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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番外十三

陆红阳也客气地说:“回来就回来, 咋还带这么多好东西,家里养点鸡鸭也都不容易。”

她也不能说让他们别带,或者拿回去之类的, 毕竟人家是拿来孝敬她公婆的,她不能代表她公婆来处理这些东西,就只能说些客气话, 然后赶紧招待他们坐:“坐坐坐, 大老远的回来, 还没吃饭吧?你们坐着,我赶紧给你们泡茶去!”

陆红阳忙去茶几上拿暖水壶,空的。

再拿,还是空的!

除夕夜谢磐石和陆红阳都是来谢父谢母这里来吃的,谢父谢母常年吃炭山煤矿的大食堂,很少自己做饭, 昨天晚上谢父谢母难得做饭,陆红阳和谢磐石也不可能干看着等着吃,也一起来帮忙, 因为谢父谢母第二天就要去市里的缘故,陆红阳和谢磐石第二天也不会来老房子吃,所以四个人都没有做多,图吉利,做了六个菜,三荤三素,一鱼, 代表年年有余, 这道菜按照本地风俗是不能吃的, 从除夕夜一直放到年初三;一肉丸, 代表团团圆圆;一道羊肉炖萝卜锅子;剩余三个素菜,本地一到冬天,从开冬吃到开春的莲藕;一盘洗干净的茼蒿,躺在肉丸汤里吃;一盘洗干净的香菜和冬季蔬菜,同样烫着吃。

后面两道素菜,纯粹就图个摆盘占位置的作用,但一家人依然吃得热热闹闹。

现在厨房里只剩那道鱼,其余早就吃得精光。

谢父谢母由于平时不在家里做饭,也很少回公社的谢家老房子,房子里真的是干干净净,老鼠来了都得脚底打滑,不愿意进来。

陆红阳和谢静岩实在是不熟悉,就让谢磐石来招待小姑子夫妻俩,自己去厨房去给两人弄吃的去。

陆红阳平时也极少来这个老房子,对老房子不熟悉,在橱柜里这里翻找,空的,那里翻找,空的。

过年煤矿厂上发的芦柑、糕点、肉、鱼,还有除夕夜陆红阳和谢磐石提来的东西,全都被谢父谢母回娘家给带走了,毕竟谢父谢母又不在家里住,也不在家里开火,家里就没留吃的。

家里空荡荡的,陆红阳在厨房翻找了半天,里面啥都没有。

尴尬得要命,连火炉都是冷的,要是现起炉子的话,等煤炭烧起来,水烧开,起码两小时过去了。

陆红阳只能又跑回堂屋,找到和谢静岩夫妻大眼瞪小眼的谢磐石,拉了他一下,对他尴尬地低声说:“我们平时上班,不怎么往这边来,对家里东西还不熟悉,不知道家里东西放哪儿了,磐石大哥,你去厨房给静岩他们弄些吃的,我来陪静岩和姑爷。”

谢磐石面对谢静岩这个妹妹,心里冷得和陌生人没啥两样,闻言点了点头,就去了厨房,把在堂屋招待谢静岩夫妻的事就交给了陆红阳。

妹夫王大连闻言连忙站起来说:“不用了不用了,不用忙,我们都是吃了过来的,不饿,不饿!”

他们从临市的山边王村走路过来要两三个小时,他们早饭也就喝了一些红薯稀饭,肚子里的那点东西早就空了,王大连一站起来,肚子就咕咕叫。

尴尬得要命。

陆红阳就当没听到一样,继续和谢静岩夫妻俩寒暄着,问他们家里情况,家里老人身体好不好,家里庄稼现在收成几何?都种些什么东西?家里孩子都几岁了,上学了没有?等等。

谢静岩小时候因被母亲和爷爷奶奶他们抛弃,在村里无人抚养,后来被谢家收养这事,一直内心非常自卑。

如果她被收养的时候,年龄小一点,不记得她被母亲爷奶叔伯抛弃不要的事,或许她来到谢家后,会逐渐忘记她原生家庭的事,渐渐融入到谢家,便真成了谢家女。

偏偏她被收养的时候已经七岁,对原生家庭有了记忆,对母亲只带着弟弟改嫁,不要她,爷奶叔伯也都推诿不要她这事,记得清清楚楚,这使得她的内心像是有一道永远也堵不上的缺口,让她不安,让她害怕,让她自卑。

她来到谢家后,特别勤快,小小的人在家里忙这忙那,擦桌子、扫地、洗碗、摘菜,力所能及的干一切她能干的活,她会干的活,生怕新的爸爸妈妈也不要她了。

她因为自卑、怯懦,从来不出来和周围邻居们家的小伙伴们玩,即使偶有一两个小伙伴,也是和她同龄的七八岁大的小姑娘,只在家门口说很简单的两句话,小小年纪,就很会看人眼色。

陆红阳和她则是另一个完全相反的面,她因为穿过来时,已经十九岁,和这个时代的同龄小孩完全没有共同话题,玩不到一起去,所以别的小孩都在外面和小伙伴们疯玩的时候,她也从来不参与的,导致陆红阳和谢静岩两个同为煤矿子弟,家也离得很近,年龄也相差无几的两个小姑娘,小时候基本上完全没有在一起玩过,完全不熟悉,很陌生。

现在她和谢静岩夫妻俩聊天,和王大连聊的都比和谢静岩聊的多,谢静岩全程尴尬地低着头,完全不搭腔。

她是尴尬、内疚、自卑、又无措的。

谢磐石在厨房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能吃的,出来对谢静岩夫妻说:“我阿爸阿妈走的时候把家里橱柜钥匙带走了,我也没找到吃的,走吧,去我家。”

*

陆家。

陆卫民他们做好了饭,把锅子端上桌,就发现陆红阳和谢磐石不见了,忙问陆红阳哪去了。

丁水英就说是谢静岩夫妻回来了。

陆卫民都快把谢静岩是谁给忘了,听丁水英提起,才想起来,谢磐石还有这么一个妹妹,赶紧摘了胸前的围裙给陆红月,让她去端菜,“我去喊阿姐、姐夫他们回家里来吃,省的他们自己再做了。”

陆家兄妹时隔十年,才再一次完完全全地团聚在一起,陆卫民也只能在家里待到年初三,不想家里缺了陆红阳,就连忙大跨步地出去找陆红阳和谢磐石了。

姚赶英也连忙说:“对对对,叫红莲和磐石阿哥来家里吃,静岩他们也喊过来吃!”

