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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妻主:“乖一些,就放过你弟弟。”

秋凝雪收好那道旨意,颇有些失魂落魄地抱着那匣子往前走。

萧文夙在前面等了好久,此刻终于见师妹过来,不由松了口气,但见秋凝雪一脸心神不宁,又深深地担忧起来:“这是怎么了?陛下为难你了?”

秋凝雪缓缓摇头。

“那这是怎么了?这几天,都觉得你神思不属,是又病了吗?”

“没有,只是……近日没休息好。”秋凝雪生硬地转了话题,开口道:“我们走吧。”

萧文夙不疑有他,嘱咐秋凝雪好好休息末了,非常无奈地开口:“唉,陛下本就不想选秀,是碍于朝臣压力,才应下了此事,会发脾气也是正常,你别往心里去。”

秋凝雪点头:“我知道。”

萧文夙看师妹这样子,没忍住又是一声长叹:“我倒是没问题,这几日不往陛下跟前凑就是了。你可怎么办呢?”

秋凝雪呼吸一滞,差点以为萧文夙发现了自己与天子的关系,惊慌地看过去。

好在萧文夙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只道:“明日便开始秋猎。按照惯例,你这个丞相是要为陛下骖乘的。”

“唉……秋猎至少也要三五天。陛下本就看你我不顺眼,你还得日日与她同乘……师妹,要不你称个病吧。”

秋凝雪苦笑着摇头:“陛下不会允的。”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又叹了口气。

秋凝雪不想将气氛弄得那么愁云惨淡,便安慰道:“放心好了,没事的。”

“师姐,我还有事,得先回府了。”

“好,你珍重。”

秋凝雪步行出了宫,乘上马车,却没有回府,而是去了之前天子与他见面的柳园。

外院有重重护卫把守,但内院却没什么人。而且,只要他在,院内的侍从就不会现身。

秋凝雪自己推开门,进了屋子,便将手搭在了腰带上。

不脱不行,等天子来了,这身衣服便又要保不住了……玉絮已经几次旁敲侧击,问他这几日出门回来,为什么总会换一身新的衣服。

秋凝雪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叠好放在桌子上。他如坐针毡地等了一会儿,见时辰还早,便绕到温泉池里简单洗了个澡。

等他洗完澡回来,屏风上已经搭了件外衣。以玄色为底,用金线绣着日月纹,华贵又不显得张扬。

天子已经到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秋凝雪下意识地转身,心中只剩下夺路而逃的冲动。

“过来,阿雪。”

这几日,每日的情/事,几乎都是以这句话开场。

秋凝雪心如擂鼓,僵硬应是,几乎同手同脚地走了过去,开口见礼:“臣……”

祁云照似笑非笑:“又忘了?”

天子早就说过:到了这里,就没有天子与丞相,只有云小姐和她私自养在外面的外室。

秋凝雪眼皮一跳,只好道:“官人……您回来了。”

他没脸喊出妻主,便喊官人——这也确实是某些地方,夫郎对妻子的称呼,但也可以泛称有官职的女子。

前几日,天子明明已经让了一步,默认了这个称呼。今日,却将眉头一挑,露出几分不悦。

“帮我更衣。”天子看了他一眼,最终含笑道。

“是,官人。”秋凝雪走过去,在她面前跪下,便伸手摸上了他的腰带。即便已经不知道水乳交融多少次,他依旧觉得难为情,垂着眼不敢看她。

祁云照等人给自己解了所有的衣服,便将他揽入怀中,抱到了床上:“这么不想看见我?妻主也不想喊,是在外面有了新的情人吗,阿雪?”

秋凝雪不知道她今晚又要弄什么花样,却直觉危险,连忙道:“我没有……”

“没有?”祁云照朝他脖子上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嗤笑道:“我今日,亲眼看见你和你那好师姐拉拉扯扯,说说笑笑,好不快活。阿雪,你怎么这么放荡呢?”

