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最新的空白落脚上,她画了一个圆圈,圈里写着两个名字:太宰治,中原中也。
这两个人在各种各样的未来中,总是一起并肩作战,无法分开来算。
威尔斯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两下,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灰尘,莉亚应该回来了,她也该回去了。
“还差一点。”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一定会拯救那个最糟糕的未来,包括你——莉亚。”
游轮的餐厅里,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垂落下来,在长桌的木质表面铺开一层柔软的光晕。
晚餐是来了兴趣的兰波亲自下厨做的,白葡萄酒烩青口贝,蒜香黄油煎虾、一整条用海盐和香草烤制的鲷鱼,配菜是烤芦笋和樱桃番茄,旁边还摆着一锅冒着热气的蛤蜊浓汤。
太宰治已经毫不客气地占据了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只青口贝的壳,正用叉子把贝肉挑出来,往嘴里送。
中也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盘堆得冒尖的烤虾,正埋头苦吃,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护食的橘猫。
威尔斯在天黑前回来了,此刻坐在餐桌末端,面前摆着一杯白葡萄酒,她没有怎么动食物,只是偶尔端起来抿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
兰波从厨房走出来,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餐桌,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停了一下,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看来今天的菜还算合胃口。”
“非常好吃!”中也嘴里塞着虾肉,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然后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脸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扒饭。
第146章 ……
莉亚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她的白发被随意地拢在脑后,用一根银色的发带扎了一个低马尾,露出整张脸,比平时散着头发时显得利落了不少,也多了几分清爽的凌厉感。
魏尔伦坐在她左手边,目光落在莉亚的头发上,停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你把头发扎起来了。”
莉亚偏过头看他,挑了挑眉,“嗯,吃饭的时候散着不方便,怎么了?”
“好看。”魏尔伦说,言简意赅,然后就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移开视线,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兰波坐在她右手边,闻言轻笑了一声,视线在莉亚的发尾处仔细打量了一圈,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保罗说得没错,确实好看,不过——”
“你右边那截头发,是不是短了半寸?”
莉亚顿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右侧那截被自己随手剪过的发尾,指尖触到参差不齐的断面,面不改色地放下手,“你看错了。”
“我看错?”兰波眉梢微挑,偏过头,朝魏尔伦递了一个眼神,“保罗,你觉得呢?”
魏尔伦端着水杯,连眼皮都没抬,“没注意。”
“你刚才明明盯着看了三秒。”
“我在看窗外的海。”
“保罗?你现在都学会撒谎了吗。”
魏尔伦,“……”
太宰治在餐桌另一端发出一声闷笑,被中也瞪了一眼之后,依旧不管不顾肩膀笑到发抖。
兰波收回视线,重新落在莉亚的头发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不依不饶的探究精神,“莉亚,你该不会是自己剪的吧?”
“是又怎么样。”莉亚神色自然,事实上,她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对她的头发这么关注,头发而已。
兰波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我就知道。”
“你们这都是什么态度?不能像哥哥一样冷静吗。”莉亚放下水杯,目光坦然,“头发长了碍事,我剪掉不是很正常吗?”
一旁的魏尔伦听到这话,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下。
兰波放下揉眉心的手,走到她身侧,微微俯身看了看她发尾参差不齐的切口,他伸手捻起一缕。
“头发长了碍事。”他重复着她的话,语调慢悠悠的,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所以你就用刀直接割?”
莉亚没回答,只是抬眼看着他,眼神坦坦荡荡,仿佛在说不行吗。
兰波与她对视两秒,最终败下阵来,“吃完饭我帮你修一修吧。”
莉亚突然好奇了一下,“你还有什么是不会?”
“很多,很多。”兰波瞄了一眼魏尔伦,手指又轻轻按了点她头顶翘起来的一撮毛,“目前最苦恼的莫过于,如果才能让你们听话一点。”
莉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紫色的眼眸里写满了真诚的困惑。
——我到底哪里不听话?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口,但眼神已经表达得淋漓尽致,莉亚甚至下意识地坐得更直了一些,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兰波读懂了那眼神,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认命的意味,“莉亚,你现在的表情,就是在不听话。”
威尔斯端起酒杯,她一直很安静,没有加入对话,但也没有移开视线。
莉亚偏过头看他,“既然如此,那我更不要你帮忙了。”
“要的。”兰波的声音温和,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你那个发型,走出去会被人以为是我管理的,我丢不起这个人。”
莉亚,“……”
魏尔伦看了兰波一眼,“这么说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你也是。”兰波说的理所当然。
魏尔伦沉默了一瞬,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头金色的小辫子,然后放下手,面无表情地端起旁边的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一旁的太宰治一反常态,用极其积极语气开口,“兰波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也可以帮忙,我手很稳的。”
“你帮忙?”中也抬起头,毫不犹豫戳穿他,“你就是想逃训而已。”
太宰治捂着胸口,一副被误解的痛心疾首模样,“中也,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可是真心实意想要为大姐姐分忧,再说了这种精细活,讲究的是心静手稳,这不正符合我的特质吗?”
