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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收束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后来的人,每每想起这八个字,总会想起几千年中历代农民起义中的那些血勇和决绝,当然,也想起那些愚顽和荒疏,想起无数次治乱盛衰的循环,而后慨叹:这是不可挣脱的迷局。

但历史,终归记住了。

那些被贵族看做蝼蚁,看做帝王将相的注脚,看做千秋功业的基石,看做生生世世如此的人,终于会为历史的循环找到一条升华的路径。

从此,古树生出新的枝芽。

此刻,高地上风雪倒卷。

万千纸页齐齐涌动向天心,如同海面怒浪狂涛涌向漩涡,聚起冲天骇浪。

在聚无可聚时,纸的巨浪开始急速地折叠交错,如同无形的巨手在空中精巧地折纸造物,只是同时动用的有成千上万张纸页,因此翻涌折叠都十分壮观,一刹那变化万千。

最终,它们从一片连天汹涌的纸张组成的怒海,被折成一把长柄斧状的纸钺。

风从四面而来,巨大的纸钺的边角便跟着微微颤动,如同呼吸。

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天地间似乎有什么原本运行如亘古不变的东西,默默退后一步。

沈瓒也在下意识退后。

他看到这东西的瞬间,潜意识发出了猛烈的预警。

帝王血脉竟然让他比寻常人都更想退避。

沈瓒甚至本能不想直视它。

他双眼眯起,仍然勉强坚持看向空中的巨钺,神色迷惘。

他低语道:“……历代帝王,为华夏立下过累累功业。”

谢听痕扶着精神力剧烈消耗后加剧闷痛的心口,也仰头看着空中。他捕捉到沈瓒的声音,接道:“曾经是的。”

不知叠了多少层,用了多少纸,这柄万千纸页折出的钺,折痕的边缘处都微微泛着毛边,像被反复摩挲过千百遍。

纸色也因重叠了太多次,在天光下显得微微发黄。

和残金的金属光泽不同,它倒像太阳的光被谁裁下,压进了纸纹里,从此,就再也化不开。

谢听痕没有过多动作,只见纸钺一挥,横空划破空气。

没有血光。

甚至没有击打感。

这更像是方才沈瓒用于压制谢听痕的那种,所谓位格和规则的倾轧。

纸构成的刃口,和残金本体还隔着数百米,但残金发出了一串极轻极脆的“叮”声。

谢听痕和沈瓒同时转头注视着它。

那块投射庞大光影的残金三角,开始缩小。

伴随着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收缩音,这块被利用的古金匠手作,在几息之间就缩成了仅有两指粗的本来大小,颤动着,落回沈瓒手心,像只怯懦的鸟雀。

沈瓒赖以攻防的金光,转瞬无影无踪。

有一瞬,周围静得能听见碎石砂砾滚落的声音。

沈瓒握紧双拳,缓缓跪倒在雪地上。

他方才金光闪耀的双瞳如今全是血丝,隐隐竟有泪光,仍仰头望着天空,喃喃问:“你说不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谢听痕,你想说的是另外八个字,对不对?是……宁有种乎?”

他也知道陈胜吴广起义。

自诩接受帝王家学的沈瓒当然知道这段历史,他只是回避、驳斥、嘲讽,把那归于愚昧的乌合之众速兴速灭的尝试之一。

“对啊,”

谢听痕平静地持剑而立,对他说,“你看嘛,他说得对。”

哪怕那一次没有成事,哪怕后来的百次千次都没有成事——也终会有日月换新天。

不过,沈瓒的历史观显然是扭曲的。

他受过的教育都是君臣父子那一套。

而过去几百年间,全球天灾连年时逢乱世,沈家恰巧得势,每代家主和继承人都心怀“大志”,当然不可能跳出身份的框架,去论证某些从根子上就冲突的思想,反而会刻意忽略贬低。