丁水英也说:“叫你爸妈也别忙了,一起过来吃。”

姚解放和姚援朝都陪媳妇儿回娘家去了,今天只有姚叔姚婶儿在家,本来今天也是姚赶英回娘家的日子,可姚家和陆家离得太近了,天天都能回娘家,也就不存在回不回娘家了。

姚赶英也是一点都不客气,站到门口就喊:“阿爸!阿妈!你们别烧饭了,一起过来吃!”

这年头因为吃的都是供应粮,每个人的口粮都是定量的,除非人家请,很少有主动去别人家吃饭的。

姚赶英站在门口大嗓门一喊,姚婶儿还有些不好意思:“你们自己吃就行了,昨晚上还剩下些剩饭剩菜,我和你爸热热吃就行了!”

姚赶英连忙回家把自己阿爸阿妈推过来。

姚叔倒没那么客气,女儿喊他就痛快过来了,见姚婶儿还很不好意思,拉着她说:“有啥不好意思的?这是你亲闺女家,又不是外人!”

大过年的,儿子们都不在家,他也不愿意和姚婶儿两个人在家冷冷清清的吃饭。

见陆家人实在太多,儿女们全在家,挤挤攘攘,挤成一团,听还有陆红阳、谢磐石及他们的小姑子夫妻俩,姚叔说:“你家这也坐不下啊,把我家桌子一起搬过来,拼在一起算了,顺便把家里酿的米酒也带过来。”

姚叔平时没事就喜欢喝两杯,但他工作的时候是不能喝酒的,也就过年这几天放假,能过过酒瘾。

今天人这么多,姚叔就忍不住了,把姚婶儿酿的米酒直接搬了一小坛子过来,朝在座的所有人炫耀说:“今天你们可有口福了,平时我自己都舍不得多喝,今天拿过来给你们也尝尝!”

一说到喝点小酒,姚叔脸上的表情就跟孩子似的。

姚婶儿让他少喝点,姚叔连忙说:“嗨,这不是过年嘛!”说着对姚婶儿讨饶地挤挤眼睛,笑嘻嘻的。

于是两家人又去姚家搬桌子、搬酒坛子。

陆家堂屋还算大的,本来等陆卫民和陆卫党大了后,就把堂屋和丁水英的房间再隔出来两个房间,给陆卫民和陆卫党结婚住,谁知道陆卫民结婚直接住到了老丈人家里了,搞得跟上门女婿似的,加上工作原因,一年都回不来几次。

陆卫党和陆红星高中一毕业,就回乡当知青去了,也就是去年才被陆红阳以救护大队的临时工和口罩厂的临时工,调到了炭山,住到了陆红月家。

于是家里的堂屋就没再隔,只隔了丁水英原来的房间。

要不然这么多人,陆家堂屋都摆不下两张方桌。

陆卫民到了谢家老房子时,谢磐石他们正要带谢静岩他们去他和陆红阳的家。

陆卫民看到就笑着说:“正要来喊你们回家里吃饭呢,你们就出来了。”

谢磐石对陆卫民是很亲近的,这种亲近和刚刚面对谢静岩时的冷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笑着说:“你家里人太多了,我和红莲、静岩他们四个人,家里坐不下吧?”

“坐不下多摆一张桌子呗,有什么坐不下的?快走快走,就等着你们了。”他虚揽着谢磐石的肩,把他往自己家的方向推。

看到谢静岩,他同样笑容灿烂:“静岩好几年都没回来了,上次见你还是在我阿姐和磐石阿哥结婚那天,这几年大家工作都忙,过年都不放假,今年好不容易放假,走,都去我家!”他又热情对王大连说:“这是静岩的姑爷吧?走走走,一道去!”

他长了张娃娃脸,一笑就满脸亲和,从小就是社牛的他,和谁都能打成一片,很快就消弭了王大连他们的尴尬,王大连看到热情的陆卫民,也是松了口气,但他还是客气了几句,说不用不用,既然丈人、丈母娘不在家,他们就先回去了云云,被陆卫民一起推着肩膀往陆家走了。

见陆卫民是真心邀请,陆红阳同样热情相邀,不像只是说客气话的样子,王大连便也就没推辞,拉着谢静岩一起。

他本来就有心帮着妻子和谢家人缓和关系,把谢家这门亲再续上,自然不会推辞。

到了陆家,陆家一大家子人,看到他们过来,都十分热情。

他们本都是热忱的人,大过年的,谁都没有什么坏心思,热热闹闹的邀请王大连和谢静岩都坐,然后便和谢静岩、王大连都聊了起来。

不用面对给人感到压力的谢磐石和陆红阳,谢静岩夫妻俩都松了口气。

谢静岩依然很腼腆,不太说话,主要是王大连在说。

他也不是那种爱吹牛或是会卖惨的人,有什么话都实话实说,也说到谢静岩那些年的不得已和对谢父谢母,以及谢磐石的愧疚,“她回乡当知青的时候年纪小,本以为那是她亲爷奶叔伯家,能照顾她几分,唉~”

他替谢静岩和谢磐石夫妻俩解释,主要是跟陆红阳解释,他总觉得谢磐石这人内心冷淡的很,不好接近,反而是陆红阳,虽也和他们不像一个世界的人,但眼神真诚,态度热情,而且陆红阳和谢磐石夫妻一体,和陆红阳解释,实际上就是和谢磐石,以及谢父谢母解释。

“她也是个闷葫芦性子,什么都闷在心里不对人说,她那时候年纪多小啊,才十五六岁,到我家的时候才十七岁,下乡不到两年,就被嫁到了我家。”

他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覆在谢静岩同样粗糙的手背上,眼里都是心疼,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原本一直腼腆笑着的谢静岩眼眶不禁一红,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水渍。

众人也都跟着叹气,唏嘘不已。

姚婶儿说:“本来静岩在家里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就……唉,都怪这世道啊~!”

