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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她不想再忍耐了。

“中了什么药?”秋凝雪连忙追问。

太医令苦着脸,战战兢兢地把了半天的脉,说:“丞相……应该是催情药。”

“还不快去调配解药!”秋凝雪脸色沉沉,满是山雨欲来之势。

“丞相,这……一时半会儿,下官也不知陛下具体是中的什么药,恐怕、恐怕得等下官看过陛下今日的起居注……”

“愣着做什么?”秋凝雪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正突突地跳,强忍着心中的愠怒,看向周围的侍卫:“还不快去取!陛下近日所用的饮食衣物,也统统取来,让太医令审查。”

太医令抹了把头上的冷汗,不得不开口,拿出:“陛下乃千金之体,若臣未能查清诱因,实在不敢贸然用药。”

“说。”

太医令顶着男人的目光,破罐子破摔地说:“但这诱因并不好找。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是……”

秋丞相今日来得匆忙,并没特地换上朝服,只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常服,不曾缀玉垂珠,也没有华服重彩,看上去,就像一个很普通的山野闲人。

但即便如此,当他刻意冷下脸来,周身仍然流露出曾身居高位的威势。

“如今已到了什么时候,还遮遮掩掩,不敢直言?陛下若真出了事情,你们可担待得起?”

太医令大气也不敢喘,两眼一闭,终于将话说出来:“臣以为,阴阳调和才是正理。不如先寻一男子,让陛下将药性挥发了,再从长计议。”

秋凝雪一听便勃然作色,毫不留情地斥道:“竖子无礼!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说这样的话?”

斋戒之人,需不近美色,保持身心洁净。所以这处离宫连男子的仆从都没有,怎么能公然召人服侍?这事要是传出去了,四海臣民要如何看待天子?恐怕来日青史之上,也得狠狠留下一笔!

况且,国家大事,在祀与戎。夏至祭祀,是为了向地祇祈求平安,保佑国家能风调雨顺。若是,将来各州郡不幸发了蝗灾旱灾……他已经能想象到,届时物议会是何等沸腾——有心之人,定然会说天子不修身心,触怒了神神祇。

“下官无能……”

秋凝雪冷冷睨了她一眼,说:“确实无能。滚下去,仔细查看陛下的饮食,有无异常之处。你们也都退下。”

殿中还剩下的羽林对此刻的秋丞相很是发怵,想退又不敢退,期期艾艾地问:“那陛下……”

秋凝雪淡淡道:“我早年间偶遇一位高人,得了一颗包治百病的灵药。待会儿便喂陛下服下,你们在门外守好。若无传召,不得放任何人入内。”

众人顿时转悲为喜,大松一口气,齐刷刷地退出去守在殿外。只有太医令迟疑了一下——她是医者,行医治病多年,还从来没见过什么能消除百病的灵药。而且,她奉命给秋凝雪诊治过,知道对方的秘密……

太医令偷偷看了他一眼,便深深低下头,心情复杂地跟着羽林退出了殿外。

秋凝雪并无所觉。他看着殿门被阖上之后,便坐到了天子的床沿。

少年人躺在宽大的床上,眉头紧锁,神色痛苦。原本红润的唇色微微干裂,染上了些许黯淡的灰白。

秋凝雪从桌上取了侍卫刚刚重新拿来的水,小心将她扶起来,将水杯放到她唇边,慢慢喂她喝下。

女子的眉头稍稍舒展,但脸上仍能看见不适与痛苦之色。

秋凝雪垂下眼睛,没有再犹豫,抬手将床帐放下来之后,便坐在床沿,颤着手解衣服。

他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只能忍着羞耻,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解开。外裳、中单、然后便是贴身的衣物……他的手越来越抖,根本不敢想这事之后,要如何收场。

天子这些年一直洁身自好到了极点,以至后宫空无一人。想来,是极喜欢那个心上人的。他这样做,是不是也践踏了年少情人之间的感情……

秋凝雪的手顿在原地,迟迟没有贴上去。但最终,还是将不停颤抖的手指放在了天子的腰带上。

真是……世事弄人。

他胡乱地弄开了天子的腰带,慢慢解开她身上的衣服。秋凝雪已经尽力不去看对方的身体,但在如此亲近的距离下,还是将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个遍。

这是一具与自己完全不同的身体,年轻,美好,有着流利的线条;看上去或许会有些纤细,但薄薄的肌肉之下,蕴含着无尽的力量。让他面红耳赤,也让他自惭形秽。

秋凝雪轻轻呼了口气,生涩而不得章法地靠近床上的另一个人。

这是四海的主人,是他曾在心中发誓要报答的君王,也是他亲自扶上御座的孩子。从十一岁到如今,从昔年的总角之童,到如今的威严天子……他几乎是一步步看着她长大的。

秋凝雪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心里猛然涌上一阵浓重的负罪感。

“我的陛下啊……”

……

祁云照的意识仍然很不清醒。但在迷迷糊糊之中,本能地感觉到有人在靠近。

那个人身上的气息让她觉得很熟悉,很想亲近。

那个人的身体也很凉快,就像一块晶莹剔透的冷玉,拥有着让人爱不释手的温润触感。

祁云照下意识地抱住了这块冷玉。紧紧地与其相贴在一起,舒服地直叹气。

但没多久,怀里的身体便不再凉爽。她一时想不明白缘由,又不愿意松手,更深地抱紧他。如此,犹不满足,便将脑袋也靠了过去,埋在他脖颈之间,张口便咬。

身上隐约传递过来的感觉很奇怪,有时很舒服,有时又有点难受。她有些郁闷,张口想说话。

可每次开口,都会被对方阻止。有什么东西覆了上来,总是将她的话头堵在嘴里。祁云照更加郁闷地紧唇,泄愤一样,肆意地撕咬。

对方顺从地忍受下了她所有的报复,有时甚至主动凑过来……好像将所有的一切,都当成了让自己开心的玩具。

她便被哄得很高兴,开开心心地将人胡乱啃了一通。

对方似乎闷哼了一声,但很快便将那点微小的声音吞了回去。那个人轻轻抬手,开始不停地拍着她的背。

他在干吗?哄小孩子嘛?

