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是亲在邓醇筠的唇上,像吃甜美的棒棒糖,乐此不疲。
邓醇筠总是被她这样弄得很无奈。
他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正值人生中火气最旺的时候,哪里经得住她这样的撩拨?
好在他们通常都是晚上在家学习,学着学着,便滚到了窗幔里,被陆红月骑在身下。
陆红月属于标准的瘾大人菜,通常主动撩拨的人是她,最后攻守易形溃不成军的也是她。
除了学习,陆红月没事的时候,还会织毛衣。
这回不是给陆红阳织了,毕竟陆红阳家连桌子、椅子、柜子都穿上了她织的漂亮毛衣。
她是给邓醇筠和邓爷爷织。
刚开始邓醇筠不知道她是给邓爷爷织的,直到又到了每周跟他回一次茶山,她带着她织好的毛衣,拎在包里,他才反应过来。
陆红月只是笑着挽着他的胳膊:“我们结婚时日尚短,只够我给你和爷爷织一件毛衣的,等我时间再多点,我再给爷爷织一件毛裤!听说山里寒冷潮湿,有了毛裤,爷爷冬天腿也能好受一点!”
邓爷爷年轻时是参加过很多次战役的,也吃过万里长征的苦,身上落下了很多伤病,若是在京城好好养着,有京城的医生照顾治疗和修养身体,说不定还能好受一些,可下放到山里,哪里还有医生照顾治疗?身上的伤病便时不时的隐隐作痛着,有时候邓爷爷夜里忍不住呻吟出声,邓醇筠听在耳里,难受在心里。
他没想到陆红月会想到给他爷爷织毛衣。
邓醇筠问:“家里还有毛线吗?我想和你学织毛衣。”
陆红月每天都要在救护大队学习医护知识,救护大队不仅接收炭山煤矿的救护工作,炭山上的原住民们,平时有个发烧、受伤、头疼脑热的,也会去救护大队找里面的医生治疗,救护大队也是来着不拒。
因为除了学习,她们还需要非常多的实操经验,这些平时去炭山救护大队看诊的原住民们,就是很好的锻炼救护大队里跟着陆红阳、姜军、靳凤岐、周秀琴她们学习的救护人员的机会。
陆红阳比谁都清楚,周秀琴、姜军、靳凤岐迟早都是要走的,就是她,也不可能一直留在炭山的救护大队,救护大队的其他人,必然是要自己学习成长起来的。
如今已经是七四年,距离她们回城,也不过三年多的时间,留给救护大队的这些小姑娘们学习的时间不多了。
也因此,陆红月在这样双重学习的压力下,还能抽出时间来给他和邓爷爷织毛衣,足可见她有多用心。
没有一个人能拒绝这样的用心,尤其是在身陷人生至暗时刻又缺乏关爱的情况下。
邓醇筠是知道她有多忙的,也知道爷爷多么需要毛衣毛裤,陆红月没有时间,他空闲的时间却非常多,他想跟着她学,学会了,他自己给爷爷织。
只是毛线,又需要她来提供了。
想到这,他不由得垂下了眼。
他可不知道,陆红阳从广市广交会上,买了许多毛线,又从‘拼夕夕商城’内买了很多,足足凑了一麻袋给丁水英和姚赶英她们,还给陆家庄的陆爷爷陆奶奶送了一大包去,粗摸估计得有七八斤。
她自然不是送给陆爷爷陆奶奶织毛衣的,她是送给陆爷爷陆奶奶,让他们手里好东西多一些,儿孙们哪怕是为了他们手里的好东西,都会对陆爷爷陆奶奶更好一些,更孝顺一些。
而且这些对她来说值不了多少钱的东西,却能给此时的人提供温暖和情绪价值,她作为侄女,是不好直接给叔伯婶子们毛线的,毕竟这东西市面上买不便宜,她又不是只有一个叔伯婶子,给了这个,那个要不要给?给多了人家还当做应该的,不如当做孙女孝顺爷奶的,直接给陆爷爷陆奶奶,至于陆爷爷陆奶奶怎么分配,她就不关心了。
陆家这么多毛线,陆红月跟着陆红阳去过广交会,自然知道是哪里来的?她也知道从广交会上往家带东西有五十块钱限额,她虽不明白阿姐是怎么通过对外贸易公司单位的途径,带回来这么多毛线的,但她也知道,这事情不能对外说。
所以她并没有告诉邓醇筠,她家里有一大麻袋各种毛线的事。
她自己也总是时不时地从供销社买一点毛线,掩人耳目。
邓醇筠的身份,不好经常去公社,是以除了带邓醇筠去过陆家两次,带给丁水英看,邓醇筠大多数时间,不是待在炭山她们的婚房里,就是回茶山,帮山上的爷爷奶奶们干活。
他不用挑堤坝,也不用和山下的人一样参加双抢干繁重的农活,虽也需要在山上种地种菜种小麦,可其它时候,他空着的时间也非常多。
陆红月先是瞪大眼睛,很快就接受下来:“你要跟我学织毛衣啊?那可太好了!这样你是我文化课的老师,我就是你织毛衣的老师,我们互为老师!”她脸上笑容一下子就得意起来,“快叫我陆老师!”
邓醇筠害羞,不肯叫。
晚上她就压在他的身上,啃着他的脖子,一遍一遍地哄着他:“叫陆老师!”
邓醇筠被她折磨得眼尾通红,双眸含水,就声如蚊蚋般羞赧地喊:“陆老师~”
陆红月满足得不得了,自得得宛如山大王,哈哈大笑,然后就被邓醇筠一个凶狠的反攻为主,奶狗化身为狼狗,倒逼着她喊他‘邓老师’,陆红月求饶地喊了一晚上的‘邓老师’,嗓子都喊哑了,他才放过了她。
陆红月不仅给邓醇筠和邓爷爷织了毛衣,在七四年的冬季到来之前,他们不仅给邓爷爷织了两件毛衣毛裤、围巾、手套、袜子,还从山里,和山里人家换了兔皮,给邓爷爷做了一顶兔皮的雷锋帽和兔皮袄子,袄子皮是缝在棉袄里面当内衬的,棉袄包裹着兔皮,足以让邓爷爷在山里,度过一个温暖的寒冬。
除此外,他们还给山上的其他人,也都织了一件毛衣,用的毛线是羊毛的,虽然没有羊绒那么轻便暖和,可也量大管饱,毛衣织的长,连他们的腰腹和屁股都给盖住了。
七五年,他们又都给山上的人置办齐了羊毛裤、毛线手套、围巾之类的东西。
也是在这一年,陆红月怀孕了。
陆红月怀孕一点反应都没有,也没有孕吐反应,就和正常人没两样,两个没有经验的年轻人,甚至都不知道她怀孕了,她三个多月的时候,肚子微微有了弧度,她还以为是自己长胖了,一直到四个多月了,肚子明显不对了,被陆红阳看出来,陆红阳一摸脉,孩子都四个多月了,这对没有经验的年轻夫妻,才知道他们即将有孩子了!
邓醇筠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立刻回山去和邓爷爷说了。
邓爷爷高兴得眼角流下了浊泪,不停的说:“好,好!我孙子也终于有后了!”
他最怕的,就是自己身子不争气,早早去了,留下孙子一个人在这世上,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现在好了,他终于有了孩子,有了血脉亲人,有了牵挂!
邓爷爷难得的下山和他们一起住了两天。
陆红月性子跳脱,哪怕怀孕了走路还蹦蹦跳跳,救护大队忙起来的时候,她经常会忘记自己是个孕妇,走路都小跑着,一点都没有孕妇的自觉。
陆红阳严肃警告,她也不当回事,也不是不当回事,实在是她身体底子太好了,真的就一点不舒服的反应都没有,她不知不觉就忘了自己还怀着孕了。
陆红阳生怕她摔倒,出什么事。
怀孕不出事时还好,体质好的,真的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可一旦出事,就是悔之莫及的大事。
陆红阳见说她没用,干脆叫了邓醇筠来救护大队当了个临时工,也不做别的,专门照顾和看着陆红月,别让她毛毛躁躁莽莽撞撞的出什么事。
陆红月就嘿嘿傻笑着,对陆红阳说:“阿姐,其实我心里都有数呢!”
她就是享受被阿姐关心着,管着的感觉。
在弟弟妹妹出生后,阿姐最喜欢的人就变成妹妹红星了,她都知道,可她还是觉得,自己才是和阿姐天下第一好的人,毕竟她比红星要早五年和阿姐认识,比起红星,她和阿姐多五年的感情呢!
好在,陆红月看着跳脱莽撞,但实际上并不是真莽撞的人,她这一胎怀的顺遂,吃的也好,陆红阳怕她营养不够,三五不时的给她买鱼买肉。
本地鱼好得,肉却不好得,哪怕蒲河口农场有个养猪场,可养猪场的猪是直接走的官方采购渠道,每年养的猪肉联厂都不够分,更别说经常提供给私人了。
也就陆红月她们对陆红阳的猪肉是出自蒲河口养猪场这事深信不疑,虽然确实有一部分肉是出自蒲河口养猪场。
邓醇筠也怕她陆红月营养不够,山下每家每户养鸡都是有数量限制的,炭山每家每户限养两只鸡,两只鸭,两只鹅,邓醇筠便把家里鸡鸭鹅的额度都给养满了。
山上不限养鸡数量,邓醇筠便通过陆小芳,买了三十只小鸡苗,放到了山上去养。
山上养鸡最不好的一点,就是时不时地丢几只鸡苗,不是被山上的老鹰抓走了吃掉,就是被山里的豺狼偷走了吃掉,养了三十多只鸡,最后剩下的不足二十只,这二十只还是在邓醇筠发现山上的鸡被偷了后,又逐渐补充上去的,加上山上的邓爷爷他们也需要鸡蛋和鸡补身体,最终养大了二十几只鸡,这些养大的鸡哪怕他们防了又防,还是被偷走好几只。
邓醇筠三五不时的就回山抓两只鸡回来,偷偷藏家里养着,给陆红月炖鸡汤喝,陆红月自己喝就算了,她吃到什么好的,都要给她阿姐留一份,明明她才是那个需要补充营养的孕妇,反倒是她家里每次炖了鸡汤,她用铝制饭盒带一份到救护大队去,巴巴的送给陆红阳。
陆红阳简直服了她,和她说了不要不要,她还是会送,说天太热了,一整只鸡她吃不完。
“吃不完你就和妹夫一起吃啊,你给我带干啥?”陆红阳又不需要?把她都吃的脸圆了一圈。
陆红阳向来是别人对她好一分,她还认三分的人,又拼命给陆红月塞东西,吃的、用的、布料、毛线,还有未来小孩子的玩具、专门叫木匠打的摇床……等等。
陆红月这人吧,性子有时候真不知道怎么说,她收了陆红阳送的东西,转头就和暗戳戳的去陆卫国、陆卫民、陆卫党和陆红星面前嘚瑟,表现阿姐对她才是天下第一好!