即便,它可能比倚天长剑还要锋芒毕露,不止涤荡乾坤,澄清宇内,还能改天换地,再造民族。

……算了,夏虫不可语冰,剑客觉得没必要跟沈瓒说这些。

谢听痕脸色比纸都白,精神倒是很好。

“投降吗?”他歪了歪头,很简单地问沈瓒。

沈瓒不该再轻举妄动。

他也是接近SS级的异能者,如此高手,对于敌我战力是有直觉判断的。只从呈现的能量密度上,亲临现场的异能者就已能判分高下。

反而是谢听痕一开始被沈瓒碾压,还孜孜不倦百折不挠地挣扎反抗,才比较少见。

颇有古龙小说里,双方对视就在意念里比画完了,不用真打的意味。

或许沈瓒可以等谢听痕精神力耗尽,或者继续吐血晕倒,但谢听痕又不傻,在那之前定会把他毙于剑下。

“沈瓒,我不否认时势造英雄,英雄也造时势。自皇帝以后,夏治洪水而立国,商牧民而兴邦,周朝八百年铸造了华夏的根脉,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也都是千古豪杰。”

古人说,明君在位譬如北辰。

在那几千年里最杰出的仁人志士心中,帝王也是不会坠落的星辰。

“但现代人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们是帝王。其实是因为他们更好地带领人们改造世界,获得更好的生活。”

华夏后人尤其明白,实践才是真理。如果神能做到,就膜拜神仙,如果帝皇能做到,就拥护帝皇。

“在他们无力做到的时候,一切就会变的。”

人们会翻出千百年前史书中的句子,按照新的路线图,走出新的道路。

“沈瓒,血脉完全是无稽之谈。你看起来,原本不是会被这种东西骗的笨蛋。”谢听痕尤为认真地强调。

沈瓒听谢听痕说话时很专注,听完了苦笑三声。

“……我从三岁开蒙,被教导国学、帝王术,家族那时候已经人员凋零,还是全心全意想光复帝位。我父亲忍辱负重进入基金会,为了奉承当时的高层而死,获得了让我用上‘秘法’的资格。”

“……为此,我十二岁时,杀了六岁的表妹。”

谢听痕脱口而出:“你的妹妹能有什么威胁——”

“她当时比我血缘更纯,而且,我们还不知道会有可靠的异能进化方案。”

沈瓒看着谢听痕一瞬间露出的厌恶表情,平淡地自嘲:“家里其实还没有帝位,孩子们就要先争做培养对象,已经持续了很多代人。”

沈瓒是【污染】和异能者出现后,他的家族唯一一个有S级异能潜质,能使用奇点基金会异能进化方案的孩子。

他顺理成章地在成年后成为了家主。作为家族现今唯一存活的后辈,和最后的希望。

谢听痕听得瞪大了眼睛。

沈瓒没有任何一个活下来的子女,在先进生物科技加持下也不行,尝试搞的最前沿的仿生技术,仿生人都会在自然年龄3岁前基因崩溃。

“如果我不能成事,我全族数代人的执念,就全部落空了。”沈瓒凄惶地、沉重地叹息。

这样扭曲的、带着数条血亲的人命的执,自成年起就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低语自问:“我曾经也觉得……我的家,比基金会更像xie/交。”

谢听痕不解:“所以,很多事,你其实是明白的。”

沈瓒似哭似笑:“十二岁被大伯教导着杀我妹妹的时候,是真不明白……后来则是,则是不敢明白。”

沈家自诩给子弟的是最好的教育,在他这一代更是把所有资源集中到他身上。他从小也读遍了所有传到如今的经史子集、圣人家训。

小时候不求甚解,长大了发现,读书越多,理解越多,越有灵魂被撕裂的痛苦。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做的事。”沈瓒看着谢听痕,低下头说。

江湖侠客自由洒脱、一诺千金义无反顾,做事只求无愧于心,这可真是、可真是……令人嫉妒啊!

但他早就不能回头了。

谢听痕轻轻移开视线,对于沈瓒话中沉重的无力感,也难免有些动容。

就这一瞬,沈瓒脸上闪过了疯狂的异彩。

他突然扣动手腕上的高寒区域制式通讯手环!

谢听痕不太懂这些东西,但只见手环屏幕亮起来——随即,远处的小型冰祭坛也跟着亮了起来,丝丝白气蒸腾,并且向外蔓散,一看就不是祥兆!