祁云照本能地觉得不对。

……

躺在床上的男人眉头深锁,几乎已经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紧紧咬住下唇,没有泄露出什么多余的声音。但心中,却不可避免地生出些埋怨。

天子……她怎么这么喜欢咬人,还尤其喜欢咬他的胸口。喜欢咬人便罢了,竟半点儿也不收着力气。有时间,他甚至觉得祁云照,是不是将他当成了什么点心……

他疼得直掉眼泪,又生怕发出声音之后,会引起殿外侍从的注意,便只能咬牙忍住。实在受不了了,便忍不住抬手轻拍她的脊背,想哄她轻些。

她竟然真的松了口,改为若有若无的舔舐。柔软的舌头轻轻拂过,激起他身体一阵阵的颤栗。

秋凝雪无意识地低头看过去,正对上天子那双灼灼的眼睛,明亮、清澈,仿佛还带着些尚不清楚事态的茫然。

她是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的?

秋凝雪一对上那双眼睛,心中便生出一股落荒而逃的冲动。他用手撑起身体,便要去拿衣服。但刚刚有所动作,便被祁云照扯了回来。

年轻的天子抱住他的腰身,牢牢地掌握了主动权,将他完全圈在自己身下。

她的意识还不是很清醒,恍恍惚惚间,尚以为自己身在梦中。她低下头,深深地凝视着那张令她朝思暮想的脸。

秋凝雪狼狈地侧了侧头,刚想别开眼睛,就被捏住下颌,转了回来。

祁云照看着那双烟雨朦胧的眼睛,受了蛊惑一般俯下身,吻住对方嫣红的唇。

她已经忍耐了很久,克制了很久,压下心中疯狂的占有欲,放弃将他带到身边的计划,与他做一对普通的君臣、师生、好友。

但这只是一个梦。一个梦而已,稍稍放纵些,也是可以的。

祁云照用力扳住他的下颌,带着不容拒绝的掠夺感,一点一点地侵城占地,撰取他口中所有的气息。男人的脸涨得通红,几乎就要在这铺天盖地的吻中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被放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天子却依然笑意盈盈,眸中满是兴奋。她埋首在他颈侧,饶有兴味地舔舐那些红痕。

秋凝雪不知道自己会遭到怎样的对待,心中慢慢升起些害怕。他缓了很久,呼吸终于稍稍平和,便沙哑着嗓子开口,低声道:“陛下……”

怎么在梦中,还是会被拒绝呢?

祁云照不满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见他还要开口,便直接用手堵住了他的嘴。

年轻的天子抱着心爱的人,肆意地撷取着向往已久的快乐。

男人已经变成了风暴中的小舟,完全失了方向,只能听凭操控,任凭处置。

他没忍住又落了泪,这会儿却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

他还记着不能发出声音,紧紧咬住唇,但对方实在太过……他只能咬住自己的手腕,无声地哭泣。

这场风雨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秋凝雪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溺死在水中,不得不去握天子的手,眼中带着浓浓的祈求,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祁云照弯了弯眉,笑容满面地吻去男人脸上晶莹的泪珠,又将他的手腕解救出来,爱怜地亲了亲上面的牙印。

秋凝雪既羞耻又窘迫,但心中确实因此生出希冀。

怎料身上的人竟好似已经深陷药性,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他几次想开口阻止,都只换来更磨人的对待,便再也不敢拒绝,被迫将君王的雷霆雨露照单全收。

他又累又渴,精神在无尽的消磨中变得疲惫不堪,几乎就要晕过去了。但就在此时,殿外居然传来一阵极聒噪的喧哗之声。

他凝神细听许久,大致明白了事情的起因。殿外来求见的大臣,全是因为小帝姬。

前些日子,陛下给小帝姬选了几名年龄相当的伴读,让她们陪小帝姬进学。现在正在门外闹的这些人,正是小伴读们家里的长辈,说自家孩子昨夜回府之后全中了毒,至今情况不明,便嚷嚷着要陛下为她们做主。

秋凝雪大致听出了外面几名官员的身份,深知她们不是无理取闹的人。况且,官员们都要名声,若不是情况危急,不会在这个时候闹到御前来。

但她们既然都闹到这儿来了,不得到一个结果,想来是不会离开的。

秋凝雪害怕她们在情绪失控之下强闯寝殿,只能开口安抚身上的人:“陛下……”

“唤我乐宁。”

乐宁,是她的小名还是表字?秋凝雪无暇探究,只能顺着她的意,低声道:“乐宁……不能再继续了,外面有人求见……”

祁云照恍若未闻,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他。

秋凝雪只得退一步,说:“等我先将外面的人打发了,再……回来陪你,好不好?”

“等我回来,你想怎样都行,乐宁……”

祁云照便放他出去了。

秋凝雪捡起自己的衣裳鞋袜,抖着手穿好。在他身后,天子正披着件衣裳,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对方的目光如有实质,直直地射过来,在他身上梭巡。

秋凝雪感受到了她的视线,僵硬地转身,再次放下了床帐。他的身体很累很累,陌生得仿佛根本不是自己的身体。刚下床时,还险些一个踉跄摔在地上,缓了很久,才适应过来。

他原本的打算,是就待在殿内,隔着一道门与外面的人交涉,但略一思考便知不可行,只得在殿中四处搜寻能遮掩面容的帷帽,终于在屏风后找到一顶幕篱。

他戴上幕篱,给自己灌了些水,便推开殿门,慢慢走出去,清了清嗓子,问:“御前重地,何人在此喧哗?”