“你是要笑死我吗。”中也毫不留情地拆台,眼神里满是嫌弃,“是谁,就帮忙削根黄瓜都能差点把手削烂了,要不是被我及时发现,你已经是个残疾人了,话说你当时为什么吭都不吭一声。”
太宰治,“……”
这下轮到他无语了,该死的小矮子一次次打乱他的永眠大计,现在还来问为什么,这绝对是挑衅没错吧?可恶!区区中也居然敢这么得意。
太宰治鸢色的眼睛眨了眨,试图从中也的脸上找出一点破绽,可惜没有。小矮子仰着下巴,赭色的发梢在灯光下翘着,像只得意洋洋的猫也不对,比起猫,还是狗更适合他。
“你说谁是狗呢!”听到这个称呼,中也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额角的青筋跟着跳了跳,再继续相处下去,他觉得自己早晚会被这个该死的家伙气死。
“啊啦,难道我刚刚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吗,中也真是敏感呢~,不过我只是在赞美你像忠犬一样时刻警惕着主人的安危,这难道不是最高级别的褒奖吗?毕竟,能时刻盯着我不让我意外受伤的人,除了你还有谁?”
“闭嘴!你这混蛋!”中也气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要不是顾及到桌上的餐具和旁边几位大人,恐怕下一秒就要上演全武行了,“你是谁主人?再敢胡言乱语,我就把你扔进海里喂鲨鱼!”
“哇,好可怕,但是这句台词太老套了哦,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太宰治故作惊恐地往后缩了缩,眼角却瞥见莉亚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拌嘴,那双紫色的眸子里盛满了笑意,比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要生动得多。
他心念一转,立刻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转而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调对莉亚说道,“大姐姐,您说句话呀,那个暴力小矮子就喜欢这样对他可怜的搭档。”
“我没有!”中也咬牙切齿地吼道。
兰波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吵得不可开交,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几分,正准备说些什么。
却被兰波伸手轻轻按住了肩膀,示意她不要说话,由他来压制两个小鬼,然后就见他抬眸看向还在互相瞪眼的两人,
“你们两个,今天的训练量已经减半了,如果再在餐桌上闹腾,明天的量我加倍。”
太宰治的表情瞬间垮下来,“兰波先生,您这是在滥用威权。”
中也哼了一声,把脸扭向窗外,海面上已经暗下来了,他看了一会儿,又把脸转回来,伸手拿起自己面前那杯冰凉的果汁,一口气喝完了。
太宰治坐在他旁边,侧过身,手肘撑着桌面,鸢色的眼睛在中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莉亚身上。
莉亚正低着头,用叉子拨弄盘子里剩下的一块牛肉,拨了两下,把肉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最近她不需要再吃那么多,饭量越来越接近普通人甚至更少。
“吃饱了?”兰波问。
“嗯。”
“那就去甲板上走走,该理发了。”
“真拿你没办法,走吧。”莉亚开始有点觉得无奈了,她真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餐厅里安静下来,一行人转移阵地,魏尔伦把中也提溜走了,在异能方面没有谁比他更适合指导重力使的中原中也了。
太宰治倒是跟着莉亚还有兰波来了甲板吹风,威尔斯在外面忙了很久,身心俱疲自顾的去休息了。
大约过了不到两分钟,兰波收回了剪刀,退后半步,侧过头仔细打量了一遍自己的成果,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
莉亚抬手摸了摸发尾,触感平整利落,没有了刚才那种参差不齐的毛糙感。她放下手,偏过头,视线在兰波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
“客气什么。”兰波把剪刀折好收回口袋里,“但下次再剪头发,请务必先问我。”
“知道了。”莉亚应得干脆,但那双紫眸里闪烁的光芒显然没把这句叮嘱完全听进去。她转身走向甲板边缘的栏杆,海风立刻扑面而来,吹得她新修好的发丝在颈侧轻轻拂动,带来一丝微凉的痒意。
太宰治趴在在另一侧的栏杆上,整个人有些无精打采的,他看着莉亚的背影,鸢色的眼底褪去了几分刚才在中也面前的放松,虽然他不会承认这点,“大姐姐的头发现在看起来顺眼多了。”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不过,兰波先生那种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在给姐姐定规矩呢。”
兰波正整理着袖口,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太宰治,眼神平静如水,“小孩子还是不要把什么都往黑暗的地方想哦。”
“啧啧,兰波先生真是不幽默。”太宰治耸了耸肩,“我只是觉得,像莉亚姐姐这样强大的人,被束缚住才是最可惜的,就像那个暴力狂,明明长着漂亮的角,却非要被世俗观压得直不起腰。”
第147章 征兆
太宰治还趴在栏杆上,鸢色的眼睛在船尾昏暗的灯光下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等了片刻,期待的回应始终没有到来。
莉亚只是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海平线上,兰波则靠在门框边,低头整理那些剪落的白发,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太宰治的那句话根本没有落进他耳朵里。
海风从三人之间穿行而过,带着咸腥和夜露的凉意,沉默他们之间无声蔓延。
太宰治的笑容在嘴角挂了几秒,然后他像是终于读懂了什么,直起身,双手插进口袋里,耸了耸肩,脸上重新挂起那副顽劣小子的笑容,但那双鸢色的眼睛里,却比刚才多了一层薄薄的失望。
“好吧,既然大姐姐和兰波先生都不想跟小孩子聊天,那小孩子就自己乖乖去睡觉了。”他转过身,朝船舱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侧脸在灯光下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不过,我今晚说的话,有一句是真心实意的,像大姐姐这样的人,真的被束缚住的话,会很可惜的。”
他说完,没有等回应,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了船舱,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一扇门关上的声音吞没。
甲板上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和海风穿过栏杆的呜咽声。
兰波放下整理袖口的手,走到莉亚身边,和她并肩靠在栏杆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在想什么?”