话刚没感叹完,就被姚叔赶紧拉一下,打断了她脱口而出的话。

si/人/邦刚倒台,谁都不知道未来情况怎么样,他们都谨慎惯了,政/治/不、正、确的话也不敢说。

姚叔只说:“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一切都要向前看,你看她遇到了你,现在成了家,有了娃,日子过得不也挺好吗?”

大家连忙都打圆场:“对对对,过去都过去了,你看现在磐石大哥现在不也过得挺好吗?你们是不晓得,磐石阿哥和谢伯父谢伯母他们刚从炭山下放到蒲河口农场时是什么样子,磐石阿哥整个人都瘦完了!”

陆红月说:“我那时候出去串联回来,到蒲河口,距离磐石阿哥下放到蒲河口都过去半年多了,见到磐石阿哥差点都不敢认,整个人都瘦脱了相,身上就跟一个竹竿似的,我都怕风一吹,就把磐石阿哥刮到竹子河里了!”

众人因为陆红月夸张的话再度笑了起来。

但其实,陆红月的话一点都不夸张。

陆红月继续说:“你们发现没有?磐石阿哥变了好多,小时候的磐石阿哥虽然也不太和我们小的说话,可一天到晚身边跟着一大群人,炼钢、挑水,精神头那叫一个足!你看看现在!”

众人随着她的话,全都齐刷刷地朝谢磐石看去。

谢静岩也抬头看向谢磐石。

谢磐石确实变了好多,可以说判若两人也不为过。

小时候的谢磐石是个外表不太爱说话,实际上内心热情火热的人,现在的谢磐石表面上唇角一直噙着温和的笑,内心却仿佛与人隔着千山万水,也就是在家里,和他们在一起时,身上才会散发出一点热乎劲,还像个人,在外面时,更是冷漠得叫人不敢认。

谢磐石依旧在笑,端起茶杯,轻抿了口茶:“说我干啥?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现在大家都好好的就行。”

“对对对,日子还是要往前看!”

一群人都点着头。

谢静岩看着谢磐石,她的感受是最深的。

小时候的她刚来谢家,那时候的谢磐石还是个从未受过任何挫折的矿长的儿子,十四岁的少年郎意气风发,整个人宛如初升的太阳一般,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眼睛永远是热忱而雪亮的。

她是很喜欢这个哥哥的,想要靠近他,想要亲近他,虽然他的目光永远在外面,并不曾在她身上停留。

可人大约都是向阳而生的吧,她不由自主地就和小尾巴一样,总想跟在这个哥哥身后。

可如今,她和这个哥哥之间的距离,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她心头忽然一涩,越发地自厌自弃又自卑了起来。

她被谢家安排回乡当知青的时候,谢家还没倒,她不懂那么多,她以为谢家也不要她了,这才把她送回她原来家,她那时候只有满心的惶恐与害怕,还有说不出的迷茫和无助。

谢家出事之后,周围厌恶的目光更是让她害怕夜里都哭醒,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多次,她好想去蒲河口找阿爸阿妈,找哥哥啊。

可他们不要她,她不敢去!

他们不要她,把她送回去了。

她并不是个多聪明的女孩子,不懂谢父谢母对谢家的出事,是心里有预兆的,所以才提前把她安排回乡,在她心里,就是谢家先不要她了,然后才出事的。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周围的爷奶叔伯,全都对她虎视眈眈,宛若豺狼,想把她称斤称两的卖了,她找到她的亲妈亲弟弟,她亲妈生怕她过来影响她的新家庭,急忙赶她走,赶她回张家。

可张家也不是她的家,天大地大,根本无她可以容身的地方!

亲妈不要她,养妈也不要她!

她好害怕呀!

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桌子上,谢静岩不敢大过年的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就连忙跑去了院子的角落里,独自抹着眼泪。

桌上顿时陷入了一瞬间的静默,全都看着她跑出去的身影。

没人对她在大过年流泪有什么不好的想法,只有心疼和唏嘘。

这个年代有太多的苦难和眼泪,谢静岩如此,谢磐石如此,那些无数的在边疆、在大山里挣扎求生失去了太多的知青们也是如此。

陆红阳起身出去安慰谢静岩,王大连也不好意思地对大家点点头,似乎很不好意思自己妻子在大过年喜庆热闹的日子里,哭泣流泪让大家扫了兴。

大家都连忙挥挥手表示不在意,让他赶紧出去安慰安慰谢静岩。

王大连这才去到院子里。

陆红阳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谢静岩,她只是给谢静岩递了手帕。

谢静岩哭得清鼻涕流出来,一把鼻涕擤出去,在院子的芦苇叶上擦了擦,不敢将陆红阳干净的手帕弄脏。

陆红阳转身去厨房打了温水,用手帕沾了水,过来给谢静岩擦脸。

谢静岩脸上的皮肤很干,干得有些起裂的那种,大约是这几年一直在地里干农活,晒得也很黑。

她不好意思地推着陆红阳递过来的手帕,拒绝道:“红莲阿姐,不用,真不用,别把你手帕弄脏了。”

她连哭泣都是很小声的,独自一人躲起来,不敢在人前的那种。

“静岩,过去了,都过去了,以后日子都会好起来的。”她轻轻抱了抱谢静岩,谢静岩怕自己身上的衣服弄脏了陆红阳身上干净的衣服,不敢叫陆红阳抱着,轻微地挣扎避让着:“红莲阿姐,我身上脏,别把你衣服弄脏了。”

其实过年出来走亲戚,谢静岩已经换上干净的外褂,可农村没有多余的棉袄,她里面的棉袄已经穿了一整个冬天,平时做饭烧菜做事,穿得久了,凑近了是能闻到味的。

这让她很窘迫,想让陆红阳离她远一点。

陆红阳便真离了远了一点,和她保持着半尺的距离,轻轻擦着她脸上的泪,说:“静岩,你也别怪你阿哥和爸妈他们,他们那些年也受了很多苦,那时候你还小,他们察觉到局势不对,家里大概是要出事,就先干净把你安排出去,他们怕牵累你。”

不知道是陆红阳的那句话戳到了她,原本只是小声哭泣的谢静岩,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再也忍不住嚎啕了起来,压抑着哭声低喊着:“我以为阿妈不要我了,我以为阿妈不要我了!”

