的湿布巾,轻声问:“还好吗?”
“我怎么了?”话音落下,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很是沙哑。
祁云照止住他想起来的动作,将他轻轻推回去,掖好被子,“可能是受凉了,也可能是你最近没休息好,玉絮说你有点发热。没关系,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秋凝雪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他清了清嗓子,又问:“那陛下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坐在床边的女子微微笑了笑。年轻人本就端丽的脸,在昏黄的烛火中显得更加多情,也更加动人,“想你了。”
他也忍不住闷声笑起来,“不是早上才见过吗?”
祁云照不以为意,淡淡颔首,“嗯。”
他从炉子上取来温着的水,喂秋凝雪喝了半盏。又坐下来,用指尖认真地描摹着男人的眉眼。
“我以为,你下午会进宫来找我的。”
秋凝雪脑子混混沌沌,等他慢半拍地思考出原因时,那句为什么已经被他问出口了。
“没什么。”祁云照的动作更加轻柔,轻轻叹息之后,拿手盖住了他的眼睛,“快睡吧。”
秋凝雪搬开了她的手掌,在烛火中凝睇着他。
祁云照微微别开眼,尽力用一种很轻松的口吻开口:“我还以为,下午你会因为璟王的事情进宫来找我。”
“陛下便这么笃定?”
“我还记得,承平六年春天,你拿郑庄公的典故,话里话外说我故意溺爱幼妹。”
“啊?”秋凝雪回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说的这件事,不免哑然:“陛下,您可比我要斤斤计较多了。”
“只是一直比较在意你对我的看法。”
应该是情话吧?可却被她说得尤其认真。秋凝雪想起她刚刚的问题,也尽量用随意的语气回:“本来是想的。但是,担心你又觉得我和旁人站在一块儿欺负你。陛下,我可经不起你……”
他忽而被吻住了。
秋凝雪连忙推她。
年轻人很听话地松开了她,只是眸中有点儿疑惑。秋凝雪嗔怪着让她离远点,说:“别过了病气给你。”
“那才好呢,以后我替你生病。”
“胡说……诶,你别这样……”
祁云照置若罔闻,就像要与大人故意反着来的小孩子一样,碰了碰他的唇角,又亲了亲他的眼睛。
秋凝雪拿她没有办法,含着轻浅的笑意问“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说着,便拿起身边的布巾,要给他擦手。
“我自己来!”秋凝雪的话脱口而出:“怎么能让你做这些呢?”
祁云照动作一顿,而后便继续捏着布巾,说:“我总想为你做点什么。”
秋凝雪心头一软,吸了吸鼻子,催她赶紧回宫,“宫里的人明早起来找不到你,该着急了。”
她垂着眉眼不说话。
看样子,是不乐意。
秋凝雪便又让她去厢房。
她将秋凝雪额头上的布巾取下来,过了一会儿,又拿手背试试温度,说:“看样子是不烧了,你还要喝水吗?或者要不要起来喝点粥。”
秋凝雪坐起来,无奈地打断突然变得多话絮叨的年轻人,“那陛下陪我躺躺吧。”
祁云照眼眸微亮,下巴轻点,说:“好啊。”
烛台上的蜡烛默默无闻地燃烧着,偶尔才发出一点儿噼啪的声音。
两个人都没什么睡意,便隔着一点儿距离,时不时地闲聊几句。
直到一个问题突兀地响起:“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没有人能评判您的对错。”秋凝雪了然,说:“但我希望,您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嗯。”
“她下午和你说什么了?”