不等众人回答,便直接开口训斥了殿外守卫的羽林:“如此庸碌无为,你们究竟还能不能担得起天子刀兵之称?”

众羽林顿时单膝跪地,低头讷讷不敢言。

前来的官员们也噤了声。这话明面上是在骂羽林卫无能,但更多的恐怕还是在敲打她们喧哗御前。便也跟着告罪,纷纷抬手见礼:“丞相。”

秋凝雪手扶着门,冷淡道:“当不起诸位大人的礼。”

众人久不见秋丞相入朝,都已经快要忘记秋丞相曾经是何等的锋芒毕露,此刻却都头皮一紧,不约而同地记起旧事——当年秋凝雪刚刚辅政时,几乎清洗了大半个朝堂,彼时的血腥程度,与今上相比,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陛下刚刚在与我议事,现在已经歇下。尔等暂且退下,有何要事,等祭祀之后,在进宫求见陛下。”

“丞相,我等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来求见陛下,请陛下为我等做主啊。小女并其他几位伴读,自从昨夜回府之后,便中了毒,上吐下泻,发热到如今,生死未卜啊……”

秋凝雪冷笑一声,不以为然道:“小孩子有个头疼脑热,本就再正常不过。就为这点小事,你们便敢跑到这儿来,惊扰陛下?”

那人一噎,站在她旁边的人便开始哭求:“丞相,帝姬殿下自然是金尊玉贵,但我们的孩子,也不是从石头缝里……”

“住口。”秋凝雪直接打断,“你的意思,是帝姬殿下害了你们的女儿?你可想清楚,胡乱攀咬皇室是什么罪名了?”

“下官不敢。但小女的确不曾吃过其他吃食,只在帝姬殿下的璇玑殿中,用了糕点。而且,据小女所说,她昨日上午,不慎惹恼了帝姬殿下……”

秋凝雪浑身都难受,不想与她再纠缠,直接道:“慎言。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你们便敢随意攀咬殿下,当真以为陛下没有脾气?”

“好了。”他缓和了几分语气,摘下腰间令牌,道:“诸位大人心疼自家子侄,也是情有可原。但若因一时情绪,见恶于天子,那便不好了。我府上有个客卿,颇擅医术,你们持我令牌,请他过去看看吧。”

话音刚落,又重新转向单膝跪着的羽林,道:“再敢放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到御前喧哗,我一定禀告陛下,让你们到边郡去养马。”

他这一番软硬兼施,直接让几人哑了火,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走了。

殿外羽林讪讪地看着丞相重新进了殿,才讪讪地起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值守。

秋凝雪刚刚阖上殿门,走到桌案前,刚想喝些水,便被人从后面牢牢抱住。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抵在他肩膀上,轻轻蹭了蹭。

只简单披着一件外裳的天子在他耳边小声呢喃:“寒英,你回来了……”

秋凝雪手一抖,杯中的水直接撒了大半杯。

——他还没忘记自己刚刚为了出去,都说过什么。

[24]疑团:“寒英,我喜欢你。”

东方已经渐渐泛起鱼肚白。熹微的晨光从小窗中透进来,慢慢照亮整个寝殿。

精致的床帐之内,仍然一片寂静。

但祁云照是早就醒了的,只是不敢睁眼。她闭着眼睛装睡,心情复杂地思考后续要如何处理这段关系。

和秋凝雪说自己会负责?这口吻,听起来很像是浪迹花丛的风流浪子啊——还是那种到处玩弄美人、因为发生关系而不得的承担责任的浪子。况且,以他的骄傲,听到这种话,想来也是不会开心的。

直接坦言自己喜欢他?这样的话,不就直接承认自己早就知道他是男子了?

干脆便当作这事没有发生?秋丞相的脸皮薄得很,醒来之后,如果见自己还不曾“醒”,定然会悄悄离去。而她只要宣称自己全无意识,根本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事便能过去了。可这样的话……

祁云照正皱眉沉思,旁边却忽然传来吸气的声音。她立马放缓呼吸,一动也不敢动。

秋凝雪睁开眼睛,看清周围凌乱的景象后,脸色羞窘到了极点。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不如拔剑自刎算了……他深深吸了口气,僵硬地转头看旁边的人。

天子还没有醒,这是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秋凝雪慢慢起身,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小心翼翼地穿了起来。

天子已经知道他不是女子了,他瞒了多年的秘密,终于还是见了光……秋凝雪曾经设想过很多次,假使身份暴露,自己该怎么办,但事到临头,反倒没了什么恐慌。

要杀要剐,怎样都好,但现在,他实在太狼狈了。秋凝雪不想顶着这满身的痕迹,再见天子。他匆匆忙忙地给自己穿好了衣服,顾不上整理,便要落荒而逃。

右手却忽然被抓住。

秋凝雪一惊,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上。他僵硬地转头,看向已经坐起身的天子,艰涩道:“陛下……”

祁云照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心里也很不自在。刚刚,她原本是打算让他走的。可听着他的动静,眼见他真要离开,又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阻止了他。

“寒英。”天子的声音稍稍沙哑了些,不如往日清亮。

她坐在床上,仰头看着床边站着的人,或许在姿态上稍显弱势,但语气却极强硬,说:“昨日的事……我都记得很清楚。”

天子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儿。但秋凝雪此刻哪有心思观察这些小细节。

他窘迫得无以复加。天子的手热得惊人,就像烙铁一样,牢牢地将他钉在了原地。他无处可逃,狼狈地避开了天子的眼神,在脚踏上屈膝跪下来,嘴唇几度开合,终于说:“臣……罪臣,请陛下处置。”

祁云照刚刚就猜他会说这样的话,但此时听到,还是有些不快——在秋凝雪心中,自己就这么冷血无情吗?