莉亚抬起手,指尖捻起一缕被海风吹到脸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语气平淡,“在想,就算是再聪明的人都存在幼年期呢,张牙舞爪想要试探着什么的小孩子还挺可爱的不是吗。”
兰波低低地笑了一声,“保罗应该会放心不少吧,毕竟你为荒霸吐找了一个不错的搭档。”
闻言,莉亚偏过头,霜白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浅金,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意味,“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当然。”
太宰治那小子,句句在说她,但事实不过在一遍遍问,你们到底想要利用荒霸吐控制他做什么。
*
横滨港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早。
码头边停着几艘夜间作业归来的渔船,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着连夜捕捞的渔获,海鸥在桅杆之间盘旋,时不时俯冲下来叼走一条漏网的小鱼。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咸腥味,混合着柴油和海水的气息,这一切都是横滨港口几十年如一日的味道。
山田和夫把自己的渔船靠上码头,关掉引擎,船身轻轻撞在橡胶护舷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今年四十七岁,在这片海域捕了二十多年的鱼,对这附近的水流、风向、鱼群的习性都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说出现在哪片海域能捞到什么。
“山田叔,今天收获怎么样?”
岸上一个年轻人朝他喊,是水产市场的收货员,手里夹着账本和一支笔,穿着一件沾了鱼鳞的围裙。
“还行。”山田从船舱里拖出几个泡沫箱,打开盖子,“鲭鱼不少,还有几条真鲷,个头都不小。”
收货员凑过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在账本上记了几笔,又低头翻了翻底层的箱子,忽然“咦”了一声。
“这条鱼什么品种?没见过啊。”
山田凑过去一看,泡沫箱最底下躺着一条约莫两尺长的鱼,体型像是鲈鱼,但通体呈现出一种不太正常的灰蓝色,腹部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从鳃盖一直延伸到尾鳍。
最奇怪的是它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得不正常,像浸过血的玻璃珠,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周围的虹膜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红色泽,即使被捕捞上来好几个小时,那双眼睛依然感觉充满活力,新鲜得不得了。
山田皱了皱眉,他捞鱼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鱼,“不知道,可能是什么深海品种?今早收网的时候它就在里面了,当时没注意。”
收货员犹豫了一下,“这鱼看着怪怪的,能吃吗?”
“鱼有什么不能吃的。”山田把箱子盖上,“回去剖开看看,内脏没问题就卖给餐馆。”
收货员也没再多问,在账本上草草记了一笔,招呼工人把泡沫箱搬上货车。那条红眼鱼随着其他渔获一起被运往市区的批发市场,混在成堆的鲭鱼、竹荚鱼和真鲷中间,丝毫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货车驶过横滨港区的街道,经过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挂着称谓好像很厉害的但老百姓又看不懂的牌子,安保人员在门口站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车辆。
山田的渔获从这栋楼门前经过时,楼内某间办公室里,种田山头火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视线落在港口方向那艘停泊已久的白色游轮上。
他已经站在这里看了将近二十分钟。
身后的办公桌上摊着一沓文件,都是过去一周收集到的情报,关于那艘船,关于船上的人,关于那天在特务科会议室里发生的事。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却没有一页提出任何可行的应对方案。
敲门声响起。
“进。”
门被推开,那个戴眼镜的年轻记录员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整理好的报告,“长官,关于那艘游轮的监控记录整理好了。”
种田转过身,接过报告,却没有立刻翻开,“说重点。”
记录员推了推眼镜,“游轮自停泊以来,船上人员离船记录有限,魔女本人出过一次,去了中华街,同行的还有两个少年,之后返回,另外两名超越者有一人出过一次,方向是议员住宅区方向,但之后那两位议员的公开行程都取消了,对外理由是身体不适。”
种田没有表情,对于所谓议员他不是很关心,又翻了几页报告,目光在某一行停了一下,“那两个少年是什么人?”
“目前身份不明,但根据港区监控拍到的画面来看,两人大约十岁左右,一黑一橘,和魔女关系很近,经过调查,其中那个黑发的曾在港区公园和她一起出现过,后来和另一个橘发的少年一起在中华街被拍到。”
种田沉默了几秒,合上报告,“继续监视,不要靠近,有任何异常动向第一时间报告。”
“是。”
记录员退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种田重新走到窗边,目光再次落在那艘白色游轮的轮廓上。
他知道,那艘船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不是横滨能轻易招惹的存在。
但他也知道,只要那艘船还停在那里,整个横滨的地下势力,官方机构,都会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鸡,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
核|弹安静地躺在港口,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炸。
与此同时,那条红眼鱼已经辗转到了横滨市区一家中档餐馆的后厨。
厨师长拎起那条鱼,对着灯光看了看,又翻开鳃盖检查了一下,鱼鳃颜色鲜红,没有异味,肉质按下去也有弹性,除了那双红得过分的眼睛,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鱼看着倒是挺新鲜。”他把鱼放在案板上,拿起刀,熟练地刮鳞、开膛、掏出内脏。
内脏颜色正常,肝脏、鱼鳔都没有病变迹象,明明像海鲈鱼闻起来却一点都不腥,他检查完,把鱼冲洗干净,切成段,放进蒸锅。
水汽升腾,带着鱼肉特有的鲜香。
半小时后,这道清蒸鱼被端上了三楼包间的餐桌,包间里坐着五个人,都是横滨某中型帮派的头目,最近港区因为那次爆炸事件被各方势力重新划分地盘,他们正在为其中一块地盘的归属争吵不休。
没有人注意到那条鱼的异常。
他们只是把它当成一道普通的菜,动筷,夹起鱼肉,送进嘴里。
鱼肉入口的瞬间,坐在主位上的那个中年男人动作顿了一下,他咀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连续吃了好几口。