秋凝雪回:“她很害怕、很慌张,哭得声音都哑了,然后问我该怎么做。”
祁云照默然片刻,而后才说:“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是整日担惊受怕、惶惶不安,生怕哪天……自己就不明不白地死在宫里,然后胡乱被扔到哪个地方,化作一抔黄土。”
秋凝雪好像被人照着胸膛重重捶了一拳,心中一片钝痛。他张开双臂,紧紧地将这个人护持在怀里。
“都过去了,乐宁……现在谁也不能再伤害你。天底下的所有人,都敬爱你,祁望你安宁康泰。”
天子便笑了,眉眼弯弯,笑得很开心,一半是因为那个称呼,一半则是因为秋凝雪话中显露出的心疼。
她很是心满意足地伸出手,回抱住了秋凝雪,低声呢喃:“我不管他们,我有你就足够了。寒英,你会永远在我身边的,对吗?”
她好似总喜欢问这些问题,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询问着对方的答案。直至获得肯定的答复,便更加甜蜜地拥住怀里的人。
浓黑的夜色中,两颗滚烫的心亲密无间地挤在一起。
[43]忧惧:“想让佛祖保佑你。”
秋凝雪很快便假作南巡,如期搬进了天子准备的宅子里。
玉絮为了照顾他,也跟着住了进来。
宅子很大,各色景物错落有致,处处都透着细心。里面的主卧,则是完全按着秋凝雪在丞相府里的房间布置的。
一切都很好,只是,随着怀孕的时间越来越长,秋凝雪即便什么都不做,也常常觉得身体酸痛、浑身疲惫。心情也总莫名其妙地,便低落下来。
他常常感到烦闷,几次都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像自己。好像有一股神秘而强大的力量,在操控着他的心情与想法。
玉絮安慰他,说怀孕后都是这样的。
府里几位有生产经验的侍人,也都这样说——这些人以前都不在京城生活,更不知道他与祁云照身份,只将她俩当做一对神秘而富贵的年轻恋人。
不知是出于祁云照的嘱托,还是单纯因为呆在府中无聊,这些人总喜欢向他传授一些经验,絮絮叨叨的,说什么女子虽温柔多情,但耐不住有人勾引……说什么怀孕时,更要多多关心妻主的衣物、发饰……
秋凝雪知道他们是好心,只能哭笑不得地岔开话题。
可这日,当他闻到祁云照身上不同于往日的气息时,那些人的话不知怎么的就从脑海里冒了出来。他微微眯起眼睛,审慎地将年轻人全身打量了一遍,试探性地说:“您身上今日的香气好特别。”
祁云照奇怪地拿起袖子闻了闻,在闻到那股淡淡的梵香之后,张口便想解释,自己今日请了栖云寺的高僧来宫中讲佛。
但脑中忽而灵光一现——难不成他以为自己偷腥去了吗?
祁云照一脸惊奇,故意逗他:“你猜我今日去见了谁?”
秋凝雪将手里的书翻过一页,好似全然不在意,“朝臣想来不会熏这样的香。”
“是呢。不是朝臣。”祁云照特意将话说得模棱两可,“是一位气质高妙、超尘脱俗,一见就让我惊叹不已、难以忘怀的美人。”
秋凝雪越发狐疑。明知应该不是那么回儿事,可腿却跟不听使唤一样,转脚就回了房间。
等他在窗边的椅子坐下来时,祁云照还在原地站着,眉眼弯弯,笑个不停。
秋凝雪知道自己被她戏弄了,一边怪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脾气,一边埋怨恋人的恶劣性子。
……但她其实也很少捉弄人的吧?