她抿唇道:“寒英舍身救我,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呢?况且,若非……我也不会知道,我的太傅是个男子。”

秋凝雪愣了一下。他为此战战兢兢十几年的秘密,像高山一样沉沉压在他肩上十几年的秘密,在天子口中,竟然显得如此不值一提,如羽毛一般,轻飘飘地便被吹走了。

他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天子,怔怔地抬头,看向天子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祁云照往外挪了挪,有些爱怜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将他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不要怕,你还是国朝的丞相,朕的太傅。”

天子不喜欢称孤道寡,莫说平常时候,就算是在朝会上,也不常使用“朕”这个自称。此时,却少见地用了这个特别的自称。

她笑了笑,摸摸男人还泛着薄红的眼尾,温声说:“我还会像从前那样尊敬你,礼重你。没有人会治你的罪,别怕。”

压在秋凝雪身上的大山消失了,他不需要再为此小心翼翼、藏头露尾,生怕露出什么不对,便惹来杀身之祸。

但在此时此刻,又有一些别的东西,顺着他满怀震撼的思绪,慢慢爬上他的身体,满满当当地压在他的肩背上。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却觉得那比从前不可示人的秘密还要沉重,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忘记了该怎么组织言语,只是本能地唤:“陛下……”

祁云照点点头,说:“人前,你自然该唤我陛下。但是,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更喜欢你喊我乐宁。”

她仔细地描摹着那双瑞凤眼,认真道:“你是不同的,寒英——我喜欢你。”

秋凝雪瞪大了眼睛,比刚才还要失态。但只是一瞬,便恢复了那张八风不动的冷脸,仰头望着天子,说:“陛下不必如此,我并不在意……昨日是我自愿的。”

他不打算成婚,也就不在意贞洁,更不会以此要挟,要天子为他做什么。

实在不必拿这话来哄骗他。

祁云照有点生气,忍不住出言质问:“你不信?”她双手捧住男人的脸,用力揉搓:“端午夜宴那晚,我醉了酒,同你说,我有一个喜欢的人,还记不记得?”

她一直问记不记得,秋凝雪便只能含混道:“臣记得。”

祁云照勉强满意,说:“那就是你。”

秋凝雪的脸被她揉得通红,茫然而震惊地看着她。

“不知什么时候,我就喜欢上了你,但从前以为你是女子,不敢宣之于口。”

“陛下,莫要说这样的玩笑话……”

“没有玩笑。”祁云照不允许他回避目光,强硬地扳着他的脸,语气却放得很温柔,“寒英,我不要求你现在就给我回应,我们慢慢来。”

秋凝雪连忙道:“陛下!臣……”

“好了。”她将床上的毯子丢进炭盆,简单清理了一下痕迹,便唤了侍从进来收拾寝殿,自己则抱着人转去了汤池。

秋凝雪早就知道自己体弱拗不过她,但当天子的手碰上自己刚刚穿好的衣物时,还是忍不住反抗。

“我就看看……我昨日,好像有些粗鲁,是不是弄疼你了。”她越说越心虚。

刚刚开始时,她的确以为自己在做梦,可梦境怎么可能会这么真实?她没多久,便大致摸清了自己的处境,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可事情实在发生得太突然,她的脑袋也一直昏昏沉沉的。祁云照实在不知道该拿出怎样的态度来面对秋凝雪,便直接将错就错,放任自己沉迷。

“臣没事。”秋凝雪更加窘迫。他身上其实没有什么伤,只是很多地方都被咬破了皮,尤其是……胸前。衣料摩擦之下,总会产生很怪异的感觉。天子问完这个问题之后,那种怪异的感觉便越来越明显了。

祁云照本来也有点不自在,但在看出他的羞窘后,顿时失笑。她有心想调侃几句,但想起自己刚刚才郑重承诺,这会儿如果表现得太轻浮,实在没有信服力。便点到为止,将御用的玉容膏递给他之后,便避了出去。

等秋凝雪打理好自己出来时,祁云照已经召见属下,将昨日的事情仔仔细细地问过了一遍。

太医令说,她的饮食和一应用度都没有问题,但是,熏香中的某味原料与她吃的糕点合在一起,便会慢慢诱发人的情/欲。

东西下得很隐蔽。而且,据羽林中郎将禀告:昨日给她布置寝殿的侍从一回到自己的房间,便自裁了。

背后之人很小心。为的,应该就是让她名声受损?背后之人,应该就是在璇玑殿给伴读下毒的罪魁祸首——给她下催/情药,让她不得不召人临幸,然后鼓动朝臣来求见,撞破此事。

如此大费周章,不要她的性命,却只想坏她名声。而且,此人还能轻而易举地让人潜入宫廷下毒……祁云照心里一沉,有了些不好的猜测。

不能再多想了。

她打住自己的念头,派太医及使者依次去安抚那些中毒的伴读,又下了旨,将祁云曦禁足五日。

便看向秋凝雪,道:“你也累了一天了,吃些东西,回去好好歇息。这些事情,我会处理好,你不用担心。”

秋凝雪松了口气,食不知味地吃了些东西,便开口告退。

“寒英,过几日,我便来看你。”

秋凝雪脚步一顿,什么也没说,逃也似地离开了。

祁云曦呆在殿中,呆呆地看着台阶下的花花草草。她倒是不怎么伤心,只是觉得无聊——青岫还特地来了一趟,告诉她皇姐只是先要安抚朝臣,不是故意冷落她。

但心里还是有点儿郁闷的。

她恹恹地扯着花的叶子,身边突然冒出一个侍从,一脸和蔼地望着她:“殿下,这时候,正适合放纸鸢呢。”

祁云曦很喜欢他手上那只漂亮的孔雀纸鸢,当下便答应了下来,兴高采烈地跟着她,去了空旷的花园。

纸鸢越飞越高,两人也渐渐将其余侍从都甩在了旁边。

一直和颜悦色的侍从忽然蹲下身,问:“小殿下,你知道你的父后是怎么死的吗?”