“这鱼味道不错。”他说了一句,然后继续和旁边的人争论地盘的事。
没有人发现,他咽下鱼肉的喉咙深处,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正在缓慢地——附着上去。
*
那诡异的鱼被吃后的第三天,横滨港区某间廉价居酒屋里,山田和夫坐在吧台边,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烧酒,手里捏着一根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没弹。
他今天出海收了网,又捞上来大量的海鲈鱼,本来这也算是好事,最近那种灰蓝色的海鲈鱼很紧俏各大餐馆都要求他供货,但这几天他总觉得不太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他也说不上来,就是睡觉的时候总做梦,梦里是深不见底的海水,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流从耳边经过的声音,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等他惊醒的时候,后背的衣服总是湿透的。
“山田,你脸色不太好啊。”酒保擦着杯子,随口说了一句。
“没事,就是没睡好。”山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烧酒灌下去,喉结滚动,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却没能驱散那股莫名其妙的不安。
他放下杯子,付了钱,起身往外走。
居酒屋的门在他身后合上,海风迎面扑来,带着港口特有的咸腥味。他站在路边,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总觉得那口风里似乎比平时多了点什么,有点格外的闷,连海风都吹不散那股子憋闷。
第148章 原子吐息实操
山田沿着港口边的路往回走,直到经过码头边那排渔船时,他下意识地朝自己那艘船看了一眼,船安静地停在水面上,随着潮水轻轻晃动,没什么异常。
但他走过去了之后,又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他,可码头上除了他,连个人影都没有。
山田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这几天没睡好,神经都变得敏感了,他转身继续往回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码头上回响,被海浪的声音吞没了一半。
他没看见的是,他身后那艘船的吃水线下方的船壳上,有什么东西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蠕动了一下,很轻微,像一团暗色的影子在金属表面无声地爬过,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很快又被海水冲刷干净。
横滨港区的夜总是很喧闹,但也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细微变化。
那个在饭局上最先动筷的中年男人,这两天总觉得身体不太舒服,起初以为是着凉了,头有点昏沉,四肢酸软,吃了感冒药也不见好,反而觉得自己好像更饿了,饭量比平时大了一倍,吃完没多久就又觉得胃里空荡荡的。
妻子还抱怨他最近脾气变差了,动不动就发火,但男人自己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几天看什么东西都有点烦躁,连街边路灯的光都让他觉得刺眼。
就像今天晚上,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明明电视开着却生不出兴趣多看一眼,只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背,灯光下,手背上的皮肤似乎比平时暗了一个色号,隐约透着一层很淡的灰蓝色调。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层颜色又不见了。
大概是灯光的问题吧,他默默的想,然后关掉电视,起身去睡觉。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扫过电视屏幕,那面漆黑的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倒影,而那双眼睛的瞳孔边缘,正闪烁着一瞬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芒。
他的脚步顿住了。
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屏幕里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但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红光,绝对不是错觉。
他盯着不远处屏幕里的自己,忽然间,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从一开始他好像就没有开过灯。
那抹红光,不是反射,而是从他眼睛里自己发出来的。
这个认知像一盆热水从他头顶浇下来,他没有一点点常人该有的惊恐,只有一股股战栗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那是让他指尖都在发抖的、难以名状的兴奋。
异能力。
横滨地下世界那些关于异能力者的传说,他听了太多,港口黑手党的BOSS,半官方组织的特务科,那些自由行走在各处,拥有超凡力量的超越者,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世界的关注的焦点。
灯光似乎真的变得刺眼了,不,不是灯光变了,是他眼中的世界变了,“哈哈哈哈!果然我是特别的!这就是那种力量吗?”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能觉醒异能力——
男人的笑容在昏暗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瘆人,他根本不在乎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终于终于自己不再是一个只会拿枪扫射的‘普通’人了。
然而,正在狂喜中的男人不知道的是,像他自己这样的例子,在横滨地下世界,正像瘟疫一样,慢慢扩散。
他并不是什么特例。
*
暂且不提横滨这边一箩筐的糟心事,莉亚这些天,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练新招。
三天前的傍晚,她独自飞到了外海,在没有任何船只经过的无人海域停下来,海面在她脚下翻涌,除了水和天,什么也没有,连海鸟都离得很远。
她先做了一件事,抬起右手,五指微张,一层极薄的金属微粒从她掌心散开,像金色的雾气一样向高空升腾。
那些微粒在她的头顶上方悬浮,形成高一万米,范围一百海里,极其精密分布的人为结界,莉亚轻易的改变了局部空气的折射率。
这样一来,即便是远在星球外的卫星,光学探测信号也会因为光线弯折而产生偏差,无法捕捉到这片海域任何清晰的目标成像。
