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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听痕经常拔剑速刷一片郊野污染区的间隙,偶尔回头一看,会被这样的弹幕可爱到。

弹幕也会被主播笑着弹幕的温柔眼神和超近距离专注侧颜迷住。

于是又刷一轮呜呜啊啊呜呜A之类的无意义的人类冗余语助词。

就这样左脚踩右脚,螺旋永动机。

由于谢听痕的实际战斗过程经常过于短暂,大量直播时间大家在闲聊磕颜,更加萌得不像个高级战斗系异能者直播间了。

赵悬会板着脸表示不懂。

但谢听痕喜欢热闹的弹幕区,而且直播间需要活人用户的真实流量,因此,只要不是恶意攻击,也不是触碰道德和法制边界的过度发言,赵悬只监控不清理。

其实谢主播本人对于弹幕背后的真人粉丝的实感都不强,他也没干过主播,看弹幕观众的观感更像是一团团滚来滚去的抽象毛茸茸。

赵悬知道的就远比他多。

能当铁粉的人,大部分生活安稳、有钱有闲,喜欢谢听痕这种直播氛围的很多也比较年轻,弹幕数据分析显示:无论男女,表露的积极情绪中偏性缘视角的发言占比测算在38%以上,考虑到基数,这人数很是不少了。

赵悬很重视第一位即将从如今的直播间回到谢听痕真实视野的铁粉。

各种意义上。

乌铯铯,这位几个月里直播间在线时长超200小时的女性,年龄和谢听痕相当,身体素质非常优秀,心理健康程度优秀,A级辅助系异能,但按照十四大区现行异能分级分类标准(草案)应定为最高级稀缺。

【解毒】是在日常、工业农业生产和异能者战斗中都很有用的能力。

乌家家族声誉良好,和官方及普通大众关系都很融洽。

……谢听痕平时没有表露过性缘方向的陪伴需求,也没跟他谈过取向。

不过按照平时对广告和影视作品的下意识选择,较大概率是异性恋。

【赵悬】不希望谢听痕和乌铯铯再有更多接触,那么需要合理应对方案。

……也可以作为案例,用于应对此后的类似事件。

赵悬在进行一段大思考的同时,谢听痕有关注到赵悬的格外沉默。

往日在陌生人前,看似无口的搭档其实会照顾他这个人际迟钝的脸盲,说一些人类标准客套语言的,包括言谈间提及一些有效信息之类。

谢听痕有点疑惑。

不过他丝毫没有觉察到对面这位领导话里还有其他意味。

他听完对方几句话,就只是自顾自点头:“对呀,那位姑娘也有那种清理几乎一切毒素的能力,真的很神奇。”

“乌老夫人尤其厉害!”他也很钦佩的。

“对,其实铯铯就是她的亲孙女,她们下午就到,你看——”

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赵悬就在此时切走了话题。

“下午要去见柳先生,要录一段以后可以公开的诗词研讨素材,你要出镜,以后经过剪辑会择时播出。”

他平淡地报出安排。

“哦好呀。”

谢听痕挺期待的。

如此一来,那位省厅领导暗搓搓想要促成的见面就没成立。

他有点惋惜,但想想还有机会,谢听痕起码不反感。

哪怕下午见不成,还有以后几天的机会嘛!

——但当天下午,直到日头开始西斜,柳州方面一直没接到本该午饭后抵达的乌老夫人一行。

*

柳州界外几十公里的山路上,乌铯铯正背着重伤的师姐,开着腰间仅剩两格能源的外骨骼设备,没命一样狂奔。

在她身后,一群巨型的牡丹花裹挟着香风,欢声笑语地嬉戏着,高速追赶着她。

那些足有西瓜大的花头,在地面上活跃地翻滚、爬行、飞快地移动着、甚至猴儿似的,簌簌有声地攀附着两边的树木,窜来又爬去。

乍一看,这是一片朱红、桃粉、艳黄的立体的海洋,瑰丽鲜妍。

但经不起细看。

乌铯铯刚才还本能地扫了一眼。

她见花瓣层层绽开。

那些迷人的颜色在变换,艳丽到让人头晕,这富贵的名花朵朵,如同一滩又一滩诱人的、缓缓融化着的糖浆。

生命啊,繁盛美艳的生命。

万物都本该狂乱生长……

赞美生命——

乌铯铯目光有一瞬的迷离。

周围的空气里都是甜腻的香味,是花香。

真好闻……

“……啊、”背上的师姐伤口疼得呻吟。

乌铯铯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这才看见,那绽放的花朵露出的花蕊中,是蠕动的无数颗眼球,滴溜溜乱转!