尤其是对陆红星。
陆红星和陆卫党也办了回乡,刚回陆家庄当知青。
内心富足的孩子,大约别人和她炫耀,她也是察觉不到的,或者说,察觉到了也不在意。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陆红星才是阿姐最疼爱的妹妹!
陆红月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已经是冬天,雪天路滑,炭山救护大队选的位置又是山坡,周围全都是小树林,路全是黄泥巴地,天晴时还好,一到下雨下雪,黄泥粘性极大,道路泥泞,加上是雪天,陆红月不小心滑倒了。
好在她是双膝和双肘着地,趴在地上,一点都没摔到肚子,但毕竟是八个月大的肚子,光是她身体滑倒的那一下,肚子惯性下坠,都是不小的负担。
当时陆红月一点事都没有,肚子不疼不痒,她都没告诉别人,没事人一样起身就继续干活。
当天晚上便见了红。
见红终于把她吓到了,吓得她连忙让邓醇筠去叫她姐姐过来。
下雪天陆红月是不回公社的家的,住在救护大队的宿舍里,离得不远。
陆红阳也被吓得不轻,去了陆红月家,问了陆红月情况后,才知道她摔倒了居然也不和人说,居然还把自己当做没事人,气得恨不能给她两巴掌!
陆红月这次也终于是怕了,后面一直卧床休息,可这次摔跤,还是对她和孩子有了些影响,七五年年底,孩子距离预产期还有二十二天的时候,就提前降生了。
虽然提前出生,但是足了月的,孩子十分得健康,陆红月生得也很快,夜里三点发动的,早上九点就生了,生完就跟没事人一样了,半天后就能自己下床上厕所,精神恢复得特别快。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邓爷爷给这个孩子取名为邓理彰,理彰,天理昭彰。
陆红月主动让邓爷爷取得名,然后巴巴的抱着自己的儿子,让陆红阳给他取个小名。
陆红阳莫名,“小名你们自己小夫妻俩取就好啦,干嘛叫我取?”
陆红月不依,抱着陆红阳的胳膊还像小时候一样摇啊摇的撒娇:“我就要阿姐取,我就要阿姐取嘛~!”
陆红阳真是怕了她,被她摇得头疼:“行了行了行了,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子嘛?你不看你多大个儿了,我骨头都要被你摇散架了!”见陆红月一直坚持,便道:“就叫璋璋吧。”
陆红月不依:“阿姐你糊弄我,这叫什么小名?”
陆红阳用钢笔在本子上写上王字旁的‘璋璋’二字,“不是天理昭彰的彰,是‘配珪璋而取贵’的璋!”
“璋璋,璋璋。”陆红月念着邓理彰的小名,高兴得嘻嘻一笑,拍手道:“那我儿子小名就叫璋璋了!”
从此后她就一直‘璋璋,璋璋’的叫着,一直到邓理彰都成年上大学了,陆红月还是叫‘璋璋’。
邓理彰不止一次地纠正陆红月:“妈,我都二十多了,你怎么还唤我小名啊?”
陆红月理所当然地说:“那咋了?你知道你小名是谁取的吗?”
“我知道!我大姨!你都说过一百遍了!”
“这可是你大姨亲自为你取的小名,一听就知道和你阿瑾、阿瑜妹妹是嫡嫡亲的亲兄妹!”一说到阿瑾阿瑜,陆红月就忍不住激动起来。
陆红月生的两个都是儿子。
年轻时也没见她多想要个女儿,毕竟大舅、二舅、小舅家生的都是女儿,一直到他们这一代最小的双胞胎妹妹出生,也就是谢爱鹿和陆爱榭出生,陆红月突然就生出了特别想要女儿的渴望,对大姨家的这对双胞胎妹妹爱得不得了,恨不能抱回家来是自己生的才好!
第297章 番外九 受他妈影响,他们这一代人,个个都很疼这对双胞胎妹妹,谁让她们是他们……
受他妈影响,他们这一代人,个个都很疼这对双胞胎妹妹,谁让她们是他们这一代里最小的呢?她们初生的时候,他都读初中了!大了她们十几岁!
*
比高考先来的,是邓家平反的消息,早在七七年初,邓老爷子和邓醇筠,就被京城来的车,接回了京城,两个孩子也被邓家带走了。
是陆红月让邓醇筠带走的,这个心大的丫头,把两个儿子往邓醇筠的怀里一塞,高兴的向他们挥着手:“你们先回去,等我,我随后就来!”
她记得阿姐说过,高考恢复的那一天,就是邓家人平反的那一天,那邓家人平反回京了,也就距离恢复高考不远了!
她一点都不担心邓醇筠回到京城就不要她,或者别的怎么样。
他不要她又怎么样?她要他啊!
是他嫁给了她,又不是她嫁给了他!
她在两个儿子的小脸上各亲了一下,“璋璋、瑞瑞,你们跟爸爸先回京,妈妈很快就来找你们啊!”
因为陆红月的情绪太淡定了,两个孩子以为他们跟爸爸只是去一趟公社那样简单,晚上就能见到妈妈了,也笑的很开心的和妈妈挥手。
他们的大儿子已经三岁了,小儿子还不会说话呢,被爸爸掐着腋窝站着,面对着陆红月,双腿激动的蹦着,笑的露出无齿的牙床,口水噗噗,水花四溅。
陆红月将两个儿子的衣服,他们要吃的奶粉,玩具,全都搬到了吉普车的后备箱,并不担心小儿子离了她之后就没奶吃了。
小儿子已经六个月了,她正好可以趁着这段时间,给小儿子断奶。
邓醇筠和邓老爷子也被陆红月这心大的模样更整无语了,邓老爷子更多的是高兴,说明陆红月对他们很是信任,是真正把他们当做一家人的。
他郑重的对陆红月说:“红月丫头,我们在京城等你。”
陆红月用力的点头:“爷爷,你放心吧,我很快会去京城找你们的。”
邓爷爷将他过去的家的地址给了陆红月,他回京后,家里过去的产业、房子肯定是会还给他们的,只是没有电话。
但救护大队有电话。
果然,在陆红月和邓爷爷说完话,陆红月拉着邓醇筠的手满是不舍的时候,邓醇筠说:“等我到了京城,安定好,就给你打电话。”
救护大队目前只有一部电话,就是陆红阳办公室的电话。
陆红月趁着别人不注意,吧唧一口,亲在了邓醇筠的唇边:“你等我,不许看别的小姑娘!”
邓醇筠被她在人前亲的脸红,立刻看看周围,见没人看他们,这才松了口气,内心又止不住的喜悦,笑看着陆红月,用力点了下头,像是承诺那样:“嗯!”
陆红月用力的对他们挥着手,送别他们离开。
吉普车卷起炭山特有的烟尘缓缓远去,陆红月一直跟在后面挥手,大声喊着:“记得等我!”
邓醇筠打开车窗门,头伸出来半个,也忍不住朝她挥手。
两个孩子这时候总算意识到自己要和妈妈分开了,都张开嘴嗷嗷哭了起来。
邓醇筠他们一走,陆红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样,双手叉腰,叹了口气说:“吁!终于走了!”
陆红阳在一旁忍不住吐槽道:“我怎么瞅你像松了口气似的?”
陆红月轻松地笑道:“可不是松了口气嘛?你是不知道,家里养两个皮猴是有多累!我天天被他们缠着,连看书和陪醇筠的时间都少了!”
邓理彰三岁,正是离不开妈的时候,邓理瑞才六个月大,一天六顿奶,白天四顿,晚上两顿,缠的她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她家还算好的,工作的是她,带孩子的是邓醇筠,不然她更得疯。
她现在都回忆不起来,小时候的她是怎么把一双龙凤胎弟弟妹妹带大的了。
她只记得,小时候哥哥姐姐都忙着找吃的养家,家里刚出生的弟弟妹妹都是她在看着,她年纪虽小,有记忆的却很早,她还记得刚开始的,弟弟妹妹拉了屎,在床上哭,她不知道怎么办,也跟着哭,小小的人跑到巷子口的大槐树底下,朝着竹子河的方向喊:“阿姐~~~!弟弟拉屎了~~!!”
“大哥,二哥!弟弟拉屎了~~!!”
如果是阿姐在,阿姐听到她的叫声,就回来给龙凤胎清理粑粑,换尿布。
陆红阳胃口浅,刚开始都是一边干呕一边清理,一边换。
如果是二哥在河边捞鱼捞虾,就是二哥回来给两个弟弟妹妹清理粑粑,帮他们洗PP,换尿布。
大哥那时候在学校读书,只有中午和晚上,才能是大哥洗换。
后来大哥二哥看到阿姐清理弟弟妹妹粑粑时,不停干呕的模样,二哥顿时大男子主义犯了,像个小英雄一样自告奋勇的过来,接过了此事,“还是我来吧,这有什么难的?”
才七岁的二哥,动作笨拙又熟练的,把双胞胎弟弟妹妹抱在腿上,单手拎着弟弟妹妹的小脚丫,用棉布小毛巾,一点一点,细细的给他们擦粑粑、洗屁屁,后来换尿布的手法熟练的跟前世在干过十年月嫂一样。
再后来,她给弟弟妹妹洗屁屁、喂奶粉的动作也越来越熟练。
只是那时候怎么都没有发现,弟弟妹妹这么缠人,这么烦呢?
大约是那时候的日子太苦了,她们只想着活下去吧,只要能活下去,就是很美好的生活了。
说到缠人,两个弟弟妹妹小时候就是她的小尾巴,她走去哪儿,他们就跟去哪儿。
没办法,大哥、阿姐都要去上学,二哥迟了两年上学,家里只有她和二哥带弟弟妹妹,二哥一天到晚就拿着他那个渔网,和对面的援朝阿哥跑河边去抓小龙虾、捞鱼,阿姐做的小龙虾和煎小鱼简直一绝!
想到这,她忍不住吸溜了一下口水,拉着陆红阳撒娇:“阿姐,我想吃你做的小龙虾了。”
陆红月长了一张娃娃脸,明明已经二十四岁,是两个孩子的妈了,看着还和少女差不了多少,尤其是她从小到大,都没有受过什么苦,最苦的那几年,也就是在陆家庄的三年,这使得她神情间,一直还保有天真的状态,双眼清澈明亮,像个小姑娘一般。
实际上,她这个年龄,在陆红阳那个时代,本来就还是年轻的小姑娘啊!