是她自己说,到了此处便没有天子和丞相。可现在,分明也是她,拿白日里的事情借题发挥。

秋凝雪有苦说不出,喘着气解释:“我与师姐清清白白……官人明鉴。”

“整日师姐师姐地叫个不停,真是好生亲密。”

秋凝雪含泪改口:“萧尚书……我与萧尚书没有私情,这几日,只是因为公务待在一处。”

“哦?”祁云照不置可否。

天子比前几日还要强硬,还要高高在上。她冷淡地睨着他,看过来的眼神不含什么情/欲,却疯狂地布下一阵又一阵的雷霆雨露。

秋凝雪到后半程已经完全受

不/住,顾不上什么云小姐什么外室,崩溃地求饶:“陛下……臣不行了。”

天子擦干了他脸上的眼泪,说:“怎么能不行呢?你本就子嗣艰难,更应该比旁人努力几分啊。”

“……您饶过我吧。”

“这怎么可以呢?这可是关系国家社稷的大事呢。”祁云照说:“阿雪要是不明白,我这有本折子,可以给你看看。”

她笑着从枕头底下拿出了那本折子,递到秋凝雪手上:“顺便也念给我听。”

秋凝雪被扶着坐了起来,颤颤巍巍地伸手接过那本折子,哽咽着开口念:“臣……秋凝雪请陛下圣安:陛下承天应命,抚育四海……”

“……盖后宫之设,非独为承嗣续统,亦关乎阴阳调和……今陛下春秋正盛,而中宫虚悬,后宫尚简。”

“虽陛下以天下为念,不事奢靡,然君王子嗣,关系宗祧……”

祁云照咬着他的耳垂,轻轻动了动,又惹得他一阵颤抖。“哭什么?你也觉得这文章写得很好?”

那个“好”字被她咬得极重。

“那就多念几遍。”

……

那本奏章被他抓在手里,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期间,这本饱受苦难的奏章不知道多少次掉下了床,又被祁云照捡回来塞回秋凝雪手中。

“怎么停下了?不是还有几段吗?”

“妻主……”秋凝雪万分难为情地开口。见她没有停下的意思,只好豁出脸面,伸手抱住天子,又喊了一遍,“妻主,我知错了,您饶了我。”

祁云照故作讶然,道:“阿雪今日好乖呢。”

她端了杯水递过去,喂他喝下,然后坐在床沿,“阿雪不谢谢妻主吗?”

“谢谢妻主。”

秋凝雪松了口气。一般来说,她给自己喂水,也就是结束的意思了。他瞄了眼外面的天色,开始找自己的衣服。

祁云照伸手拦住他,靠在床架上看他:“这么不想待在这儿?那还是让阿雪的弟弟住进宫里去,做我的贵人吧?宫殿都清出来了,离清嘉殿近得很。”

男人一下子便停住了动作,跪在床上,红着眼睛看过来:“……妻主。”

祁云照笑着应了声,转头却又变了脸色,说:“莫说外室,就是家里的元君,也没有像你这样在床上劳累妻主的啊。”

秋凝雪眼中的不安与窘迫更甚。

祁云照摸了摸他的眼睛,说:“别哭啊,阿雪今晚再乖一些,我就放过你弟弟。”

劝天子开后宫,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昏招。秋凝雪前所未有地后悔了起来。

祁云照见他不做声,便作势要走,“我找你那弟弟去。”

秋凝雪连忙抓住她的手,目中已写满祈求了,“求您,别这样。”

“那你乖不乖?”

“……我乖的。”

……

秋凝雪不知什么时候便昏睡了过去。再睁开眼时,身上已经干干净净,换上了一身新的朝服。

天子以手支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却在看到他睁眼之后,又皱起了眉,轻斥:“太傅这是刚从谁的床上爬起来呢?”

“瞧瞧,脖子上还有牙印子呢。”

[32]秋猎:“那你亲亲我。”

天子敛眉,似乎很不悦地看着他。

“朝廷命官,士人领袖,竟然这样放浪形骸,不知节制。”

青岫刚刚就发现丞相脖子上的印子了,只是碍于礼仪不好多看。此刻听见天子的话,便有些好奇地瞄向秋凝雪。

“陛下教训的是……臣知错了。”男人垂着眉眼,既气恼又无力地回话——分明就是她夜夜逼着他……厮混胡闹,转头却又要在宫人兴师问罪。

“臣回去之后,一定将陛下的话转告给房里人,告诫她要节制。”

“哦?”祁云照眉梢微挑,眼里闪过些笑意。这家伙阴阳怪气的时候,可比他阳奉阴违的时候顺眼多了。

青岫莫名闻到几缕火药味,忙按捺了好奇心,将茶水端到天子面前,道:“陛下,您喝茶。”

末了,也同样给秋凝雪递了一盏茶过去,道:“上好的莲子清心茶。丞相也尝尝,正好败败火气。”

祁云照已经连着好几日喝了这劳什子莲子清心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滚。”

“仆这就滚。”青岫笑嘻嘻地出了辇车,在外面侯着:“陛下有事直接吩咐。”

祁云照没应声,自顾自地看着面前的折子。

秋凝雪实在很疲倦,没一会儿便困得睁不开眼睛,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掉。即便是辇车,路上也还是有点颠簸,但耐不住困意翻涌,片刻后,秋凝雪便沉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在摸他的脸。他很烦闷地拍开了,那人便又改为揪他的耳朵。

秋凝雪更加烦躁地翻了个身,而后便突然惊醒——他在天子的辇车上!