祁云曦笑意顿收,愣愣地看着他。

“是你亲爱的皇姐杀了他!”

[25]手足:“寒英,我能不能抱抱你?”

“你胡说!”祁云曦当下便伸手去推那个人。

“傻孩子,哪有那么多恰到好处的病逝?你的生父,就是死在了皇帝手中。虽然皇帝做的隐蔽,但却不可能杀尽所有的知情人。”

“小殿下若是不信,可以到掖庭里打探打探,那里有很多曾经服侍过你父亲的老宫人。”

穿着宫装的男人一直笑着,脸色却显得很狰狞。他用力地抓住祁云曦的手,一字一句地说:

“——你去问问他们,先君后的身体是不是一向康健?从来没生过大病的人,怎么会突然卧床?短短一个冬天,病情便一发不可收拾,直接撒手人寰?”

“你胡说,你胡说……”祁云曦被吓得直接哭了出来。她挣不脱一个成年男子的手,只能大喊:“来人!来人!把他带下去!”

“我为什么要胡说?帝姬殿下,我没有骗你的必要,只是从前受过先君后的恩德,不想再看着你被蒙在鼓里,与杀父仇人亲亲热热罢了。”

男人的话如同魔咒一般,在祁云曦耳边响起:“小殿下,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先君后如果在天有灵,看到你这副样子,该有多么伤心?况且,皇帝连一个深宫之人都容不下,又怎么容得下你?”

他说完,便一跃而下,跳进了旁边的荷花潭中。

等侍卫听到声音赶过来时,便只剩下一个眼眶通红的小帝姬,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祁云曦指着郁郁葱葱的荷花潭,一边哭一边说:“快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个人给我找出来!”

众侍卫依令而行,几乎将周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小殿下口中的人,只能硬着头皮接着找。

祁云曦早就被宫人带回了璇玑殿。医者、侍从、郎官,各种各样的人围着她嘘寒问暖、关切有加。她却半点儿也开心不起来,精神高度紧张,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整个人好像丢了魂。

周围的侍从吓得冷汗直流,轻声细语地将人哄了一遍又一遍,总算将人暂时哄睡。但还没等他们松口气,寝殿内便传来一阵哭声。小小的孩子不知遇到了何等可怕的梦魇,直接在梦中哭出了声。

如此,便又是兵荒马乱的一夜。直到太医开了安神汤,给人灌下去,祁云曦才勉强睡了过去。

众人不敢隐瞒这样的事情,连夜便将消息报给了皇帝。

祁云照一时想不明白,是怎样的事情,才会把一向乐观开朗的妹妹吓成这个样子。但她明日要率臣僚祭祀地祇,根本抽不开身,便只能传令,让青岚青岫过去哄人。

她一忙完祭祀的事情,便火速回了宫。刚刚换下礼服,走到祁云曦的璇玑殿,她派到祁云曦身边的掌事郎官,便面有难色地走了出来。

祁云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召人上前,附耳过去,听见他说:“陛下,昨夜,帝姬殿下带着两名贴身侍从,去了掖庭……打探先君后的事情。”

天子沉默了一会儿,才沉吟道:“……我知道了。”

——她最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陛下……您还去探望小殿下吗?”跟在后面的侍从见她久久没有说话,小心翼翼地问道。

“去啊。”天子浅浅微笑,温声道:“都已经到这儿了,怎么能不去看看云曦呢。”

祁云照没让人通传,直接进了祁云曦的寝殿,坐在床沿,安静地看着皱眉沉睡的孩子。

祁云曦这几天都睡不好觉,稍有动静,便要惊醒。这会儿听到动静,也慢慢醒了过来。看到床边上的人之后,她愣了愣,身体本能地便扑进了姐姐的怀中。

“阿姐!”

祁云照像往常一样抱住她,将她放在自己膝头,轻轻一叹,问:“我们云曦受什么委屈了?和阿姐说说?”

祁云曦几乎下意识就要说出那日的事,但话到口中,又咽了回去,有些害怕地说:“没什么,只是……有些吓着了。”

天子笑而不语。

姐姐明明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但祁云曦却觉得忐忑了起来。恐惧在沉默中不断蔓延。她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挖了出来,赤裸裸地放在阳光下暴晒。

终于,天子重新开口:“没事便好。但既然惊着了,便在寝殿多休养几天。病中不要往外跑。”

“好……阿姐。”

祁云照若无其事地问:“昨日你还去了掖庭?那里不太安全,要带足了人手,才能去。”

祁云曦脸色一变,心中更加不安,说:“我……只是突然想起了父亲。我想问问那些老人,我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云曦想父亲了呀。”祁云照摸摸她的脑袋,说:“我也很思念我的阿父呢。”

祁云曦微怔,问:“姐姐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呢?”

天子扯了扯唇角,淡淡道:“是一个可怜人。”

“凭借着美貌和弹琴的手艺被选入后宫,倒是有过一时盛宠。可惜他太笨了,一个不小心便被人诬陷,打入了冷宫。”

祁云曦正恼恨自己提起了姐姐的伤心事,不知该怎么找补,又听见她道:

“以他的性子来说,其实进了冷宫也是好事,起码能平平安安一辈子。可惜有人害怕他复宠,见不得他活着,然后,他便被杀死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祁云照沉思一瞬,笑了笑,说:“应该就是我九岁生辰那天吧。那日早上,我高高兴兴地采了茉莉花,想让他给我做鲜花饼。结果,我一推开门,便见到了满地鲜血——他就这么死了,一卷烂草席裹了身体,不知被抬到了哪处的乱葬岗。”

“宫人都说他是自杀,我不信,后来一路追查,终于查到了凶手。”

她说得这样风轻云淡。祁云曦却听得心头巨颤,连忙安慰道:“阿姐不要伤心……”