大约是现在日子好过了,没有小时候那种在生存边沿挣扎的紧迫感,陆红月带孩子也不如像小时候带龙凤胎那样,带两个儿子,她真的就像‘爸爸’一样,回去后抱一抱,逗一逗,喂个奶,便算尽了一个母亲的责任了,更多的她是看到就想逃。
就像此时此刻,邓醇筠把两个小不点的娃娃带走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想念,而是轻松又自在,没有半分不舍。
只是到了晚上,习惯了邓醇筠陪伴的她,面对冷床冷被,夜里颇有些孤枕难眠:“唉,也不知道醇筠、璋璋他们到哪儿了,想我了没有。”
她看着窗外的月光,想了想,又起身坐在书桌前看书,阿姐说了,醇筠他们平反的那一天,就是高考恢复的那一天。
虽然时间并没有那么准确,但是想必离高考不远了。
陆红月毕竟是连高小最后一年都没上完的人,虽然这三年多,她一直跟着邓醇筠学习初高中课本的知识,可她因为之前没有读过初高中,心里虚的很,一直觉得自己肯定比不上那些正经读过初高中的知青们,虽然按照时间来算,此时的初高中都是两年制,她从七三年学习到现在,和那些初高中生在学校学习的时间也差不多。
陆红月又进入到抓紧时间学习和复习当中。
邓醇筠他们到了京城后,没过几天,邓醇筠的电话就打到了救护大队。
两个孩子虽然都是邓醇筠从小一把屎一把尿的拉扯大的,但骤然离开了母亲身边,去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地方,两个孩子依然哭闹不休。
尤其是才六个月大的邓理瑞,之前陆红阳她们都以为邓家至少要到高考恢复的前后才能平反回京,谁知道他们提前了整整八个月,邓理瑞太小,还没来得及混着奶粉给他吃,主要是陆红月身体发育的好,奶水也好,这年头奶粉也不便宜,她家目前就只有她在拿工资养家,一个月也就三十六块钱,还有个大的在吃奶粉,要是两个孩子都喂奶粉,她的工资根本不够花。
总不能这么大了,还让她阿姐补贴她吧?
邓理瑞之前一直是母乳喂养,骤然换成了奶粉,小家伙一直拒绝吃奶粉,奶瓶的奶嘴塞到小家伙嘴里,又被他吐出来,饿的嗷嗷直哭,就是不愿意吃奶粉。
他哭,大一些的邓理彰也哭,如同二重奏,哭的邓醇筠头都大了。
幸亏他是个很有耐心的人,这几年在家里照顾孩子也习惯了,最后小家伙饿的不行,还是抱着奶瓶喝起了奶粉,遗传了他父亲纤长睫毛的他,眼睫上还挂着泪珠,满脸委屈的抱着奶瓶,喝饱了就嫌弃的把奶瓶推开不要了。
这几天几乎是吃一顿奶,哭一顿,连‘妈妈’二字都学会了,伸着手喊‘妈,妈’,把邓老爷子哭的心疼的不行:“实在不行,就让月月来京里吧,这哭下去可怎么得了?小小的人,嗓子都哭哑了!”
一直到他们在京城安定了脚,两个孩子也逐渐习惯妈妈不在身边的日子,邓理瑞大约也知道了,妈妈不在,想吃妈妈的奶吃不到了,这才不情不愿的抱着奶瓶,大口大口的吸了起来,也不哭了,每到吃饭的时间,就兴奋的‘阿巴阿巴’要奶瓶,哪里还有几天前那嫌弃的模样?
邓醇筠带着两个孩子刚离开的那几天,陆红月就跟放了假似的,兴奋的不行,轻松的不行,三天一过,身上就开始不得劲了。
觉得家里太安静了,哪哪儿都不对劲。
总是时不时的习惯性的回头喊邓醇筠的名字,没人回应才发现,邓醇筠回京了。
有时候复习刷题的时候,遇到了不会的题,习惯性的喊:“邓老师~”
转过头却发现,房间里空荡荡的,邓老师不在,只剩下她一个人。
陆红阳担心她一个人住在周围都没有人烟的地方,晚上遇到什么危险,就和谢磐石说,去陪陆红月住几天。
谢磐石哪里能同意?
他和陆红阳,一个在炭山工作,一个在吴城上班,下雨下雪陆红阳不想回来,就让他也在吴城宿舍,虽然大多数时候,一个月下雨天的天数不算多,每次回来,他就像是八辈子没见到过陆红阳的时候,缠着她能折腾一晚上。
要是遇到梅雨季节,那更不得了,通常一个月只能相聚七八天,甚至更少,夫妻俩过的就跟周末夫妻似的,他好不容易能和陆红阳聚在一起,陆红阳却要为了陆红月抛弃他?
“你让她住回宿舍不就行了?”谢磐石是紧紧缠着她不放,运动过后,身上流了汗,黏糊糊的,他也不嫌热,依然缠的紧紧的。
陆红阳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像被一条巨蟒给缠住了,只要被他缠住,就脱身不得。
现在炭山救护大队,已经不只是原来的两栋楼房了,这几年口罩厂的效益越发的好,炭山口罩厂生产出来的‘炭山72型’口罩和‘炭山74型’‘炭山76型’口罩,几乎占据了劳保防尘口罩市场百分之七十的份额,剩下的百分之三十的份额,被‘武安301型’‘武安303型’和‘湘劳1号型’口罩占据,不是这几个型号的口罩比‘炭山72型’‘74型’‘76型’口罩好,而是每个地方,总有一些人情关系,不是你口罩的防尘效果好,就能占据他们全部的市场的,况且这几款口罩的防尘效果,虽还达不到‘炭山74型’和‘炭山76型’那样,防尘效果达到百分之九十九,但也能达到百分之九十六的效果,在这个年代,这个防尘效果,除了炭山几个72型、74型、76型外,已经是防尘效果非常优越的型号了,自然有他们的市场。
除了国内市场外,炭山口罩厂生产出来的口罩,同样作为水埠公社对外贸易出口商品中的一种,进行出口贸易,每年光是往东南亚出口,为国家挣得的外汇收益,从刚开始的十几万美元,到现如今的一百万美元。
这可是七十年代中末期的一百万美元!
口罩厂效益好,救护大队的福利自然也好,除了工厂工人工资上涨、救护大队的救援人员、救护人员、后勤管理等人员的工资、福利增加外,具体的就是救护大队就建了一栋宿舍楼。
考虑到炭山煤矿的存在,灰尘较多,救护大队的宿舍楼并没有建在炭山,而是下了炭山,往五公山方向去,在中间一段空地上,建了两栋六层楼,有点类似吴城工厂分房的小区雏形了。
这是考虑到很多救援人员家离的远,原本救护大队的房间不够,救援人员的宿舍只有四人间、六人间和八人间,无法照顾到他们的家属,和家人聚少离多。
这才在口罩厂效益上来后,着手在距离炭山脚下不远的地方,建房。
房间大小也和这个时代差不多,分别有四十八平、六十八平,两个选择。
这年头的四十八平,就是实打实的四十八平,一点不含糊,考虑到这时代很多人都是多子女,即使是四十八平的房子,也都做了很好的规划,除了赠送前后两个总面积加起来起码有二十平的大阳台外,里面的房间也做了规划,在设计上,尽量考虑到他们的孩子,厨房安全等,另外,厕所和澡堂都是公共厕所和澡堂,这样就不占用他们本就不大的房子的空间。
可以说,陆红阳把自己能想到的都想到了。
六十八平的房子也和几十年后八十多平的房子差不多,加上赠送的前后加起来约有二十平的大阳台,规划出三室一厅,足够一家子住的很舒服了。
至于原来炭山的宿舍,则是给新入职还没有分房资格的单身人士住的,谢磐石说的让陆红月去住宿舍,就是住这样的单身宿舍,双人间,或者四人间。
陆红阳却考虑到不久后高考就恢复了,让陆红月住多人间,影响她学习。
谢磐石抱着她,手指轻轻抚着她光洁的背,幽怨地道:“你只心疼她,也不心疼心疼我。”
陆红阳:……
最终陆红阳还是没去成陆红月家陪陆红月,她喊了陆卫党和陆红星来陪她。
因为高考要恢复了,陆红阳也怕两人在乡下,和陆家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影响他们复习初高中知识,正好口罩厂这边有临时工的名额,就把他们招进了口罩厂,让他们一边工作一边学习,顺便住进了陆红月家。
如今龙凤胎都十九岁了,两人是肯定要参加高考的,正好和陆红月在一起学习,如果有不会的题,三人还能一起共同探讨,相互学习,或者来救护大队问姜军、靳凤岐她们。
姜军如今在炭山救护大队这边,也工作六年了。
这六年,她只回去过五回,有三回都是偷偷摸摸回去,给她大姐、二姐送钱的,顺便把小女儿也接到炭山来读小学。
曾强家不是不想来找姜军,让她回去,她老家和炭山,虽同在一个省,却一个在地图的最南边,一个在省地图的最北边,差了几百公里,这时候的交通又不像几十年后那么发达,通讯也不发达,出行还得开证明,要是没有出行证明,更是寸步难行,出来了也会被遣返回去。
在这种前提下,曾强即使是想来找姜军,也很难。
她就在这里安稳的过了六年。
刚开始她是没有过离婚的念头的,这时代离婚的人还是少,大多数都是结了婚,生了孩子,好不好的,就认了命,可她身边有陆红阳啊!
刚开始她的事并没有和陆红阳她们说,渐渐的,时间长了,大家就知道她婚姻过的是什么日子了,陆红阳就很不解,说她:“你是活菩萨吗?这样都不离?你是留着过年吗?”
那种把离婚当做喝水一样,家常便饭的态度,不知不觉间就影响了姜军。
听得多了,她便也生出了离婚的念头。
可她是那种从小被规训着长大的‘好女人’,即使要离婚,她也等曾强先提,她知道,只要她一直不回去,曾强总有一天会守不住,或许他现在已经守不住,外面有了人,她等曾强主动来找她离婚。
陆红阳是很不理解她这种黏黏糊糊不干脆的行为的,在她看来,这个人不合适,当然要当机立断地离啊,也不妨碍你谈新的不是?
