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赢了吗?
战士们在战线不远处发现了地下深挖的暗道,极其隐蔽,盖在土层下。
直到大地松动露出些通气孔和传信通道,地下空间才被人们发现。
随着硬土消融,地道露出更多了。原来,那些土豆泥似的“土壤”自然消解后,再下面的还有一层坚硬的、真实的硬实土地,是领域的基底。
地下空间也建筑在这一层基底之上,可行人处大约共有几百平米,错综复杂。
人们谨慎地带着火把,拴着绳子下去探路,很快传出消息:更深处发现丽塔弗恩的尸体。
收到消息的指挥部这才醒悟:怪不得,整整三天都没见到过她本人!
他们综合手头信息得知,虽然设定为总指挥无敌的机制下,不打败丽塔弗恩的军队,她本人不会死,但还是会有痛觉的。
那么,如果能俘虏到敌军总指挥,就还是有价值的。
但散出各地的侦查小队从未拿回来关于敌总指挥的消息,霍去病来后提醒过,不要太消耗精力去找丽塔弗恩,她手握地利,躲藏起来必定难寻。
但也没人想到会这么难!
霍去病李世民都没动用谢听痕这种能闯进万人之中轻取敌总指挥的神兵刺客,的确也有找不到人的原因。
要不是领域开始崩解,压根不可能找到土层之下。
丽塔弗恩显然一如既往地谨慎,非常爱惜自己,哪怕注定牺牲一部分指挥机动性也要藏身地下,动用不少资源防护个人安全。
她这能力太厉害,因此除了预设规则的好处外,并无其他神通,在这里也只能靠人工传信,人们第一时间想到,这地道是动用不少人力挖出来的。
“这多浪费啊……”战士们咋舌。
客观上这点人力在几万人的战斗中影响倒是不太大。
重点在于,对面的总指挥可是亲临前线的冠军侯和天策上将!
本就有才能的差距,她操纵的狂战士和保家卫国的铁军硬碰硬,输得也不冤。
随着领域主人彻底死去,整个领域都在继续快速地瓦解。
谢听痕闻讯赶到,那个原本位于地底二十多米的地下空间已经彻底暴露在阳光下。
他先凑着火把的光,确认,丽塔弗恩是死透了。
她倒在地上毫无生息,已然僵冷。
孙少校带着几名人员也匆匆赶到,他和沈瓒都在,两相对照辨认:“确实是丽塔弗恩。”
谢听痕这才看到被少校带过来的人里还有乌铯铯,这姑娘也进了副本,因为辨毒祛毒的基础能力还在,被后勤视作至宝地带着没日没夜工作了三天,神情也憔悴许多。
她对谢听痕点点头,就谨慎地跟着军医一起进去走了一圈,这地方看着诡异,担心有毒,才把她也叫来。
索性检查过后,倒也没什么异常。
有军医给死人的做了些采样,还打算带丽塔弗恩尸体出去,用技术手段验明正身。
“应该没错了。”
丽塔弗恩死于败仗后领域机制的“即时处决”,这种程度的反噬,注定毫无反抗之力。
她倒毙的尸体手中紧紧握着一只短权杖,据说是弗恩家族的家主象征。
谢听痕环顾四周。
地道尽头的这个空间,除了地图笔纸,东西不多。
比较引人注意的,是战士们在地上发现的一块奇特的黏土板,只有半个手掌大小,略有厚度,乍一看丑巴巴的。
但依稀看出山川河流。
几名指挥部军官对着沙盘地图看了三天三夜的,立刻就说:“这是领域的地形!”
很完整,比他们竭力派出侦察力量探索到的地图都大,边边角角的都有。
谢听痕也接触过S级的污染物道具,他从这丑丑的土块上模糊感受到的能量波动很高,跟那些东西一样。
他很慎重地按按那片黏土,“这应该不只是为了做地图那么简单。”
沈瓒作为各类污染应急事件、稀奇古怪的异能犯罪打交道的刑侦精英,在这方面见多识广。他站在外围,被少校叫来看,说:“这东西跟国际黑市曾出现过的一件高级污染物道具似乎是一样的。”
而同一件道具理论上是独一无二的。
“这块黏土,很可能有着暂时塑造方圆几十公里地形地貌的能耐!”
这正是他们身边正消失的那种“土豆泥土壤”的来源。
目前可查知的能按意愿塑造地形的S级污染物道具,可是仅此一件。
但它的使用条件非常苛刻,成型阶段耗时数小时,要求地表不能有人类活动,而且塑型后只维持三到五天,就会恢复原貌,发动一次还需冷却一年。
这么一来,就只对一些专业的高难度采矿、开荒和工程攻坚才有点用。
当年它以标准的S级能量指数,只卖出了A级的价格。虽然在常人看来依然是天价,但这在每年还是有那么几件S级污染物道具流通的年代,还没有被过多关注。
在丽塔弗恩这领域里可就不一样了!
她的领域很可能本是随机的地形,拿到这个道具就是如虎添翼。
丽塔弗恩可以把任何地形抹去成为自己最有把握的平原对战模式,还给自己规划并快速准备好地下几十米的藏身之所。
简直完美匹配。
估计也是动用了家族和基金会的能量搜罗来的。
谢听痕眨眨眼,“那么,她所谓这些年能力的进化,其实没准来自于某些关键道具的运用?”
“可以这样推测。”沈瓒说。
毕竟最关键的“进化”,是她那个从上到下筛掉敌方指挥序列的能力,而不是地形之类配置。
如果这真是有地貌塑型能力的S级道具,那还挺有用的。
少校令人收好了这枚“黏土块”。
谢听痕看着它被取走,再看看丽塔弗恩倒下的样子。
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这里……还有其他污染物,或是道具,可能都不止S级。”
他说着,指向倒伏的尸体手中。
几名战士小心掰开那只握着权杖的手——她紧贴手心握着一根细长的薄片。
这玩意质地特异,色泽发黑但光泽流转,乍一看像块黑色玉石薄片。
谢听痕扫了一眼。
是木制或竹制的薄片。
……仿佛有刻字。
他立刻靠近了些。
从丽塔弗恩手握的力度看来,它不是普通的硬度,表面有包浆似的脂感光泽。
这又是一件污染物道具。
谢听痕跟着最前头小心举着火把的战士,凑近去看。上头果然有字。
古典的字体,笔画质朴,依稀可辨,现代人也能认个大差不差。
战士有点费劲地念:“元年三月、淮……”
能进来的这名战士是跟着少校的通信兵,文化程度挺高,还嘟囔着:“像是那个,隶书吧?怎么写得又不够圆润呢……”他小心地把火把拿远些,
“似乎是文物,大家小心点。”
“这是秦隶。”
狭小空间中,谢听痕的声音有些失真,“……西汉早期承前启后的字体,马王堆的竹简里也是这种。”
比后来真正成熟的汉隶笔画更质朴,很好认读,带有篆书遗韵。
可惜这里的军人们不是学者,就算有了解历史的,也顶多知道朝代和要紧的文化象征,没人晓得马王堆这种“冷僻”知识,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谢听痕顾不上解释,他念出了这片残存的竹简上剩下的几个字:“元年三月、淮阴侯!”