他和沈瓒兜着圈子来来回回,其实就围着冰祭坛在方圆几公里内开战,相比之下,付将军和赵悬靠着医疗设备维系,躺平的位置,就离那里很近。

谢听痕心跳空了一拍,又气又急:

穷途末路了,沈瓒居然还想在他眼皮底下伤害付将军和赵悬!

剑客立刻前去阻止,龙泉剑刺击而出,他自己也撑一口气跃起凌空飞去。

一人一剑,在空中纸片卷动的辅助下,直奔那座不知有什么古怪的冰祭坛,龙泉剑铮然落地炸开一片冰面,轰击波将小祭坛毁了个七七八八,谢听痕落地,稳稳护住还安然躺着的二人。

落地他才觉不对,这里不像是有什么杀招……

就在这一刹那,身后空气波动!

“遁!”沈瓒喝了一声,残金三角缩入他掌心,用最后一丝余力护着他腾挪遁逃,竟然一瞬间超出了谢听痕的视线范围!

祭坛只是故弄玄虚,沈瓒其实要逃。

他当然要逃。

逃,逃出这片看起来漫无边际的空中纸海,逃出即将耗尽精神力的谢听痕的视线!

沈瓒信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帝王家自有谨慎和狡猾,谓之权谋。越是高贵者,越应顾惜身家性命。

即便他这一次破釜沉舟倾尽所有来执行这次计划,也并不想葬身于此。

他掌握家族和基金会两边各种“修行”和防身秘法,只要活着,就能东山再起。

作为心心念念血脉延续的家族唯一的后人,沈瓒必须保住自己的性命。

或许,从纸卷如天屏,放映出他们“家族史”的那一刻,沈瓒就已经确定了这不是自己能匹敌的力量,后面他的怔忡、难过、绝望,统统是在演。

……再或许,即便心情都是真的,他要走的路,注定无法更改。

谢听痕电光火石间反应过来:沈瓒原来是要跑!

他猝不及防。

这种诈术谢听痕可不擅长,又被昏迷中的赵悬和将军可能遇险扰乱了心神,因此全然始料未及,精神力又在强弩之末。

在经过毫不留力的全速反身起落后,要再动龙泉剑去追沈瓒,已力不从心。

谢听痕心头闪过凛然杀意。

沈瓒的异能属性、家族过往、加上和奇点基金会关联,都和华夏文明不共戴天,绝不能放走此人。

他沉下心气,催动所剩无几的精神力。

空中纸片原本已经从钺形散开,继续飘落并快速融化,还在空中的一小部分,再次动起来。

它们径直朝已经望不见谢听痕身影的沈瓒飞去。

沈瓒显然有等级极高的逃命和防御的道具,然而那些看似轻薄柔软的纸片比他要快得多。

仅仅一触而过。

沈瓒多处骨裂倒地,动弹不得,被飞扬的纸页带起的风卷起来,重新带回到谢听痕面前。

谢听痕看起来还是很轻松。

沈瓒就知道,自己又误判了。

谢听痕轻舒一口气。

他身体难受归难受,捉个沈瓒却不算什么。

倚天剑以这种不知道能不能叫“现身”的方式现身,推动谢听痕的能力再度提升,堪堪突破。

如今的他,要比此前残金三角在手的沈瓒,更加接近真正的SS级异能者。

这是很玄妙的体验,高阶异能者提升一个等级,就是提高了整整一个境界,谢听痕此刻心神清净,六感通彻。

他似乎能感受到看见山峦的脉络在地底延展的形状,判断出风中每一粒尘屑的轨迹,听得到几公里外冰隙生长的声音,而哪怕在这样肃杀的严冬,高山的褶皱里都藏着一些微小生命忽明忽暗的气息。