受陆红阳态度和言论的影响,靳凤岐
第298章 番外十【姜军】
姜军是个有什么心事都藏在心里, 很少对外表述的人,能和靳凤岐、周秀琴她们开口说自己婚姻里的事,都是极难得, 也是对她们极信任的了,这也是她们住在一个宿舍,仿佛回到了少女时期, 在医科大求学的时候。
偶尔夜里茶话会, 听着靳凤岐说她和她青梅竹马的婚姻, 一年都见不了两次面;听周秀琴说她在山里开赤脚医生班,说她在大山里的生活,说也有知青追求她,想和结成革命伴侣,被她拒绝了,她说她害怕背叛, 那将万劫不复,一个人挺好的;听陆红阳说她对婚姻的理解,和她一直以来对婚姻的抗拒和恐惧。她说婚姻就像小马过河, 有人是松鼠,下去就淹死了,有人像小马,觉得水很浅,轻松就过去了。
没进入婚姻的时候,陆红阳觉得水很深,踏入河中她就会淹死;她现在虽然进入婚姻中了, 可她依然觉得婚姻的水很深, 可她在努力让自己成为一匹小马。
姜军听完, 她知道, 她是婚姻这条河流中,那只被淹死的松鼠,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通过努力,成为陆红阳口中那匹能轻松过河的小马。
她听了她们都敞开心扉说出自己在婚姻里的故事,这次像紧紧闭着嘴巴的蚌壳,轻轻的吐露一些自己在婚姻里的处境和对婚姻的困惑和迷茫。
她在懵懵懂懂中,一点自主选择都没有的,就被家人确定了结婚对象,就这么结了婚。
结婚之前,她甚至只和对方见过两次,一次是父母带着媒人和男方、男方父母来相看她。
见了她,从头打量到脚,就像买猪的人挑猪崽、买鸡鸭的人挑鸡苗、鸭苗那样,挑中了,就和她父母谈价钱,谈好了价钱,便给她一身她自己的衣服,将她打包送到了曾家。
没人问她愿不愿意,她也无处去问。
因为自古以来,女性的婚姻便都是这样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人若是婚前有了自己的恋人,便是‘不检点’,在她们那边,连她的父母都要被骂的抬不起头的。
可她又想到了她在医科大的同学们。
哪怕在医科大时,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可班里一些同学之间,私下相互处对象的事,她也是听说过的,别的人她不知道,她们宿舍的李丽萍和她们班的代培生李国文处对象的事,她还是知道的。
可班里没有任何一人,对她私下处对象的事说三道四,甚至大家都默契的守口如瓶。
只是顾及学校禁止学生恋爱的校规,不敢正大光明的处对象罢了。
可有时候寝室里面晚上大家聊天,她听张海燕她们聊八卦,知道班里很多人都私下处上了对象。
为什么那时候她的观念里,就不曾出现过半点‘不检点’的想法,而她回到了家乡,回到了那个环境后,女孩子私下有了对象,有了喜欢的人,就是不检点,就是别人眼里的‘S货’,就是要被人吐口水唾骂的呢?
这个问题她过去从未深思过,她只是深处这样的环境里,一日一日的被深处的环境驯化着,便觉得这些思想都是理所当然了,她也遵循着这些只针对于女孩子的‘规则’。
被规训着长大是一件很恐怖的事,就是你受后天教育和身边朋友影响,你的脑子转过来了,她知道她和曾强的婚姻是不正常的,是很糟糕的,可她的身体和灵魂,依然反应不过来,被束缚着,不敢上前一步,打破这种束缚她的规则。
明明她已经看到了身边陆红阳和谢磐石的婚姻是什么样的,看到了陆红月和邓醇筠的婚姻是什么样的。
虽然陆红阳和谢磐石,陆红月和邓醇筠的婚姻,都不具代表性,毕竟陆红阳和谢磐石没孩子,她和曾强在没孩子之前,曾强也不曾打过她,她的公婆对她也客客气气笑眯眯的;陆红月就更不用说,邓醇筠在她们看来,和上门女婿没两样,虽然陆红月的孩子是姓邓的,但她生活中的所有开支,都是她,房子是她买的,家具是她添置的,家里的自行车、收音机是两个哥哥送的,床褥被子是姐姐陆红阳送的,可以说邓醇筠除了出了个人,啥都没有,在她们看来,不是理所当然的什么都听陆红月的,在家带孩子吗?
可真心在家带孩子,还是满腹怨气在家带孩子,又是不一样的,她们不是没有接触过邓醇筠,陆红阳为了让他照顾毛毛躁躁的陆红月,是让他来救护大队当过临时工的,所以她们都看过他和陆红月是如何相处的。
尤其是,她每次看到谢磐石不惧风雨,骑好几个小时的车,就为了来接陆红阳回家,看到邓醇筠像个小媳妇一样,什么都依着陆红月,姜军就悄悄的在后面看着,观察着,像一个懵懂的学生,看着别人的夫妻是如何相处的,看着邓醇筠是如何照顾孩子的。
她才知道,哦,原来正常的夫妻,丈夫是不打妻子的,丈夫和妻子说话是笑着的,没有不耐烦的,父亲对孩子的照顾也是可以无微不至的,丈夫看妻子的眼神是充满爱意的,而不是不耐和鄙夷。
曾强鄙夷她什么呢?鄙夷她让他们失望了,她一个大学生,居然没有工作吗?
可明明她是分配了工作的,是她们号召七大姑八大姨,不让她去,连她娘家人都被他们喊过来,威胁带辱骂,就为了不让她去参加工作啊?
最后她如了他们的意,没有去参加工作,留在家里生孩子,带孩子,怎么还成了她的错了呢?
她始终想不明白。
这些想法,有时候隐隐让她感到害怕,又隐隐让她封闭的世界里,照进了一束光。
她仿佛回到了第一次去她们村的小学堂外,蹲在窗户下面,偷偷看着学堂里,那个老教师在学堂里教授孩子们识字时,那个渴望识字的自己。
她觉得自己像个藏在阴影里的老鼠,不停的观察学习着身边的朋友,吸收着她们的思想和观念。
过去在医科大,强烈的自卑使她将自己封闭起来,不与人说话,也不与人接触,只一个劲的学习,从来不曾知道,原来她寝室的朋友们,思想都是这样的进步和开明。
她们都是真正有思想的女子。
后来无数次回想起来,她都万分庆幸,她在自己人生最迷茫,也是最落魄的时候,收到了一封来自远方的信,从此改变了她的命运。
她曾无数次想,如果她没有收到那封信,她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会在曾强的暴打中麻木?像习惯了镣铐不会再反抗的小象?成为了一个家庭中再也挣脱不了的囚徒?
可道理她都明白了,她的身体和灵魂还是转不过来那道弯,想要离婚,依然给自己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
她有时候真恨这样的自己。
可陆红阳、靳凤岐她们的劝告,到底被她听到了心里去,可她终究还是跨出了那一步。
她鼓起勇气回到了家乡,想和曾强说清楚,想要和他提离婚。
可曾强对她的家暴,让她产生了很深的心理阴影,让她本能的害怕和想回避一切关于曾家的事。
她没有立刻回曾家,而是先去了她二姐家,找姜二姐。
和小时候一样,她在遇到困难和害怕的事的时候,本能的想要寻求姐姐们的帮助和庇护。
可来到二姐家,见到二姐,看到她不到三十岁,却好似和她印象中年轻、满是朝气的二姐眼角不知何时有了皱纹,看到二姐被她婆婆骂的不回嘴,她才忽然意识到,原来一直被她依靠的姐姐们,肩膀也是柔弱的,她都这么大了,曾家又是那样的人家,她又怎么能把姐姐们也拖进来?
她到时候可以一走了之,去几百里外的炭山,她的姐姐们家却在这里,要是到时候曾家迁怒大姐二姐,伤害她的姐姐们怎么办?
她向来就是个锯嘴葫芦,什么事都喜欢闷在心里的她,终究没有对姜二姐开这个口,将她带回来的两大包东西,拎着放在姐姐家的桌子上。
二姐的婆婆看到,只是皮笑肉不笑的呵呵了两声,说了声:“终于回来啦?你小闺女在我家都养了三年了,啥时候接回去啊?你说你也真是的,你工作就工作,你又不是没有婆家?孩子的爸,孩子的爷爷奶奶都在公社享福呢,你不把孩子给他们带,送到我家来算怎么回事?还一走就是三年!”
姜二姐被她婆婆说的面色难看,拉着姜军回房间说:“你把她的话当放屁就行,没事,你做你的事就行,曾家什么人我晓得!晓红有我呢,你放心!”
愧疚几乎要把姜军淹没了去!
她拉着二姐的手:“二姐,我这次来,是想接晓红回去的。”
姜二姐急道:“你是不是因为我家婆的话才要接晓红走?哎呀,我都说了我会帮你带,你一个人在外面工作,身边还有个晓霞要照顾,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哪里能行?”
姜军却是笑着看她二姐,紧紧握着她的手说:“二姐,我真的是来接晓红回去的,你别担心,晓霞大了,我把她送学校去了,学校离的近,她每天上学,已经不用我操心,我已经腾出手来,能照顾晓红了。”
曾晓霞六岁了,炭山小学有育红班,这个年龄的孩子,确实可以送学校的育红班了。
姜二姐听姜军这样说,这才松了口气,她生怕妹妹是听到她婆婆的话吃心,才说要把孩子接走,那样她要内疚死!
“那你就一直待在那边不回来,你和曾强怎么办?你们一直这样两地分开,也不是个事啊!”姜二姐还是老思想,说:“你要不和曾强再生一个,有个儿子就好了。”
此时的人很奇怪,总觉得女人被打,都是因为她没能生儿子。
生不出儿子,被打也活该。
她们,或者说周围的所有人,都告诉她们,生了儿子,就能解决一切。
如果生了儿子还是被打,那就是女人命苦。
姜军沉默,不敢告诉二姐,她这次回来,是想和曾强离婚的。
姜二姐看她不说话,急了,压低声音着急道:“你……你不会在外面有外心了吧?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犯傻,前儿个公社上还有个女人,搞破鞋,被人抓了,和男的一起被木仓毙了!”
姜二姐见她一直不回来,哪怕回来了,也是悄摸回来看小女儿,接小女儿去工作的地方,也不说去曾家看一眼,逢年过节也不回去,还以为她有了外心,在外面有人了,生怕她步了公社上被木仓毙的男女的后尘。
她真害怕她的妹妹也犯傻啊,尤其是曾家那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要是被曾家抓到了把柄,妹妹就完了!
姜军是个不苟言笑的人,闻言却笑了一下,拉着她二姐的手说:“这几年过年都不放假,除夕不停战,初一接着干,我没假期,才没回来呢,现在有了假期,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她二姐的手里,满是老茧,粗粝的跟老树皮一样。
姜二姐是真心实意替妹妹担心,并劝妹妹回曾家看看:“哪怕你工作忙,你也回去看看呀,不然别人怎么说你?”
若是过去,姜军恐怕真的就听二姐的话,回曾家去了。
因为她是和姜大姐、姜二姐受一样的教育和规训长大的,若说有什么不同,大约就是她读了书,大姐二姐没有机会读书,并奋力把她托举出来了。
可她现在受陆红阳的思想观点冲击,面对二姐劝她的话,并没有应声,而是笑着掏出她这几年攒的工资拿出来三分之一给二姐,“这是我这几年攒的工资,二姐你拿着。”
她二姐不要,又给她推回去,大声地说:“我不要!你自己拿着!你现在一个人要养晓霞和晓红,日子也不容易,我哪里能拿你的钱?下次来我家也不用带东西,这么多东西,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你花这些钱干啥?钱你自己存着!”