“啊……”他发出一声细微的惊叹。
字体的时期、变色的竹简、元年三月……跟这物件有关的人,很可能就是霍去病前天提及过的人。
曾为汉淮阴侯的,兵仙韩信。
谢听痕紧紧盯着这不足五平方厘米的小碎片,想摸又收回手。
直到21世纪,人们都只在西安古城墙砖见到带有确切“淮阴侯”三字的实物文物,连那块砖都编号记名,被后人专门展出观览!
现在还无法检测这件东西的具体效能,但谢听痕感觉到的能量波动非比寻常。
他甚至怀疑,这都不是古砖块的那种侧面提及的统一落款的程度而已。
如果、如果这一片,是正主经手过的公文竹简残片,那真就是从来不曾现世的珍宝了!
显然这是丽塔弗恩的又一件主要道具,怪不得她的异能“进化”如此迅猛。
这简直能叫武圣遗物啊!
可惜的是,这东西大概是又被施加了某些不可逆的转化,成为了她的道具,针对性地增益异能。
谢听痕端详着它,舍不得移开视线。
好心疼。
……那些被转化过的东西他见过的,或快或慢,在这些强盗“货主”败亡后,能量也都快被抽取干净了,发现时都开始碎裂,然后快速消弭。
少校听了他的猜测,当机立断:“我看这个变化比较慢,也可能领域之中有些不同,没准能带出去!”
S级道具的本质毕竟还是污染物,这东西级别太高,普通人接近会觉得不适。于是谢听痕上手,把它用软布裹好收起。
他揣好这根竹简残片,又看看丽塔弗恩被裹起的尸体,疑惑地想:
她都用了这种级别的华夏文物转化的污染物,怎么会不提防自己“诗中剑”能力的厉害?
她选中了十四大区上万名执行力强、意志坚定的职业军人——缺冷兵器时代的卓越军事家来指挥?
简直是正撞他的枪口吧。
作为敌对势力,奇点基金会目前还是不清楚他的能力?
他可不只是打架厉害,还有诸多玄机呢。
沈瓒也在他身边说:“之前就分析过,敌人先前能够精准制造袭击,看起来是对将军身边情况有掌握。”
“他们应该知道你在。”
“那怎么还会这样啊?”谢听痕揣着手琢磨。
奇点基金会对华夏遗存和相关文物图谋多年,显然会有非同寻常的关注。
谢听痕来到这个世界后,参与挫败了几回与奇点基金会有关的阴谋,在某些层面上已经是不能忽视的人物了。
据说现在已经有好几个大区的政府情报机构非常关注谢听痕,只是赵悬对反向追踪、扭曲模糊信息做得很好。
虽然谢听痕有直播,但是具体生活和关系人会加入海量的干扰信息,部分战斗细节还会回避镜头,不过主要是为了他俩日常生活还能自在。
各方对他能力的基础情报应该还是有许多了解的吧?
为何丽塔弗恩百密一疏?这次大计划的桩桩细节都精心打磨过,却对他能穿透历史召唤前人的能力不重视?
谢听痕想起弗恩家那个叫什么克里斯的养子,死在柳宗元遗留的荧火芝草一击之下。
事后竟没什么外人找他麻烦,事件就这样静悄悄地沉寂下去。
那个克里斯还说过,弗恩家族喜好收集殖民地皮肤骨骼之类所谓的“艺术品”,还曾把十四大区也视为这样的“来源地”。
沈瓒对他说:“她有这样偏门冷血的癖好,重要道具还来自文物转化,或许对华夏古代文明更加轻慢。”
但他说完也摇头:“当然,以那种步步为营的谨慎性格来看,丽塔弗恩不像会傲慢到如此轻敌的人。”
“或许是除掉将军的利益巨大,计划成型后无法轻易放弃,她只好赌一把。”沈瓒凝重地分析。
谢听痕蹙着眉头。
他想着这一路以来奇点基金会的不同分支势力流露的蛛丝马迹,直觉许多地方合不上逻辑,仿佛一台在幕后运行的机器中缺了个齿轮。
再要往深了想,脑子就彻底卡住了。
他轻轻晃晃脑袋,想得好头痛。
还是赶快出去,一股脑交给赵悬深度思考去吧!
对话间,他们已经重新暴露在地表,夜风吹动着火把的火苗。
这片领域的松动和碎裂还在持续。
到达了某个临界点,所有人耳边有啪一声,轻轻地如同泡沫碎裂的声音。
大家的眼前亮了。
现实世界中同样过去了整整三天,如今也是晚上,不过现场无人机和各类车辆集中打光照明,亮如白昼。
在领域里军人们都严阵以待,生怕出去还有变数,谢听痕也备了剑。
全没用上。
现实世界中,滞留的一群高级军官、召唤赶来的临时应急救援力量、调动的其他部队,全在焦急等待。
这三天来,他们也几乎没有休息。
谢听痕和几乎所有驻军部队消失后,这点人手强撑着打退了又一波偷袭,好在人数不多。
随后列车上抓到了一名卧底,招供是被海外某“慈善项目”买通,提供了将军的行踪情报。
综合信息后,圈定了奇点基金会,又按照这么多人集体消失,怀疑到了S+级异能者丽塔弗恩。
她恰好人在十四大区,但只有入境记录,五天前,此人跟商务伙伴碰面后一直在酒店。
外国高阶异能者行程本就有管控,也有人盯着,但紧急寻找却发现人早就金蝉脱壳,不知所踪。
而她的能力……
【古战场】——能够突破一切防御,绕过【超脑】和地球联盟理事会对战争和人权的监控,直指付将军和九州防护罩!