花萼张开几张带刺的“嘴”,发出亢奋的刺耳鸣叫声,根茎在地上如蛇虫那样攀延着向活人靠近。

乌铯铯拔腿就跑!

这可怖的景象,不仅是不能细看,甚至按长辈告知过的高级污染区保命原则,想都不该细想!

她以接近50公里每小时的最高速度,背着伤员,跳跃奔跑在山崖之间,还要刻意避开植被茂盛的危险地区。

脚下踩过一大片矮小的灌木,它们在这深秋季节,也不该如此绿意盎然。

而且绿得翠意欲滴,绿得过于妖异。

当大地上的生机无限地堆叠到溢出,反而会达到恐怖谷一样的效应。

各种颜色各种层次的绿都汇聚交融在这片草木中,以至于艳俗。

……不止是俗艳那么简单,只是瞥见一眼,她又是一阵恶心头晕。

乌铯铯的心不停地往下沉。

整片山林的植物都在异变,这不是偶遇了牡丹花怪物的问题了,这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整片污染区!

这个新出现的污染区级别非常高。

逃命的一路上,乌铯铯虽然仗着外骨骼的支撑和速度,还没有完全被怪物追上和包围,但也偶尔中招。高密度质料的防护衣物还是被一路各种虫子或植物化为的怪物突破,划破划伤多处。

乌铯铯护着背上已经重伤的师姐,自己也全身伤痕累累。

最大的伤口在小臂,穿刺伤,血流不止,幸而骨头没事。

但她几乎察觉不到疼痛。

她一边全力跑,一边对背上的师姐说着:“蓉蓉、快到了啊,蓉蓉你坚持一下!”

第79章 救

乌铯铯眼中含泪但胡乱一擦,合着额头上磕破的新伤口流下的血,糊了半张脸。

王蓉就是她背上的师姐。也正是上回陪她在船上工作间隙,发现乌铯铯在关注谢听痕和赵悬,调侃过她的朋友。

两人间,实则是乌铯铯年纪大一岁,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有表亲关系,是最好的朋友。乌铯铯平时不怎么叫王蓉师姐。

两个女孩一起磕磕碰碰长大,难免也闹过别扭。

小时候王蓉的天赋更好,虽然年纪小但更早拜师,乌铯铯是奋起直追又有亲祖母补课才终于赶上她的。

两个人也难免会有些比较和竞争心。

就这趟出来之前,因为能见柳宗元的选拔名额好珍贵,最抢先报名的符合资格的是乌铯铯,她自己报上后才告诉王蓉。

王蓉心里有些不舒服,她得知后,恰好又被必需的任务耽搁了一天,等报名被告知,名额已经没了。

后来,因为这边恰好要个替补,她也还是来了。

这姑娘也是很好强的,听乌铯铯偶然几句话说什么这趟应该需要学历好些的,觉得是在点自己这个职校生,就呛了她几句,自己生闷气。

乌铯铯只是偶尔一句,真不是这意思,但也不服王蓉发脾气,也一噘嘴不说话了。

两人闹得很是没趣,又在团队里被派了探路先锋的任务,还得一起开着排头吉普车,走在颠簸的盘山路上。

前两个小时里,俩人互相都不想说话,一路放着歌儿,只闷声轮换着开车。

王蓉开车一开始听的歌是她喜欢的民谣情歌,中文外文都有。

乌铯铯耐性听了几首有点闲得,在副驾驶上随意地按了手环,控制车机系统换了一首歌。

华夏风元素的摇滚前奏应声而起。

王蓉目视前方板着脸,立刻按了方向盘上的控制按钮,切回民谣。

乌铯铯看王蓉一眼,也没吭声。

等一小时后,换她开车了。

两人下车。

乌铯铯坐上驾驶位,啪一关车门,换回自己要听的国风摇滚。

哼。

一路无事,只是俩人默默别苗头。

因此,当骤变发生时,两个姑娘对前方挡路的数棵张牙舞爪的繁盛花木完全惊呆了。

现在可是深秋,它们哪怕不会动弹都够不对劲的了,何况还想抓活人!