今日会这样,想来也是因为心中高兴。
她整日两头跑,还要照管朝政,常常忙得脚不沾地,连觉也睡不好。鲜少见到她这么开心呢。
秋凝雪这样想着,便很快将自己哄好了。于是摇摇头,放弃了合上窗户的打算。
祁云照从园子里大步走进来,撩开珠帘,坐在他对面。她收敛了许多,没有像刚刚那样肆意地取笑他的小性儿,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弯得好像月牙儿。
秋凝雪看见了,便温和地、一点儿也不严厉地指责她:“你好促狭。”
“谁叫你将我想的那么可恶呢?”祁云照理直气壮地回。她觉得秋凝雪为她拈酸吃醋的样子格外可爱,但是……她可舍不得心上人再这样了。
“我都已经向你承诺过,不会有其他人了,你竟然还不相信我。”
“是吗?”更年长些的人睨她一眼。凤眼微挑,本来是很锐利的,但配上那垂散下来的乌发后,便只剩下令人沉醉的风情。
他举起手里的书,隔空点了点祁云照嘴唇的位置,而后一路向下,指向她的心口,淡声说:“有人可告诉我,像妻主这样位高权重又有一副好容貌的女子,嘴上越多情,心就越薄情呢。”
坐在窗边的男人穿着一身淡雅而澄净的天青色衣裳,只露出一节修长的颈子,在碎金一般的夕阳余晖中,简直白到发光。
祁云照哪还有什么心思拿腔作调,立马便欢喜地蹭了过去,痴迷地抱住他的脖颈,留下一个鲜红的吻痕,“寒英,你好漂亮。我上哪再去找一个像你这样漂亮又迷人的郎君呢?”
秋凝雪觉得这样很不庄重,尤其是脖子这种地方,连遮都不太好遮。但他好没来得及将这些话说出口,就被对方一个直球打得措手不及。
“胡说……”
“我怎么又胡说了?”
“我最近胖了许多……”
祁云照不乐意听,打断道:“哪里便胖了呢?你漂亮得就像九天玄女下凡一样。我第一次见你,便觉得你这个人实在漂亮得不像话。”
秋凝雪哑然失笑:“看来官人很中意我的容貌。”他话音微顿,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说:“不过,我应当是没有色衰爱弛之忧的吧。”
毕竟,以他这副身子骨,应当等不到衰老的时候了。
祁云照不知他心中想法,欣然答:“当然!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她变戏法一样,从袖中掏出一个平安符,终于解释了身上香气的缘由,“我请栖云寺高僧到宫中讲佛,给你求了个平安符。”
秋凝雪接过来,讶异地望着她:“您什么时候对这些感兴趣了呢?”
祁云照眨眨眼,只说:“想让佛祖保佑你。”
她看着秋凝雪将平安符挂在腰间,而后才问:“今天还好吗?身上有没有不舒服?”
他总是点头,不管被折腾得多难受。但祁云照却能看见他憔悴而疲惫的脸色,“这个孩子一点儿也不乖……我是不是不该让你留下她?”
秋凝雪将食指抵在她唇上,很不赞同地看着她:“不要这样说,孩子要是知道了,会难过的。”
祁云照心有怨言,但对上他的目光后,还是说:“好吧。”她将人小心地抱起来,放到自己的腿上。秋凝雪猝不及防,对这样亲密的姿势颇有微词,可最后也由着她去了。
祁云照贴在他耳边,一边给他的头发编小辫子,一边问他今日都做了什么,待在府里会不会无聊。
“不会。”
“要不要出去走走?我会安排好的,不会让你撞见熟人。”
“还是就呆在府中吧。”
祁云照选择尊重他的意见,便没有再提,转而与他说起朝堂上的一些事情。秋凝雪已经习惯了,大多数时候都不会发表什么意见,最多只是在她询问意见时,说说自己的看法。
但今日,他听完祁云照的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道:“叶品已经加了门下侍中的头衔,怎么说也是三省长官,朝廷宰执。只要不是犯了谋逆大罪,怎么都得给她些脸面的,怎么能直接推到午门外斩首呢?”
祁云照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她府里藏的钱都快比我的私库还多了,还想要什么脸面?”
秋凝雪轻轻握住他的手,想起她是仓促继位,事先根本没接受过储君的教育,便解释道:
“我朝惯例便是这样的。便是天子,也不可无故杀害宰执。且只要宰执未涉谋逆之事,便该给她们留个体面。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您应该召来掌印的尚宫,让她们打开内官监,取出那把封存的辞玉樽,而后赐鸩酒。”
祁云照在刚刚就不再摆弄他的头发了。在他说话时,便将脑袋埋在了他的肩膀上。等秋凝雪说完好一会儿,他才听到一句闷闷的“知道了”。
秋凝雪听得好笑,不免打趣道:“嫌我烦了?”