第302章 番外十四

谢静岩的哭声, 堂屋里的人都听到了,原本说笑的声音也都停了下来,都重重地叹了口气。

姚婶连忙劝着谢磐石, 给他使眼色:“快去劝劝你阿妹。”

没有人能够对另一个人的经历完全感同身受的,谢磐石没有经历过谢静岩小时候被母亲抛弃,被爷奶叔伯抛弃的事, 他是无法理解谢静岩的自卑和恐惧的。

实际上, 在她被母亲抛弃, 被爷奶叔伯都抛弃不要之前,她小时候在家的日子也并不太好过。

父母都是重男轻女的人,她很小的时候就照顾弟弟,在家里扫地、洗碗、喂鸡、打猪草,什么活都干。

她并不是小说中的配角。

小说里有着同样人生经历的配角,她们好像都有着一张楚楚可怜的小白花的样貌, 从小就很有心机,好像是人们眼中的‘绿茶’,见人说人话, 见鬼说鬼话,对养父母养兄说着甜言蜜语或是挑拨离间的话,知道自己要什么,要往哪里争取,知道如何讨好养父母,使她们能够在新的家庭中站稳脚跟,好像小小年纪就会‘勾引’家中养兄, 以达到永远留在这个家里的目的, 好像她们的存在, 就是成为女主角的绊脚石, 给男女主的感情增添一些风雨。

可现实中的谢静岩是个非常普通的女孩子。

她相貌普通,甚至都称不上多好看,也称不上多丑,就是和这个时代许许多多相貌普通的女孩子一样,落到人堆里,第二眼你可能就记不住她相貌。

她智商普通,从小在重男轻女的家庭中长大,又生在那样资源匮乏信息闭塞艰难困苦的岁月里,在她小的时候,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吃不饱的,在没来到谢家之前,她甚至都没有正经的吃过一碗白米饭,永远都是野菜糊糊、野菜粥,粥稀得能照进她的影子。

吃都吃不饱,身体都发育不好,更别说发育什么智力了,来到谢家后,她被谢父谢母安排着去上学,哪怕吃饱了,比很多还在饥饿线上挣扎的小孩子们,多了一些优势,至少不用再用全部精力抵抗饥饿,与饥饿做斗争了。

可即使是这样,她在班里的成绩也是不好不坏,属于中下游的那种,不是她不努力,明明她很努力读书了,她也依然读不好,初中毕业的她,也只是把字认全了,能写会读,会简单计算,可在人群中,依然很不起眼。

与她的哥哥在一起,任谁都看不出来,这是一家子的兄妹。

在谢静岩的心里,她阿哥就像是天边的云,而她就是地底深处阴影里灰暗的泥。

六六、六七年又正是最混乱敏感的时候,很多东西谢父谢母又不会对她一个才十五岁的小丫头说,只将自己认为最好的路给她安排好,便自己去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去了。

谢静岩本就自卑,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问,就像一个提线木偶,又像是水里无根的浮萍,风浪将她往哪里吹,她就被动地往哪里走,随波逐流,没有一点自主权。

所以在她心里,张家不是家,谢家也不是家,她就像一朵蒲公英,风把她吹到了山边王村的王家,落地生根,成了王大连的媳妇,她才终于有了家。

因为在她的概念里,嫁给一个男人当媳妇,便是这个家的人了。

可她依旧卑微。

她哭得无比地伤心,像是要将自己半生的恐惧、害怕、悲伤、绝望一下子都哭出来似的。

陆红阳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阿爸阿妈怎么可能不要你呢?过去这十年是什么样子你是知道的,爸妈是提前预知到了暴风雨的到来,才提前给你安排他们认为对你来说最好的出路,你那时候才十五岁,要是你没有被安排回乡,而是跟着他们一起被批斗,被下放到农场做劳改,你知道你身上会发生些什么吗?”

实际上,在陆红阳没来的时间线里,丁水英因受不住陆大河的突然出事,生龙凤胎的时候,大出血去了,龙凤胎里的陆红星被陆奶奶放木盆里顺河而下,后被人收养,陆家除了已经长了半大的陆卫国之外,剩余的陆卫民、陆红月、陆卫党,全都在接下来的三年饥荒中没了,陆爷爷、陆奶奶、陆大芬、陆小芳,还有陆家小一些的孩子们,大多都没了。

谢家,谢父谢母谢磐石,通风总工程师王国超,电力工程师计建伟,以及其他各部门的技术骨干和负责人,也都在那场权力争夺的风暴中,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以至于在六九年底那场超大爆炸事件中,没有及时来救援的陆红阳,没有及时过来恢复电力系统的计建伟,没有通风总工程师王国超及时将井下通风系统修复,恢复井下氧气,没有原矿长谢镇山的指挥调度,可想而知,那场爆炸事件中,还会多去世多少人。

陆红阳不知道,她这只小小的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有多少人因为她的高产土豆活了下来,又在这个时代影响了多少个人,多少个家庭。

这些她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她穿过来的时间里,炭山没有谢家,没有谢磐石。

可这些十五岁的谢静岩是不懂的,她如果懂得谢父谢母的良苦用心,没有小时候被母亲抛弃的经历,或许她就不会那么害怕和惶恐,连问都不敢问,就这么回到了张家村。

张家村的人嫉妒她被谢家收养,过过几年好日子,对她的恶意都要溢出来,凝为实质。

所有人都在嘲笑她,说肯定是她没吊用,是她不好,她亲妈不要她,她养妈也不要她,谢家不要她了!