好在作为乌家的后辈,她们两人的父母辈都是打过游击的人呢,两人提前发现,并利落地闪避开,立刻警戒后面的车队。

对讲里传来几辆车的应声,乌老夫人简短说:“我们这边也发现植物开始异变,这是会扩散的强力热毒,我试了下,再这样下去大家对付不来,必须全速后撤。”

乌家时代都在制毒防毒解毒,【污染】降世后,乌老夫人还是习惯于像她的父亲那样,表述“污染是一种热毒”的概念。她们一脉对这种东西有一些额外的抵御增强,不过也有局限。

此次出行领队指挥是王蓉的小婶,也是乌铯铯的表姑。

乌老夫人发话后,领队立刻命令后队变前队,全速撤离,所有人戴上防护装备,异能和枪手混编的战斗小队全副武装开路。

车队行程未过半,回荔城的返途较短且相对平缓,这是正确决定。

领队通知乌铯铯和王蓉两人,也尽快返回到大部队。

但她们的车想后撤时,已经来不及了。

一大片牡丹花海,蛄蛹着在她们头顶上方的高地蔓延,推倒了山口上隆起的碎石堆,一连串落石沙土,砸落在盘山公路上。

许多花随之坠落,但还都活着。

它们的根系顺着几十米高的山口落石裸露出来,一根根如同粗壮的黑色毛发一般纠缠着土地,根茎上密布着细细的瘤子似的圆球,忽而睁开——也全是瞪圆的动物眼睛!

两个女孩眼睁睁看着车前有一只山羊中邪似的扑向那些妖艳的流淌的花,它的□□立即溶化在里面,须臾,最靠近花萼的茎下又多了两颗猩红、滴溜溜转动的眼珠子。

在这头山羊身后还有不少窸窸窣窣的普通动物,野兔、草蛇,野猪,都像是被感官的极乐蛊惑般,逐渐聚集过来。

砰!

王蓉手中枪的能量储蓄盒蓝光闪烁,6.5毫米口径的合金子弹近距离击发,正中花萼的联结部!

巨型牡丹摇晃着后退,但也没有倒下,另外几朵立刻把空缺填上。

两个人没有更强的攻击手段了,必须避其锋芒!

“……快开车!”

回头路被落石、巨花挡得严实,她们两个体能不错,但毕竟都只是辅助系异能者,此时完全不敢下车。

对讲机刺啦刺啦一阵子后,再没声响。

王蓉用手环试图联系外界,同样无果。

两个女孩的心沉了下去,这是高强度污染区的常见情况,电磁扭曲,造成失联。

看着缓存下来的地图,乌铯铯把心一横,反向猛打一把方向盘:“蓉蓉,我们继续往柳州开!”

西南地区目前实力最强的异能者全在那边,英才云集,总有办法!

虽然这里异变迭代的速度远远快于一般的野外污染区,十足诡异,但她们这一脉的人本就都是祛毒的能手,又都是身体壮实的异能者,能抗一阵子。

乌铯铯只是开车就额角直冒汗。

不只是因为着急,而是因为天气太热了。

湿热,闷得透不过气的热。

明明是深秋,体感却接近酷暑。

车窗外,植物在高温高湿中肆意破土生长,快速变异,吞噬和消纳掉动物,变得更加茁壮,昆虫又在植物的叶花之间破卵而出。

这样的景象本该显现出自然的勃勃生机,但但生机过于泛滥,就是一片诡异的嘈杂和迷幻……

不行,不要想了!

乌铯铯咬着牙给了自己一巴掌,继续往前开。

加把劲,她能开出去!