祁云照立马回:“没有。”但她显然不想再提刚刚的话题了,岔开话题说:“该用晚膳了。”
“你不按时吃饭,到时候又该胃疼了。”她将人放下来,出去让人传了膳。
两人一起用过晚膳,祁云照便去沐浴洗漱了,回到卧室时,很自然地挤上了秋凝雪的床。
秋凝雪见怪不怪,只微微叹息:“我最近晚上总睡不好觉,你别和我挤一块儿了,吵醒你便不好了。”毕竟她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进宫,要么上早朝,要么就与官员议事,抑或者批折子。
祁云照不依,将头埋在他脖颈处轻轻吸了口气,“我就喜欢和你挤在一块儿,不然更睡不好。”
秋凝雪还想再劝。
祁云照抢先一步开口:“我前几天晚上,又做噩梦了。”
秋凝雪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斟酌着安慰的话。
“梦见你不喜欢我了。”
秋凝雪动作一顿,狐疑地看着她。在看清她眼里那点儿狡黠的笑意之后,便一边叹气一边收回手,一个翻身往里,闭眼睡觉了。
祁云照笑得更开心,“寒英,你这么心疼我,是不是比以前更喜欢我了?”
秋凝雪现在不怎么想搭理她。
她便轻轻抓住他的衣袖,一直晃啊晃,晃啊晃,晃得他心里一片柔软,再也装不了睡,睁开眼睛,忍不住微笑起来。
“我哪里便喜欢你这个混球了呢?”他学着年轻恋人那时不时冒出来的无赖语气,说:“我是单纯想吃点苦头,才会留下这个孩子。”
祁云照乐不可支,却还故作委屈:“那我可太可怜了。你要补偿我。”
秋凝雪不免为她的厚脸皮而感到吃惊。
“吻我。”
*
天气越来越冷了。
祁云照回府之后,先在廊下烤了会儿火,才往里走。她脱去外面的披风,笑盈盈地进了屋。
穿着一身雪青色衣服的男人正在泡足浴。此刻,他正低着头,拿着针线,不知在做什么。
听到动静后,他非常迅速地便将手上的东西塞进了旁边的柜子里,眼睛掠过四周陈设,寻找擦脚的布巾。
可那东西也不知被人随手搁在了何处。他没找到,便只能扬了声音,想要唤人进来。
祁云照进屋之前已经遣退了下人。两人相处时,她不喜欢有旁人离得太近。
“我让他们退下了。”祁云照笑着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布巾,便直接蹲下来,拿衣服给他擦了擦。
“哎,别!”秋凝雪惊呼一声,忙将脚缩回来,连连拒绝:“我自己来。”
“你自己不方便。”祁云照捉住他的脚踝。
他的皮肤很白,是像瓷器一样细腻的冷白。在热水里泡了一通之后,便染上了一层很均匀的粉色,很是可爱。
但是……
祁云照皱着眉头说:“好像比昨天还水肿得厉害。”
秋凝雪近乎崩溃地闭上了眼睛,心头巨颤,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可是天子衣冠!
就算不是礼服,也不能……要是让礼官看见,他估计就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然后在史书上遗臭万年了。
“怎么不说话?”祁云照给他擦完之后,便将人抱到了床上,仔细盯着他,说:“心情不愉吗?”