天地像他眼前摊开的一幅长卷,所有的界限都模糊了,又重新变得清晰。

谢听痕暗暗咋舌,怪不得SS级的付老将军,能心随意动地构造那样庞大的九州防护罩。

这是将军跟他描述过,但谢听痕听得半懂不懂的SS级境界。

如今想来,这也是修行所谓的灵台清明。

他想起了年少时听师父说过:所谓灵台,就是人的意识。内观是一方寸之地,外放时又包容寰宇。

在那里,云开月明,尘埃不染,而万象自安然。

小小的谢听痕是不懂的。

师父说,当他真的能以剑入道,接近大道边缘时,就自然就会明白。

三师兄从边上路过的时候,会偷偷地吐槽“老头神神叨叨又在拿网络小说来给徒弟画饼”,然后被师父背身丢过去的拐杖精准砸中,大声呼痛快速溜走……

谢听痕嘴角微微勾起,释怀地长出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

SS级异能者被当世人们视为半神之身,原来也就是这样。

如今他尝试几次,应该就可以像是付将军那样,稳坐一地,而调动视限之外的有形剑身和无形剑气,掌控方圆数千里几乎无敌的攻防。

谢听痕总觉得自己从前就到过这样的境地,所以才如此顺利地……好吧、其实也是磕磕绊绊地,重新抵达这里。

在这样的状态里,他的精神力的确匮乏,但一力降十会,又有漫天纸页相助,控制一个失去残金的沈瓒,是易如反掌。

弹指之间,他神游身外纵览八方,终于看出,如果从上方俯瞰空中纸页,它们在大地上投下庞然而模糊的一道剑影。

谢听痕有所感,如果精神力充沛,掌握熟稔,这道剑影或许可以再扩大,纵横无涯。

那就是以后的事情了。

倚天剑,应该是找到了。

不过比起这个,让谢听痕连生死相斗时都忍不住心里暗暗激动的,其实是……或许,可以见一见诗中剑的主人。

他在神识之中,环顾四野。

……可惜。

确实没有人在。

他比以往每一次,都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这一次所召唤的,仅仅是人们对这首词寄托的情感的集合,虽然迸发的能量已经能撼天裂地,但并不能像以往那样,凝聚出诗词与诗中人物性灵合一的英魂。

毕竟,《读史》的词人是那样一位刚健的唯物主义战士。

是他的话,当然不会因任何形式的主观愿望和寄托而“起死回生”。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情嘛!

——如果当真有知,应该也只会摆摆手,这样对后辈说吧。

谢听痕心头有许多怅惘,不过,又立刻释怀。

天空中那些写着诗句的纸片还在飘落,雪地上只有最后落下的几张没有彻底融化。

在它们消失的最后时刻,谢听痕好像听见,苍茫大地之间,隐隐传来一声爽朗的笑。

……他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

四面冰雪世界,唯有烈烈风响。

此时,阴云恰好散开些,阳光在云层之间斑驳洒下,融入这片他终于如先辈一样行走过的,壮美的高原。

第102章 冰雪中

“……投降吧。”

谢听痕聚敛起瞬间发散又收回的意念,看着面前满面颓唐的沈瓒,叹口气,又说一次。

剑客觉得自己如今这脾气,可真是修到家了!

沈瓒对十四大区负有累累血债,就只按照毁坏文物的级别和数量,都该清算历史罪责。

但谢听痕还是打算把他交给十四大区政府正式审判的。

如果能多审出些关于奇点基金会的阴谋和华夏遗存的线索,甚至哪怕能找回些海外民间散落的文物,也算戴罪立功。

他不打算干涉这里的法律和特赦程序。

毕竟华夏遗存对当代人而言,实在是太重要。

沈瓒抬头看他。

那双曾被金色覆盖的眼睛转动有些僵硬,但是倒不怎么惊讶,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

“你到了SS级啊……”沈瓒叹道。

谢听痕没有回答,而是说:“你好好配合,华夏遗存相关的信息都很重要,法律或许还允许你赎罪改造。”

“那可不够本、”沈瓒刚才扑倒时撞碎不少骨头,忍痛喑哑,“我这次行动,赌上了身家性命,一旦落败,会失去他们那个‘神’给的庇佑……”

谢听痕懂了。

擅动华夏文物会被古巫术反噬,付将军跟谢听痕说过,这一点保护了不少文物。

他还疑惑过,既然如此,奇点基金会怎么还会有这么多小动作,尤其能尝试绕过九州防护罩行事的,基本都是很高级的人物,都这么不怕死的么?

看来,神不神的不知道,但基金会多年针对性研究,如今真有了些能暂时对抗反噬的办法。

沈瓒等人级别再高,一旦接了任务就等于死士,只能战至最后一刻自刎归天,没法中途反悔或者骗走重要道具。

谢听痕咬牙,这个奇点基金会,还真是孜孜以求地针对华夏搞事情!