直到此时付将军还昏迷不醒,依靠赵悬的异能维持生理机能。
如果领域中的战斗打输了,那将军可就……
本来就在忧心付将军身体的人全都急疯了。
一旦将军和防护罩出问题,虎视眈眈的其他大区、全球资本都会像闻到了血腥味儿的苍蝇一样撕咬上来,
中枢暂时选择封锁消息,甚至没有对疑似暗中支持丽塔弗恩的第二大区发出任何照会,暂时只是向地球联盟和【超脑】报备了情况。
而奇点基金会也不好查,对方资本涉及的公司查封从上一次事件开始已经逐步在查封,但如果敌人图谋甚大,不在乎这点有形的利益。
他们能做的实在有限,哪怕调查和推理到敌人的计划,也还是只能焦灼地等待。
三天间,现实中的公务官员和部队人员做了能做的所有准备,其中包括空出了消失的人的集合点位,列车带着付将军和赵悬挪到了某安全性和保密性更好的军用车站,距原位置约二百公里,留了足够的空位。
……谁也不知道有多少战士能够活着回来。
三天时间到了。
警卫团的官兵们出来的有三百余人,都是和谢听痕一起,突然出现在现实世界专列原来所在位置的荒原轨道上。
许多战士还迷茫地攥着拳头,一睁眼——
是熟悉的雪原,几百米外,全是焦灼等待的自己人。
许多战士们第一时间开始狂喊:“团长!我们赢了!”“营长!营长!!俺立功了!!!”“我们赢了!”
等待的队伍中的人们瞬间松了口气,有的捂着心口深呼吸,更多的在鼓掌、欢呼、不在队列中的人都挤着去迎接归来的战友。
双方激动不已地喊着笑着,涌向一起。
警卫团中校团长满嘴燎泡,双目全是红血丝,挤过人群锤了满身征尘的小武上尉一记,然后重重抱住这名看到他后憋不住泪了的老下属。
“辛苦!”团长说。
他边上的首长戴着上将军衔,是专列上的第二号人物,也是国家军事二把手,没能进领域,同样也是嘴上都爆起了干皮,高声问:“赢了?!”
“对!赢了!丽塔弗恩的尸体也带出来了!”武上尉朗声回答。
“好!好啊!”上将大松一口气。
这三天大规模调度兵力,全国国防外松内紧,这些人同样是一刻没有休息。
有人拿着通讯器来报:“装甲旅那边人也都回到了原点位!”
重大危机解除!
武上尉也问了付将军的情况。
“很稳定。”他的上司说,“维生设备和一台新的医疗主机也装配好了,指标都正常,接入顺利,再过6小时左右,将军应该会醒来。”
从中枢赶来现场的另一位他们只在电视上见过的领导带着好几个人过来,亲自握住武上尉的手,用力拍拍小伙子的后背,然后注意到上尉后背衣服居然带血,脚步也不稳,忙不迭把这年轻的士兵扶住。
上尉呛咳了一声,说:“首长,我这是一点儿轻伤,别的伤员们……”
领导一指侧面那些冲进人堆的白大褂们:“野战医院都给你们搬来了!”
谢听痕已经先一步被带上了医疗车,他也是伤员之一。
他打斗到领域中的傍晚时,光荣负伤。
深陷敌阵一挑一大堆的时候,就被敌军长刀兵挂了一下,虽然灵巧闪躲,上臂还是给削掉一层薄肉。
伤口面积可不小,幸好没伤到筋骨,只是疼得钻心。
打的激烈时候也不觉得,等突围后紧急包扎时,南方战士看谢听痕疼得直咬着嘴唇,都快眼泪汪汪了!
现在刚从领域里出来,大家身上的“初始”盔甲、麻衣、武器等都消失不见,谢听痕的伤口本来就是用煮过的麻衣布条临时包住,因此又崩裂开,血肉模糊,他自己都不大想看。
也有许多伤兵跟他一样,需要急救重新包扎。
他一出来先找到脸熟的几个高级军官确认了,赵悬也和将军一起被用列车转送走了,两方距离不远,实时通信,情况平稳。
等付将军的精神力接口和身体基本维护被完全转换到新的医疗主机上,赵悬也就可以撤出“精神力”深度干预,会和付将军同时醒来。
“我跟你们过去!”谢听痕上臂还血丝呼啦的,就急着先要去。
“得先包扎止血,医生!医生!”南方战士在他边上喊人。
藏省军级野战医院的大半人手都被调过来,一起等了数十个小时,人力充足,把谢听痕和许多伤兵一起拉上医疗车。
等紧急处理完,谢听痕就被专门留下等他的一名军部参谋带上了小型越野车,一同赶去专列。
武上尉同样负轻伤,刚处理好,又是警卫团的人,跟他同车。
“让他们也一起吧。”谢听痕看车上还有空位,指着一路陪他的南方战士和老兵说。
他还记挂着给想学指挥的南方战士请功,要当面问问看军队领导,这么好的战士,有没有机会去军校?
不止是这一个战士,这些英勇不屈的官兵们得到过霍去病、李世民的认可和夸奖!
这难道不是比丽塔弗恩的筛选更可靠的背书嘛!
而且还有老兵,希望退伍找工作顺利些……
参谋笑道:“都是功臣!你就放心吧,绝对按各自意愿好好安排的!”
好吧好吧。
南方战士和老兵把谢听痕送上车,一脸开心地挥手告别。
军队里的人都挺粗神经,没那么多离别愁思。
小武上尉在车里见了他,也只感慨一句:“活着见面了!真好啊!”
小武上尉在车里,都还在继续口述领域中的战斗情况。
他是主要指挥员,按道理要提交书面的作战报告,但上尉从来没搞过这玩意,着实不太会修饰公文措辞,就先按客观情况想起什么说什么,录音记下来。
军部参谋就在车里不时多问他几句,从旁帮助补充记录。
“哦,谢听痕后来又……对对就是那个李世民,唐太宗李世民!……然后……”
谢听痕听得一耳朵进一耳朵出。
他只觉得这车开得还是有点慢,要不是刚出来还是需要适应一会儿,身体和精神也确实太疲乏,他都想御剑赶去专列了。
进领域这三天,感觉像是过了仨月。
嗓子有点干,想喝赵悬做的红豆汤。
胳膊上伤口好疼,想躺下来嘶嘶哈哈嘀嘀咕咕地抱怨。
现在不行,车里有外人,剑客要注意形象的。
谢听痕心中纷杂,并犯困。
不过,表面上还是泰然若素,眼波旷淡地望着掠过车窗的雪域公路风光。
参谋忍不住偶尔侧头看他。
在上尉的陈述中,这位异能者虽然能力被大幅压制,但冲杀起来还是像天神降世一样勇猛!更是召唤英灵、力挽天倾,在霍去病、李世民那种威势赫赫青史留名的人物跟前,也是谈笑风生、亲近知己非比寻常。
与这样的人活生生同车而行,心中难免有些澎湃。
只见谢听痕神情清清淡淡地望着窗外,一派绝世高手风范,虽然负伤导致脸颊格外苍白,长发也只临时整理两下,有些凌乱,但丝毫不狼狈,反而别有风采。
这可是顶顶厉害的人物啊,倘若他能有意护持十四大区,那或许是和付将军一样重要的人物,堪称文明柱石、民族之望!
直到武上尉指着谢听痕,回忆说:“李世民陛下走了。当时谁都劝不住谢听痕……他还是冲出去,大家都追不上……”
谢听痕一个回神。
想起来:坏了,赵悬一定会看作战记录!