男人的脸和耳朵全都红透了,好似傍晚时绚烂的晚霞。“没有,挺好的。”
他的脚踝又被年轻人握在了手里。温热的指腹轻轻地按压在小腿处。
祁云照低声说:“是不是难受?我觉得肿得真的很厉害。”
秋凝雪终于抓准时机逃离了桎梏,从旁边拿出毯子将自己裹起来,垂着头回:“没有,府上医者都看过了,是正常的。”
“你好辛苦。”祁云照满怀怜爱地在他侧脸上印下一个吻。这才注意到,他的脸已经比那熟透的桃子还要红了。
她实在忍不住笑起来,“怎么就害羞成这样?我不就是……”
秋凝雪不想让她取笑自己,欲盖弥彰地打断她:“今天很忙吗?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祁云照并不中计。她将手伸进那张毛茸茸的毯子里,不仅又摸了他的脚踝,而且还将手伸进了宽松的袍子里,轻柔又下流地抚摸着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他微恼着瞪了她一眼,结果这个人更是受刺激一样,变本加厉地欺负他。秋凝雪只能尽力将自己缩起来,但很快又被迫敞开身体,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被人来回作弄。
男人眼里已经蒙上一层朦胧的水雾,声音沙哑难辨,还隐隐带着点儿鼻音。“您别这样……”
祁云照浅浅一笑,“为什么不能这样?”她将声音压得更低,很诚恳地求教:“太傅,您教教我。”
秋凝雪闭着眼睛,羞耻得连脚趾都蜷起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努力将毯子往上提。
祁云照偏要将他从毯子里剥出来,继续扮演虚心求教的学生,“太傅为何不愿为学生解惑?”
秋太傅正在她手下软成一滩春水,呜咽着喊:“妻主……”
祁云照终于大发慈悲地收手,弯起唇角,欣然道:“在呢,寒英寻我有什么事情。”
秋凝雪还在努力平复着呼吸。
祁云照便自顾自地说:“那肯定是因为想我了,我接下来几天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秋凝雪微愣了一下,没再计较她刚刚像街边的地痞流氓一样捉弄自己的事情,说:“放岁假了?”
“是的,寒英好聪明。”
不知不觉,日子竟然又走到了年末,到了各衙门封印,各官员一起休沐的时候。
秋凝雪轻声叹息:“又快到新年了。”
去年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呢?好像正是他蒙冤入狱的时候。那时候,他万念俱灰,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甚至想过要不要提前自尽。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一年光景,境遇竟已是天差地别。他不仅没有死,也没有因为身份的秘密跌入谷底。相反,他过得很好,有了可以依靠的人,还有了……一个孩子——一个以前从未设想过的、属于他的孩子。
祁云照见他久久不说话,不由问:“在想什么呢?”
秋凝雪如实答:“慨叹世事无常。”
祁云照脸色一僵,也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发生的那些事情。好在秋凝雪正沉浸于自己的情绪中,并没发现她的异常。
她及时收敛了异样,宽慰道:“你不是总劝我不要对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吗。现在,我也将这句话送给你,嗯?”
秋凝雪颔首,“好。”
“那我们一起想想,这个除夕要怎么过吧。”
祁云照以前都要快晚上才能溜出来,有时候,甚至半夜三更,才能偷偷来看一眼。现在终于有了闲暇能一直陪在怀孕的爱人身边——还恰逢新春佳节,自然是无比开怀。
但这个岁假,却并不如她所设想的那美好。腊月廿六,她从院中欢欢喜喜地折了枝梅花,献宝似的拿到秋凝雪面前,却发现男人双眉紧皱,脸上是纸一样的苍白。
她询问的话还没说出口,便发现秋凝雪身下的衣服竟有丝丝缕缕的血迹!