她本就自卑,在这样一场被全部恶意包围的环境中,谢静岩很难不被周围恶意的言语所影响,认为是谢家不要她了。

谢静岩还在抽泣着,谢磐石就站在陆红阳的身后,等谢静岩哭声停了一些,谢磐石才开口说:“即使你当时看不明白,家里出事之后,你也该明白的。”

他们都默契地认为谢静岩能明白,她该明白的,可他们不知道,谢静岩真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没有一点政治智慧的普通小姑娘,加上周围全是对她恶意,十五岁的她,完全沉浸在自己被抛弃的黑暗情绪里,完全不明白。

这些事如果不是陆红阳说给她听,给她说透,哪怕她后面隐约明白了,她也不敢相信,不敢明白。

不敢相信,她一个亲妈都不要她的人,养父养母这边,会要她。

*

谢静岩和王大连是下午回去的,事情说开之后,谢静岩的心头对童年的创伤仿佛释然了一些,但隔阂已经造成,如今的谢磐石也不是二十岁之前的谢磐石,谢静岩也早已不是小时候那个无依无靠的七岁小女孩,她已经有了丈夫,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家,不需要再依靠谢家长大。

知道谢父谢母这两天大概不会回公社后,谢静岩和王大连就没在水埠公社多待,她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照顾,最小的孩子还小,离不得人。

陆红阳回她和谢磐石的家,又去了一趟肉联厂,给他们把竹筐装满了,给他们带回去,里面有一个猪头、二斤猪花油、一副猪肝、一个猪心,还有二斤红糖、一包红枣、糕点若干,最后在上面放了一块瑕疵棉布。

谢父、陆红阳、谢磐石所在的单位,都属于煤矿系统的高福利单位,年节发的东西都很丰厚,谢父谢母平时很少开火,都是在煤矿食堂吃,他们发的东西,除了拎到谢母娘家的,基本上全送到陆红阳和谢磐石的家里来了。

除了猪头和猪花油和瑕疵布是陆红阳从‘拼夕夕商城’买的,猪心、猪肝都是肉联厂的,他们平时卖猪肉,总会留些内脏之类的,内部人分掉,自己家吃。

家里红枣也多,谢父所在的煤矿,谢磐石所在的矿务局,陆红阳所在的救护大队,过年都发了红枣,毕竟是一个系统的,过年的年节福利也大差不差,她拿出这些,即使被人看到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不怪陆红阳礼回的厚,这时候依然每家每户只能养两只鸡,谢静岩把家里的两只鸡都带来了,还带了那么多的鸡蛋,两只兔子,估计是将家里能够拿出来的好东西,都拿过来了,陆红阳为了不惹人注意,也是尽量将自己能给的东西,尽量给他们添置好。

不是不想给他们更好的猪肉,而是猪头猪内脏这些更合适,一个猪头的重量按照大小不同,约有十到十二斤不等,十斤的猪头能出七点五斤到八斤肉,十二斤的猪头能出八到十斤肉,这不比她回个半斤一斤的猪肉更合适?

这些对她来说本就不算什么,可对物资匮乏年代的谢静岩家来说,就是难得的好东西,而且也就这几年了,随着改革开放之后,国家经济迅速腾飞,物资会越来越丰富,那时候就真不值什么了。

王大连也没想到,他拎两只鸡两只兔子过来,原本是想和谢家再把关系续上,不说占谢家多大的光,至少今后家里若有什么事,需要求到人家的头上的时候,还能留点情分。

没想到陆红阳的回礼这么重,那一个大猪头,他提了一下,起码十斤重,还有那两斤猪花油,炼出来,够他们家吃一年的油了。

大丫接连生子,身体也需要补,那红糖、红枣、猪心、猪肝给大丫补身子再合适不过了。

还有那块细棉布,也可以给大丫和孩子们做一身衣服。

是的,谢静岩在陆家和谢家这边,她是谢静岩,可她现在还是张大丫。

王大连习惯了叫她张大丫,倒不习惯叫她谢静岩。

王大连唇角往上咧,忍不住笑了起来,忽地对谢静岩说:“大……不对,静岩,以后我还是叫你静岩吧?”

他不识字,不知道静岩是什么意思,是什么静,什么岩,他就觉得这名字好听,媳妇有正经的名字呢!

谢静岩。

*

春节过后,年初四,各地各单位开始上班,本着由近到远的原则,大年初六,陆卫党和陆红星终于收到了省城大学寄过来的录取通知书,陆卫党和陆红星都被本地最好的省城大学录取上了。

丁水英原本还想放炮竹庆祝一下,被陆红阳制止了。

陆家已经够惹人瞩目的了,还是低调点好。

可丁水英还是很高兴,晚上在陆大河的牌位前烧香,又哭又笑,说了不少话:“我也算是对得起你了,家里培养出三个大学生来,卫国、卫民也都在吴城有了工作,两个都成家有了孩子,红莲现在都是大队长了!”

“本来家里出了红莲一个大学生,我都以为是祖坟冒青烟了,哪晓得卫党和红星也考上了大学。”

说到陆卫党和陆红星,丁水英一时间不由有些沉默。

因为陆卫党和陆红星都刚好出生在陆大河去世那天,这些年陆卫党和陆红星从来没有过过生日,因为他们的生日,就是陆大河的忌日,谁都不敢给他们过生日。

他们刚出生时,不少流言蜚语,说陆大河是被龙凤胎克死的,他们一出生,他们阿爸就死了,丁水英也因此对陆卫党和陆红星半点不亲近,除了基础的为人母的责任,她几乎从未给过他们任何的母爱。

陆卫党和陆红星,完全就是陆卫国、陆红阳、陆卫民、陆红月四个大些的孩子一起拉扯大的。

现在龙凤胎双双考上了大学,丁水英的心情十分复杂。

尤其是陆红星刚出生的时候,还被她扔到过尿桶里,差点溺死。

要不是陆红阳刚好进来,没看到陆红星,然后在尿桶里看到了她,将她捞了起来,抱回自己房间,好好养大,这世上或许早就没有陆红星了。

谁都没有想到,这对龙凤胎,居然有一天也考上了大学,成了祖坟冒青烟都不敢想的大学生。

丁水英在陆大河的牌位前又狠狠哭了一场,给陆大河上了香,第二天肿着眼睛去上班。

报考省内大学的人,录取通知书陆陆续续地到了,省外离得远一些,来的也迟一些。

陆红月一直没有收到录取通知书,心情一日比一日焦急,一日比一日失落,忍不住问陆红阳:“阿姐,要是我没考上咋办?”

陆红阳很淡定:“明年再考呗~!”

“啊?明年还要考啊?”这三年多,将近四年的学习复习生活,已经用尽了陆红月的洪荒之力了,要不是有邓醇筠在前面当胡萝卜吊着她,她根本坚持不下来,以为坚持到高考恢复,就结束了,谁知道可能还要考。

陆红月顿时蔫头耷脑,没精打采,晚上和邓醇筠通电话,都透着一股蔫搭搭的失落感。

邓醇筠问她:“你不考,你不要我和璋璋、瑞瑞啦?”