做完这一切,她才确认周围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迹,闭上眼睛,调动了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
原子吐息。
第一次尝试的时候,那股能量的流动方式和她熟悉的任何一种异能都不同,它更像是需要情绪勾连出来的一种宣泄。
她从体内将那股力量引至喉咙深处,张口——
一道极细的焰蓝色光柱从她口中射出,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十几米长的焦痕,水汽蒸腾,海水被瞬间加热到沸腾,白色的蒸汽柱冲天而起,在暮色中形成一道醒目的烟柱。她立刻收住,那道烟柱很快就散在了风中。
莉亚又接着试了很多次,直练到暮色彻底沉入海面之下,月光从云层缝隙漏出来,把她和脚下的海水都照成一片银白色。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会抽出几个小时飞去那片海域练习,每一次练习结束,原子吐息的熟练度都会成倍的往上跳,那股能量在她体内的流动也越来越顺畅。
除了练习原子吐息,她还在适应身体里暴涨的属性点。
自从击杀巨兽之后,她的基础属性都跃升到了四位数,身体里疯涨的充实感让她有种无处发泄的力劲,就像一口气喝下了太多水的人总觉得腹部胀满,她在甲板上走动的时候,得刻意控制脚下的力道,不然每一步都会在甲板表面留下浅坑。
前几天她不小心捏碎了两把椅子,兰波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微妙。
为了尽快适应这股新力量,她有时候会拉上魏尔伦。
就比如现在,她从练习海域飞回来,浑身还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对着正在船舱里翻书的魏尔伦说,“过来陪我练一练。”
魏尔伦合上书,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就跟她跑了,反正他已经习惯了最近时不时就要被妹妹殴打一顿(^-^)。
*
莉亚这两天长待的海域,周围的邻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有聪明的国家元首已经不约而同地约束自家舰队和渔船没事不要往这边溜达。
也因此,目前这里海面开阔,除了风和水,什么也没有。
魏尔伦悬停在半空中,金发被海风吹得向后扬起,他没有展开重力场,只是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看着对面那道白色的身影,“来吧。”
是莉亚把人喊出来约架的,她当然没有客气。
直接身形一晃,下一秒已经出现在魏尔伦面前,右拳砸向他胸口。
魏尔伦偏身避开,拳风擦过他的衣襟,带起一阵尖啸,那只是纯粹的肌肉力量,没有附着任何异能。
见拳头落空之后她立刻变向,肘击回扫,魏尔伦抬手格挡,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气浪从碰撞中心炸开,将脚下的海面压出一个个浅浅的凹坑。
两人同时被震退了几米,又几乎是同时稳住身形。
莉亚甩了甩手腕,筋骨舒展开来,之前无处释放的力劲似乎终于找到了出口,“再来。”
魏尔伦嘴角弯了一下,身形前压,主动迎了上去。
接下来的几分钟,两人在海面上你来我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碰撞,魏尔伦的重力操控偶尔会介入一点,但更多的是靠体术和反应在应对,莉亚的拳速太快了,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轨迹,他只能通过空气中细微的气流变化来判断她的出拳方向。
有好几次,他的格挡慢了半拍,拳风贴着他的耳廓擦过去,带着灼热的温度。
他挡开莉亚一记膝撞,借着反震力拉开距离,“力量控制得不错,比昨天稳了很多。”
“还差一点。”莉亚说,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有时候泄力还是没泄干净。”
“那就继续。”
“当然。”莉亚再次压上去,海面在她脚下炸开一道粗水花,速度快得在白日的光线中留下残影,拳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撕裂的尖锐声响。
魏尔伦抓住一个间隙,侧身切入手掌按在莉亚的小臂上,顺势卸掉了她前冲的力道,另一只手朝她腰间切去。
莉亚腰腹收紧,身体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拧了一个角度,避开了那一掌,脚踝一转,反身一脚抽向魏尔伦的肩膀,她还是有点不忍心踢那张脸。
魏尔伦抬手挡住,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推得倒飞出去,在海面上滑行了十几米才稳住。
“力道轻了。”魏尔伦甩了甩只是有些微微发麻的手掌,“你喊我来练手就是为了手下留情的吗,亲爱的妹妹?”
莉亚停下来,思索了一下他说的那句话,然后认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的错。”
紧接着两人又缠斗在一起,拳脚碰撞的闷响在海面上不断炸开,每一次接触都震得周围的海水向外涌开,形成一圈圈扩散的涟漪。海鸥远远地盘旋着,不敢靠近那片被两人战斗余波搅得翻涌不停的海域。
这样纯粹的对练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莉亚的速度和力量一直在稳步攀升,出招的角度也越发刁钻。
魏尔伦从最开始的游刃有余,逐渐变得需要认真应对,再到后来,他的额头微微渗出了一层薄汗。
就在他格开莉亚一记直拳的时候,莉亚忽然向后撤了一个身位,微微张开口,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一道亮度极高的焰蓝色光柱从她口中射出,横扫过远处一座无人小岛。
那道蓝光接触到岛礁的瞬间,岩石无声无息地熔化了,整个小岛的顶端像是被一把烧红的刀切过的黄油,从中间平整地削去了一大截,切口处泛着暗红色的灼光,边缘还在往下淌着融化的岩浆,坠入海面时发出滋滋的声响,白色的蒸汽柱冲天而起。
魏尔伦,“……?”刚刚他的妹妹,是不是像哥斯拉一样从嘴里吐了什么东西出来!
第149章 愚蠢的决策
魏尔伦的震惊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作为即是在超越中也是佼佼者的存在,他的反应速度远超常人。
在那道焰蓝色光柱扫过岛屿的瞬间,他脚下的重力场骤然爆发,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拉扯,以违背人类常识的角度向侧后方急坠,堪堪避开了那道余波。
尽管避开了直击,但空气中瞬间飙升的温度依然烤得他金发卷曲,皮肤传来一阵刺痛。他稳住身形,悬浮在半空,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冷漠的蓝眼睛此刻瞪得滚圆,死死盯着远处那座正在“融化”的小岛。
原本嶙峋的礁石此刻化作了一滩赤红的铁水,缓缓流入海中,激起大片白茫茫的蒸汽,将那片海域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海风卷着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夹杂着岩石熔化和海水蒸发的独特焦糊味。
“莉亚……”魏尔伦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刚刚释放出毁灭性力量的少女,“你刚才那是?”