祁云照飞快将满府的医者连同玉絮都喊了过来。这些人挨个看过,又聚在一起商讨了半天,终于过来告诉她,说怀孕六七个月后,偶有见血不是什么大问题,但以后要更加注意卧床休息。
祁云照点头记下,接下来的日子,都陪恋人在房里待着。可不过四日,在除夕当晚,见血的情况便再次发生。
这一次,那帮医者的语气便不如上次笃定了,支支吾吾半天,只说要注意休息。
祁云照更加忧心忡忡,可满心愁绪,又能同谁诉说呢。
*
一灯如豆,四壁清辉。
秋凝雪从睡梦中醒来。他怀孕之后,夜间睡眠总是不好,时常在半夜就会醒来,早已经习惯了。
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往身边看去。
空空如也。
他愣了一下,才记起来祁云照从前几天开始,便以怕不小心压到他肚子的理由搬到碧纱橱里睡了。便是寻常人家,也没有男子住主卧,家主住小隔间的道理。秋凝雪想先搬过去,但最终还是没有拗过她,便只好如此了。
……以前总赶着她去别处睡,现在真跑了,竟有点不适应。
秋凝雪没有惊动守夜的下人,慢慢从床上起来,喝了口水。侧目一望,竟发现隔壁灯火通明。
他看了眼屋中漏刻,更觉奇怪。这个时候,祁云照应该都歇下了才对。
他试探性地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祁云照正背靠着书案,坐在地毯上。暖黄色的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偶尔轻轻摇晃。
“谁?”祁云照转身望去,见是秋凝雪,淡笑道:“你怎么来了?”
秋凝雪不答反问,倚在门框上,关切道:“又梦魇了吗?”
祁云照摇头,将手里捏着的奏章放回书案中,站起来,随口道:“白日里有些事情没处理好,今日便晚了些。”
秋凝雪并不相信。这个人,总喜欢拿一些已经看开的小事来骗他心疼,可真正心里难受痛苦的时候,却偏偏要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一样。
“怎么了?”他慢慢走过去,看见她满头都是细密的汗珠后,不由在心里埋怨宫里的太医真是一群废物——这么多年了,竟然连天子一个小小的梦魇也治不好。
“到底梦见什么了?”
梦见哭声震天,血气弥漫,接生的老侍医哭着跑过来,说……说郎君气力不济,已经……
祁云照立马从梦中惊醒,再也难以入眠。
秋凝雪见她不愿说,便轻轻叹气,满眼怜惜地给他擦去额头上的汗珠,温柔地劝慰她:“只是梦而已,况且,梦境都是相反的。”
祁云照点头,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然而没有成功。
她抿紧唇,心里的话就这么冒了出来。
“寒英,我害怕。”
好害怕。
[44]早产:多事之秋
天边刚刚破晓。
祁云照像往常一样起来,洗漱更衣,束发加冠。临走前,她特意绕到隔壁看了眼秋凝雪。
却见男人也已经起了身,正坐在铜镜前梳发。
她的脸上不自觉地便带上了笑意,轻声走上前,将他手里的梳子抢了过来,看着铜镜里披头散发的人,说:“我吵醒你了?”
秋凝雪莞尔:“我哪就那么能睡呢?”虽说他最近确实是不需要上朝了,但他多年理政参政,早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时辰醒过来。
祁云照执起玉梳,一面轻轻地梳理着他的头发,一面观察着他的神情,慢慢松一口气,心疼地说:“你最近的脸色总算不那么差了。”
秋凝雪眼眸微弯,露出星星点点的笑意:“您瞧着倒是越来越憔悴了。比起我,陛下倒更像那个整日揣着孩子的可怜人。”
“我倒想呢。”祁云照垂下眼睛,叹道:“也省得日日为你担惊受怕。”
秋凝雪仰头望着她,长长一叹,“你啊……就是太小心了。不会有什么事的,你只要高高兴兴地将孩子名字想好就行。”
“快去上朝吧,可别误了时辰,让朝臣们在临华殿空等你。”秋凝雪忍不住催她离开,可还没等祁云照走出房门,他又开口将人唤住了。
“怎么了?”言笑晏晏的天子立马回身望他,眨眨眼,调侃起他:“舍不得我吗?那要不我今日告病吧。”
“国家大事,哪里能这么儿戏呢?”秋凝雪缓缓走过去,将在袖子里藏了许久的香囊拿出来,“是平安符的回礼,一直忘了给您。”
年轻人的眼睛立马亮了好几个度,直勾勾地盯着秋凝雪,声音里带着没有掩饰的惊喜:“是你自己做的吗?”