祁云照点头,应道:“确实不伤心。虽然几经周折,但我已经给他报了仇了。”

她的父亲身份低微,根本没能给她留下什么助力。她自己也是从冷宫里出来的帝姬,在朝在野都没有根基,只能像傀儡一样,任凭摆布。

起初,太后对她尚且不错。毕竟祁云照生父已死,不管怎样,对方都是她名义上的父亲,能享受无上尊荣。

但当那个男人顺利生下自己的小女儿之后,祁云照的处境便急转直下。毒药、刺杀……她幸运地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暗害,但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过下一次。

便只能抓住时机,自己服了毒药,跑到秋凝雪面前。秋凝雪在惊怒之下,彻查了整个宫廷,顺藤摸瓜扯出很多烂事,便直接派兵逼太后避居小佛堂,不可再过问俗事。

至此,太后才算真正退出大齐的政治舞台。她因此病了月余,但也终于不必整日提心吊胆。她一点一点地除去太后布在她身边的眼线,逐渐将整个宫廷攥在手里。

然后报了仇。

祁云曦……这个孩子,她当初也是不打算留的。

无色无味的毒药已经藏在了袖子里。她冷下心肠,将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抱在怀里。

可是,那个小小的孩子,连话都还不会说的孩子,一见到她,便张牙舞爪地举起两只小手,咯咯地冲着祁云照笑。

也不知是谁教她的,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母亲,也不是父亲,而是一句磕磕绊绊的阿姐。

……祁云照下不了手,越留越下不了手。她看着那个孩子咿呀学语,蹒跚学步,一点点地长高、长大,不知什么时候,便将她当成了真正的亲人。

天子从旧事中回神,抬手摸了摸小妹妹的头发,深深望她一眼,最终将她放回了床上,盖上一层薄毯:“我还有事要忙,云曦好好养病。”

祁云照给她掖了掖被子,便转身要走。

身后突然传来喊声:“阿姐!”

祁云照脚步一顿,本来不想再回头。可心里还是因这句称呼生出点希冀,她慢慢转身回望,微笑道:“云曦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祁云曦张了张嘴,犹豫一会儿,小声说:“……没有,就是,想让皇姐不要太忙碌,伤了身体。”

“好。”祁云照说了句我会的,便走出璇玑殿,乘辇回了宫。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她忽然出声,叫住整理完书案,便要躬身退下的郎官。

今夜值班的是青岚,他不如他的弟弟处事灵活,素来沉默寡言。闻言,茫然地看过来,疑惑道:“陛下?”

祁云照没有再多说,挥挥手,示意他退下了。

可那个问题依然如鲠在喉,像一根刺一样,深深地扎进祁云照的心中。

……她或许真的做错了。

心慈手软,只会让自己伤心,只会给自己留下无穷的后患。

夜色已经很深了。

丞相府的门房前,却忽然出现了一队训练有素的人马。

门房连忙打起精神,戒备地发问:“不知来者何人?到此有何贵干?”

一人便从队伍中央驱马上前,居高临下地扔下来一块令牌,“我姓云,特地来拜会丞相。你将这块令牌交给你们家主,他自然会来见我的。”

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大概也就二十上下的样子。门房刚想开口调侃自己口气太大,当心闪了腰,转念却回过味儿来——这些人骑的可都是百里挑一的骏马。

这个年轻人的来头可能还真不小。

门房当下便恭敬了几分,客客气气地行了个礼,道:“贵客稍待,我这便去通传家主。”

祁云照点点头,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周围的夜景。听到府内传来的动静之后,方才滚鞍下马,轻轻摸了摸马儿的脑袋,看向来人。

秋凝雪这会儿已经沐浴更衣,虽然还没就寝,但也快了。怎料玉絮突然告诉他,说府外有客求见。

谁家客人在这个时辰上门拜会?

秋凝雪满肚疑团地接过玉絮带进来的令牌,看了一眼,便手一抖,险些将令牌摔在地上。

他并没把天子“会来看你”当真,毕竟一国之君,哪能随随便便就出宫——怎料祁云照真的来了。

他匆匆忙忙地披上外衣,带着人去迎接。

刚刚记挂着不能怠慢,直接便过来了。但走到门口,秋凝雪反而迟疑起来。他捏着手里那块令牌,又记起天子那日的告白。

真是……让人难以招架。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迈步走了过去。既然天子自称姓云,想必没有暴露身份的打算。秋凝雪便没有行礼,只是小小一揖,颔首道:“云小姐。”

祁云照:“突然登门,是否叨扰了?”

“不敢。”秋凝雪低着头,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道:“云小姐,请随我入内,容我奉茶。”

秋凝雪将人引到了自己院中待客的地方,请她上座之后,行礼道:“陛下。”

祁云照皱眉:“今日没有皇帝,只是云小姐。”

秋凝雪低头:“不论如何,陛下都是陛下。”

祁云照有些挫败,没有再和他纠结称呼的问题,问道:“身体,还疼吗?”

秋凝雪立时就想起了当日的混乱,面红过耳,窘迫道:“臣无事。”

祁云照站起来,踱步过去,慢慢张开手,看样子是想抱他。

秋凝雪闭上眼,心情复杂地思考,该怎么断了天子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

可预想中的那个拥抱,却迟迟没有落下。

秋凝雪满头雾水地睁开眼,正对上天子的眼神。年轻的君王穿着一身玄色直裰,身形在烛火的照耀中显得挺拔而修长。但不知为何,眼中似乎有几分落寞。

她问:“寒英,我能不能抱抱你?”