莉亚眨了眨眼,喉咙里那股燥热的能量已经平息下去。
她看着魏尔伦那副仿佛见了鬼的表情,歪了歪头,语气稀松平常,“啊,抱歉,刚才试新招没控制好输出功率,而且,我觉得只用拳头发泄还是不够,身体里那股力量太满溢了,总得找个出口。”
她指了指远处还在冒烟的岛屿切口,眼神中闪烁着一种纯粹的兴奋,“你看,效果还不错?比预想中的穿透力更强,不会像普通火焰那样四处蔓延。”
魏尔伦沉默了片刻,抬手理了理被热浪吹乱的衣领,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和焦味的空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拥有操纵重力这种顶级异能力的超越者,他见过无数毁天灭地的场面,甚至手动制造过那种地狱绘图。
但像这样,心爱的妹妹像个哥斯拉一样从嘴里吐出激光把岛削平……这确实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范畴。
人类,是可以做到这种事的存在吗?某种意义上,莉亚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像是预言中说的那样。
“这不仅仅是不错,”魏尔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飘近了一些,上下打量着莉亚,目光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完全是战略级的破坏力,如果刚才那道光束是对着某个国家的繁华市区……”
“我知道,所以我才拉你到这片无人海域来练。”莉亚打断了他的话,理所当然地说道,“我可不想不小心把自家的船给拆了,再说了,有你在旁边,万一我失控了难道你拦不住我吗?”
魏尔伦嘴角抽了抽,想说我可能真的拦不住,但看着妹妹那双清澈见底,毫无阴霾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认输又咽了回去。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莉亚的头发,动作轻柔,完全不像是对待一个刚刚展示了核武器般威力的怪物。
“下次尝试这种招式之前。”魏尔伦认真地说道,“至少提前打个招呼,就算是我,也还拥有惊讶这种情绪的。”
“好嘛,下次一定。”莉亚笑嘻嘻地应下,脚尖在海面上一点,再次朝着他飞掠而去。海面在她脚下炸开一道雪白的水花,“哥哥应该还有力气继续再打吧。”
魏尔伦哭笑不得,他还能拒绝不成。
两人又是一顿好打不休。
远处的海平线上,一艘涂着深灰色涂装的军舰正在调头,舰桥上的瞭望员放下望远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对着船舱里喊了一声,“返航,这地方不能待。”
那艘军舰调转船头时,瞭望员松了口气,从舷窗往外又看了一眼。
你说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两个仿佛从古代神话中走出来的海神,在海天交界处时隐时现,每一次碰撞都在海面上炸开一圈黑红的波纹,范围大得不像话。
还有那座已经被融化的无人海岛,他做了二十年海上瞭望,也算是见识过不少异能者了,但他从没见过这种阵仗,简直比驱逐舰主炮齐射还夸张。
不能再想了,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就是如此之大。
他转身准备走下舰桥,脚步刚迈出一步,就感觉到船身猛地一震,船体随着那股涌流剧烈侧倾了一下,甲板上的士兵踉跄了好几步才扶住栏杆。
“怎么回事!”舰长从船舱里冲出来,帽子歪在一边,满脸怒意,“引擎出问题了?”
“报告,引擎正常!”机舱的通讯声从传声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是舰——舰自己在动!”
造成这种变故的原因,就不提他们背后堪称愚蠢的决策了。
周边所有长了眼睛的国家都懂规矩,卫星过顶时默契地偏移轨道,声呐阵列集体静默,连最贪婪的情报贩子都掐断了这条海域的通讯,两个超越者交手的余波,足够把任何试图旁观的蝼蚁碾成齑粉。
偏偏这艘船上的人不信邪,或者说,他们背后的主子不信邪,总惦记着从巨兽的牙缝里抠出点残渣,好回去邀功。
现在,他们跑不掉了。
魏尔伦偏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扩散的油污,又看了一眼莉亚,“舰队?”
“嗯。”莉亚点了点头,甩了甩有点发麻的拳头,“总是要杀鸡儆猴的。”
魏尔伦收回目光,“真可怜。”
“哇哥哥真好心,但是请放心他们一个都跑不掉。”莉亚嬉笑着说,“几百公里外我就锁定了。”
“你心里有数就好。”两人悬浮在那片翻涌的海面上,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柴油味和铁锈的气息,很快又被咸腥的海水味冲淡。
几百公里外的陆地上,几个沿海国家的军方通讯频道几乎在同一时刻陷入了死寂,信号中断来得太突然、太彻底,以至于值班军官反复确认了三遍,才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那艘派出去试探的巡逻舰,连同船上所有人,从通讯网上消失了,连求救信号都没来得及发出。
对一个国家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而海面上,莉亚已经收回流落在外的一丝注意力,活动了一下手腕,重新摆出起手式,“再来?”