前些日子,她时常看见他拿着针线,不知在绣什么——左思右想,还以为他在给没出生的孩儿绣衣服呢。
“快些去吧。”她的目光太热烈,也太具存在感。秋凝雪不由得别开了眼睛,又催她回宫去。
“我很喜欢你的礼物,谢谢寒英。”祁云照将那个香囊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执起他的一双手,在说:“但是,我还是更喜欢看你用这双手读书写字,或者插花作画。”
秋凝雪的耳垂又慢慢染上了热度,但声音听起来倒是十足的镇定自若。“我就是闲来无事,随便学学。”
他想试着将手抽回来,祁云照不让,还故意低头,在他手背上映下一个轻轻的吻。
秋凝雪始终习惯不了她这种……突如其来的孟浪,默默递过去一个无奈而又纵容的眼神。
“快去吧。”
祁云照望了他好几眼,终于恋恋不舍地走了。她登上马车,走小道回了清嘉殿,换好朝服后,乘辇抵达临华殿。
百官早已提前在殿中侯着了。“陛下驾到——”的声音一响起,便不约而同地拱手肃立,山呼万岁。
御座上的天子确实很年少,过完新年,也不过堪堪十九岁。
十九岁,还未正式加冠的年纪。年轻天子的脸上,甚至还残存着些尚未褪去的稚气。但天子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却无不透着沉稳持重,以及上位者天生的威仪。
很多时候,朝臣们都会在不知不觉间,便忽略掉天子的年纪,只剩下满心敬畏。
*
熙元二年,好像已经注定要成为不平凡的一年。
前些日子,天气刚刚回暖,北方便出现了数十年都没遇上一回的严重春汛。洪水滔滔,不但夺取许多无辜百姓的性命,而且冲毁了不知多少房屋,致使流民遍地,饿殍无数。不仅如此,连负责赈灾的官员属吏,也牺牲良多。当地民政,几近瘫痪。
祁云照带着朝中大员,脚不沾地地忙了四五日,才将乱糟糟的情况重新安顿好,避免产生什么更大的变故。
但安生日子还没过几日,南边与巴蜀临近的官员便不约而同传来线报,称巴蜀军队最近频频有异动。
祁云照一收到这个消息,心中便隐隐冒出一个念头:恐怕彻底开春之后,成都王便要迫不及待地挥师北上,公然反叛了。
——今日朝会,主要讨论的便是巴蜀之地的事情。
但是等朝会结束,底下乌泱泱的臣子,也没拿出个完整的章程。祁云照匆匆用过早膳,只好将朝中一干宰执、以及六部要员,请到东暖阁,继续议事。
“陛下,成都王已在摩拳擦掌,大肆集结军队,不轨之心昭然若揭!朝廷岂可坐以待毙?为今之计,当速速派督军到前线备战啊!”
这是众人皆知的道理,可问题是,究竟派谁去才合适呢?
祁云照想起之前秋凝雪举荐的襄阳侯祝允明,便问:“襄阳侯最近在做什么?”祝允明现在在官武学,这个差事除了每月初一十五的朔望朝之外,是不用上朝的。
祁云照感觉自己好像很久都没见过这个人了。
听到天子的话后,厅中安静一瞬。过了会儿,才有一人出列,向天子拱手一礼后,面露难色,“襄阳侯自去岁冬日起,便感觉身体不适……月前,已经彻底病倒了。”
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可仗还没开始打,祁云照费尽心思请回来的大帅,居然已经先一步病倒了。
祁云照心中郁闷,但面上却没露出来,安排人去慰问了祝允明之后,便点了兵部尚书的名:“卿以为,谁可担此重任?”