祁云照怕他摔下去,忙伸手将他抱住了。她一低头,正好与睁开眼睛的秋凝雪四目相对。

“你也算是本朝第一个枕天子膝而眠的人了。”

不等他回话,又说:“你自己靠过来的。”

“快些起来,已经到猎场了,太傅还要让我等到几时?”

秋凝雪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到底是没有拆穿她。

同样是……从早忙到晚,她还比自己多了很多公文奏折要批。怎么她却还是这副生龙活虎的样子?

——甚至还有闲心捉弄人。

秋凝雪慢慢起来,整理完自己的衣服后,犹豫着伸手,给天子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多谢陛下。”

祁云照默默咽下了挖苦他的话,有些不自在地回:“哦。”

“走吧,别磨蹭了。”

秋凝雪看着从自己身前划过的衣摆,若有所失地低头,目光中,浮现出点点怅惘。

皇家围猎,一方面是为了彰显国威,震慑周边小国;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演练骑兵阵法,训练士兵与勋贵后裔。此行意义重大,自然不可轻忽。

祁云照换上礼服,郑重领着诸大臣祭过军旗,阅过兵,然后便回到营帐,换了身利落的骑装,登上高台,射出了本场围猎的第一箭。

天子首射之后,围猎便正式开始了。年轻的武官和跟随长辈来的少年人们,很愿意凑这个热闹,希望能取得一个亮眼的成绩,在天子面前露个脸。便喊上伙伴,三三俩俩地相约在一起出发了。

文官们对狩猎的兴趣没有那么大,但也有好些人喜欢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四处走走,赏赏风景。

秋凝雪显然没有要欣赏风景的意思,首猎之后,便躲进了自己的营帐,脱了外衣准备上床补觉。

等在营帐里的玉絮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最终还是没忍住直言:“家主,你最近……公务很忙吗?”

秋凝雪含混地点头,“是有些事情要忙。你晚上不必等我回府。”

玉絮还想再问,秋凝雪直接抢白:“我累了,先睡会儿。”

玉絮只好给他放下帘子,守在外面等他睡醒。可秋凝雪这一睡,居然就是三四个时辰。不仅没有顾上午饭,连晚饭也险些赶不上。

累成这样,这是做什么去了?

玉絮忧心忡忡地将晚膳摆到他面前。

秋凝雪没什么胃口,简单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

玉絮更加担忧:“是不是病了?我给你把把脉吧。”

谈话间,外面忽然有天子身边的侍卫求见,“丞相,陛下召见。”

秋凝雪眼皮一跳,很担心天子在这儿乱来——这儿可不比柳园。

可天子召见,他又推脱不了,只好背着玉絮重新换了身衣服,去往天子的营帐。

他跟随侍卫到时,天子正在用晚膳。年轻人似乎刚刚沐浴完,身上只有一件宽松而清凉的低胸襦裙。长发半披下来,不施任何点缀。

“太傅来了?”天子睨他一眼,说:“那就坐下来,陪我一起吃顿饭。”

秋凝雪婉拒:“臣已经用过晚膳了。”

“那就简单吃点。”

青岫立马在天子旁边的位置添了份碗筷,殷勤地给他布菜:“这几道炙肉都是用陛下今天刚打的猎物烹煮的,丞相尝尝。”

秋凝雪实在吃不下,甚至看到那烤肉心里便觉得反胃,拿着筷子左右为难。

祁云照见他面露难色,便让人将那些烤肉撤了下去,重新换上了一些清淡的饮食,问:“今日做什么了?”