姜军之前悄摸回来过一次,陆红阳都给她准备一些东西,山里的风干兔,竹子河里的风干鱼,蒲河口养猪场的腊肉,还有水埠公社纺织厂的‘瑕疵布’,都是水埠公社这边的‘特产’,也全是她老家有钱都难买到的好东西。
这次回来,她又拖陆红阳给她弄了很多水埠公社那边的‘特产’给她大姐二姐。
姜军把钱往姜二姐的口袋里塞,姜二姐拼命往外推,根本推不掉。
姜军说:“二姐,这几年你帮我带晓红,就算你不说,姐夫不说,还有别人看着呢,这钱你收下,别人要说什么,你也能有个交待不是?”
这话说的姜二姐沉默了。
她帮小妹带孩子,是没有和公婆、丈夫商量,就直接把孩子接下的,她丈夫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平时对曾晓红这个姨妹的女儿,也没什么笑脸,小孩子是最敏感的,她知道谁疼她,每天都小心翼翼的粘着姜二姐,哪怕有姜二姐护着她,她在这个其他人不欢迎她的家里,依然被养的心思敏感怯懦。
这让姜二姐心疼又无力。
她婆婆私下和公开在外面不知道骂过她多少次,说她傻,妹妹在外面工作挣钱,孩子爹妈、娘老子、爷爷奶奶全都是工人挣钱,不养孩子不给钱,养她一个出嫁的姨姐养,她还真养。
“养人家的娃,人家给你钱了吗?”说着话,连着鄙夷的眼神,在外面和别人说,在家里当着孩子的面也这样说。
她婆婆说她妹妹精,说她傻。
可只有她知道,她妹妹是什么人。
“那也不用这么多钱。”姜二姐不肯收,可终是没有推脱掉姜军塞过来的钱,她知道妹妹是真的想给,她也确实缺钱,有这些钱,她在婆家底气也足些,下次她婆婆再说这些话,她连回骂的嗓门都能大些。
还有三分之一的工资,还有一大包东西,她让二姐带去给姜大姐。
姜二姐让她自己拿去给姜大姐。
姜军心底满是愧疚:“当初要不是为了给我交学费,大姐也不会嫁去给人当后妈,都是我对不起大姐。”
她给大姐塞钱,她怕大姐不收。
她大姐就是这样满心都是妹妹们,无私奉献自己,燃烧自己的一个人。
姜二姐也知道大姐是什么性格,闻言干脆地说:“那行,那我去给大姐送去!”
三姐妹之间,别看姜大姐、姜二姐一直在为姜军付出,但实际上三人的关系,却是姜大姐和姜二姐更亲密一些,两人也有话聊,姜军从小就不太爱说话,性子又闷,读了书后,满心思都在读书上,姜大姐、姜二姐也觉得自己和这个读了书的妹妹不一样,有时候想跟她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们就只知道为姜军付出,只要姜军需要她们,她们就总是在。
她们觉得这个妹妹很厉害,是个大学生,是她们的骄傲!
只有姜军自己知道,自己又软弱,又懦弱。
她抱着姜二姐:“二姐,谢谢你。”谢谢你,谢谢大姐,她多幸运,有你们。
一声谢,反而让姜二姐不好意思了,她红着眼眶,抹着眼角的泪,笑的比谁都大声:“嗨!和我说什么谢?不用谢,用不着谢,我都没做什么……”
“你们已经为我做了很多很多。”她流出泪来,声音还是和过去一样的平静,“多亏了有你们,真幸运有你们。”
姜二姐也哭了,紧紧抱着她,拍着她的背问:“军儿,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受委屈了就跟二姐说。”她捋着袖子,急道:“特么的我找他去!”
“没有,二姐,没有!我就是觉得好幸运,有你们。”还有那么多的好朋友。
想要离婚的话终是没敢对姜二姐说出口,她想回去找曾强说清楚,又怕被曾强打,甚至被曾家人关在家里,不让她回来工作,她思来想去,还是没敢冒险,回去了一趟,把钱和东西送给了大姐、二姐,又回炭山了。
回来靳凤岐她们问她怎么样了,姜军说她回去没见曾家人,就回来了,又把自己的顾虑和靳凤岐她们说了。
靳凤岐这个家境优渥,从小不知道怕为何物的人,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
过来和陆红阳吐槽,陆红阳听了后,反而说:“既然现在不想提,那就等两年,把这段敏感的时期熬过去再说,这么多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两年了。”
靳凤岐她们想想,觉得也是,也就不再劝姜军。
毕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性格,有每个人的处事风格,她觉得随时能离,是因为她有强力的娘家作为靠山,她有底气,她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实际上,她的婚姻,也有自己的不如意。
她的不如意,便是和丈夫聚少离多,一年都见不了两次面,明明是已婚人士,却过的和单身时没两样,虽然爽也爽吧,可有时候想想,也很意难平。
大约生活就是这样,总有一些遗憾在的,难有十全十美。
就比如周秀琴,比陆红阳还要大三岁,如今都快三十了,还没结婚。
靳凤岐都怕她以后不好找,只能找鳏夫或者给人当后妈了。
可周秀琴不敢找,她父母被下放,这样的情况,一旦枕边人心术不正,举报了她,甚至可能会连累到跨省将她的工作关系调过来的陆红阳。
所以她便一直单着。
对此陆红阳也有说法,总是用羡慕的语气说周秀琴:“单身多好啊!你以为婚姻有多好吗?”
“二十几岁,多年轻啊,正是闯的时候呢!”
靳凤岐倒是挺赞同她的话的,毕竟她没结婚时也很向往婚姻,可结婚后才发现,她这个婚结了跟没结似的,还从娘家到了婆家住,好像确实没有想象中美好。
可话不能这么说,她问陆红阳:“你婚姻不好吗?”
陆红阳生怕这话被谢磐石听到,连忙点头说:“好好好,我婚姻好着呢!这话你们可千万别说出去让磐石大哥听到,不然他又要墙角蹲蘑菇。”
刚开始靳凤岐她们都不懂‘墙角蹲蘑菇’是什么意思,被陆红阳解释了才知道,笑的不行!
她们从外表,是绝对看不出来谢磐石是一个如此容易玻璃心的人。
陆红阳也是笑着摇摇头:“唉,他超没安全感的,以前他不这样的。”
她至今都还记得,他十四五岁时的模样,是多么意气风发的少年。
她嘴巴里说着婚姻好,眼睛里却全部都是对周秀琴单身的羡慕。
周秀琴不是没有对自己大龄还未婚的焦虑的,人是很难不受周围环境影响的,可每次听陆红阳这样说,看到她羡慕的眼神,就觉得自己不结婚也没什么大不了。
女人就一定要结婚吗?不结婚也没什么不好。
陆红阳连连点头:“对对对,不结婚唯一的不好就是周围人都催婚,可结了婚,别人就又催生,又要应付丈夫家的亲戚关系、人情往来,要带孩子、教孩子,说不定还要做家务,工作累了一天回去还要做家务,想想都可怕!”
姜军在一旁听的怔愣。
因为陆红阳的话,在她听来,都是女人‘应该’做的。
可真的是‘应该’的吗?为什么男人工作之余,回家便可以等着女人伺候吃喝,女人工作之余,回家做家务、带孩子、做家里一切的事情,就成了‘应该’?
可她看她身边的朋友,陆红阳觉得这样不应该,靳凤岐也理所当然的觉得不应该,就连周秀琴都沉默的表示‘不应该’。
她们都认为不应该,为什么只有她下意识的就认为是女人‘应该’做的?是因为自古以来这些事便是女人做的吗?
她想到鲁迅的那句话:自古以来,便是对的吗?
很多很多年后,姜军回想起自己的人生,好像分为两个阶段。二十五岁之前,知道学习是改变自己人生唯一的道路,她似乎凭着本能,懵懵懂懂莽莽撞撞的努力学习,是开智的阶段;二十五岁以后,她来到炭山,受到好友们的思想冲击,好像一道惊雷,划破了她封闭的世界观,让她进入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她觉得那是明智的阶段。
不管哪个阶段,她都学到了很多。
她整个人生都在学习,从未停过学习的脚步,并最终成为华国矿山医疗救援领域开拓性的女性领导者和技术专家。
第299章 番外十一
人生大概就是一个不停地相聚, 分别,相聚,又分别的过程。
自邓醇筠离开炭山回京后, 第二个离开的人是周秀琴。
七七年六月,周家平反,周父安排人来接周秀琴, 在分开了十年之后, 周父周母和周秀琴, 终于又相聚团圆,这一年,周秀琴已经二十九岁!
周父从当初的政府高官,满头黑发、儒雅意气,到十年后,五十岁的他满头白发。
但他精神看着还不错。
他头发会全白, 除了因为家族变故,时局动乱,身陷囹圄, 还因为担心女儿。
他虽在下放五七干校之前,将女儿安排到了贵州那边当知青,可知青又岂是那么好当的?尤其是大山里,那时候的周秀琴才十九岁,刚从大学毕业出来,踏出校门懵懵懂懂的年纪,家里就遭遇这样大的变故, 她独身一人插队到一个陌生的, 一个人都不认识的大山里藏着, 光是她的安全上, 周父都不放心,可那也比插队到更远的边疆要好一些。
他和周母也就在那短短四五年的时间里,苍老了十岁不止,他的头发也在那四五年的时间里,全白了。
直到周秀琴去看他们,他才知道,女儿的同学,居然小小年纪就成了一个新建部门的一把手,写信给女儿,并安排跨省将女儿从遥远的贵州大山中,调回了省内。
周父是懂在这样一个时期,跨省调人有多难,也十分清楚,若女儿的同学没有心,他女儿根本调任不回来。
在看到女儿的那一刻,他的心才放了下来。
他让女儿今后不要过来,好好过自己的日子,静待时机。
现如今周家终于平反,周父回到省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女儿回来。
陆红阳、靳凤岐、姜军都十分舍不得。
在学校时,陆红阳和靳凤岐的关系更好,周秀琴和吴思思都是本地官员家的子弟,也更有共同话题,姜军和同样农村出身的何淑芬关系最近。
然而在炭山的这五六年的时间,已经让陆红阳、靳凤岐、周秀琴、姜军四人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靳凤岐和姜军都很不舍,陆红阳也很不舍。
她与这个时代的人、思想,始终都隔了一层,包括和姜军也一样,唯独和靳凤岐、周秀琴,三人在很大程度上,思想同频。
姜军一直默默地抹眼泪,靳凤岐眼眶也有些湿润,大家都知道,这一别,从此天南海北,大家再相见,就难了。
陆红阳没哭,她笑着说:“都哭啥,周伯父平反,秀琴终于能回家和父母团聚,我们该高兴才是,祝我们的秀琴同志前途似锦!从此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
“对对对,祝我们的秀琴同志前途似锦!”
姜军是个闷葫芦,她不太会说话,只是哭着笑,用力点头。
陆红阳叫来陆红月:“月月,过来给我们拍张合影!”