基金会收到神谕指示,要用SS级异能者祭祀残金三角,沈瓒耗尽心血,才让锈金鸦的派系松口,同意他主持此事。

他拿到残金,借助在十四大区本就有的身份掩饰,甘冒奇险亲身入局。

沈瓒说:“基金会手里的筹码就是……如果我不按时带回残金三角,就会被收去‘神’的庇佑,死于反噬。”

沈瓒原本计划是借力打力,操控丽塔弗恩干掉付将军,再依靠自己的特殊血脉和残金的力量,控制十四大区,拿到玉玺本体加以转化。

在他看来,一块残金尚且如此厉害,本体一旦污染转化成功,也就不怕什么基金会的契约了。

他将天下无敌,称帝独霸神州。

此番落败,沈瓒本想带着被打回原型的金三角赶回基金会,赎下自己一命。

残金的级别确实很高,和谢听痕从前见过击败后就灰飞烟灭的那些物件不同,好歹实体还在。

无论谢听痕还是十四大区,当然不可能轻易让沈瓒拿走这块残金。

谁都不知道奇点基金会还能不能再研究出什么“二次利用”之类的手法。

而且,即便不再有危害,这也是属于十四大区的文物,怎么能轻易许人。

谢听痕听得出沈瓒像是要跟他谈条件,暗自头痛。

剑客不擅长这个啊!

他还在想,如果是赵悬在这儿,会怎么镇定地试探和交叉严整沈瓒知道的信息成色、话语真假,就见沈瓒露在空气中的右手拇指开始显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指节处就像是处理不好的水泥,正在开裂。

“!”两人都一愣。

谢听痕第一时间试图去用剑气阻拦。

毫无用处,拇指的异状快速蔓延到了食指。

沈瓒盯着手指,同样目露诧异,他马上请求谢听痕:“切掉它!”

谢听痕指尖一动,一道剑气,切断了沈瓒已经没有知觉的拇指和食指。

但他察觉不对,割开沈瓒的半截袖子,发现他胳膊上也有了青灰色的小斑点。

沈瓒也看得到,转念就想明白了,咬着牙花子闭眼叹息,“看来,他们给我的‘庇佑’也有水分。”

原来只要任务不成,不知名的‘神明庇佑’就会撤销,他注定反噬而死。

谢听痕急急问道:“你所说的关于遗存的线索呢?”

沈瓒定定看着他焦急的样子,依旧十分不甘,比起刚才在谢听痕面前自述过往黑暗悲惨经历的时候,更多了几分真正的漠然:“我凭什么说?”

谢听痕正色道:“你如果真的还自认家族是华夏后裔,不想基金会抢先得逞,就说!”

沈瓒眼神动摇了几分,但还是嘴巴紧闭。

“你的家族没有活人了……但我会告知这里的人关于你家族的故事,记录下来存档。”谢听痕说。

当然,肯定不会是褒赞的档案,大概率是若干年后才能解密的档案里的反派典型,狠狠挨骂吧!

不过,沈瓒全家都是狂人,信奉为了所谓“更大的目标”宁可负天下人,他们恐怕不在乎褒贬,反而会愿意自己已经彻底消亡的家族能在历史上留下一点什么,哪怕浅浅一道涟漪。

沈瓒有些意外地扫了谢听痕一眼,“你明白我们。”

谢听痕懒得理他。

沈瓒沉吟片刻,看着已经蔓延到上臂的青灰色痕迹,终于开口吐露:“……你该知道,海外其他大区,也都不希望十四大区找到华夏遗存。”