秋凝雪摇摇头。

祁云照一脸了然,撑着脑袋看他:“就窝在帐子里?你也不嫌闷。”

过了一会儿,没忍住又开口:“难怪整日瞧着都病恹恹的,明日陪我出去走走。”

“……是。”

好不容易等到祁云照放筷子,秋凝雪如释重负,也跟着放下了餐具,站起身来想告辞。

“太傅跑什么?”祁云照拉住他的手,在一旁的棋盘前坐下来,微笑着说:“我难道还会吃了你,嗯?”

秋凝雪无奈地被留了下来,神思不属地和天子下了几盘棋之后,果不其然,听见她说:“天色已晚,就不要来回走动了。太傅今晚留下来和我睡吧,正好陪我聊聊天。”

“太傅意下如何?”

秋凝雪还能如何,只能垂眸应是,跟天子躺上了同一张床。

祁云照今日在外跑了一天,本就有些累了,并不想真的做什么——何况秋凝雪今晚看着就蔫巴巴的,好像又生了病。

她倒也没有那么禽兽。

但见秋凝雪一脸提心吊胆,微微郁闷之余,又忍不住逗他。

祁云照侧了搁身,将手搭在他的腰上。见他浑身僵得像块石头,没忍住轻笑一声,将脑袋往那边移了移,故意与他咬耳朵:“阿雪。”

秋凝雪板板正正地躺着,轻轻嗯了一声。

“阿雪怎么不敢看我?”祁云照将声音压得更低,“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秋凝雪只好侧了个身,与她面对面地躺着。

“阿雪特地跟着我到猎场来,是想我了吗?”年轻人目光灼灼。

秋凝雪知道她没得到满意的答案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于是点头,说:“……是。”

祁云照笑得很开心。即便知道他不是真心的,依然觉得很开心。

“那你亲亲我。”

秋凝雪顿时窘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小声说:“您别这样……妻主。”

“快一些。”

秋凝雪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睛,可临到头又做了逃兵,爬起来就要往外走:“我还没漱口。”

祁云照抓住他的手不放,很不讲情面地催促:“快一些。”她将手放在男人中单的系带上,坏心眼儿地说:“如果要我主动的话,我要收利息的。”

“我数三下,三、二……”

祁云照还没数完,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就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像长辈亲小孩子一样。

祁云照不喜欢,“这个地方不算。”

秋凝雪试图和她讲道理:“您刚刚没有说这样不算……”

“那我现在说了。”祁云照威胁似的拿手指勾住了他腰间的系带,笑盈盈地说:“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男人将脸绷得紧紧的,犹豫一瞬,终于还是依言照做。

可还没等祁云照高兴,便见秋凝雪猛地甩开了她的手,伏在床沿上,止不住地干呕。

天子的脸瞬间就黑了,一时间又气又委屈,咬牙切齿地开口:

“我就这么让你恶心?”

[33]别扭:“我可能……真的怀孕了。”

秋凝雪弓着腰伏在床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难受得恨不得将脏腑都吐出来。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周围哪里还有天子的身影。他慢慢站起来,匆匆披上件衣服,有气无力地出了营帐,问门外的侍从:“陛下呢?”

青岫还是头一回见皇帝生那么大的气,一时心有戚戚,小声说:“陛下……陛下去找帝姬殿下了。”

秋凝雪抬腿便要去找天子,被青岫拦了下来,“陛下有吩咐。”

秋凝雪撩袍欲跪。

青岫见他这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忙将人扶起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委婉道:“陛下让您回去,再让身边的医者瞧瞧。”

其实原话远没有这么客气。

天子连件外衣都没顾得上拿,怒气冲冲地便掀了帘子出来,告诉青岫:“让他滚回去,没死的话就喊个大夫瞧瞧。”

明明今天脸上才有了点儿笑意,怎么突然又闹成这个样子。青岫百思不得其解,又不能贸然想问,只好劝秋凝雪:“丞相别放在心上,陛下也就是一时生气,心里还是很尊敬您的。”

秋凝雪匆匆系好了外衣的系带,脸色越板越紧,“带我去寻陛下。”

“陛下说了,今晚谁也不见。”青岫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无奈劝:“您还是早些回去吧,小人瞧您脸色也不太好,确实该找个医者看看。”

秋凝雪默默看了他很久,最终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的营帐。也不知是因为白天睡了太久,还是因为心情烦闷,他在床上躺了一晚上,也没能成功入眠,第二天一大早,便重新换了身衣服,去求见天子。

祁云照在营帐里,却摆明了不愿见他。

来传话的郎官一脸为难地出来,劝他回去休养。

秋凝雪忍下那股恶心的感觉,坚持要求见。

郎官进去禀了天子,没一会儿,便出来问:“陛下问您,因何事求见?”