陆红月想到邓醇筠的脸,想到邓理彰和邓理瑞,顿时又支棱起来:“那不行!那还是要考的!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我就不行三年我还考不上!”

邓醇筠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在电话里又鼓励了她一番,又叫来邓理彰和邓理瑞,让他们和妈妈说话。

邓理瑞已经一岁多,会喊妈妈了,扑腾着小手,激动得小腿乱蹦:“妈妈妈妈妈妈妈!”

陆红月已经大半年没见过儿子,听到儿子喊‘妈’,高兴得喜笑颜开:“哎哎哎哎哎哎哎!我的瑞瑞宝贝哎!”

邓理彰立刻凑过来争宠,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妈妈,还有我,你的璋璋宝贝!”

“对对对,妈妈的璋璋宝贝,来,给妈妈亲一口,嗯嘛~”陆红月性格开朗外放,又受陆红阳影响,对家人的甜言蜜语那是张口就来,一点都不含蓄。

邓理彰被陆红月隔着电话亲了,高兴得抿着小嘴笑了,看到爸爸还在等着,又赶紧在电话里说:“妈妈妈妈,还有爸爸呢,还没亲爸爸!”

陆红月在电话里教儿子:“璋璋,快把电话凑爸爸脸上,让阿妈亲一口!”

然后隔着电话,给了邓醇筠一个响亮的亲亲!

邓醇筠表面上不在意,脸上表情却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唇角也不自觉地扬起,眉眼都带笑。

邓理彰在电话里喊陆红月:“阿妈,你快来呀,我都想你啦!”顿了顿,又补充说:“阿妈,有姨姨想当我和瑞瑞妈妈,我不要姨姨当妈妈,我要阿妈当妈妈!”

陆红月顿时大惊失色,拍案而起:“谁?哪个胆大包天的女人,敢觊觎我陆红月的男人!看我不过去撕了她!”

这下陆红月不努力是真不行了,挂了电话就赶紧拿起书本看书,今年考不上,明年再战!

不就是看书吗?她四年书都看了,还怕一年?

看!

二月下旬,陆红月的录取通知书也终于到了,京城中医学院,也就是后来的京城中医药大学。

因为陆红阳的老师张申武校长就是学中医出身,陆红月在救护大队学习救护知识时,也跟着陆红阳学了很多中医知识,加上在救护大队几年理论和实践下来,已经有了一定的中医基础,在报考京城的大学时,她在京城医学院和京城中医学院之间,选择了中医药大学。

陆红月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真是喜极而泣啊!

终于不用再读一年书了,终于能进京和邓醇筠和儿子们团聚了,不容易啊!

由于京城较远,考虑到很多录取上的学子在很偏远的地区,来回路上需要花很多时间,陆红月的报到时间是在三月二十号之前,距离报到时间还有二十多天,时间充裕的很。

可本省学校的报到时间就不那么充裕了,陆卫党和陆红星的录取时间都在二月二十二号之前。

陆红阳给陆卫党、陆红星收拾了一大堆东西,上面盖的,下面垫的,手里拎的,身上背的,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临出发的前一晚,陆红阳问丁水英要不要去送他们。

丁水英面色冷淡地说:“我不去!我去干啥?你和磐石送他们就行了,他们都这么大了,还照顾不了自己?”

她嘴上说的冷淡,拿钱却并不含糊,给陆卫党和陆红星一人拿了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可不少,这时候读大学学费、住宿费都是免费的,不光免费,还有补贴,加上陆红星和陆卫党去年一年都在炭山救护大队当临时工,手里也存了一些钱,不用担心他们到了学校没钱用。

陆红阳也不在乎丁水英的态度,和谢磐石一起送龙凤胎去学校。

陆红月一直等到陆红阳回来,才去的京城。

送她的是专门请了假的陆卫国和陆卫民两兄弟。

陆卫国和陆卫民听说家里三个弟弟妹妹全都考上了大学,快要高兴死了,陆卫国还要含蓄一点,陆卫民可不知道含蓄为何物,你不问他,他都主动说。

这几天机械厂里,无人不知陆卫民的三个弟弟妹妹都考上大学了,两个考在了省城大学,一个考在了京城中医学院。

好家伙,一家出了四个大学生!

“你家祖坟到底往哪埋的?跟我们也说说,我们也埋那儿去!”

“你家难道是个大学生窝?专出大学生苗子?”

“你弟弟妹妹娶亲嫁人了没有?你看我怎么样?我家还有个妹妹……”

不光陆卫民高兴,陆卫民的老丈人、丈母娘也高兴,女婿的弟弟妹妹们越出息,他女儿女婿自然也越好。

过去他几个弟弟妹妹都有工作,本来就都很不错了,谁知道还能再考上大学,那以后可都不得了了!

他老丈人、丈母娘把女儿郑丽香叫去,私下教育郑丽香,以后老是在吴城待着,不去下面的陆家可不行了:“你被我们惯得,自小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我们也都由着你,卫民不说什么,我们也装作不知道,可今年过年,你们结婚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去一趟,你第二天就带着晨晨小曦回来了,香儿,你有爹妈,人家卫民没爹妈?他这么多年都在城里陪我们过年,你在你婆家多待两天怎么了?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跑回来?他们欺负你了还是怎么着?卫民就三天假,大老远的把你们娘仨送回来,又跑回去。”

郑丽香被父母说的低头不说话,好半晌才委屈地说:“我这不是怕你们在家冷清嘛?”

郑母表情严肃:“那也不能这样!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这几天能回去一下,你不和卫民的兄弟姐妹们把关系处好,卫民怎么想?”她压低声音,戳着郑丽香的额头:“卫民家又不是那种只会拖累吸血的人家,他和他的兄弟姐妹们关系又好,你不和他兄弟姐妹们把关系处好,以后我们不在了,你们吵架连个劝架的人都没有!”