这款七二年在广交会上引起了轰动的海鸥牌单反相机,自然是陆红阳后来从广交会带回来的样品相机,说是样品相机,实际上也和新的没什么两样,这款相机刚出来时太火了,火到连出口都不够,刚一面世,就吸引了众多外商洽谈订货,连漂亮国的《时代周刊》都报道了这款相机,受欢迎程度可想而知,别说样品机了,就是新品机都被人抢爆了,陆红阳根本买不到。
一直到七四年,陆红阳才用七折价买到这款单反相机,还是抢的,如今已经在炭山用了三年了,拍过很多的照片,如今又为即将分别的她们拍下了她们在炭山的合照,背景是救护大队的救护中心。
陆红阳说等回头照片洗出来了,给周秀琴寄过去。
周秀琴没有在炭山多待,几乎是周父安排过来接周秀琴的车子一到,周秀琴就没有耽搁,收拾她不多的行李离开了她从无到有,奋斗了五年多的炭山救护大队。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归心似箭!
临走的时候,陆红阳给她塞了一堆的东西,有自制的腊肠、腊肉,竹子河产的大干鱼、小鱼干,她知道现在的周秀琴已经不缺这些了,陆红阳只给她塞满了车后备箱,还拿了一些厨房蒸的包子,叮嘱她:“留着路上吃,路上注意安全。”又对过来接周秀琴的一男一女两个同志说:“秀琴就拜托给你们了,一路平安。”
两个同志是周秀琴认识的人,陆红阳倒是不担心她的安全。
周秀琴也不禁红了眼眶,握着陆红阳的手,用力点了下头,坐上车,挥手和众人道别离开。
汽车卷起烟尘,驶出救护大队,又驶出小树林,很快就被小树林的树木遮挡了车身,一个转弯之后,就再也看不见。
周秀琴一直在看着炭山这熟悉的景色快速地向后倒去,就像是飞速驶离了这段艰苦奋斗的岁月。
姜军哭得不能自已。
靳凤岐也很伤感。
她知道,她也很快就要离开炭山了。
前段时间她已经收到婆家人的来信,她的丈夫已经升为了营长,军人升为营级之后,就可以申请家属随军。
她的婆家人见靳凤岐一直待在百里之遥的吴城水埠公社,一年也才回去一次,她和儿子两地分居,一年都难见到一次面,也怕时间长了,靳凤岐这边也生出什么外心。
虽然他们是看着靳凤岐长大的,知道以她的脾气,基本是不会有这种可能,可万一呢?
靳凤岐和她的丈夫已经常年聚少离多十年,十年啊,他们见过太多的人,有多少人能够坚守十年呢?
如今儿子终于升为了营长,他们只想让儿媳妇快点去随军,给他们再生一个孙子出来。
是的,靳凤岐至今都只有一个孩子,前两年她还想接到炭山来上学,她婆家娘家都坚决不允许。
小地方能有什么好学校?听说还是在大河边,他们都不会游泳,要是有什么事,他们哭死都追悔莫及,是万万不能让靳凤岐带走的,孩子他们必须带在身边看着才放心。
靳凤岐也是个心大的人,刚来炭山的第一年,她还会想念孩子,之后就爽的完全乐不思孩了,跟陆红阳她们这些好友们在一起,她们都仿佛回到了她们无忧无虑的少女时期,在自己老同学的手底下工作,一切都是从零开始,她们就是开创性的元老,简直不要太爽。
忙碌起来,哪里还会想念孩子?
也因此,靳凤岐虽然同样已经二十九岁,看着也就和二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差不多,眉宇间完全没有婚姻对她的磨砺,全然一片未婚小姑娘的少女之态,加上她相貌甜美漂亮,性格爽朗大气,不少人都以为她未婚,在救护大队不知道多受欢迎,上至二三十岁的退伍军人,下至十八九岁的少年郎,喜欢她的人不要太多!
即使不告白,每天偷偷看她的人也是不少。
她要离开的事,之前一直都没有对陆红阳开口,不知道该怎么说。
相比较和丈夫团聚,她竟然更加不舍和陆红阳的分开。
都说伴侣才是相伴一生的人,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有些朋友在生命里占下的分量,半点不比爱人轻,甚至在某些时刻,更甚一筹。
靳凤岐一向是个果断干脆的人,这一次却难得得婆妈了起来。
她不是踟蹰,不是犹豫,因为她知道,她终归是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回到自己的家庭去的,但她依然很不舍。
这一刻她忽然体会到了‘世间安得双全法’的惆怅,为什么爱人和好友,不能都在她身边啊,和好友在一起的时候,是和丈夫分别十年,现在终于能随军了,又要和好友分开。
她再怎么不舍,在周秀琴离开两个月后,也回家乡了。
这次她哭得比姜军还厉害,她家人不放心她,是她小叔来接的她,她一边哭一边挥着手大喊:“记得给我写信,一定要给我写信!我们约好再聚的时间呀~!”
“我有空了一定会回来找你玩的!”
靳凤岐的小叔只比她大六岁,见她都快三十岁的人了,还跟小姑娘一样,和小姐妹分别,说还要来找她‘玩’,可到了他这个年龄就知道,人生中很多人分别后,就可能再也不见了,或是数年,甚至十数年都不会再见面。
所以他也没说她。
让他欣慰的是,来送她的人中,没有他们心底猜测过的,是不是凤岐在这边另有了有心人,这才一直在这边待着不愿意离去。
现在看她这依依不舍的模样,他知道了,这里的有心人,大约就是那个和她告别的好友。
他这次过来接人,也带了不少老家的特产和商场里买的好东西,一齐拎了下来,感谢陆红阳这几年对靳凤岐的照顾,看靳凤岐在这里待了五六年,神情还如此意气风发就知道,她在这里半点苦都不曾吃。
陆红阳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面对靳凤岐的小叔时,又立刻恢复了冷静,点点头说:“多谢,凤岐是我的好友,是她对我、对我们救护大队的帮助更大才对。”
靳凤岐受不了了,抱着陆红阳‘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刚平复了心情的陆红阳鼻头也是一酸,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说:“我们常联系,等我们毕业二十周年,我们再把同学们都聚集起来,回我们的母校,开一个同学会。”
原本还在哭的靳凤岐眼睛一亮,顿时不哭了:“这个主意好!不过二十周年太久了!”
如今距离她们毕业已经过去十年,三年一聚显然是不可能的,或许五年是个合适的时间,但此时的她对时局变化并没有信心,于是不情不愿地说:“行吧,十年就十年吧。”
对于此时的她来说,十年真漫长啊!
*
很快,时间就到了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高考恢复的消息,随着大喇叭和收音机的广播,传遍了全国的各个角落,无数知青为此激动得流泪,全都想尽办法去弄过去的书,距离考试时间只有不到两个月,他们拼了命地复习,想要抓住这次高考的机会,回到城里。
他们等待这一天等待得太久了,他们不知道错过这次的机会,他们还有没有机会回到城里。
此时已经有无数的男知青女知青,都已经在农村成家,有了丈夫、老婆、孩子,可这依然阻挡不了一颗想要回城的心。
陆红月得知高考恢复的消息,一点都不意外,甚至有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的感觉。
她为这一天准备了四年,终于要上考场了。
她紧张得手都在发抖,却一直深呼吸,控制着自己。
龙凤胎听到高考恢复的消息也很高兴,从他们高中毕业起,书本就一直没放开过,他们的阿姐一直让他们好好看书,等待高考的到来。
陆卫党一直是很听话的少年,陆红星没他那么听话,但有他看着,加上陆家庄一年到头干不完的农活,反而是看书学习,是难得的放松休息,陆家人看到他们在看书学习,都会很自觉地不去打扰他们,两年下来,他们便也坚持下来了。
一个多月后,炭山煤矿一货车,将陆红月、陆红星、陆卫党,还有所有插队到大河以南的知青们,一车送到了吴城,陆卫党他们下了车后,就直奔陆卫民家,接下来三天,陆红星和陆卫党都要借住在陆卫民的老丈人家里,等待高考。
陆卫民早就收到了陆红阳的电话,知道他们来,早早就在路边接他们,看到陆红月居然也来参加考试,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也来考试啊?”
陆红月从小就和二哥斗嘴都惯了,条件反射就怼回去:“我来考试怎么了?我不能来考试吗?”
陆卫民笑着摇头道:“卫党、红星来参加考试我不奇怪,你也来考试我是真没想到。”
陆红月挥舞着拳头:“你看着吧,等我考上大学,吓你一大跳!”
陆卫民嗤笑一声:“你先考上再说吧!”
“我考上了要怎么说?我们赌一块钱!”
陆卫民不屑:“你要能考上,别说一块钱,我给你十块钱!”
陆红月大喜:“那就说好了!”
陆卫民笑:“你们谁考上了,我都一人奖励十块……不,二十块钱!”
龙凤胎也是一点不客气,立刻喜笑颜开地大声说:“谢谢二哥!”
他们说话都没有背着他老丈人、丈母娘,他老丈人、丈母娘也没觉得女婿说要奖励几个弟弟妹妹一个月的工资有什么。
别说考上大学这样的大事必须要奖励了,就是不考上大学,他们女婿给几个弟弟妹妹花点钱,他们又能说什么?
要知道,陆卫民现如今已经在农用机械厂待了十年了,早就不是当初初入机械厂的小学徒了,他老丈人对他倾囊相授,他现如今已经是农用机械厂的四级工,一个月工资五十六块钱,除了每个月依然上交给丁水英十五块钱工资,剩下的四十一块钱,都是给他爱人的。
要知道,陆卫民私底下和陆卫国还有别的外快呢!
而且他老丈人的工资比他还高!
不缺钱的人,根本不会计较那几十块钱。
即使是三个弟弟妹妹都考上了,六十块钱也不过是陆卫民一个月工资罢了,那可是弟弟妹妹考上大学,作为哥哥的给些奖励,不是应该的吗?
陆卫民的老丈人、丈母娘听到女婿的弟弟妹妹要来家里借住,去参加高考,都十分热情,他们都觉得陆卫民这个女婿太好了,明明不是上门女婿,他却做的比上门女婿还要好,和老丈人、丈母娘,处的就跟亲父子似的,让他们十分喜欢陆卫民。
现在陆卫民的弟弟妹妹要来家里借住,还是参加高考这样的大事,他老丈人、丈母娘自然十分重视。
他老丈人家并不是单位分房,而是过去自建的砖瓦老房子,面积大约有一百多平,带一个院子,在内城的吴城护城河和老城墙边上,距离考场骑自行车过去不过十来分钟,又远离闹市区,非常适合考生居住。
陆卫民结婚有了孩子后,房子又扩了一下,在院子里新建了两间,给孩子住。
现在陆卫民只有两个女儿,但他老丈人想着,今后总要生男孩的,到时候男女肯定要分开来住,既然要建,就干脆建两间。
陆卫民的两个女儿现在也都还小,大的才五岁,小的两岁,老两口将房间收拾出来,让两个孙女晚上跟她们的妈妈住,让陆红月和陆红星住一个房间,陆卫党和陆卫民住一个房间。
陆卫民嫌弃陆卫党,说:“我不跟他一起睡,晚上我和丽香带晨晨、小曦睡。”
陆卫民的大女儿名叫郑清晨,二女儿名叫郑清曦。
或许是从小受陆红阳的影响,他自己是半点重男轻女的想法都没有,反而对两个女儿寄予了深厚的期望,期望她们长大了也能和她们的大姑姑一样,长大了能考大学,有出息!