秋凝雪便道:“是奉陛下之命前来,陪陛下出游。”

祁云照一听到这话,险些又要发脾气。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冷笑道:“好啊!青岫,这个混蛋竟然拿我的话来堵我!”

青岫一见她这架势便知大事不好,连连劝她消气。

祁云照:“让他回去!我改主意了,今日不想出去游猎。”

青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只好又一次急匆匆地走出营帐,苦笑着对秋凝雪开口:“哎呦,丞相,您还是先回去休养几天吧。”说完,便小声道:“陛下还在气头上呢。您过两天再来?”

秋凝雪没有说话。像根桩子一样,沉默地杵在天子的营帐门口。

其实他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如果天子允了,自己要进去说什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不是就盼着天子厌弃自己,不要再继续纠缠吗?

现在,虽然阴差阳错,却也歪打正着,为什么不干脆顺水推舟,反倒要眼巴巴地等在这里?

他想了很久都没有想明白,心中反倒越发心烦意乱。那股莫名其妙的恶心感也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还要严重。

秋凝雪极力忍下,没有在人前显得太过狼狈。可眼前却一阵一阵地发黑,几次都快要摔倒。

周围的侍从担忧地望过来,想扶他回营帐。

秋凝雪摇头拒绝了。

昏昏沉沉中,一双熟悉而陌生的眼睛,却忽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然后,一点一点地,变得立体、鲜明,占据了他的心神。

那是年轻天子的眼睛,美丽、明亮,总是洋溢着勃勃的生气,像太阳一样,源源不断地发光发热。

秋凝雪很熟悉,又觉得陌生,因为……那双明亮的眼睛,居然蒙上了一层未知的阴影,在烛火中黯淡下来。

陛下,他年轻的陛下,刚刚成年,便除去了心腹大患,将朝政牢牢地握在手中,乾坤独断,英明神武,此时正是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时候……何必要因为这些小事而伤心呢?

青年一身藏蓝色的常服,逆着光站在天子的帐前,目光怅然,静静地注视着天上的归鸟。

在他在外等候的这段时间,有不少朝臣都来求见了天子。祁云照一一接见,像往常一样处理着手中的事务。

可等臣子们散去,偌大的营帐,便显出一点儿冷清了。祁云照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仿只是随口一问:“还没走?”

青岫愣了一下,“啊?”顶着皇帝危险的目光,他瞬间回过神来,可怜巴巴地说:“是呢,陛下,丞相一直在外面等着,还没离开。秋丞相身体一向不好,要是因此又落下什么病……”他点到为止地住了嘴,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祁云照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苦肉计?”

青岫不敢做声,但还是被殃及池鱼。

天子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屏风,恶声恶气地看着他说:“我还没死呢,整日唉声叹气的做什么?”

“陛下!这话可不吉利,您……”

祁云照不耐烦地打断:“你多带几个人出去,将人照顾好了!要是明日有半点儿风声传出去,说我苛待朝臣,我唯你是问。”

青岫忙应下,带着几名小宫人,给秋凝雪又是搬椅子撑伞,又是上茶上水上点心,最后还拿了两把蒲扇来,在一边悠悠地扇风。

秋凝雪便知自己见不到人了,抿着唇离开。青岫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总算是不用两头当传话人了。

可即便如此,不出两日,也还是有流言渐起,说帝相失和。后来更是越传越离谱,说那日晚上,秋凝雪之所以衣冠不整地出了天子营帐,是因为陛下对自己的老师动了手。

青岫本来不太相信陛下会对丞相动手,可那日晚上,秋丞相从营帐里出来时,衣衫又确实不如往日齐整,便也生了点儿狐疑,旁敲侧击地提醒自家主子,秋丞相只是个弱质文人,可经不住她一拳头就要倒地。

祁云照简直气得牙痒痒,可又不能放任流言不管。毕竟帝相失和的消息传出去,难免不太好听,而且,可能还会有不长眼的凑过去欺负人。

祁云照为了彰显恩宠,只好捏着鼻子给他送了一堆礼物。

秋凝雪谢过恩,便又一次向使者提出,要求见天子。

祁云照没有拒绝,但在见到人之后,还是没什么好语气。她屏退下人,直接说:“你非要见我做什么?这会儿不嫌恶心了?”