陆卫民平时脾气很好,对谁都笑眯眯的,很少生气,可他要是真升起气来,脾气犟起来,也是个属驴的,和丁水英一模一样,甚至比丁水英还要犟,还要绝情。

郑母道:“卫民对你好,你也要对人家好,知不知道?卫民做的还不到位啊?他家那么好,自己有工作,又不是上门女婿,还跟我们一起住,晨晨、小曦两个都跟你姓,平时对我们老两口也孝顺的跟亲爸妈没两样。”她戳着郑丽香的额头,“卫民都做到这个地步,你要还跟以前一样任性不顾人,我……”她用力地在女儿的胳膊上轻轻一捶,恶狠狠地说:“我捶死你!”

第303章 番外十五

即使是过去, 也称不上是陆卫民高攀了她,陆卫民虽是郑父的徒弟,可即使没有郑父提携, 他最多也就是迟个两三年到现在的位置,他自己学历虽不高,可有天赋, 肯努力钻研, 性格好, 又勤快,在厂里吃得开,当时机械厂里看中他当女婿、妹婿的也不知道多少,他家里也不是农村贫苦人家,毫无根基。

他阿妈是纺织厂工人,阿姐是大学生, 年纪轻轻就当了煤矿系统一个部门的一把手,哥哥也是工人,他阿姐的婆家也不一般, 姐夫在矿务局工作,公公是煤矿矿长。

她家除了她阿爸是机械厂五级工,也没什么其它能拿得出手了,最多就是家在吴城,说一声是土生土长的吴城人。

郑丽香被郑母骂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倒不是真的对婆家有什么意见,纯粹就是从小被父母惯得, 陆卫民脾气又好, 加上她实在社恐, 之前几年过年一直不放假, 她就一直待在父母身边,没和婆家人相处过,不知道该如何与她们相处,这才任性了一些,先带着孩子回吴城了,现在被郑母这样一说,她便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确实,陆卫民工作在吴城,一年到头都在吴城陪着她们,她也还和未出嫁时一样,和父母住一起,不用和婆婆住,她婆婆也不是难以相处的人,对陆卫民和她不回来,也没啥意见。

大家都工作呢,能有啥意见?

郑母看女儿垂着头不吭声,又拿拳头狠狠地在她胳膊上轻轻擂了一下:“跟你说话听见没有?”

郑丽香故意捂着胳膊做被郑母擂疼了的模样,摸着胳膊:“知道啦~!”

郑母立刻又心疼起来:“是不是刚刚我太用力了,捶疼你了?”她叹气,“你啊,我们在的时候还好,要是我和你爸不在了,你……”

被郑丽香赶紧抱着她胳膊打断:“妈,你说什么呢?你和爸可要好好的,长命百岁呢!”

郑母被逗得笑起来:“是是是,长命百岁长命百岁,我和你爸都长命百岁的陪着你,陪到你们嫌我们烦!”

郑丽香一直和父母住一起,性格依然像未婚时一样天真,撒娇地把头靠在郑母肩膀上道:“才不会嫌烦,我就喜欢和爸妈住一起。”

郑母对女儿是真的无奈,拍拍她的胳膊。

郑丽香小时候是有个哥哥的,吴城多水,小时候没看住,掉护城河里了,没救回来,只余一个郑丽香,像看眼珠子一样看到大,生怕她再出事,养得就娇了些。

若不是这性格,郑父也不会在机械厂看中了陆卫民后,就开始用温情攻势,时不时地带他回家吃饭,生活中对他关怀备至,若不这样,他们现在也不会处得和亲父子一样。

不知道多少人私下夸他眼睛毒,早早就下手,给自己和女儿找了个好女婿。

那时候也只是看中了陆卫民这个人,谁能想到他的这些兄弟姐妹们,一个比一个出息,除了姐姐考上大学,成了大学生外,下面的弟弟妹妹们,有一个算一个,全考上大学了,今后可不得了!

三个弟弟妹妹考上大学,陆卫国和陆卫民嘴巴都快要笑咧开了,原本说是奖励他们二十块的,可真当他们考上了,和陆卫国两人,一人奖励了他们五十块钱,就怕城里物价贵,他们在城里钱不够用。

尤其是陆红月。

陆红月的对象可是京城人,以前下放到这边倒还好,现在人家平反了,红月去京城读大学,手上没点钱可不行,被人欺负了,都没钱回来。

他们可都还记得十一年前,陆红月出去串联,中途钱花完了,回不了家这事。

兄弟两个一路将她送到了京城,到了火车站出口处,邓醇筠带着邓理彰就已经等在那里。

邓理瑞还小,在家睡下了。

陆卫国和陆卫民两人对邓醇筠都不太熟悉,上了车,陆卫民把小汽车摸了又摸,万万没想到妹夫居然是开车来接的他们。

邓家的房子也是老旧的四合院,说是老旧,是因为他们当年下放,房子被改成了很多份,分给了别人住,现在刚收回来,好好的房子,里面被改得乱七八糟,修缮了大半年才勉强修好,现在只有他和邓爷爷带着邓理彰和邓理瑞在住。

陆卫国的性子要含蓄些,即使是好奇,也不乱看,只安静沉默地打量周围的一切。

陆卫民就直接得多,有什么不懂不明白的都直接问,好奇了就毫不掩饰地直接起身去看,但也不失礼。

邓醇筠这种性子,反而很快与陆卫民熟悉起来。

陆红月则是激动地和两个儿子亲香,邓理瑞原本都睡了,愣是被这不着调的妈给亲醒了。

邓理彰还记得陆红月,邓理瑞已经完全不记得陆红月了,刚睡醒的他见到陆红月的第一时间,还有些认生地张开双手要邓醇筠抱抱,窝在邓醇筠的怀里,不要陆红月。

不过在看到哥哥邓理彰时时刻刻地黏在陆红月身上,像个小尾巴一样,紧紧抱着妈妈的脖子不撒手,很快,已经一岁多的邓理瑞也慢慢地向陆红月伸出了手要抱抱,嘴里喊着:“妈,妈妈!”

一把抱住了之后,也不撒手了,很快就与陆红月亲香起来。

快一年没见,陆红月看到两个儿子也是亲个没够,不仅是和两个儿子亲个没够,和邓醇筠也一样。

她都快想死邓醇筠啦,要不是有他这么个大胡萝卜吊在前面,她哪里能坚持四年多,硬生生把初中、高中的课本学完了,还能考上大学啊!