又发现剑客撇下一切猛猛冲锋了。
又看到剑客傻乎乎不小心上头受伤了。
又要用谴责的目光冷飕飕地扫视剑客的后脊梁了!
军部参谋和武上尉就眼看着,这位静若莲花的绝世高手,忽然之间眼神游弋,垂首沉思片刻后一捂心口,往边上小幅挪挪,十分虚弱地以头倚窗说:
“要、要不一会儿下车,给我找个轮椅?”
俩人面面相觑。
他伤的不是胳膊吗?
也只是一小时的车程,很快到了一处军用火车站。
谢听痕顾不得什么轮椅了,匆匆下车、登记、去找赵悬和付将军。
工作人员带着他,再次穿过长长的车厢,去那间领导休息室。
门开了。
谢听痕一眼就看到了身体连着一堆线管器材,并排躺在那里的两个人。
他先是纯然地欣喜。
然后有点疑惑,走近些,端详赵悬闭着双眼的脸。
“——不对……”
他又看了一眼边上同样看似呼呼大睡的付将军,
“都不对!”他大声说。
谢听痕瞬间翻掌唤剑,“人呢!!!”
他扫视了一眼屋子里的其他人。
从官员到警卫、医护,所有人,全都惊愕又迷惑地看着他,谁的神色都看不出异常。
第97章 人呢
人不见了。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再度如惊雷一般,炸响在刚为胜利的喜讯缓口气的随行人员之中——
不知从哪个时点开始,躺在那里的,竟被换成了两具仿生人!
这类技术目前还有许多缺陷,仿生人体的内分泌、造血和□□循环等多项重要功能受限,更没有意识产生,技术也被地球联盟严格限制,不过正因如此,还是少见的东西。
在精巧的面部塑形整容后模拟躺平的病人,糊弄住了绝大多数人。
如今甚至还不确定,人是什么时候被换的!
谢听痕的感知力和对赵悬的熟悉度非同常人,因此一见就察觉不对。
几乎被谢听痕叫破的同时,列车尾部车厢有人报警——警卫团参谋长持枪自尽。
他死前杀了两个毫无防备的下属,想逃出车厢时被警卫们包围,最后畏罪自杀。
至于他做过些什么,也就再没人知道了。
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内鬼!
这个级别的内奸可不好掌控。眼前的一系列事件背后,影影绰绰似乎有其他大区暗中支持的影子。
又像是丽塔弗恩豁出一切留下的后手。
弗恩家族运转支撑奇点基金会半数以上的财力。
虽然在地球联盟成立后,他们式微低调了些,但依然操控遍布全球的老牌殖民资本,对各个民族国家的渗透持续近百年,确实有搞事情的基础——也确实是鱼死网破。
总叫人觉得,这个家族最近的行事有种狗急跳墙的架势,带着看不出缘由的急迫感,最终还赔上了家主的性命。
“——就别研究缘由了!”
“就算是那个家族倒了也于事无补,关键是现在怎么办!”
内部讨论时,参会人员情绪难免激动。
第一时间确定的是,九州防护罩尚在,对方不能直接对十四大区的现任国家最高首脑采取直接致命操作,否则丽塔弗恩之前也不用绕来绕去了。
九州防护罩完好,说明付将军暂时无恙,只是不知道在哪里。
最有可能的,是他被直接转移了。从所有痕迹来看,实在不像是纯人力带走,大概率是使用了高阶异能或道具。
考虑到将军目前由赵悬的链接维生,那么,赵悬应该也还和将军在一起。
空间转移功能道具非常罕有,目前已知最强力的几件,如果用于百公斤级的生命活体,极限距离是2000公里,短时间内同一个人也无法反复再承受同类转移效果。
全国的最高级别污染事件机构或远程、或到现场参加了紧急调查,果然,列车上发现了S级空间转移类道具的能量残留!
方向是西北!
电子屏展示了专列停靠点的周边地图。
主持会议的领导在上面向着西北的大概方向,画了个半径2000公里的半圆。
这个范围就太大了……几乎覆盖了整座巍峨连绵的藏省高原!
大家加快讨论搜寻方案,也有人声音压低些,议论着某些难言事件万一发生的后续风险。
“如果天真塌了……九州防护罩也会出事,第七大区会对我们宣战吗?”
“怕是不止第七大区!那些殖民起家的,都是闻到血腥味儿就凑上来!”
“最坏情况是被集中针对,如果边境三线开战……”
有的部门本就负责做最紧急情况的预研预案。
其中有人说出了考虑:极端情况下,是不是让【超脑】介入。
全球的极端贫困和战乱糜烂地区,可以申请所有人口和资源纳入地球联盟,交由【超脑】统一管理,在签订严格的全方面介入系列条款后,可以受地球联盟的基础人道主义保护。
不过,所谓管理中,众多利益分配和纷争毕竟都还是人类族群之间的事情,操作成什么样子也难说。
主权国家沦落到“只确保有基础人道主义保护”的境地,那就糟透了。
“你们自己内部研究去,别在会上瞎扯!国防军队还在,就到不了那个地步!”
会议主持人啪一声放下一大堆高原基础地理气象资料,果断叫停了这越来越可怕的情景假设。
“——我再去找!”