“没有。”秋凝雪深深地望着她,解释道:“我不是有意的。”

祁云照冷哼一声,心里显然不信,“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眼见她又要送客赶人,秋凝雪那张冷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点儿着急的神色,低声道:“我有事要和你说。”

祁云照愣了愣,这才注意到——除了在人前行礼之外,秋凝雪今日,没有在她面前自称为臣。

“我可能……真的怀孕了。”

[34]孩子:“你现在……有没有一点喜欢我了?”

平地惊雷,莫不如是!

祁云照震惊不已,嘴和脑子齐齐卡壳,半也只冒出一句:“啊?”

男人语气淡淡地接上:“我身边的医者说……已经快有两个月了。”

祁云照更加吃惊。那岂不是,在离宫那次就怀上了。她看着秋凝雪,一边唾弃自己这段时间不干人事,一边又忍不住悄悄红了耳垂,支支吾吾地问:“真的吗?”

秋凝雪便回:“陛下若是不信,唤个太医来看看便是。”

祁云照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太惊喜了。”

即将初为人母的喜悦涌上心头。祁云照一时也顾不上什么人君的稳重,像个愣头青一样跑过去将人抱起来,接连转了好几个圈,兴奋地说:“寒英,我就要做母亲了吗?”

她心中有着无限的欢喜,可在看到秋凝雪脸上的神情之后,便好像当头被浇了盆冷水。

她将人小心地放在了美人榻上,在他跟前半蹲下身体,小心地问:“那你的意思呢?你……想不想要这个孩子?”

秋凝雪与她对视许久,慢慢移开眼睛,据实相告:“我还没考虑好。”

玉絮刚刚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是想过直接打胎的。

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猜不透陛下知道此事后的反应,要是像之前那样闹闹脾气便罢了,要是……真的发怒,不再顾念旧情,他又要如何保全身边的人——帮他堕胎的玉絮,是怎样也逃脱不了干系的。

思来想去几个日夜,终于还是决定找个机会,和天子坦白。

“寒英……”祁云照心中便又生出些希冀,拿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笑盈盈地望着他,起初喊的还是寒英、阿雪,后来便越来越不正经,卿卿、檀郎……什么都乱喊一通。

秋凝雪很难为情,小声说:“别这样。”

祁云照哪里会听。年轻的天子眉眼弯弯地笑着,一派温温和和,可却又像个得不到糖果便一直闹腾的孩子,蛮不讲理地将自己圈在身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秋凝雪受不了,拿手指抵住她的唇,似祈求似妥协地开口:“您别喊了。”

祁云照眨眨眼睛,很听话地闭上了嘴。可没过多久,便又重新开口,低声道:“要不……太傅就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吧。”

她直直地看向男人的眼睛,磕磕巴巴地开口:“我保证,我只会有你一个。”

“不管这个孩子是女是男,我都喜欢,会给孩子安排好一个合适的身份。虽然不能在明面上喊你父亲,但是,我可以让孩子认你做义母。”

她越说越流畅,满怀憧憬地说:“如果是个女孩儿,我就封她做太子,我们一起教她读书写字,治国理政,教她做一个明君。”

“如果是个男孩子,就让他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长大。就算娇纵些也没事,我会一辈子护着他的,一定不会让人欺负了我们的孩子,好不好?”

秋凝雪总在回避她的眼神,低着脑袋,不说话。

祁云照虽有些失望没得到回应,还是接着说:“你完全不用担心生产的事,将来,等月份大些,我就寻个由头,把你支出去办差。避过众人耳目后,再给你找个安静可靠的地方待产……这些事情我都会安排好的,一定不让你操心,可以吗?。

秋凝雪犹自沉默,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其实不太想留下这个孩子。

如今年少情热,天子兴许觉得他千好万好,可等热情褪去,可能便只剩一地鸡毛了。

况且,他总是要死的,而天子还很年轻,以后会有很多很多的孩子。而一个没有生父的孩子,又能在一众皇嗣中夺得几分来自母亲的宠爱?