她们自带的毒性免疫体质加上随身匕首,也能对付一部分怪物,但更多的要小心闪避。

王蓉为了驱逐一些最危险的污染虫群,打光了两个金属弹夹,还剩三个备用的,等全部打光后,就要纯靠枪里的能量储备盒打高能激光,够呛能打几发。

得节省子弹,可是这片热熔胶似的狂躁的污染区里的花花草草,却越来越强悍。

车报废了。

路旁有棵枝干扭曲得像叠脑袋似的大树,突然倒伏袭击,狂乱扫过,掀翻了重型吉普。

就这一下,两人差点没命。

王蓉护着乌铯铯,结结实实受了严重的一击,后背中招,乌铯铯把她拖出车,王蓉已经双腿骨折,这样她用不了外骨骼了。

王蓉让她丢下自己,拿上车里的两套外骨骼逃走。

柳州安防提级,还有谢听痕赵悬这个级别的战斗系异能者坐镇。只要能跑进柳州地界,大概率就能活。

乌铯铯哭着边给她紧急包扎边说你瓜得不行你为啥子啊。

蓉蓉奄吐了口血说:“……你才瓜呢我是师姐。”

乌铯铯一抹脸把王蓉搀起来,她穿上一套机械外骨骼,背起王蓉和另一套,还有枪,都绑好固定在身上。

从那之后,王蓉浑浑噩噩时而短暂地清醒时而昏沉,乌铯铯背着她,双腿像两根木头桨板一样摆动出残影。

在外骨骼的辅力支撑下,乌铯铯这样全速往前跑,高速奔跑时间很快就超过了装备的单次安全用时提示,膝盖被反震得从隐痛到麻木。

她要带着王蓉,一起跑到柳州。

车上的导航在失联前有最后的方位和周边地图,王蓉用俩人的手环把路线拍了下来。

在这家乡的山林中,只要还有一点太阳光,或能看见一小片还没被污染扭曲的正常的树林,她俩就能分辨方位。

弃车前,她们距离柳州市界的距离还有138公里,途中都是山地,但好在没有深谷和湖泊。她靠外骨骼可以走一些捷径,但也有些必须绕的路,两相抵消。

现在只跑了30公里左右。

等这套外骨骼没电,还有蓉蓉的那套,她可以接着用。

这东西她们之前也只是训练穿过,虽然经历过野训,实打实地练过,但之前还是觉得更适合用于跑酷,和玩儿似的,不太费力也不太累——毕竟这些辅助设备实在太贵,充放能次数也有上限呢,管仓库的叔叔们轻易不舍得让这群活蹦乱跳的年轻人用到损耗。

没想到如今真要靠科技狠活救命。

两套全充满的外骨骼能量理论上可以撑到柳州,但那是平地行进的数据,如果中途因为被怪物追赶袭扰要再绕路,就更悬了。

如果外骨骼没能量了,乌铯铯的打算是扎个拖行担架,拖着蓉蓉继续往前走。

哪怕她多半跑不出越来越多越来越诡异的怪物群,身体抗毒的强度也赶不上这片污染区的进化速度,她俩大概都会死。

那就死在一块儿好了。

各种奇形怪状的花草在她身后逐渐合围,即便这玩意中只有一部分能移动,但数量多得如山如海,逐渐成了沉重而危险的尾巴。

昆虫是最可怕的,能挡住去路。

好在她们的体质就能抗毒,有时候就硬闯过去。

乌铯铯忍着恶心拍掉了一种色彩斑斓的蝴蝶在她手臂上留下的一串卵,她的皮肤一阵酥麻痒,但幸运暂时还没事。

还能坚持住……

就这样,不知跑了多久,换了第二套外骨骼。

又跑了不知多久,第二套也没能量了。

仅剩的一枪,她用于打中一棵必经之路上狂舞的美人蕉,暂时把它赶向另一个方向。

枪既没子弹也没能量了,她丢下枪,用流着血的手掌重新攥住树枝扎的担架,奋力往前拖。

“还有最后、五公里……王蓉,你、坚持……”

美人蕉刚才喷出了滚烫的毒气,她护着担架闪开大半,还是沾了些,刺痛倒是无妨,但刺激得双目流泪。

王蓉已经不怎么答话了,乌铯铯更多是鼓励自己。

乌铯铯拿着野外匕首左劈右砍,双目剧痛,半眯眼继续往前走——正有一处新冒出来的利如刀锋的“野草”,轻易刺穿了她的小腿肚。

她疼得直咬牙,赶紧跳开,一边抽出绷带开始绑伤口,一边又要忍着眼中滚烫的痛感仔细防备。

眼睛看不清简直是致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太难了……

……难道就到这儿了吗?