魏尔伦沉默了一秒,看着她那双跃跃欲试的紫色眼眸,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嘴角却弯着,“来。”
这样打了大约三四个小时候,莉亚的动作逐渐变得流畅起来,拳头的落点越来越精准,收放之间那种生涩的突兀感也开始消退。
她收拳后撤,在海面上站定,“好多了。”
“嗯。”魏尔伦说,“今天就到这里。”
莉亚点了点头,之前那种一直堵在胸口的胀满感确实比来时消退了不少。
两人悬停在海面上,海风从远处吹来,那座平白小了很多的无人岛还在冒烟,暗红色的切口岩浆一点点坠入海里,激起一小片白色的蒸汽。
魏尔伦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又把视线落在莉亚身上,“回去吧,该吃晚饭了。”
“今天又是兰波给那两个小鬼做营养餐?”莉亚好奇问了一下。
“大概是吧,我出来的时候看到他在备菜,另外还有专门做给你的肉食大餐。”
“那得早点回去,不然太宰那个小鬼会把肉全吃光的。”
魏尔伦笑了一声,两人朝游轮的方向飞掠而去,海面在身后重新恢复平静,只剩下那艘已经沉没的军舰留下的油和血污,还在海面上慢慢扩散,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游轮的甲板上,太宰治正趴在栏杆边,百无聊赖地往下看,听到风声之后猛地抬起头,鸢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大姐姐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在海上打到明天早上呢。”
“你的训练也结束了吗。”莉亚落在甲板上,白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她抬手拢了拢。
“那肯定的。”这回答太宰治说的那叫一个掷地有声。
但莉亚不怎么相信,毕竟这是太宰啊,全力逃训偷懒才是常态,不过天色不早了没必要和一个小孩子吵个不停,她问道,“饭呢?”
“兰波先生在厨房里,说是快了。”太宰治从栏杆上滑下来,站直身体,“不过,姐姐,你身上怎么又有一股血腥味?难道说大姐姐是那种一天不杀人就手痒的变态吗。”
莉亚看着他脸上那副标准的故意想惹她生气的笑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别想打什么鬼主意,去帮忙端菜。”
“哪有,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实习生,能有什么鬼主意。”太宰治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又扭头看她,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被识破的做贼心虚,又很快被那副惯常的嬉笑表情盖住。
晚饭时间,餐桌上依旧热闹,中也埋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太宰治时不时逗他一句,被中也横眉怒目地瞪回去,两人你来我往,拌嘴声几乎盖过了碗筷碰撞的声响。
兰波坐在一旁,偶尔给中也夹一块肉,偶尔把太宰治只会伸向一个菜碟的筷子轻轻拨开,“小孩子不能挑食哦。”
太宰治理直气壮的倒打一耙,“谁让兰波先生把我爱吃做的蟹肉那么好吃。”
中也头也不抬,嘴里塞满了饭,含糊不清地嘟囔,“兰波先生你不要管他,就让他营养不良好了,反正他那副细胳膊细腿的样子,少几斤肉也看不出来。”
第150章 怪物再现
太宰治闻言立刻捂着胸口,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中也!你居然诅咒自己的搭档营养不良?这可是相当恶毒的发言啊,万一我饿倒了,谁来帮你压制荒霸吐,你难道指望大姐姐每天守在你床边给你当人形镇定剂吗。”
中也噎了一下,橘色的脑袋猛地抬起来,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谁、谁要你压,你闭嘴!”
“看吧,脸红了。”太宰治得寸进尺地凑过去,鸢色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中也其实还挺依赖我的嘛,虽然嘴上从来不肯承认。”
“我杀了你——”中也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碗里的饭粒都蹦了两颗出来,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越过半张桌子伸手去够太宰治的领子。
太宰治早有准备,灵活地往后一仰,椅子腿翘起来,堪堪避开了中也的魔爪,得意地冲他挑了挑眉。
中也气得头发都要炸起来了,兰波适时地伸出手,按住中也的肩膀把他摁回椅子上,“好了好了,饭还没吃完呢,再闹的话明天训练量加倍。”
“明明是那家伙先”中也指着太宰治,话说到一半被兰波一个温和的笑容噎了回去,只能悻悻地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碗,低头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得像只生闷气的仓鼠。
太宰治见好就收,没有再继续撩拨,只是嘴角弯着,慢悠悠地夹了一块蟹肉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块西兰花,趁兰波不注意悄悄丢进了中也的碗里。
中也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蔬菜,愣了一瞬,抬头瞪了太宰治一眼,太宰治已经若无其事地把头扭向了窗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中也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把那块西兰花塞进了嘴里。
莉亚坐在窗边,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反正她看戏看的很爽就是了,而且托两小只的福,面板上的源点可是每天都在涨。
*
晚餐后,莉亚站在游轮的甲板上,白发被夜风轻轻吹动,她微微阖着眼,那些散落在整个横滨的金属微粒,此刻正将无数细碎的信息传回她的感知中枢。
整座城市的结构都在她的覆盖之下,每一处存在金属的区域都在她的感知里发出微弱的光。
莉亚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隐约觉得那片覆盖全城的感知网络中,有了一些不太协调的波动。
那些波动很轻,细碎到几乎无法辨认,如果不是她的感知精度已经达到纳米级别,根本不可能察觉。
她突然睁开眼,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亮了一瞬。
“怎么了?”魏尔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甲板上,手里端着两杯热茶,递了一杯给她,“你站了很久了。”
莉亚接过水杯,指尖触及杯壁的温热,“没什么,只是觉得横滨的夜晚,比前几天热闹了一些。”
魏尔伦在她身边站定,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投向远处灯火阑珊的市区,“需要我去看看吗?”