谢听痕并不在开会的车厢里。
刚刚发现人不见了,他先是脑子一阵嗡鸣,胸腔中一阵绞着翻滚。
但理智还在,谢听痕稳住心神,想到九州防护罩没事,赵悬此时想必还没怎样。
随后他就二话不说御剑而出,尽可能从空中绕着圈,大范围俯视找人。
实话讲,他甚至顾不上惦念将军,此时此刻,谢听痕想的最先是赵悬。
赵悬……
他知道赵悬情况特殊,身体不是普通的人类躯壳,有很多方式调节机能,但毕竟也是要维持基础生理指征的。
按赵悬的说法,他本身来自于超级智能的数据碎片、和谢听痕召唤的古侠客意识体的集合,诞生于无数次巧合碰撞的瞬间——这样的情况,谢听痕绝无可能第二次复现。
这意味着赵悬也仅有一次的“生命”。
……他不是什么不死不灭的机器人。
谢听痕站在离地面千米的飞剑上掠空而过,速度快到常人肉眼只见残影,确保以他的眼力能捕捉地面一切异常。
高原的夜风像刀子一样打在他薄薄的剑气屏障上,寒意几乎没什么阻碍地透进来。
谢听痕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下巴埋进领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
夜色下是无边无际的雪地、偶尔有闪光的冰川、裸露的灰色岩壁,所有景物不断不断地往后移动,单调到简直有不断重复的错觉。
就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噩梦。
如果找不到……就下去,无论多久,一条冰缝一条冰缝地找……
谢听痕想。
无论找到什么结果。
剑客笃信天命由己,但也从不小觑了自然。
在自然的威力面前,人类、或人类文明的一切造物,依然渺小。
即便是谢听痕如今的阶位,如果长期滞留在雪域高原露天环境,而没有其他维生设备支撑,都会有生命危险。
月流天是高级招式,且这几天他消耗也着实不小,又要全神贯注,站在剑上,连一丝一毫迹象都不能放过。
索性异能者的视力好,夜视还可以辨别,只要不是天气太差全然无光的地段,都能看得见。
谢听痕默默记下来哪些地方云层太厚毫无月光,必须再折返确认一回,正飞过一道冰脊时,视野最边缘忽然闪过什么。
谢听痕瞳孔猛缩,飞剑猛然刹住,在风中剧烈地晃了晃,然后掉头俯冲过去。
结果只是半截埋在雪里的黑色野牦牛尸体。
皮肉自然腐败过半,夜色中,就很像赵悬躺下时穿的深色高分子手术服的布料。
谢听痕亲手摸了摸,确认了,这真的只是牛皮。
“……”他想起换上类似衣物后的赵悬。
赵悬切断意识前,也没和他说什么特别的话,就只是叮嘱他,要一切小心。
这个人话少得好离谱,明明比他在“世上”的时间短得多呢,更“年轻”才对,却沉稳得多。
谢听痕那时候只说了:“好。”
他应该多说点什么的,哪怕只是一句“我等你醒来。”
谢听痕深吸一口气,丢下牦牛尸体,重新回到巡航高度。
精神力消耗,叠加高海拔和夜晚的严寒气温,他逐渐开始气短心慌。
人们用他作导航的通讯手环几次联系他,想先叫他回去。
谢听痕坚持不肯。
就这样整整一夜,全然无果。
天快亮时,他已经探到了海拔4800米的边缘冰川,这个方向再往下就是连绵的雪山,即便用剑气挡了大部分寒风,导航的手环也快撑不住了。
沈瓒再次用通讯手环联系他,说有调查机构发现了能量波动的消息,必须回去才告诉他。
也是说人大概率被转移向高原区域。
“知道了!我再去找!”谢听痕又要下车离开继续找人,被沈瓒拦住。
“——当然要找!但是你不能再自己这样去找了!”
莽莽雪域高原,想藏两个人可太简单了!
沈瓒语速飞快生怕留不下他,“高空有卫星和侦察机,短距离内,也正在调无人机,能用的有上万架次,天亮了,它们是很好用的。”
沈瓒说:“已经开始拉网式搜查,高中低层次都有部署无人机,等图像传输回来,还可以人工和AI一起判断。”
因为部分区域有风雪,能见度很低,一次完整搜索大概要七天。
“我更快啊!”一晚上,他都快粗粗飞完第一圈了。
“你的精神力有限!刚从那个领域出来,再漫无边际耗几十个小时,太危险了。万一你栽在雪原上,我们都救不了你……”
谢听痕已经不想听了,只想下车:“七天?再转移一次怎么办呢?而且,只要有人把他们撇在雪山上,盖一层薄雪,七天就是冻也冻没气了!分析几个小时,一点别的线索都没有吗——”
不、他突然顿住。
是有别的线索的。
谢听痕脑中回响起困在领域中的时候,李世民离开前对他莫名的那句叮嘱:
“出去后,往前走。”
往前走……?
谢听痕看看窗外。
莽莽雪原,空无人迹。
唯有下方两行笔直的轨道,指着列车该行进的方向。
*
谢听痕还是自己沿着轨道高速飞了一轮,无功而返。
但这样重要的提示,他想,还是值得跟着专列再走一程的。
沈瓒把他说的情况同步上报,因为谢听痕在领域内神乎其神的能力展现,所见者众多,提出后很受重视。
领导层立刻为专列路线搜寻调拨人力物力的资源,供专列带着充足的人手继续按原计划前行。
这条轨道的终点,是将军原计划前往的□□再往北的噶里市,列车路线中途很少绕路,全速行驶的话,距离这里的全部车程只剩7个小时,还在谢听痕能忍受的范围内。
谢听痕决定跟车,准备待在车头的驾驶室内观察。
沈瓒也留在了车上,他的级别恰好够担任这组工作的负责人。
专列状态良好,决定后立刻缓缓开动起来。
沈瓒让全组人抓紧吃点东西。
谢听痕待在驾驶室,拥有全景视野,手里攥着个馒头干噎,咕嘟咕嘟灌水的时候,都不敢眨眼。
这段路程海拔提升很快,列车以略低于常规速度前进,每穿过一处山口或地形复杂时,更稍作放缓,以便各点位的观察人员和随行的无人机等感应设备观察和录影。
周围逐渐再也看不到高山草甸的痕迹,只剩下灰白的碎石和皑皑冰雪。
行车第二个小时,海拔已经上升到4200米。
这是正经八百的高原了。
谢听痕不敢轻易浪费精神力防护身体,虽然有不适,但还能忍受,就只是坚持着,多喝热水、多吸氧气。
在某一刻,他心下微动,放下氧气罐的同时,再度扫了一眼右侧方——
“停车!”他立刻叫道。
没过几秒,列车1号车厢右舷窗观察哨也报来:AI扫描发现疑似人工制品痕迹!
那是列车右测的一处高耸地块断裂处,第一眼看上去,顶上似乎也只有终年的皑皑积雪。
在高原上,冰随时会填充大地的裂隙。
从这个侧面看去,冰绺贯穿了地块的侧面,盖出一片滑溜溜的冰崖,再延伸向不可知的地下。
冰崖在阳光下发着微微的冷蓝色,下方的位置,赫然黏着一截银白色的医用胶带!
谢听痕认得,它是固定那些连接人体的管管线线时用到的,赵悬和将军身上都有。
这还真是要从这个刁钻的视角才能看到,如果从上方俯瞰,会被突出的冰岩挡得严严实实。
谢听痕马上说:“下车找!”
沈瓒立刻响应,带了人和应急维生设备出发。
谢听痕稍点脚几下,就跃过了轨道旁的雪地,上了冰崖上方的高地,在雪和山石之间,细细查看起来。
其他人则依靠高原单兵外骨骼、轻型雪地摩托车和动力攀爬设备,勉强跟上了他,上崖后随即四散寻觅。
无人机雷达扫描出的俯瞰地形显示,这片地块比轨道所在海拔平均只高了百米而已,面积约十几平方公里,形态错综破碎。
在皴裂的岩石和大量积雪间,偶尔还穿插着宽窄不定的裂谷、冰隙,
一队人各自探索,逐渐分散,按野外搜索的原则,至少两人一组。
谢听痕自己依仗身手,寻人心切,只想快速搜过地面,再往冰缝深处找,沈瓒很不放心他,坚持跟着。
这样复杂的无人区里,导航作用不大,谢听痕又不怎么记路,怕迷路反而误事,也不得不稍缓步伐,和沈瓒同行。
他喘得有些厉害,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埋头苦寻,想亲自踏遍这里的每一寸雪和石头。
沈瓒也跟着沉默了一路,只是偶尔看着扫描出的地形图,帮谢听痕辨认方向,偶尔出言提醒他落下了哪个方向的角落没有细看。
终于,在按沈瓒的指引走进西侧一处低洼地时,谢听痕猛然驻足!