邓醇筠于她而言,简直就是唐僧肉也不为过。

晚上两人自然又是好一阵亲香。

陆卫民他们在邓家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带陆红月去京城的中医院报到了。

这才是陆卫国、陆卫民两人最为激动的事。

陆卫国是自己放弃了读煤炭学院,陆卫民是没赶上好时候,恰逢混乱时期,但他其实是极为羡慕能读大学的弟弟妹妹们的,尤其是他在过去的十年里,吃了很多学历差的亏,对大学的向往简直毫不掩饰,来到京城中医院,眼睛都在放光,到处看,特别积极主动地帮陆红月办理报名等各种事宜,笑呵呵的和陆卫国说:“咱们现在帮月月办,等以后晨晨、小曦她们长大了,送晨晨和小曦她们上大学也熟练些。”

说完就龇着一口大牙乐,仿佛已经透过陆红月,看到未来郑清晨和郑清曦两人长大了,他来送她们上大学时的模样了。

陆卫国闻言也不由地畅想起来。

他现在已经三个女儿了,除了头胎生了双胞胎女儿外,第二胎还是女儿,他想到以后也送三个女儿上大学的场景,也不禁双眼放光,跟着乐。

给陆红月办理完了报名上学的事,兄弟俩告别了陆红月,没在京城多停留,就都赶紧坐火车回来,走的时候和陆红月叮嘱了很多,让她一定要把心思多放在学习上,要是受欺负了,就打电话回来给他们,他们来京城接她回家。

“你要是觉得打给我们不方便,就打给红莲,她办公室里就有电话。”

陆红月一向没心没肺,此时也不禁被两个哥哥说的红了眼眶,点头说:“行了,你们快走吧,一会儿车都要开了!”

陆红月谨记阿姐的话,事业才是自己的底气,邓家现在平反,家世不是她能高攀得上的,想要给自己增加底气,就是好好学习,努力工作,女人只要有了工作,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陆红月信心满满!

再说了,她现在是喜欢邓醇筠那张脸,或许十年八年之后,邓醇筠老了,她不喜欢了呢?想那么多干啥?

她自己丝毫没有对自己未来的担忧,只有满心期待!

陆卫民看她这样,也是笑了笑,伸手在她头上一揉,被陆红月抱着头生气地避过了,“头发都给你揉成乱鸡窝了!”

陆卫国、陆卫民都哈哈一笑,转身上车。

他们光是在路上坐车都要好几天,也就是现在机械厂不忙,不然两人都请不到假。

路上兄弟俩聊天,谈到邓家那古色古香的大四合院,陆卫民用方言和陆卫国说:“那房子好是好,也太大了一些,这么点人住,晚上还吓得慌,我晚上都不敢起来上厕所。”

陆卫国沉默了两秒,也说:“我也没找到厕所。”

实在是那样房子的格局,于他们而言太陌生了,他们也不可能半夜还把妹妹妹夫喊起来。

到吴城后,他们还回了水埠公社一趟,和丁水英她们说了这次的京城之行,主要是说邓家的态度。

他们其实没见到邓老爷子,邓老爷子特别忙,全程都是邓醇筠带着他们的,邓醇筠对他们的态度也都很不错,有时候看一个男人看不看重女方,看他对她家人的态度就能观测出一二。

当然,极品娘家除外。

丁水英一听,也放下心来。

陆红阳这次送龙凤胎去省城,还去看了张申武校长夫妻俩,和周秀琴、吴思思她们聚了一次。

张申武校长和与他们一起下放的当时的校党委副书记马书记也在去年年底回省城了。

当年张申武校长他们在出事前,找过当时学校和他一起被张海燕、李丽萍她们批斗的校党委书记,劝他和他们一起去蒲河口农场,被校党委书记拒绝了。

他也是老革命了,总觉得他一辈子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不至于那么对他。

可被张海燕和李丽萍她们第一个献祭的,就是他。

张校长和马书记他们回城后,知道他们下放那一年,党委书记就不在了的时候,也是心情沉重,感慨万千:“老钟他犟啊!”

当时要不是这个学生拉了他一把,这些年一直有这个学生照顾和孝顺他和他爱人,他和他爱人只怕也早就死在了十年前的那场动乱中,哪里还能和侄女相聚,活着回城?

张校长又问陆红阳今后什么打算。

她是不可能一直在炭山的,她在炭山建立救护大队和口罩厂,带大河以南的山民种出来的药材,这些年每年为国家带来的外汇,就有两百多万,做出如此大的成绩,调离炭山是迟早的事。

张校长建议她未来尽量还是留在卫生系统,他们留下的人脉都在卫生系统,今后陆红阳的路也好走一些。

陆红阳之前都没有想过这些。

和张申武校长告别后,陆红阳又去和周秀琴、吴思思聚了一下。

周秀琴这几年不论是插队去贵州大山里,开办赤脚大夫班,为大山里培养出一批又一批的赤脚大夫,带着她组建的医疗小组,在大山里踏过上百里,为山里人治病,还是后来跨省调任到炭山,和陆红阳一起从零开始组建救护大队的区域性救护中心,都是很大的功劳,这两份功劳在周父没有平反前,自然算不得什么,可在周父平反后,周秀琴回到省城,现在在省卫生局的医政处工作。

最让她意外的是吴思思,当年在学校里,看到血淋淋的画面,就吓得往人群后面躲的小姑娘,现在居然是一线的外科医生,忙到飞起,就连和她见面,都是抽空出来的,就在医院的外面,因为不久后,她还有一台手术,不能离开太久。

时隔十年,再次相见,吴思思听到周秀琴、姜军、靳凤岐她们居然跑到陆红阳的单位,一起组建救护大队的区域性救护中心,又在一起待了那么多年,十分羡慕,也十分感慨。

听到周秀琴和靳凤岐都已经回到各自的家乡,姜军却还一直留在吴城的炭山没走,并且打算一直待在那里,更是意外,就连周秀琴都很意外。

想到张校长说的党委书记的事,她们难免会聊到张海燕和李丽萍,说起钟书记。

李丽萍在毕业后没多久,就嫁给了区里的一个抛妻弃子的革委会主任,后没多久就在市二院里的行政管理部门工作,在过去的十年风云变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