与其让这个孩子这么孤苦伶仃地长大,不如让她重新去选个好人家,不要到凡尘里受苦。

……可是,每次升起杀死这个孩子的念头,心里总是泛起闷闷的疼,好像有一把钝刀子捅进了他的胸膛,不断地搅动翻滚。

男人的沉默,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祁云照只好抛却那些无用的幻想,强颜欢笑:“没关系,就算……我也不会逼你的。毕竟生产之事凶险,我还是希望你能一直平平安安的。”

再说下去,就要露馅了。祁云照不想在秋凝雪面前露出失落的神情——虽然,对方好像也不会因为她的难过而改变主意。

她闷闷地低头,随口编了个理由便要往外走。

“陛下……”秋凝雪忽然出声喊住她。

祁云照勉强笑了笑,温声问:“寒英还有什么事吗?”

“我会留下这个孩子的。”秋凝雪也不知自己怎么就开了口,做下这个决定。但话音落下之后,一直烦闷的心确实安定了几分。

男人脸上添了点微不可察的笑意,在碎金一样的阳光中,显得温柔而慈爱。

“但我想将孩子留在身边照顾几年,等到……那时,陛下若还喜欢这个孩子,再将其接回宫中。”

这和祁云照设想的一点儿也不一样。可是秋凝雪愿意将这个孩子留下来,便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天子复又喜笑颜开,嘴角咧开大大的弧度。她大步地走过去,张手抱住秋凝雪,情不自禁地想亲吻他。

秋凝雪轻轻避过。

天子脸上的笑意有一瞬间的僵滞,触电一样松手,问:“寒英,你现在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了?”

男人八风不动地坐着,脸上的神情丝毫未变:“陛下,我早就说过,我们不是一路人,不适合在一起。”

“那为什么……”

“陛下。”秋凝雪平静的望着她,说:“这是您的孩子,也是我的骨血。”

天子便垂下了眉眼,“一点点也没有吗?”

“这些日子的耳鬓厮磨、亲昵缠绵……都只是因为我的逼迫吗?”

秋凝雪没有做声,眼神依然淡定从容,甚至隐隐带上了一点儿悲悯。

“好吧……”祁云照苦笑着摇头。

她刚刚竟然以为,秋凝雪也是有一点喜欢她的。

“你放心,好好休养,我……再不会对你做混账事了。”

天子和秋丞相之间,总算不再整日鸡飞狗跳,相安无事地过了好些日子。

青岫大大地松一口气。可还没高兴几天,转头却又出了变故。

天子遇刺了。

[35]刺杀:“我现在可没有逼迫你,你来……做什么?”

已经到了傍晚时分,这日的狩猎已经结束。

天子便照例携几名重臣、要员,登上高地的瞭望点观围,考察众武官、兵士的表现。

祁云照目光如刀,依次扫过一支支队伍,耳边则是大臣们喜气洋洋的赞颂之声:“陛下神武烛照,治军有方,乃大齐之幸啊……”

没有人会不喜欢听好话,但这等一听就是拍马屁的恭维之词,祁云照实在喜欢不起来,不耐烦地打断了。转头瞥见秋凝雪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旁边,便开口道:“太傅的身体近日可好些了?”

男人瞬间成为众人目光的聚集处。

秋凝雪抿紧唇角,向天子拱了拱手,道:“谢陛下垂询,臣已经好很多了。”

祁云照打量着对方苍白难看的脸色,显然不信,但此时太多闲杂人等,也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便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道:“拿张小马扎来。”

众人前几日才听说帝相不和,今日却见二人相处融洽,不像是有嫌隙的样子,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两边都不得罪总是好的,便也跟着问候了几句秋凝雪的身体。

秋凝雪本来就不喜欢与人寒暄,对她们的态度,便要比刚刚冷淡得多,微微颔首之后,便没有再多话。因为身体的孕期反应,实在有些难受,他便没有推辞,在侍卫拿来的马扎上坐了下来。

正在这时,一名传令官登上了瞭望台,在天子面前单膝跪下,将记录众人狩猎所得的账本呈于祁云照面前。

这是奖赏、提拔、任用官员的重要凭据。

祁云照伸手去接。

谁知变故突起!

原本单膝跪地的士兵突然暴起,眼中露出凶狠之色。

只见一点寒光匆匆在眼前掠过,然后,银色的刀刃便袭至面门。

好在祁云照习武多年,即便在登基掌权之后,依然没有荒废武课。得益于身体本能的反应,祁云照有惊无险地避了过去,抬腿给了那刺客一脚。

也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有刺客!”然后惊慌便在人群之中飞快扩散。

“护驾!”