“臣以为,云麾将军邱素仪,行事干练,有大将之风,或可一试。”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一番后,意见并不同意,但是一时也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便只能暂且先定下。
在旁的中书舍人立马拟旨。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既然要打仗,那粮草必然是不能短缺的。祁云照略一思索,点了素以清廉著称的户部侍郎,令其筹措粮草。
然而她的话刚刚落下,户部尚书就跳了出来,哭丧着一张脸,为难道:“陛下,赈灾过后,户部哪里还有多余的钱粮呢?那库房里,都空得能跑马了。”
赈灾确实耗费了不少钱粮,但哪里便有她说得这般严重。这老狐狸,就是盯上了祁云照自己的私库。
她似笑非笑地看过去,平平静静地说:“哦?那倒也不错,直接替我省了修御马监的银子呢。”
这话一出,众官员立马轻声笑起来。
“但我怎么记得,江南漕运的银子才刚刚入库,前不久,又从李家抄了不少银子。如今你却跟我哭诉户部无钱。”年轻天子语调微沉,目光也锐利起来,“……怎么,爱卿真把朕国库里的银子拿回家喂马了吗?”
“臣失言,陛下恕罪!”那位户部尚书脸色骤变,当即便跪了下来。
上座的天子端起青花瓷的茶盏,轻轻啜了口杯中龙井,然后便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重新与臣子们讨论起政务。
目光一侧,却见青岫忽然闯了进来。这个一向很能沉得住气的人,此刻脸上竟然是肉眼可见的焦急。
祁云照心中陡然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她无意识地抿紧了唇,皱眉示意青岫上前。
青岫立马上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陛下,外面有侍卫来报,说北苑里的人出事了,请您快回去看看。”
早晨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祁云照再顾不上其他,拔腿便要往外走,“来传话的人呢?”
“陛下!这……”
“萧文夙,你领众人接着商讨,拿出个合可靠的章程来,明日交付朝议。”
萧文夙匆匆领命,目瞪口呆地看着天子就这么扬长而去。
*
祁云照快速出了内殿。她没有让人准备马车,在旁边随便牵了匹马,便直奔宫门而去。
等她满头大汗地回到北苑时,府里已经是人心惶惶,一片混乱。
她提起衣摆,快步往里赶时,正与一队端着血水盆的侍人迎面撞上。
刺目的鲜血瞬间便刺痛了祁云照的眼睛。
她怔了怔,才抬手抓住个眼熟的下人,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早上我走时,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早产了?”
那人立即便红了眼睛,要哭不哭地喊:“女君,您总算回来了!”
“快说!”
“郎君早上虽然胃口不佳,但一直好好的。可……可用完膳没多久,便说肚子疼,后来、后来羊水就破了。我们想让外面侍卫给您传话,但是郎君不让打扰。”
“后来……”他紧紧地捏住手里的东西,终于一鼓作气地将话说完:“后来,是接生的老人眼看情况不好了,才做主让人将您请回来的。”
祁云照不敢深思,连忙往提前布置好的产房跑。她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刚要开门,旁边的仆人便着急忙慌地过来拦她:“不可啊,女君!产房脏污,又有血气,会冲撞了您啊……”
祁云照才不管什么冲撞不冲撞,抬脚便要往里走。
“女君!现在郎君正在关键时刻,您进去,只会让他分心啊,您就在外面安心等待,会没事的……”
祁云照迟疑起来。
里面接生的人听到了动静,“郎君加把力啊,女君回来了,就在外面等着您呢!”
“是啊,女君就在外面等着您呢,您可千万撑住啊……”
耳边是各种各样的声响,小厮端着铜盆急匆匆地走过,愁眉不展的医者絮絮叨叨地争论不休,接生的几名老人操着喑哑的嗓子,急促而尖锐地指挥秋凝雪加把劲儿……
各种各样的声音闹哄哄的堆在一起。祁云照贴在门口凝神细听,也还是听不见秋凝雪的声音。
她的心绪也被搅弄的一团糟,不知所措地在门外踱着步子。
一句短促而痛苦的惨叫猝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