……这个问题简直比天子强硬的举动还要让人难以招架。他宁愿对方强势点。

“陛下,您是天子,是四海的主人,也是臣的主人。您想做什么,自然都是可以的。”

祁云照碰了个软钉子,意兴阑珊地收了手,在最近的位子上坐下来,半晌无话。

秋凝雪垂着眉眼,也没有开口。

直到玉絮进来奉茶,这片沉默才被打破。秋凝雪将东西接了过来,对玉絮说:“我来吧,你去休息。”

玉絮在看到客人的脸后大怔,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往外走。

竟然是天子。

对了,对了……那天,秋凝雪就是接了陛下的召见,然后,第二天便带着一身乱七八糟的痕迹回了府。

玉絮既喜且忧。陛下已经知道秋凝雪的身份,并没有怪罪的意思,这是好事。可是,做天子后宫三千佳丽中的一员,对秋凝雪来说,真的是合适的选择吗?

他百感交集地离开了屋子。

……

秋凝雪给天子倒了茶,推到她面前,正要开口——他已经二十有六,行将就木,马上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而天子正处于最好的年纪,年轻英美,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都会有数不胜数的男子,费尽心思地想讨得她的欢心。

她实在没有必要,与自己这等人搅和在一起。尽早结束,对谁都好。

“陛下……”

“寒英,皇帝这种东西,是不是永远都只能是孤家寡人?”

刚刚瞥见的那几分落寞,竟然不是错觉。

秋凝雪的话哽在喉中良久,最终还是暂时咽了下去。

他落下左膝,半跪在地,仰头看着年轻人的眼睛,认真地说:“陛下因何事而烦扰?臣虚长陛下几岁…

[26]身世:眼底好像有万千言语在流淌。

男人眉眼低垂,在昏黄的烛火中,生出无边的温柔。

祁云照看着他的眼睛,半晌,问:“寒英。除了江佩兰,你还有其他妹妹吗?”

秋凝雪不太明白天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据实以答:“没有。臣的父亲,倒是一直想为臣添个妹妹,但是天不遂人愿。”

祁云照愣了一下——今日听他说起父亲,才发现自己其实对秋凝雪毫无了解。

甚至,就连她熟悉的这个名字,都有可能不是他的本名。

“能给我说说你以前的事情吗?”

秋凝雪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他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眼睫低垂,道:“臣从前的生活,并没什么值得说道的。”

“可是,我想知道更多你的事情。”

秋凝雪轻轻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开口了:“臣生在明州,是云台郡人。母亲乃静宁元年的进士,累迁至虞州州牧。父亲李氏,是云台本地的县令之子。”

“母亲常年在外做官,故而我与她接触不多,不算多么亲厚;父亲在云台孝顺祖母和祖父……性情严厉,每日殷切教导,望我成材。”

其实秋凝雪的父亲不是严厉。那个男人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疯魔了。

他心心念念,想要一个女儿,心愿未能得成,便对膝下唯一的孩子生了怨恨——如果这个孩子是女儿,妻主是不是就不会另纳新人?如果这个孩子是女儿,妻主是不是就不会将他扔在老家,不闻不问。

……可他生不出女儿了。便堪称疯狂地将秋凝雪打扮成了小女郎的模样,逼他写诗作画、吟诗作赋,逼他将所有的东西都学到最好,以期能在每年那寥寥的几次见面中,抓住妻主的心。

“这样啊……”祁云照见过对方在狱中瑟瑟发抖喊父亲的样子,知道对方口中的说辞大概已经经过了美化。她微微皱眉,迟疑了一下,问:“你还和家里人有书信往来吗?”

秋凝雪摇头,说:“没有。她们,全都死了。”

“母亲在外做官时,遭人算计,身陷囹圄,抑郁而终。父亲听闻消息后,为此殉情。而在出事之前,祖母和祖父便相继病逝。”

祁云照拍了拍他的肩膀,本来想出言安慰几句。但不知怎么的,就弯下腰,将头抵在了秋凝雪的肩膀上,闷声说:“我也没有什么亲人了。”

秋凝雪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抬手,想拍拍她的背。但手还没落下去,就好似被烫着了一样,匆匆收手。

他没往祁云曦身上猜——毕竟,就他那日所见,这对天家姐妹的感情,比普通人家的孩子之间还要好。只以为天子思念早逝的父亲,便说:“陛下虽亲缘寡淡,但您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

“天下的百姓,都无时无刻不在为您祈祷。朝堂上的臣子,宫中的侍从,也都时时刻刻牵挂着您的安危。”

祁云照便问:“那你呢?寒英。”

秋凝雪有些好笑,道:“臣自然也希望圣躬安泰,盼您能平安喜乐。”

对于这个答案。祁云照不说满意,也不说不满意。天子无言片刻,直起身体,然后将人扶起来,说:“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年轻人目光灼灼,看过来时,眼底好像有千言万语在默默流转。

秋凝雪看了一眼,便避开目光,语气既无奈又感慨:“陛下尚且年少,错把一时兴趣当作喜欢,实属正常。等您选了秀,身边有了更多的人,自然就会明白了。”

天子脸上轻松的笑意顿时一扫而空。她瞪了秋凝雪一眼,脸色耷拉下来,“我不是三岁小孩,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天子生气了,秋凝雪在心中叹息。他已经做好了迎接责难的准备,等了半天,却只等到一句郁闷的低语。

“我不会选秀的。”

后宫关系着帝王的子嗣,以及将来储君的归属,与前朝息息相关,可不是天子说拒绝就能拒绝的事情。

秋凝雪没有当真,但也没有多说。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重新给天子倒了杯茶,道:“陛下今夜还有何安排?”

这其实已经在隐晦地赶人了。虽然明日不是上早朝的日子,但这么晚了,依然逗留在宫外,总归不太安全。

祁云照好似完全没有听到这句话,自顾自地端起茶杯,轻啜一口,道:“襄阳侯应下征召了,不日应该就会入京。”

秋凝雪果然被吸引了注意,脸上露出些笑意,道:“果真?”