众官员尽皆失色,有的甚至害怕地连连退了好几步,直到看到羽林卫将刺客擒住,才齐齐地松了口气。

羽林右丞将刀架在那刺客脖子上,大喝道:“何方贼人!竟敢刺驾!”

那人大大地呸了一口,哈哈大笑道:“什么圣人天子?皇帝毒杀父后,忤逆失德,哪里堪为人君?”

众人大骇,恨不得近日从未听到过这等话。羽林右丞更是立马便招呼手下,要去捂她的嘴,“妖言惑众!陛下,请容臣将贼人带下去严加审问。”

祁云照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点头,吩咐道:“好好审。”

她低头理了理衣袖,目光沉沉地将周围人扫了一圈,直到看到秋凝雪,眼中才有了点儿淡淡的笑意。

青年不知什么时候靠近了,此时眉头紧锁,唇角绷得笔直,望过来的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祁云照心中微动,但很快便又忍不住苦笑——他担心自己不假,但却不是出于对恋人的喜爱。

“我没事。”她刚想让众人都散了,耳边便突然传来女子的惨叫声。

那刺客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将挟制她的两名羽林尽皆撂倒在地,连连哀嚎惨叫。

局势立时又紧张了起来。周围护卫飞快扑过去,想将这人重新擒获或者直接杀死。

然而为时已晚!

那刺客已经打开了手上藏着的手弩。天子身边此时护卫如云,她没有再得手的机会,便干脆射向了离天子最近、官爵也最高的秋凝雪!接连射出三箭之后,她便大喊一声天子失德,直接撞向了羽林手中的刀。

“丞相!”

“丞相小心!”

祁云照眼睁睁看着那支羽箭向秋凝雪射去,一时心神巨颤!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等祁云照喊出那句寒英时,胸中已是一阵刺痛。她抱住秋凝雪,控制不住地呕出一口血来。

秋凝雪呆呆地看着她,直到温热的血落在手中,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在她身上摸索,喊:“陛下!”

祁云照看着他惨白的脸色,本想开口安慰几句,奈何胸中剧痛,实在说不出话来。不一会儿,便沉沉地晕了过去。

“太医,快传太医——”

侍卫见秋凝雪还抱着皇帝愣愣地站在那儿,一时也顾不上那许多,直接将天子接了过来,便往营帐里送。

秋凝雪还站在原地。刚刚的画面,就如同走马灯一样,一幕一幕地、一遍一遍地在他脑海中放映。他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几次张嘴,都说不出话来。

随着天子的离去,场中的人已经散了大半。萧文夙也下了瞭望台,安排参加围猎的隔队伍暂且回营。等她回到瞭望台,却见自家师妹仍然站在那儿没动,好像丢了魂儿一样。

“丞相?”对方没反应,又焦急地喊:“师妹,你没事吧……陛下如何了?”

不知是哪个词触动了他,秋凝雪终于有了反应,茫然地摇头。

萧文夙忧心天子安危,反手就要拉着他去祁云照的营帐。秋凝雪像个木偶一样,被她拉着走。过了一会儿,又忽然不管不顾地折回去。

萧文夙怕师妹出事,连忙跟了上去。

秋凝雪弯腰捡起那两只射空的弩箭,脸色登时更加难看,白得如雪一样。

“箭上恐怕有毒……”

萧文夙亦是一惊,夺过那两只箭,便让侍卫送到天子帐中。

祁云照是被太医拔箭的动作生生疼醒的。

低头一看,那箭却仍插在她胸口。

“陛下……”太医令怕拔箭的动作太大,让天子伤上加伤,只能小心再小心。此时见她醒来,不由更加无措,道:“陛下,丞相派人来禀,说这箭上恐怕淬了毒,得尽快拔出来。但是……麻沸散还要些时候才能起效。”

“拔就是了。”说到后面,已经有些气力不济,便偏过头,低声催促:“快些。”

老太医往她嘴里塞了块干净的布巾,狠下心,用力将那枚箭拔了出来。

箭上沾染着赤红的血,狰狞的倒刺上,甚至带着细碎的肉。

太医令也有些不忍,但别无他法。中箭的位置虽然不在要害,但也紧邻心肺。若不尽早施为,万一毒入肺腑,便真的回天乏术了。

“拿烈酒来,我要为陛下清洗伤口。”

辛辣的酒泼上伤口的的那一刹那,就好像有烧红的铁棍,直直地捅进了伤口之中。剧烈的疼痛顺着四肢百骸飞速流淌,席卷了身体的每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