“那是……”
如果从上方看来,无论什么角度,那似乎都只是浑然天成的山地坑洼,里头有堆聚的许多积雪,隐隐覆盖着经年不化的冰川露出雪面上的零星棱角。
但下到这个位置从侧面看去——它分明是个冰雕雪塑的椭圆形祭坛。
第98章 祭坛
高原上的风裹着雪片冰砾打在谢听痕的外套上,细碎噼啪作响。
谢听痕站在祭坛前,高领冲锋衣外套和护目镜遮住了大半神色,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
在那些被雪巧妙遮盖的冰柱和冰墙间,他看见祭坛正中心被保温毯裹着,躺在那里的两个人。
即使隔着这么远,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赵悬的面孔。
谢听痕立刻凌空一跃,落在近前。
在银色的简易隔热垫子上躺着的,确实是付将军和赵悬?
谢听痕的眼力远超普通人,一眼就看得出,二人口鼻气息和脖颈处微微起伏着,状况都还稳定。
除了两人后脑的几根粗粗的联线,再没有其他外部链接的设备,应该是靠赵悬储蓄的能量维系着基本生命体征。
谢听痕终于松了口气,他立刻蹲下,叼下手套,伸出冰凉的指尖,碰碰赵悬毫无知觉的面颊。
软的,沾了些雪粒。
谢听痕呆愣了几秒,忽而觉得鼻子有点酸。
好冷啊。
……找到就好。
我这就带你回去。
我们再也不分开这么久了。
剑客看着赵悬,在心里头默默想。
紧接着,谢听痕的心又悬起来:他不知这个状态的赵悬和付将军已经持续了多久,付将军的精神力有伤病,需要额外维护,现在又在冰天雪地里,应该会更加耗能。
按谢听痕的理解,在赵悬不能和外界交互的时候,自身蓄能就类似于人类的精神力,耗尽了的话是很危险的,连能否维持自己的“生命意识”存在都未可知。而在精神力医疗方面,他和沈瓒也都不够专业,得尽快叫人过来救护转移两人。
谢听痕抬手要按手环。
没有信号。
这也正常,毕竟是气候地质极端复杂的高原,即便现今通信技术在污染和异能研究加持下,比21世纪时普遍好些,也难免会有些犄角旮旯信号不行。
“沈瓒,你守在这儿,我飞剑回去叫人!”身后的沈瓒一直很安静,谢听痕迅速起身,扭脸丢下一句就要走。
谢听痕召了李贺莲花剑,用月流天招式准备御剑,他已谙熟使用,只先耗费了一点注意力令它悬空,同时抬脚——
当啷一声。
剑落在了地上。
“……”
谢听痕缓缓放下了脚尖。
“沈瓒,”他问背后许久不言语的那个人:
“你早就知道,他们在这儿,对吗?”
几乎同时,谢听痕指尖微绷,李贺莲花剑以破空之势从地上骤然暴起,自侧方刺向对方脖颈处!
空气中迸裂出一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身后的人好整以暇地,发出了一声很难说是遗憾、还是释怀的叹息。
谢听痕眯起眼,转过身来。
莲花剑凝滞在空中,距离沈瓒堪堪一尺而已,但显然遇到了足以与它对抗的力量,如同被另一把看不见的剑格住,僵持不前。
沈瓒站在原处,微微低着头,一手虚握。
他穿着的还是那身救援小组的深灰色羽绒冲锋衣,形象甚佳,显得身形修长,意态从容。
“沈瓒呢!?”
谢听痕第一时间是以为有人又用了什么邪门手段来冒充沈瓒,他冷声问。
这人并不正眼看他,反问道:“如今付老将军命在旦夕,你的‘搭档’不省人事,十四大区政局将有倾天大变,你还关心那个普通官僚干什么?”
“我就关心。”谢听痕说。
沈瓒闭了闭眼,似乎无奈又似很受用般地轻声说:“……是我。”
谢听痕沉默。
懂了,他以为的诚恳正直的沈局长,才是一个完美掩饰的假象。
沈瓒感慨了一句,“这个情况了,你居然还会关心这样一个人。”
“自然会,不过看来是枉费心情。”
谢听痕冷冷回答。
沈瓒轻笑了一声,微微转过头。
就这一下,带动的隔空那股力度竟能把谢听痕控制的李贺莲花剑硬生生拨开一些。
谢听痕指尖下意识攥紧,心下一沉。
“其实你该问,”沈瓒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面对如此剑拔弩张的场面,“我到底是什么人。”
谢听痕看到了沈瓒的眼睛。
沈瓒的眼神一向沉稳,也有这个时代十四大区的人们那种向上而坚定的精气神,就和阿文医生、明女士、乌铯铯和王蓉、以及他在这里认识的好多朋友一样。
谢听痕下意识对这样的眼神安心亲近。
但是此刻,沈瓒的眼中翻涌着幽沉的阴影,升腾着不再掩盖的欲望和野心。
只是一个对视之间,谢听痕恍然望进了一片黑云浓重的狰狞深渊。
剑客垂下眼帘,叹气。
“我就说嘛,”他慢吞吞地说,“哪有这么不惜命的,跟着我也就罢了,还非要拐来拐去,走到这僻静地方来。”
沈瓒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谢听痕问:“你是丽塔弗恩的人?”
沈瓒摇头,似乎对丽塔弗恩这样凤毛麟角的奇点基金会高层都很轻蔑,终于回答:“你不妨说,我是引领她发挥最后一点作用的人。”
或者说,是先假意合作、再彻底坑死她的人。
像是有绝对掌控的自信,或别有所图,露出本来面目的沈瓒对谢听痕倒是很有耐心,额外补充道:
“你以为奇点为什么几个月来都没能集中精力针对你?争权夺利到紧要关头,内部势力争斗起来,比对付你要积极得多。
“四大继承候选人,已经死了两个,”其中包括被他利用后,借十四大区之手除掉的丽塔弗恩,
“剩下的除了我,只有1号候选人。他现在应该忙着策划怎么杀我。”
谢听痕皱眉,他拿不准面前的人。
直到现在,他从沈瓒身上还是感受不到高阶异能者的精神力波动和气场,可对方却掌握能轻易挡下莲花剑一击的力量。
这种压制,即便是S+级的丽塔弗恩,也要借助领域和机制才能做到,且还不至于将攻击力全然消弭。
“很奇怪吗?”