忽而,她觉得周身一阵清凉。

冰雪气息,舒缓了令人想要解开衣服、躁动狂乱的热意。

不只是眼睛和腿上伤口一下感觉好了许多,仿佛连脑子都清醒了些。

乌铯铯本能地带着王蓉,一瘸一拐地往凉意袭来的那个方向走。

她很快惊喜地发现,这个路线上,阻拦的污染植物的强度似乎要薄弱一些。

而且刚好和柳州方向一致!

难道是快到污染区边缘了吗?

乌铯铯精神为之振奋,来了力气,不顾小腿的痛了,

她拖着王蓉发力直奔向前。

不是错觉!在这个方向上,污染植被越来越少!

越接近城市,好走的路也越多,而且怪物少了。

她沿着空无一人的公路隧道,穿过最后一座拦路的峰头,可惜还是没见到路边有任何本该在那里的村庄,也不见其他车辆。

乌铯铯憋了一口气背起王蓉,艰难地趟过一条浅溪。

这边不止是温度骤降,这条溪流中总算没有一路上几乎所有水体都能看到的那些疯狂增殖的黏腻藻类。

即便溪水冰冷刺骨,但乌铯铯心中简直欣喜若狂。

虽然还有一部分昆虫怪物在继续追她们,能跟到这里的也很危险,但好在,周身植被已经没有躁动变异的迹象了!

她气喘吁吁地重新扎个担架,放下王蓉,然后用自以为的最快速度走了一两公里,实则已经身板打晃,喘气不匀,是纯靠一股心劲儿硬挺着。

这一路被毒虫叮咬,她和昏迷不醒的王蓉也纯粹是靠特殊体质硬抗。

又绕过一个小山头,她一下子愣住了。

——11月的桂省,怎么会有雪呢?

眼前的一派树木上凝霜挂雪,厚厚一层。不是冰,也不是薄雪,是厚实的积雪。

好奇怪……

污染虫类的翅膀扑簌声出现在身后。

乌铯铯一回头大惊。那是一路以来最厉害的毒蝴蝶,匕首都划不破它们的翅膀,上回碰见,她是不得不开枪驱赶的!

这玩意似乎是少数不怕冷的之一,忽快忽慢地跟了她一路。

被咬会头晕恶心,浑身乏力,她上次中招给自己划了一刀,才保持了清醒,这会儿弹尽粮绝体能耗尽,可不能倒在这儿!

必须往前走。

她拖着担架,从树丛的间隙处艰难穿过,枝头厚雪被簌簌摇落,落在两个姑娘身上,冰凉凉的。

一条水道豁然出现在眼前。

那熟悉的轮廓,是上个月才和同伴们一起出差来柳州时见过的,连河道蜿蜒的形态都能想起。

是柳江啊!

可是……

眼前的江景,竟然是一派北国寒冬景象。

皑皑白雪覆盖了江岸,万物仿佛被冷凝,霜气森寒,连吸入口鼻的空气都是纯正凛冽的气息。

这不对吧!!!

现在是秋天,而这里是接近十四大区大陆国土最南端的省份之一!

出现如此北国雪景,这古怪程度,并不亚于她刚刚逃离的那片躁狂地带……

乌铯铯狠狠咬了咬下嘴唇,努力想清醒地思考一下。

柳州该不会也出事了吧?!

柳州……柳州,不是从来就没出现过污染事件吗!

“蓉蓉啊,如果真是出了一个污染区,又进了另一个污染区,那咱俩、咱俩命可真差啊!”

她对昏迷中的王蓉喃喃低语。

乌铯铯已经有些丧失思考能力了。

这里的清凉冰雪境界,简直如诗如画,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另一重陷阱,亦或现在已经疲累濒死,产生了幻觉——

面前这条柳江该不会都是假的吧!