“不用。”莉亚还挺讨厌去解迷的感觉,“如果真有什么,它会自己浮出水面的。”
“你有主意就好。”魏尔安静地站在她身侧,一同看着远处的灯火,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了莉亚新修好的发尾,短了一截头发在月光下依然泛着柔和美丽的光。
船舱那边传来太宰治和中也拌嘴的声音,隔着几道墙闷闷地传过来,大概又是为了明天训练在争吵,兰波在里面说了句什么,声音听起来带着明显的无奈,两人的吵闹声顿时小了一点。
甲板上,莉亚低头喝了一口热水,把那股从感知网络中带回的隐约异样感暂时压了下去。
魏尔伦忽然开口,“太宰治今天的话,你不该太纵容他。”
莉亚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海面,“哪句?”
“他说你是变态……”魏尔伦皱了皱眉,肩膀都在微微收紧,“那孩子嘴上喜欢花花,心思却深,你越是表现得不在意,他越会得寸进尺。”
莉亚偏过头看他,紫色的眼眸在夜色里显得很淡,“他只是在试探,想看我生气。”
“那你应该让他得逞一次。”魏尔伦眉头越皱越紧,“至少让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没必要。”莉亚真觉得无所谓,甚至没生气过,“那孩子有分寸,从来不会真正的说些让我生气的话。”
魏尔伦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沉默了一会,最终没再争辩,“好吧,如果你不在意的话。”
莉亚“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两人安静地站了会,海风把船舱伸出传开的声音吹得支离破碎,魏尔伦的目光越过莉亚的肩头,落在船舱里那个正缠着(哥哥视角)中也嬉笑的小卷毛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
第二天一早,兰波在制定当周训练计划时,收到了一份来自魏尔伦的建议。
建议内容很详细,太宰治的体能训练量翻倍,格斗课改为与魏尔伦亲自对练,并且特别标注,“不需要留手,那孩子恢复力很好”。
兰波看着那份字迹冷硬的便签,挑了挑眉,没多问,只是微笑着在计划表上签了字。
而此刻还在睡梦中琢磨着怎么从莉亚那里套出更多情报的太宰治,浑然不知自己即将面对的,名为格斗课的地狱。
不过这些暂时和莉亚没什么关系,她正被威尔斯带着再次踏上了横滨的土地。
白昼降临时,威尔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莉亚的房门口。
她穿着那件惯常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那台复古相机,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的,衣摆上还沾着一点露水,她站在门框边开口就是一句,“跟我去一趟横滨,我找到了一个——”
莉亚看着莫名其妙的男装丽人,“找到什么?”
“怪物。”威尔斯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初期的怪物,还不到完全失控的程度,我想试试你的治愈异能有没有用。”
莉亚看了她两秒,“走吧。”
她这么干脆反而让威尔斯愣了一下,“你都不再多问问吗?”
“你有在骗我吗?”莉亚微妙的反问。
“当然没有!”
最开始的时候,威尔斯的第一反应是对莉亚的信任感到激动,但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意识到莉亚的话根本不是什么信任。
之所以答应得这么快,不是因为相信威尔斯这个人不会背叛,而是根本不在乎她。
就算这是个陷阱,就算横滨等着的是千军万马,对莉亚来说也不过是多走一趟路,多挥几下刀的事。
她不怕被伤害,因为她确信没有什么能真正伤害她。
威尔斯握着相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这种认知让她后颈泛起一阵凉意,她见过太多时间线里莉亚的结局,那些画面里,这个女人总是站在废墟中央,周围是堆成山的怪物残骸,无人能贴近救世主那颗冰冷的心。
在未来的救世主大人,得到了一切,也失去了一切。
“带路。”莉亚换了一身低调的白衬衫和长裤,回头看了她一眼,紫色的眼眸平静无波,“还是说你打算在门口站到天黑?”
“走。”威尔斯迅速收敛了情绪,推了推鼻梁上用来遮掩相貌的眼镜,她毕竟是个特级通缉犯来的。
说来好笑,国际刑事法院签发过针对她的逮捕令,罪名是“反人类罪”和“严重破坏国际秩序”。
然而,就在同一年,那些犯下绑架总统,强行推动停战协议的背叛者们,却什么事都没有,原来秩序在面对真正的强者也是被吃的角色。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清晨的船上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响。路过厨房时,威尔斯闻到一股咖啡的香气,兰波似乎在里面准备早餐,但她没有停留。
下船时,威尔斯回头望了一眼,这点时间而已,他们应该不至于出什么事吧?
莉亚已经走到她前面去了,白发在晨光里泛着冷调的光泽,威尔斯本能举起相机,对准那个背影按了一下快门,底片上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然后她才收起相机,快步跟上。
*
莉亚站在医院病房里,垂眼看着床上被她用金属重新加固束缚住的男人。
他大约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病号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脖颈处一片不正常的灰蓝色皮肤。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变了颜色,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边缘泛着暗红色的荧光,像两颗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玻璃珠。
这家伙自从看到莉亚之后就跟疯了一样,原本安安静静的人突然癫狂脸,朝着莉亚就冲过来。
这点动作在莉亚看来就跟慢动作似的,她都不需要主动思考,病床上的栏杆已经自动弯曲牢牢束缚住了【病人】。
病人还在拼命挣扎,指甲在金属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嘴里不断重复着含混不清的音节,偶尔能听清几个字,“寄生者……你们这些……寄生者……”
威尔斯蹲在几步之外,盯着那个男人,眉头紧锁,在这之前她明明给男人注射了足量的肌肉松弛剂和定量的麻醉,确保他能在莉亚面前保持安静,怎么还能保存如此大的力气。
那句寄生者又到底是什么意思,过往那么多次的回溯,她从未听过这个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