直到沈瓒对着他,摊开掌心。
高原的烈日下,冰雪反射得光照更强,谢听痕只瞧着沈瓒手中似乎是个金色的硬物,都还没看清,就觉一阵目眩。
沈瓒将那东西轻轻往空中一抛。
它骤然变大了几十倍不止!
金灿灿地在沈瓒头顶上浮空,投下一片阴影。
沈瓒的脸在影子中显得格外暗些。
谢听痕站稳脚步,抬头直视那东西。
一个不规则的、近似三角形的奇怪金器,它通体纯金,一面崎岖不平,又有一角方正笔直,上头别无纹饰——
哪怕只是一眼,他耳边竟似有无数人的低语声响起,组合成大海潮声般的轰鸣,引动着所有内脏共鸣起来,胸中血气登时翻涌!
谢听痕咬牙稳住心神,收回视线,“这是什么。”
“哦?我还以为你会认得这件……华夏重宝。”沈瓒深深地看着他。
“我怎么会——”他印象里并没有这样奇怪的东西,看着还是残件,似乎也没有文字,变形前看着也不大。
谢听痕歪头,看看这金三角投下的金光和阴影,“它很有名吗……”
“无名,但有实。”
谢听痕蹙眉,电光火石间,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传国玉玺的残金补件!!
“……我拿到的玉玺上没有它了。”谢听痕瞪大眼睛,喃喃道。
他从黄河地下黑龙王雕像边上捡起的玉玺只剩玉石本体,缺了一角,没带着史书记载汉代纷争中损坏后补锔的金角。
所有人便都以为,金缺角在传国玉玺颠沛流离的经历中早早脱落了。
汉家宫廷匠人的金银锔补工艺已经很牢靠,专家们说,以当时的技术,普通磕碰就脱落基本是不可能的,但是也没人能百分百担保。
何况古华夏有些时期战乱天灾频发,乱世里,保不齐有些什么卸了金角融掉去买粮的奇葩之举。
补锔的金子显然没有玉玺本体要紧,人们还是在继续探测寻觅,不过是和黄河流域常态化水文勘测的工作一起进行。
……但现在看来,这块金缺角,显然已经不在黄河水底。
“你认出来了。”沈瓒点头。
“奇点目前的1号理事长候选人【锈金鸦】,能力被称作【掳夺】,不过在我看来,更该叫雁过拔毛。”沈瓒的语气还有几分漠然的讥讽。
“基金会历代经营,最早可以追溯到前洪水时代,他们早年有了传国玉玺的线索,前几年划定方位,决议由锈金鸦主持布局,暗度陈仓拿到玉玺。虽然他最终在黄河事败,但还是利用能力取得了缺角处补鎏的金件。这东西被辗转运去海外,并在一个S级污染区里完成了‘转化’。”
“丽塔弗恩没拿到青铜树枝,玉玺本体也被九州防护罩护着。残金三角可是基金会目前最强的神器。锈金鸦有它本该如虎添翼,不过他们毕竟是生番蛮夷,和华夏的老物件隔了一层,花了半年研究,还是没能驱动。”
说到最后,沈瓒的神情有了几分高深。“而我血脉特殊,又知道这东西有大用,才不惜代价,交易了它的使用权。”
沈瓒用来交易的代价,就是先联手1号,除掉3号人物丽塔弗恩。
作为2号候选人,即便他知道事成后1号马上就会调转枪口对准自己,也要火中取栗。
东西自然不打算还了。
“……对我而言,是值得的。”
谢听痕敏锐地意识到了沈瓒话里的留白。
他提到了青铜树、黄河事件……那没提到的呢?
“所以,”他问,“怒伽山地宫的鬼祟,和白景市那家公司的人体实验,幕后人物都是你?!”
沈瓒并无保留,摇摇头道:“郁家这种依附于基金会的小家族不少,很早就在全球各地开展研究和应用。我们几个候选人的各自势力错综复杂,谈不上谁具体负责,和其他人一样,我的确经手过部分事务。”
“不过,郁家人别出心裁搞出的红石对异能升级和保健有辅助作用,最大投资金主还是那位锈金鸦,这个副业帮他大捞了一笔快钱。”
“这是副业,那主业呢?你们那基金会到底要做什么?”谢听痕记下了1号候选人【锈金鸦】这个名号,又眸光冷凝地问。
他想沈瓒未必会说。
沈瓒却很随意地透露了这样的秘密:“奇点基金会想要按照【神】的意旨,推动候选人继续升级。过程中要祭炼古文明遗物和异能者。现在大家的阶位已经非常高了,需要祭炼S级异能者,SS级当然效果更好,当然,到手很难。”
付将军是众所周知的,全球唯一SS级异能者。
“其实我们几个本来也快了,只是现在到了确定唯一栽培对象的节骨眼,要么用SS级异能者或者文物重器填补自己的力量,要么就得立大功为基金会夺得利益,说服理事们。总之,全杀红了眼。”
沈瓒口吻中没有多看重SS级,只把这位守护十四大区的老人看做珍贵耗材。
这种理所应当般扭曲人伦,让谢听痕听得狠狠皱眉。
“就这样升级?”
“是啊。基金会利用污染的力量,把凝聚了抽象的文明概念和集体意志的文物,转化为污染物道具,再炼化成熟后,‘喂养’人类,可以凭空催生异能,并持续进化升级。这是印证过的可行路径。”
甚至,这种对进化的研究,不只是精神力体系出现后才有,可以追溯到大洪水之前的时代。
“这条路当然是逆天而行,其中每个环节都会产生巨额能量缺口,会用各种方式补上——比如大量的普通人命,再比如,献祭高阶异能者。”
“污染物吸干异能者,异能者吸干污染物,就这样互相吞噬下去,能推动凡人一步步成为SS级的半神,再往上就是真神。”
“这就是奇点基金会的目的?”
谢听痕听得脑中嗡鸣更重了,还有些想吐,他想到那些被毁的文物,那么多被杀害的人……都可能与此有关!
他质问道:“这么卑鄙残忍的手段,明明是邪神!养蛊到最后能怎样还说不准,难道就没人怀疑过吗?”
“当然有,越有地位的人只会越惜命。但每次成功炼化一件成熟的高阶污染物之后,身躯中增长的精神力是实打实的。更长的生命,终极的力量,成神的诱惑动人心旌……”
“你也这样?”