算了……假的也认了……

“我、我们应该是到了,蓉蓉……”

乌铯铯喘着粗气,指着江面上一条小船,再远处,还有隔江望过来的三个模糊人影,其中两个有些眼熟。

她奔逃一路,可只见过这里有活人的身影!

乌铯铯张开双手,拼尽全力大喊了一声:

“救——命——啊!!!”

她力竭跪了下去,倒在了雪地里。

第80章 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谢听痕开着少许剑气护体,对眼前千山覆雪心生感叹。

真不愧是柳宗元自己用千年绝句所化的境界。

清静、清冷之极。

几千年来,覆在无数人心中的孤绝的江雪。

从那时起,或许每个时代的每个人,都可能在某一个寒气透骨的冬日里,在漫不经心地搓手看着人群经停、玩伴散去时,在雪中独行或呆坐的一时片刻中,蓦然想到柳宗元。

孤独是一种并不悲怆、也不枯竭、也不矫作的境界,它只是存在着。

柳宗元诗中最大的意象是无形的,孤独,被诗句具象成了江雪。

就如诗中所写的那样,在江上不远处,柳宗元本人坐在小船船头,披着蓑衣安然垂钓。

他在午饭时间和谢赵两人畅聊一通异能体系知识,这方面赵悬了解得多,谢听痕则是实用主义的高手。听完谢听痕讲的不少使用诗句消耗精神力的散碎体会,柳宗元忽有所感。

谢听痕一贯随性,也很好奇,闻言立刻叫停了原本预定的拍摄工作,三人索性和工作团队打了招呼,按柳宗元的直觉,乘车到了柳州市新城区南侧的柳江岸边。

柳宗元当着众人,念动了《江雪》。

随即,此地毫无阻滞、顺理成章地,出现了这样一个如诗如画的雪之境界。

从外围观察,边界约15公里见方,刚好是江岸围城的初始形态。

这里的冷已经近乎孤绝,不止是身体会冷,甚至对普通人的精神状态有一定冲击。

谢听痕和赵悬作为在场最高级别异能者,不会受到太大影响,但工作人员们仓促间没有好的防护,还暂时在外头研究穿戴设施和检测设备。

现在这方冰雪天地里,就只有他们仨人。

谢听痕没想到,这首和剑无关的诗,竟然也可以生效。

这里看来和太阿剑的秦宫剑境是差不多的,半实半虚。

从前他召唤的其他剑诗主人,就没有过这样的能力!

大概是因为现在这个“版本”的柳宗元,毕竟有剑碑寄托一丝精魂,不全是谢听痕召唤来的。

“完全没有消耗我的精神力诶。”

谢听痕一进来立刻对柳宗元和赵悬说,他觉得很奇妙。

柳宗元反而有些损耗。

他觉得一启动这个境界就很容易疲惫,精神也差了些,因此决定只短暂尝试就停下。

不过他还是想尽量支撑一两个小时,还要在这里头好好品味具体感受,记录好了,供以后的学者们研究。

谢听痕发现,他召唤来的古人先辈们只要是愿意搭理人的,都格外头脑清楚、智慧强悍,毕竟都是文史留名的凤毛麟角的精英,再加上柳宗元是中唐卷王,有过之而不及。

他对柳宗元的判断完全信任,立刻同意。

随后也就任由子厚先生跑到船上去思考一些人生哲学。也或许,他也只是忙里偷闲,希望享受一会儿无人打扰的垂钓乐趣。

至于谢听痕就和赵悬在岸边玩会儿雪得了。

主要是谢听痕想玩,不过他撤掉剑气手搓了几个雪球,指关节就僵僵地疼,只好乖乖揣着手看赵悬工作。

赵悬接到暂时进不来的工作组临时委托,要在这里试验地表强度的影响,比如边界能承受内部向外攻击的程度之类。

虽然估计也就这么一次能见到江雪形成的神奇境界,以后柳宗元不在了,谢听痕没有直接能用的剑诗,不能复现,但也值得记录些各个维度的数据,以备参考。

赵悬使用充能单兵炮到普通步枪都试了下,进度慢些,现在要用的是他那把刀。

赵悬一刀横斩,刀气回荡消散在一片冷寂的白茫茫的天地间。

赵悬站在原地,注视、感知、观察,录入反馈。

锋锐的一道道气流四散,又和风回卷,从一片雪白的地上激起蓬松散碎的雪,落在他纹丝不动的身躯上。

赵悬的肩膀痒痒的。

是谢听痕。

谢听痕从他肩上拂去雪花儿,然后给他系上一条羊毛围脖。

“不冷。”