陆红阳的名字是早上的红太阳,他希望两个女儿像她阿姐,他大女儿又是早上六点半左右生的,便叫清晨,清晨,太阳初升。
二女儿的出生时间没那么多讲究,就跟着大女儿取名字,叫清曦,曦有太阳、阳光之意。
他希望他的女儿能像他阿姐,灿烂如初升朝阳。
他老丈人、爱人也都觉得这两个名字好。
陆卫民现在每天最爱做的事,就是下班回来逗两个女儿玩,大女儿现在都六岁了,还动不动就被他顶在肩膀上,骑着他走。
这是陆红月和陆红星、陆卫党第一次来陆卫民家住,他们也没空着手来,除了自带了口粮,还带了一些腊肉、腊肠。
城里每个人的口粮都是定量的,他们三个成年人,要在陆卫民家住三天,怕把陆卫民家吃“穷”了
陆卫民老丈人、丈母娘都没想到女儿的小姑子、小叔子她们都如此客气,还带了这么多的肉来,他们生怕陆红月他们吃的不好,住的不好,影响他们考试时候的发挥,把家里攒的肉票全都拿出来买肉招待他们。
十二月十一日一大早,陆卫民起来给三人做了早餐,把家里精贵的挂面拿出来,每个人煮了一碗挂面,里面卧了两个鸡蛋。
陆卫民骑着自行车载着陆红星,陆卫党骑陆卫民老丈人的自行车载着陆红月,在冬日里的蒙蒙雾气中,奔赴考场。
三天时间转瞬而逝,考试结束,陆红月、陆红星她们谢过郑家二老后,又裹着羊毛围巾,穿着厚棉袄,戴着兔毛手套,坐着炭山煤矿来接他们和知青、考生们的敞篷卡车,在冬日的风雪中瑟瑟发抖地颠回来。
随着高考恢复,仿佛整个世界都动了起来,他们回来经过炭山,热热闹闹的,每个人的眼睛都雪亮,充满希望。
反倒是姜军,在靳凤岐和周秀琴都离开,整个世界的知青们都行动了起来后,她安然地窝在救护大队里做着她自己的工作。
陆红阳问姜军什么打算,要不要申请调任回去:“高考恢复了,很多政策估计不久后也都放开了,你是什么打算?”
姜军在炭山待了六年,已经三十岁的她,如今已然从容了很多,笑着摇头说:“我在这里挺好的,就不回去了,等哪天我和曾强离了婚,就彻底自由了。”
陆红阳却突然说:“其实你和曾强没有领结婚证,在法律上,你们算不上真正的夫妻。”
姜军一愣,这句话像是为她的心打开了一道无形的枷锁,让她忍不住一笑,点头道:“是啊。”
“只是如今对流氓罪管的依然很严格,你自己注意着点儿,别叫人抓到了把柄。”
姜军却笑着摇摇头:“我不找了,我这只小松鼠已经在婚姻的河流里淹死过一次了,不敢再尝试第二次。”
她仰头看天空,看远处宽阔的大河,深吸了一口略带着河水湿润的空气,仿佛在嗅自由的味道。
她说:“现在就很好,我现在只想把晓霞和晓红拉扯大,不想旁的。”
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况且她还没离婚呢,即使离了,她也不想再尝试步入婚姻。
她害怕回到家乡,回到曾家,回到曾经那个让她宛如身在地狱看不到希望的曾家。
她唯一想念的,就只有两个姐姐,只是如今两个姐姐都各自有了家庭,有了孩子,有了丈夫,她倒也不那么担心,只是时常给两个姐姐寄钱过去。
如今姜军的工资已经涨到了每个月五十六块,哪怕她每个月给两个姐姐各留十五块带回去,她也还剩二十六块,足够她抚养两个孩子。
姜军觉得在这里生活很好,很平静,也很快乐,她和好朋友们在一起,做着自己喜欢且有意义的事情,她觉得她的生命都得到了升华和圆满。
她觉得她只有在这里,她生活的才像个人,不是谁的媳妇,谁的妻子,谁的女儿,不是谁都能控制她的提线木偶,而是一个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独立的人!
这里不像老家,在这里,没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没有人说她必须怎么做,应该怎么做,这里有她的朋友,她的朋友对她说,你只要做你自己!
此前的人生中,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原来她可以做她自己。
刚开始,她甚至连怎么做自己都不知道,像个跌跌撞撞懵懵懂懂的孩子,学着身边的朋友们,如何做自己。
她好不容易才能做自己,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见到自己,认识了自己。
她站在高高的炭山上,俯瞰下面那条宽阔的弥漫着雾气的大河:“我真喜欢这条河啊,是这样的开阔,仿佛能包容一切。”
此时正午的光辉逐渐将天空染红,驱散了河面上的雾气,河面上逐渐像是被撒上了一层闪耀的金色:“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美的景色,不论是日出还是日落。”
陆红阳坐在她身边的稻草蒲团上,也是眺望着远方,感叹了一句:“要是灰尘没这么重就好了。”
姜军唇角绽出灿烂的弧度,“是啊,要是灰尘没这么重就好了。”?????????
第300章 番外十二
高考之后, 所有本地学子、外地知青和参加了高考的社会青年们,都焦急地回来对题,对答案。
陆红月和陆红星、陆卫党, 以及在前几年进入到救护大队和口罩厂的知青、本地学子们也都聚集在一起,拼命地对答案,以此来佐证自己写的是不是对的, 对完答案后的很多知青都抱头痛哭, 懊悔不已, 嘴里不停的念着:“怎么会是‘3’呢?我明明算了不是这个答案啊?”
一个个的,仿若疯魔。
救护大队和口罩厂一时都乱糟糟的,这些学子和知青们都无心工作,正值年底,再有二十来天就过年了,陆红阳干脆给他们放了两天假, 让他们休息一下,想对答案自己私下去对,在厂里还是会影响大家干活的, 尤其是口罩厂,对着缝纫机工作,一不小心就可能让手指被针对穿而过。
陆红月倒是大大咧咧地,考完就放下了,过来找陆红阳玩。
陆红阳也不问她考的如何。
倒是陆卫党,很是担心自己的成绩,一直找陆红月和陆红星对答案, 龙凤胎凑一起, 把题目写了又写, 答案对了又对, 估算自己的成绩。
就在这样焦急的等待中,七八年的春节终于到了。
七八年的除夕是二月八号,陆卫国回来了,这是近十年除夕夜,他头一次回来过除夕,因为之前的除夕夜和年初一都是不放假的,谁要请假,便是思想觉悟不够高,是要被厂革委会批斗的。
现在si/人/邦/倒台,时隔十年,终于在除夕夜放了一次假,陆家终于吃了一个团圆饭。
也算不得团圆饭吧,陆红阳嫁人了,和谢家父母、谢磐石一起过的除夕。
陆红阳和谢磐石已经结婚六年多了,两人至今都没有孩子,谢父谢母绝口不提催生的事,只叮嘱陆红阳要好好工作,干好自己的事业,谢父则更多的和陆红阳聊工作上的事,指点她接下来的工作往哪个方面做。
谢父在这一点上非常有发言权,因为陆红阳的救护大队面对的就是煤矿方向的救援和救护。
谢父对陆红阳说:“我估摸着,你的位置怕也要动一动了,明天我和你阿妈去市里,回来的时候我也去探探上面的口风。”
在这一点上,谢父比陆红阳要敏感得多。
陆红阳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谢父谢母还一人给她封了个大红包,说自己和谢父明天去市里她娘家,让她没事就和谢磐石回陆家玩。
冬季多雨多雪,陆红阳和谢磐石也是聚少离多,一个月有半个月,两个人都是一个在吴城,一个在炭山的状态,除夕夜陆红阳本来还想回娘家找陆红月、姚赶英她们玩,被谢磐石缠住,好好的解了回渴,两人一起守岁。
陆卫民也没回来。
他如果带着老婆孩子回家过除夕,那他老丈人、丈母娘就只能两个人过除夕了,所以他是大年初一回来的。
他老丈人、丈母娘对于女婿能陪着他们过除夕,已经是非常满意了,第二天一早就安排了许多东西,让女婿拎着回家。
他老丈人是农用机械厂的五级工,级别算是比较高的了,过年厂里发的东西也不算少。
陆卫民就骑着自行车,带着三个人。
前面的大杠上坐着他大女儿郑清晨,后座上坐着他爱人抱着小女儿郑清曦。
一家四口一大早就从吴城出发,骑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水埠公社。
他到陆家的时候,陆红阳都还没过来,陆卫民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在家里搜寻阿姐的身影,然后问:“阿姐还没回来啊?”
七八年的春节,丁水英也终于难得地放假了一次,看到陆卫民带着两个孩子和媳妇回来,十分高兴,说:“一年到头,难得放一次假,让你阿姐多睡一会儿,她从小就喜欢睡觉,每天早上不睡到七八点钟都不起床,这几年工作,天天早起晚归的,还老是出去出差,也是辛苦她了。”
陆卫民闻言点头,笑容里得意又骄傲:“阿姐二十一岁就当上救护大队大队长,一手把救护大队、口罩厂建立起来了,是要多睡一会儿。”然后抱着自己的两个女儿,满脸笑容地教育她们说:“一会儿你大姑姑回来,嘴巴要甜一点,多和你们大姑姑亲近晓得不?沾点你大姑姑的光,以后你们也和大姑姑一样聪明,考大学,当大学生!”
别像你阿爸一样,初中毕业就没读了。
陆卫民因为没赶上好时候,初中毕业正好赶上了‘文/阁’,进了机械厂之后,走了许多弯路,才走到现在的位置,他大哥高中毕业,只在机械厂当了一年学徒工,就转正,升职也升得很快,他因为只有初中学历,硬是当了三年的学徒工才转正,三年期间,厂里所有的苦活累活都是他们学徒工在干,尤其下乡修理各大队机械的事,十分辛苦,若遇到刮风下雨,更是狼狈,雨淋多了还会生病,再好的身体,长时间这样,也垮了。
他在其中算好的,因为他有阿姐给的大伞、雨披、雨靴,算是受罪比较少的。
也就是他早早被他师父看中了,想收他当女婿,受到他师父照顾,娶了他师父的女儿,在机械厂的日子才好过些,所以他是再也不希望两个女儿将来也受这样的苦,只希望两个女儿都像她们的姑姑一样聪慧,前途似锦。
郑清晨和郑清曦因为一直在吴城,和陆家人接触的很少,对陆家人都很陌生,小女儿郑清曦更是一直抱着陆卫民的脖子不撒手,大女儿郑清晨年龄大一些,则是好奇地左右张望:“大姑姑不在。”
因为陆红阳每次见她们,都给她们塞一口袋的好吃的,郑清晨很喜欢这个姑姑,也还记得大姑姑。
丁水英则是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和二儿媳和两个小孙女相处,因为平时大家工作都很忙,基本没有相处过,相互之间陌生得很,陆卫民倒是一点都不曾生份,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在家里嘻嘻哈哈的逗弄几个小孩子玩。
果然不出丁水英和陆卫民他们所料,陆红阳回到陆家都十点半了。
陆红阳也没啥初一不能回娘家的说法,大年初一,就带着谢磐石回娘家了,一到陆家,此起彼伏的:“大姑姑!”