沈瓒往前迈了一步,头顶的金光随他的脚步而涌动,像一面无形的王旗。
“我进入基金会前,没有半点精神力异能,不得不也使用了他们的方法,如今也一样,等付将军死去,助我抵达SS级,才算能自由行事。”沈瓒知道瞒不住,干脆地承认了。
他叹息道:“只有这样,我才可以和你这样的顶尖强者同行,才能谈及更远大的目标。”
沈瓒观谢听痕面色,又道:“我一路探出了你和赵悬都到了顶尖的S+级,能量充盈,也想过用你们二人合并祭祀,抵消SS级的缺口,留下将军作为后续大事的政治筹码,但我对你……还是有些不忍心。”
他绝口不提他认为赵悬可能不算人类,祭祀未必能算数,也不提谢听痕和赵悬到底还是出现在了这里,其实依然算是他的“备选方案”。
谢听痕直接冷笑一声,“你当自己齐宣王啊。”
搞什么杀牛不忍就换杀羊的。
“哦,你也读孟子?”沈瓒竟几乎是赞赏地看着谢听痕,甚至舒服到长叹一声,“华夏文明韶华易逝啊,这世上能和我交谈的人,果然唯君一人……”
“我脸可没这么大!”
谢听痕臭着脸飞快地拒绝。
沈瓒撕了这层画皮后,说话莫名地咬文嚼字很是古怪。谢听痕可不管他有什么特殊的渊源和学问,他听不得接触过的那些努力的文史学者们、师生们的热忱被这样抹消。
他听得清楚,奇点基金会虽然图谋甚久,但确定路径就是近些年的事情,十四大区已经有九州防护罩保护,还有诸多重宝仍在失踪的华夏遗存宝藏库中,因此官方背景的许多文物应该安全无虞。
但恐怕,这伙人已经把许多海外散佚的文物祸害殆尽了!
且他们还连年制造战乱屠杀,在【超脑】监督之后,依然有些欲望熏天的家伙,披着跨国公司的皮一边渗透到统一前的十四大区,一边查找民间文物,一边祸害百姓疯狂掳夺。
直到反抗军建国,方才不得不收敛,各方势力起码要换马甲和洗白,但也还有沈瓒这种人,为了一己之私,策划着铲除九州防护罩,把十四大区再次推入战乱和殖民的阴影中去。
谢听痕想到这里,再看面前整装沉稳的沈瓒,觉得这是一头披着人皮、流着涎水的野兽!
他清晰地呸了一声。
沈瓒微微侧脸就躲过了,并不气恼,眼神还是像对待个不听话的孩子、亦或宠物那样,耐心而带几分纵容,“听痕,我知道你心里不服,但你恐怕没有选择的余地——”
“是吗?”谢听痕说。
他实在不想再说什么了,话不投机半句多。
霍去病的随身宝剑被他召出,一声清鸣,剑光如霜,直取沈瓒的咽喉!
谢听痕这次没再试探,毫不留力地使用了水龙吟,全力出招。
一时间,冰原之上寒光乍起,笼着溅落的冰碴碎雪,剑气如风卷过,浑然雪龙飞舞缠斗!
——却只是片刻之间,剑光再次在半空滞住。
沈瓒好整以暇,甚至没有瞥一眼剑,还状似关切地看着谢听痕。
这天寒地冻的地界,谢听痕额头竟已渗出一层薄汗,指尖一直轻颤。
如果不是他勉强用剑气顶住,空中悬着的这把剑,连剑尖都会下垂。
铮铮霍侯宝剑,竟似被压得低了头!
第99章 面目
“三角残金与传国玉玺本为一体,世代尊崇,被转化后就可以赋予持有者货真价实的正统帝王位格。”
沈瓒不紧不慢地说。“听痕,即便是霍去病的佩剑,毕竟也是臣子剑。你召唤的几乎都是这样的帝王将相、贤臣大儒,怎么可能撼动传国玉玺的地位?”
自春秋起,“剑”的意象本就取入世之意更多。后世变迁中,更是逐渐成为了礼器。
在璀璨的古华夏文明延续的几千年间,最强大的“礼”也莫过于——
“君主,受命于天。王朝,既寿永昌。”沈瓒说出这句话时,连空中笼下的繁繁金光都更盛几分,刺得谢听痕双目酸痛!
历代文人君子,多少会信奉忠君报国。
即便也有少数文采卓绝的江湖豪人、侠盗刺客、超脱诗僧一类人物,不在所谓主流之中,但实则同样生活在历史中。
他们也被天下人无形的德行规范和思想教化影响。
哪怕有人不真心信奉所谓君君臣臣,潜移默化下也会认为,社稷安稳、和乐盛世,系于明君。
有不同见识的人也多避隐江湖,两不干涉,否则多半就要被算作贼人。
沈瓒很笃定,越是被历代传颂的真君子大文豪,越不可能彻底背离忠爱思想,帝王们更加不可能反对自身的根基。
他目光扫过谢听痕的脸色,不动声色道:“除非……你现在就联络十四大区的高官,譬如那位明女士,想办法把传国玉玺本体也污染转化,再用来镇压这片区区残金?”
“你做梦,我才不会帮你毁掉玉玺!”
走这种邪门歪道,大概率只能是继续便宜了沈瓒和奇点基金会。
沈瓒露出一抹淡笑,“你也不是完全不动脑子。”
谢听痕狠声质疑:“你毁弃文明证物,滥杀无辜百姓,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扭曲了玉玺残金的力量,怎么可能配帝王位格?!”
沈瓒还是一派从容,“这就恰好。我的能力原本叫做【威压】,会因三教九流,人以位分而有不同效果。既然我能动用三角残金增益能力至此,事实胜于辩论。”
谢听痕冲他翻白眼。
诡辩!
沈瓒接着就讲:
“十四大区在奇点基金会发掘的这条通天路上,就是个六角俱全得天独厚的资源池。觊觎者众,碍于九州防护罩,许多关窍处无法下手。但老将军寿数有限,这里早晚崩盘。与其被锈金鸦、弗恩家族那些白皮的外族连皮带肉吞掉,不如由我这样的华夏后裔抢先,还能护住华夏一点文脉和血胤不灭。”
谢听痕目映雪色,冷冷道:“十四大区可不止有付将军……我也不止有一把剑!”
沈瓒对他的执拗摇头,“你大可以再试试。”
就在他说话的功夫,谢听痕身形翻覆变幻,急速冲向沈瓒,与此同时,第二把、第三把剑同时现身。
龙泉剑雪亮如水,从左侧刁钻绕后斜削,太阿剑默契地正面出击,力道极强。
双剑如虹!
太阿的剑气和三角残金的外沿直接狠狠相撞,巍然僵持发出嗡然巨响,气流撼动地表,以至于数百米内雪面轰开,表面冻土皴裂翻动!
谢听痕灵巧地闪避,然后轻轻落地,只一踮脚,就再次跃起,从空中配合龙泉的攻势逼近沈瓒。
沈瓒只是抬了抬手,三角残金光芒更强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