她略过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细节,欣然道:“自然。寒英若是对她感兴趣,过个几日,就能见到她了。”

祁云照兴致冲冲地与他聊了许久关于襄阳侯的事情,然后又旧事重提,再次提起给江佩兰赐婚的事情,问秋凝雪更喜欢和什么样的人家结亲。

秋凝雪就算再蠢笨,这会儿也明白天子不愿回宫的意思了。便言简意赅地答了话,说:“臣让人去收拾客房。”

祁云照体贴道:“我只是暂住一日,不用这么劳烦。”

秋凝雪只能顺着她的意思说:“陛下如若不嫌,请在臣的卧房中暂时下榻吧。”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秋凝雪让人重新铺了床榻被褥,将人引入卧房中。情况突然,他这里自然没有可供祁云照换洗的里衣,便只能让人到江佩兰那儿,拿一身刚刚做好的中单。

江佩兰与祁云照身量相仿,按理来说,衣服是很合适的。但是天子一听这衣服是江佩兰的,便死活不乐意。

秋凝雪只能拿了套自己的中单递给天子,然后便躬身退下。

祁云照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道:“哪有鸠占鹊巢的道理?”

秋凝雪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无可奈何地喊:“陛下……”

祁云照一脸理所当然,说:“是你自己说的,我是天子,是你的主人,所以做什么都行。”

秋凝雪没料到天子会搬出自己刚刚的话,此刻简直是进退两难,暗自恼恨自己失策。

“寒英。”

“我一个人睡不好,你陪陪我吧。”

刚刚还理直气壮的天子,这会儿又软下了声调,半阖着眼睛,披散着头发,微微仰头看着他。

“我不会做什么的。”

……

秋凝雪也不知自己怎么就答应了天子的要求,隔着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躺在天子身边。越是思考,越是心乱如麻,他索性便放空了思绪。

可这样一来,天子的存在感便越来越强了。那缕若有若无的沉香,始终萦绕在他鼻尖。

他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往旁边瞥了一眼,却见祁云照闭着眼睛,呼吸匀称,好似已经睡熟了。

竟然真的就这么睡过去了。

[27]心乱:“我偏要强求。”

这个人,总是能给她一种无限安心的感觉。

一夜好梦的祁云照侧了个身,眉眼弯弯,心情很好地看着躺在身边的男人。

如果能一直这样,长久地与彼此相伴,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祁云照很眷恋这样的温暖。但她昨晚是偷偷溜出来的,连青岚都没告诉。要是再不回去,清嘉殿里的侍从就要乱套了。

年轻的天子往里挪了挪,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忍不住微微一笑。

她看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亲上去了。

但最终却什么也没做。

祁云照看着男人微颤的眼睫,有些玩味地勾起了唇角,轻轻执起他的手,在手背上映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低声呢喃:“今日也很喜欢你。”

说完,便撩起床帐,伸手推开了门。玉絮带着几人等在门外,闻声立马入内。

不等他们行礼,祁云照便免了礼,简单洗漱一番,换上羽林连夜从宫中取出来的衣服,带着人离开。

听到外面的动静之后,秋凝雪才睁开眼睛,一下子把身上的蚕丝毯子拉到头顶。良久,才慢慢揭开毯子,露出通红的耳根。

被女孩子亲过的地方,好像正在发烫。

祁云照不好频繁地出宫,总是到丞相府去——那样太惹人注意。便借着给江佩兰议亲的由头,频繁地召秋凝雪入宫,喝喝茶、下下棋,或者什么也不做,就单纯让他坐在旁边陪自己批折子,也觉得很好。

如此过了半个月,江佩兰的亲事总算定了下来,是宗室远支里的一名小郎,人生得很英俊,性情也疏朗豁达,应该和江佩兰很合得来。

秋凝雪总算松了口气。没了江佩兰婚事的由头之后,自己被召入宫的频率,应该不会这么高了。

……其实,宫中人多口杂,天子要顾忌名声,并不会像私下里那样,总喜欢对他动手动脚。

但她每次看过来的眼神,都让秋凝雪心惊肉跳,甚至坐立不安。

她就像一簇炽热的火焰,在黑夜中不断跃动。金红色的光芒裹挟着灼人的温度,将周遭的一切都映照成了热烈而绚烂的样子。

这是多么蓬勃的热力!秋凝雪总是为此深深惊叹,而后,便是发自内心的自惭形秽。

他已经很小心很小心,可还是不知在什么时候,便被那簇火焰燎了衣袍。

叹息的同时,便更想远离。

之后,宫里再来人传召,他都会寻了理由推掉。他有时也会想:这样算不算恃宠生娇?可是再纠缠下去,只会让事情越来越麻烦。希望自己的冷淡,能够浇灭天子那股突如其来的兴趣吧。

秋凝雪专心准备起了江佩兰的婚事。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几乎事事都亲力亲为——一方面是为了躲天子,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对这桩婚事有所期望,希望率性而为的江佩兰在成婚之后,能够学着稳重。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一对新人的感情,也在越来越好。

到了婚礼这天,秋凝雪也难得换上了身喜庆的衣服,坐在正堂,等江佩兰将新人迎回来。

他没有打算大操大办,但前来的宾客还是很多。一来,是因为他和江佩兰都入朝多年,有人情来往的同僚不算少;二来,则是因为天子所展现出来的对于江佩兰的看重。

许久未曾登门的萧文夙今日也来了,坐在秋凝雪身边,颇有些感慨地说道:“一眨眼,小师妹都成婚了啊。”见秋凝雪没有接话,便主动道:“师妹打算何时成婚?”

秋凝雪这才皱眉看她一眼,道:“我无意成婚。”

萧文夙倍感无奈,道:“师妹,如今诸事已了。你为何还不成婚?老师在天有灵,肯定也是希望你身边能有人相伴的。”

秋凝雪抬手止住她的话头,“不必多言,我早就习惯一个人了,不是因为之前发的誓言,才不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