奇点基金会近些年觊觎古华夏文物,是因为污染降世后他们才研究出了转化文物、哺喂异能者升级的手段,这完全是内部高层才掌握的情况。

其他外部势力则是另有原因。

在十四大区和海外,网络上时而有人提起逸闻:在灭世天灾频发之前,最强的武力掌握在现代华夏文明国家手中,备份存于华夏遗存库藏之中。

谢听痕点头,确实,他对此都有所耳闻。

天灾时期,华夏离奇地受到重创,关于这段至关重要的记载却是空白的,只能从后世的人口锐减、传承断裂的严重程度,反推出华夏损失最为惨痛。

严重到这种程度,谢听痕一直都觉得非常古怪,但苦于没有任何记录,他也探究不出原因。

谢听痕理解那时华夏又有天灾又有外敌,想必也有诸多如同19世纪近代史那样惨烈悲痛事迹等等……

也没有。

除了一些散碎似是而非互相矛盾的口述历史,关于那段时间,实在没有公认的可靠记载。

这就离谱。以华夏传统,这种看起来是大惨败吃了大亏的事情,恨不得每个字每条教训都写出一本书来分析,怎么会遗落至此呢!

不止谢听痕想破头也想不通,连赵悬综合所有材料,按其他国家文明遗存的可知部分如反推当时的世界局势、科技树进展,都推演不出缘由。

只能暂且留着问号了。

和大部分人一样,谢听痕也是在网络上听说了关于华夏遗存中有最强武器的传闻。

也和大部分人一样,他自然认为:这个意思不就是,国家当年最先进、最厉害的军事工业技术资料,被前人一并放在了遗存里面。

一旦现在的华夏十四大区掌握,就可能再次重返全球强国之列,因此引来忌惮围剿。

这是先辈为后人准备的重要资料,放在文明遗存库中是理所应当。

其他几大找回了文明遗存备份的发达大区,前人基本也是这么做的。

但沈瓒吐露了家族在基金会经营多年,把他送上至关重要的2号继承候选人后,才拿到的关键线索:

“……奇点基金会搜罗数年,得到的线索是,当年华夏的做法和其他国家不同。一个庞大的、足以灭世的实体兵器库,就和华夏遗存库存放在一起。”

谢听痕倒吸一口凉气。

“那得多大啊!”

他稍微冷静一想,如果真是如此,倒也有几分合理?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对五千年的文明而言,文明的实体承载就是文物,这些重宝,是关于文明从何处来向何处去的证据,视为祭祀礼器半点不为过。

按谢听痕的理解,结合他在地宫笔记里读到的情况,在出现真正导致文明几乎断裂的重大意外之前,那一两代人应该就遇到过奇诡的外敌觊觎华夏文物,很可能就有了要用最强武力守护重要珍宝的想法。

人们没有想到的是,秩序和传承会意外断绝,严重到华夏后人没有找到遗存,甚至没有找到任何有效线索。

后世的华夏地区,不仅损失巨大,而且还因为传说中的武库,更加被外敌联合封锁、针对打压,发展艰难。

没想到听起来还是实体的兵器库。

要知道,那可是各大国常备核武器库的时代啊,军事装备的规模一定不会小!

虽然文物库存本身数量也不小,但这一来,体量就更庞大了。

“听起来最大的好处是,这该更好找了吧……”谢听痕若有所思。

这么大,只能在地下?或在深海?

“基金会就是这么看,所以近些年孤注一掷,加大投入……”

沈瓒的脖颈已经出现了乌青色斑点,说话的声音微弱下去。

谢听痕忙问:

“那,它们到底在哪?!有收获吗?”

沈瓒奄奄一息地摇头。

“没人、知道……”

哪怕对文物不感兴趣,也不知道可能有实体武器库的存在,数百年间,其他各方势力也都想找到华夏遗存里的军事技术资料。

各路曾有机会踏足此地的人马,都用各类型技术探测过了整片大陆腹心地区、以及十四大区海岸线周边海域,还以现有技术尽可能搜罗过所有相关记载和情报线索,却从未没有发现过大型军武库的踪迹。

谢听痕皱眉。

“听痕……”沈瓒的身体已经大半转为青黑,密密麻麻的裂缝沿着他的脖颈攀爬,发出细微的断裂声响,直到最后时刻,他犹自不甘。

三十年人生一幕幕在他眼前掠过:自幼苦读,受到长辈教诲,失去父亲、母亲、所有亲人,在基金会见证的黑暗,接受试验的种种……

他曾经翻遍了华夏史书和先贤文集,想要找到一个足够宏大的目标,支撑自己走下去。

帝王的血统一定要值得这么多代价。

比方说、比方说他这样的血统,才能在新的世纪,引领华夏大地上的人族找回遗存,击退觊觎的海外文明,再次走向辉煌……

其实大伯就是这样教导他的,让他去看殖民侵略军的暴虐,让他去理解要成为嵌入奇点基金会的一根钉子的意义……

沈瓒知道大伯其实也这么想,才能一生坚守,甚至为了目标亲手杀了女儿。

念头成了执念,执念成了痴心。

至于真假对错,已经不重要了。

沈瓒的眼前渐渐暗下去,喉头也变得含糊,他低哑地谵语:

“谢听痕,我其实,很想听你、念完这首词……”

谢听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沈瓒突然又用力挣扎。

两只僵硬的手用力想抠住雪地,却已经控制不了身体。

他双眼圆瞪欲裂,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事物,癫狂嘶哑地呐喊:“神……真的神吗!啊……啊嗬嗬!”

谢听痕看得有些悚然,龙泉剑在他身侧竖立起来警戒。

关于莫名提起的“神”,沈瓒就只吐出这么几个听得清的字。

最后的最后,他的神情回归了宁静。

“妈妈、我、我来见你了……妈妈。”

他低语一声,合上已经彻底变成乌青色的眼皮,彻底没了声息。

干涸的裂缝迅速爬上他的脸颊、额头。

被裂缝从头到脚贯穿后,身躯整个开裂,内里有裹不住的血肉,外壳成了青灰色的碎块和粉渣,惨不忍睹。

奇点基金会的2号继承候选人沈瓒,就这样死去了。

谢听痕站起身,思绪纷杂。

他想着,要记下来沈瓒的死状和自己的想法,等赵悬醒来,可以描述给他。

他一边想,一边艰难地迈步,向着付将军和赵悬被困的方位。

到这一步,他的耐力也几乎耗尽了。

心境自在圆转,精神随意外放,但奈何躯壳跟不上意识。

他尽了全力,但躯体几乎痛到麻木,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冻得有些木僵的脑子里,也只有些散碎的思绪。

奇点基金会和它背后的所谓邪神,与保护华夏文物的古巫咒术博弈了多年,显然研究出了一些路子。

还是要防备的。

谢听痕是不信有什么邪神的,毕竟连死于此的沈瓒自己本来都不信,所谓‘庇佑’,想必是什么邪门手段。

估计代价很大,而且手法繁琐,才只能作为给重要任务的信徒的限时庇佑,算是恩赐。

他想着赵悬……赵悬没事吧?

将军的身体情况太差,俩人为了治疗而深度链接,沈瓒应该不敢做什么多余的操作……

嘶……好疼,每一步都像是剜掉膝盖一样疼。

剑气快撑不住了,好冷。

谢听痕在脚底下踩着冰雪嘎吱嘎吱的响声中,一步步走到了近前。

俯身去看赵悬时,他几乎脱力,一下子跪坐在地上,和赵悬贴得极近,眼睛都不眨地细细观察。

睫毛几乎要碰到躺着的人的鼻尖。

这个距离本该呼吸相闻,不过,赵悬为了确保最低能耗,应该是自动把人型躯壳的呼吸降到了最低频,于是几乎只有谢听痕的气息轻轻传递向对面。

在这样的冰天雪地中,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温度,呼气的那点热乎劲很快就散了。

谢听痕担心地眼睛都不敢眨,紧紧盯着。

十分担忧。

他想了想,还是调动了最后一点精神力。

赵悬睁开了眼睛

谢听痕几乎屏住呼吸跟他对视。

一眼就放心了。

“赵悬。”他轻轻地叫。

“嗯。”赵悬回答。

他行动无恙,只是身体有些冻僵,还要顾及付将军,暂时爬不起来。

“我的精神力现在只够让你醒来这一会儿。”谢听痕有点沮丧。

还是要等专业的医疗团队过来接手了付将军,赵悬才能撤出这个原本只是应急方案却延期了好几倍的临时状态。

“好。”赵悬看着他说,“我一切很好。”