“大姑姑新年好!”
“祝大姑姑、大姑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陆卫国家三个闺女,陆卫民家两个闺女,五个小孩,叽叽喳喳全都围着陆红阳又蹦又跳。
陆红阳当即掏出五个红包出来,一人塞一个:“新年好新年好,也祝你们新年快乐,健康快乐成长!”
然后一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塞她们口袋里,把几个小孩开心得直流口水,尤其是换牙的三个。
陆红阳回娘家自然也不可能空着手,谢磐石将提来的糕点、水果等好吃的放陆家的桌上,被丁水英拿到房间里。
陆红月、陆卫党、陆红星和陆卫民媳妇都在厨房帮着摘菜、洗菜、做饭,听到外面的声音,陆红月拎着个锅铲就跑了出来:“阿姐你回来啦?我刚才还和二哥打赌,你要睡到几点呢?我赌你睡到九点,二哥赌你睡到十点!”
陆家人全都哈哈哈得乐了!
陆红阳面上笑容不变,暗地里瞪了谢磐石一眼。
她这些年的生物钟早就固定了,哪怕冬季容易睡懒觉,八点之前也必定会起床的,昨晚被谢磐石闹得实在太晚,一直到挂钟铛铛的响起十二点的钟声,过了守岁的时间,才算放过了她,不然她哪里需要睡到十点才起床?
谢磐石也是笑,主动捋起了袖子去厨房帮忙。
陆红月也很自觉地把身上的围裙脱下来给了谢磐石,一时间,陆卫国、陆卫民夫妻,谢磐石都留在厨房做饭,陆红月、姚赶英、陆卫党、陆红星她们出来围在陆红阳身边叽叽喳喳地聊天说话。
陆卫民让妻子郑丽香也出去和她们一起说说话,可郑丽香和妯娌、小姑子她们实在不熟,人还有些社恐,宁愿在厨房和陆卫民他们在一起,摘摘菜、切切菜,都不愿意出去和妯娌、小姑子她们凑一起。
妯娌、小姑子她们全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熟的不能再熟,说起话来那个默契劲,她在一旁听着看着完全插不进去嘴,怪尴尬的。
几个小孩倒是很快就玩到了一起去,两个大一些的双胞胎带着几个妹妹跑去巷子里找小伙伴们玩。
陆卫民很想让妻子、孩子和他的兄弟姐妹们融到一起去,但很显然,每个人的性格不同。
快吃午饭的时候,丁水英说把谢父谢母也都叫过来一起吃饭,省的他们再自己做,谢磐石说谢父谢母回他外祖家了。
这倒是让丁水英有些意外,因为本地都是年初二才回娘家,没想到大年初一一大早,谢父谢母就动身去了市里。
她从谢磐石这里得知,谢母的娘家也在去年年底终于平反,回到了市里,谢母担心娘家的兄弟姐妹们,这些年第一次过年放假,谢母是一刻钟都等不得,昨天晚上就和谢磐石、陆红阳说过了,他们今天一大早就离开水埠公社回谢母娘家。
谢母的父母都在那混乱十年的初期,人就没了,可她哥哥、弟弟、妹妹还在,时隔多年未见,她们这些兄弟姐妹们也都急切地想要相聚,确定大家都过得好不好。
遗憾的是,并不是每个人都如谢家父子三人这样的运气,能够遇到蒲河口农场这样不折磨不批斗他们这些下放人员的农场,能遇到陆红阳私下照拂他们,让他们安然地渡过最艰难的几年。
谢母的父母本来年纪就大了,又哪里受得了那样的折磨,下放到五七干校的第二年冬天,人就没了,她大哥已经快六十岁,下放的时候不到五十岁,正值壮年,可十年下来,身体也坏了,听说身体很不好,这还是后面几年,有谢父谢母私下送过几次东西,日子稍微好过了一点的缘故。
那时候混乱又敏感,即使谢家因为煤矿爆炸的缘故,不得不召他们回来继续主持煤矿生产工作,但他们那时候在煤矿上依旧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根本不敢有太多多余的动作,去顾及谢母的娘家人。
她最小的妹妹嫁在了省城,因为离得远,没有受到波及,可也十年未见了,在时局混乱的年代,谁都不敢联系,生怕牵连到她,也不知道她如何了。
不过想也知道,肯定好不了多少,娘家倒台,全员下放,外嫁的女人在婆家,又能过得多好呢?不过是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又满怀担忧罢了。
si/人/邦才刚倒台,谁都无法预料未来会是什么情况,是以谢磐石也没多说自己外家的情况,只一言带过。
丁水英也只是感叹了句:“唉,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那个年代,太多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妻离子散了,人还活着,还有团聚的一天,就已经是侥天之幸。
时隔十年,陆家兄妹们再度团聚在一起,中午这顿饭吃得格外热闹,孩子们熟悉了之后也很高兴,玩得都不想回吴城了,可第二天陆卫民还是回吴城了。
陆卫民还想在家里多待两天,过去的每一年除夕,他和陆卫国都是在吴城过的,今年难得的放了三天假,初四才上班,陆卫民能回家和兄弟姐妹们团聚一下,可陆卫民的媳妇担心自己爸妈两个人在家冷冷清清,急着要回去,陆卫民虽然很不舍,可还是送她们回去,然后又不嫌累地骑回来了。
年初二外嫁的女儿们回娘家,丁外公和丁外婆都不在了,哥哥弟弟们分家了,也不住在一起了,丁水英也没有娘家可回了,倒是丁水安,一早拎了些年礼来了陆家,不过他很快又回去了,他还要陪着妻子回娘家。
陆红月今年没婆家,一直都在娘家待着,丁水英本来看二儿子一家回来只待了一个晚上,就回去了,心里还有些不高兴,看到陆卫民送媳妇孩子回了吴城后,又回来了,又嫌弃他:“回都回去了,就留在吴城陪陪你老丈人了,还回来做什么?两头跑不嫌累的。”
陆卫民一笑就咧出一口整齐的牙:“不嫌累,回家嫌什么累?”
丁水英看着今年孩子们都在身边,家里热热闹闹的也很高兴。
陆红阳和谢磐石本来也是在娘家待着的,谢磐石和陆卫国、斜对门的姚解放都是好友,待在陆家没有半点不自在,都聊得火热,聊今后的时局,聊各自的工作,当然,也有很多不能聊的。
但上午十点钟的时候,有个上面的邻居来陆家喊陆红阳和谢磐石,说谢静岩回来了,让他们赶紧回去。
谢静岩回的不是陆红阳和谢磐石的新家,她是回的谢家过去的老房子,她长大的那个谢家,虽然这个她过去长大的房子里,和她小时候也完全不一样了,屋子倒塌的墙和被掀走的瓦片都被重新修整过,里面的石灰墙是重新刷过的,非常的白,里面的家具、桌椅、板凳一应都是全新的,全都不是她小时候坐过的。
只有那两扇木门,还是她小时候的那个木门。
可是门是锁的,里面没有人。
谢母担心娘家兄长弟妹们的情况,完全忘记了谢静岩年初二会回娘家,毕竟前面那好几年,炭山煤矿都没有放过假,谢父谢母都不在水埠公社,陆红阳和谢磐石也都在上班,自然不存在年初二回娘家的事。
谢母便完全把谢静岩年初二可能会回娘家的事给忘了。
谢静岩和丈夫拎着东西站在门外,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看着门环上挂着的锁,满脸无措,看看紧锁的大门,又看看丈夫,一时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条件反射就想和丈夫离开,还是邻居看到她,认了出来:“诶?你是谢家的静岩吧?好多年没见了,你都这么大了?”
谢家六七年开春出的事,谢静岩六六冬天安排的回乡插队当知青,一眨眼十年过去了,谢静岩都二十六岁了。
谢静岩朝认出她的邻居婶子笑了笑,“婶子,我阿妈他们去哪儿你知道吗?”
“你找你阿爸阿妈呀?”这一块是炭山矿工们的聚居区,婶子的男人也是煤矿矿工,对谢家熟悉的很,闻言道:“好像你爸妈昨天就不在家了,一大早就走了,估计是去炭山煤矿上了吧?”
谢父陪谢母回娘家这事,他们除了对谢磐石和陆红阳说,没和任何人说,年初一又不是外嫁女回娘家的日子,所以邻居们都想不到,谢父谢母是回谢母娘家去了。
“哦。”谢静岩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提着东西无措地站在那里。
邻居婶子倒是个热心人,看到她身边站着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着问:“这就是姑爷吧?你们要不来我家坐着喝喝茶,今天是回门的日子,你阿哥和阿嫂现在肯定在陆家,没几步路,我叫我家小子帮你去喊一声。”
谢家老房子距离陆家走路不过几分钟的距离。
陆红阳和谢磐石听到谢静岩回娘家,都是一愣。
实在是前面的十年过年不放假,谢静岩有太久没有回来过娘家,他们都忘了谢静岩会回来了。
闻言都立刻起身去了谢家老房子。
谢家老房子的钥匙,谢磐石这里是有的,谢家因为被搬空过,谢父谢母都不会把钥匙留在门楼上或者墙缝里。
谢静岩看到谢磐石和陆红阳,也是有些陌生感的,讷讷地喊了声:“阿哥,阿嫂。”
谢磐石从来都不是太热情的人,经历过被批斗、下放之后,性格更是安静冷漠了很多,但他进了矿务局后,学会了装,装得温和,装得宽厚,唇角总是挂着淡淡的笑,对谢静岩淡淡地点了下头:“回来了?”
陆红阳看他们兄妹,感觉空气尴尬得快要凝结成冰了,赶紧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静岩和姑爷回来了?快快快,快进来坐!”
谢静岩的丈夫王大连倒还有些健谈,而且他知道妻子的养父母和娘家大哥大嫂都是有本事的人,也有心和谢磐石、陆红阳交好,将他们带的一筐东西放在谢父谢母房子的桌上,和热情的陆红阳说道:“这是我冬天打的两只兔子,还有家里养的两只鸡,攒的一些鸡蛋,带过来给阿爸阿妈补身子,我们在农村,也没别的……”
他说着,颇有些局促的搓了搓因冻疮而冻的又粗又裂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