从无人踏足过的SS级异能者意识深海中穿行、短暂地浮出水面的人工智能这样说。

理性告诉赵悬,他现在来不及对谢听痕描述种种奇特的体验,而且人类也用不上。

另一部分被压在底层的冗余数据却喧嚣着,真的很想把沉入一位SS级异能者精神海中见识的一切都跟眼前人分享,那恐怕是人类无法见识的风光。

无论这种经验有没有用。

他或许只是想和谢听痕多说说话而已。

除了这个,赵悬还在克制立刻快速收集和分析谢听痕身上所有信息的本能反应,比如关注惨白失色的嘴唇和微弱血腥味的来源。

他还想马上调升体温给人类取暖。

他得承认,在面对谢听痕的时候,本能反应的想法有点多。

理性制止了赵悬。

他必须保证维系付将军的身体机能不崩溃,不能太消耗本体储能。

“我也都很好。”谢听痕立刻说。

其实他不太好。

虽然异能升级了,但是此时他全身里外都有许多伤,精神力濒临干涸还叠加了深重的头痛,而且很冷。

谢听痕看着面前这双熟悉的眼睛,心中翻腾,一时间想说很多很多的话。

赵悬安静地注视着他,目光像是能容纳一切的深海。

谢听痕:“……”

他真的有好多话想说。

他想问赵悬,链接到人类的精神中去时是什么感觉?

还有时间的感知和意识吗?

你也想我吗?

嘶好肉麻啊说不出口。

他又想起该说的要紧事情,比如沈瓒透露的消息和“邪神”的存在。

就看奇点基金会愈发肆无忌惮的行事风格,随着将军的衰老,九州防护罩的情况似乎不容乐观。

哪怕这回险险保住付将军的命,也要再想想办法。

这说起来就复杂了——丽塔弗恩的那个领域很厉害,你又不在,我完全不懂大兵团军事指挥,险险脱身,可难了。

沈瓒也是坏人,还妄想称帝,十分难缠。

原来他们都是所谓的候选人,果然全是大麻烦,奇点基金会还会有几个候选人啊!?

……不过,下次我们就可以一起打了,应该轻松很多。

剑客很想炫耀一下,找到倚天剑了,还到了SS级!笔记和遗存的秘密又进一大步。

剑客又想抱怨,胳膊、脚踝、肩膀上的伤口本来用剑气稍微封起来,刚才好像又崩开了,好痛的。

精神力所剩不多,这里这样冷,倒是冻得表面伤口发麻不太疼了,只是脏腑里还是很不舒服。

……但其实,赵悬这样深度昏迷着被沈瓒带走,才是更危险的。

剑客清亮的目光忽而躲闪,染上一丝愧疚。

他其实最想说:

对不起。

这回差点把你弄丢。

……我真的很害怕……

下回别再给人做这种深度治疗了吧,如果真的要做,我一定一直在边上守着。

——我们以后,别再分开这么久了。

谢听痕叹了口气。

“事情结了咱们就快回家吧,猫肯定想我了……”

剑客在心里吭哧半天,最后他往下转移视线,注视着赵悬的眼睛时,却只说出一句话。

这么近,能看见赵悬深邃的瞳孔,一只黝黑如夜,另一只却有幽蓝色的细微流光。

真好看啊。

谢听痕神思有些恍惚。

也许是精神力耗尽的疲劳,也许是冷得……

赵悬有些猜不透谢听痕俯视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这在如今是很少发生的事情。

于是他安静而耐心地等待着。

“……”剑客低下头时,长发垂落在下方赵悬的颈窝里。

人工智能觉得这个躯壳的该部位有些发痒,质感凉凉滑滑的。

属于他的人类的那张秀丽的脸放大,带着冰雪的气息贴近……更近。

另一个冰凉的、却微微柔软的触感,贴上了赵悬的嘴——边上,边缘距离嘴角只有0.8公分的位置了。

逻辑链立刻分析出这个姿态可能性最大的意味应该是什么。

超级人工智能差点数据流紊乱。

赵悬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幽蓝色的数据乱流在眼底跳动纷扬——

所有感官都在瞬间被谢听痕的信息覆盖:体温三十六度五,呼吸频率平均每分钟四十三次……甚至瞬间他算好了精确到平方毫米的接触面积。

一大堆本该无用的冗余数据。

这是第一次,赵悬发现碳基生物躯壳的心跳声,真的可以通过体内的血肉介质传播,震动自体的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