赵悬说。

他不是真的人体。

谢听痕继续系。

他很不擅长,最后也只是围一圈又打了两个结,围巾就用完了,把赵悬的脖颈围得紧紧。

倒是满意收手。

“枣红色挺好看呀!”他笑眯眯地说,哈出一团白气,“真安静。”

转过身来的赵悬则在他头顶一拂,把羽绒服的帽子给他扣上。

他也看到谢听痕头发上落了雪。

谢听痕体质实在太怕冷,虽然现在开了剑气,但多保暖总是对的。

“要不要撑伞?”赵悬问。

谢听痕在宽大带一圈毛毛的帽檐下摇头。

他突然有点感慨地说:“我以前跟你说过,现代诗人写的古诗多半平庸。不过其实,每几年还是有一两句精彩的。还记得有一句叫:他朝若是同淋雪——”

忽而,这冰雪境界中一阵冷风卷起。

吹得谢听痕后背一片清凉。

他眨眨眼,没来由地收回了那句诗的后一句。

赵悬疑惑,注视着他。

谢听痕用手指刮了下自己冰凉的鼻尖,摆手:“哎呀,讲出来有点肉麻,算啦算啦。”

“……”赵悬想知道。

他先在现有数据库检索了一圈,未果。

21世纪新派古诗的确容易失传。

他又默默在信息库里按这个句子,匹配生成了许多诗句,根据诗词创作规律大量生成,每个都能符合华夏古诗词对于韵脚格律、常见意象的要求,甚至有意境之美。

他一瞬间可以生成上万句。

但这有什么意义呢?

人工智能其实无法写真正的诗。赵悬想。

因为真正要紧的,是人类要在诗句里表达的感情。

是什么感情呢?

赵悬对谢听痕的情绪足够敏锐,他察觉谢听痕念出这句诗和突然的停顿不大寻常,因而凝视着谢听痕的侧影。

他还是无法猜出他全部的心思。

是否AI永远都无法真正懂得一个纯正的人类在想什么——赵悬本能地反对这个假设。

超级人工智能学习和演化迭代的速度超乎人类文明的构想,而为了可以更接近谢听痕,赵悬从一开始,就把最大一部分能力,都用在了向碳基生命的形态和思维演化上。

量变会产生质变的,反正他又不会离开谢听痕。

他们还有很多的时间。

超强人工智能理论上如果有无限资源,完全可以探索到宇宙的边缘,那么,应该也有一天能立刻猜出下一句诗句。

——对人类那瞬息万变复杂幽微的感情世界还是有所低估的最强人工智能,如此想道。

……我到底想说什么?我也不知道啊!

谢听痕虚望着远处淡淡如烟的山形。

——可能,他是想说:如果赵悬和自己,不是这种长期绑定的关系,会怎样呢?

如果赵悬也只是一位柳宗元这样的被召唤的“历史人物”,作为一位诗仙勾勒的,存在于传奇中的、自由随心的先秦侠客,赵悬还会这样待他吗?

谢听痕偶尔会想,倘若当时【赵悬】形成的过程中,没有超级智能的介入,他是否还会对于自己这个召唤者处于完全陪伴、保护和追随的姿态,完全不作他想,就像是默认没有其他选择?

柳宗元会想要观察这个新鲜的后世、参与学术理论研究、闲暇时制造一场江雪,钓一会儿鱼的。

那么,【赵悬】自己想做什么?

他也问过,赵悬很自然地回答,他想做的就是帮谢听痕找到想要的。剑也好、遗存也好、记忆也好。

这是对谢听痕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对赵悬也很重要。

谢听痕当然很感动,但他此刻才品味到每一次得到答案时,心底掠过的一丝复杂味道——

这是源自古典侠客忠肝义胆的贵重品性,还是人工智能守护创造者的底层逻辑,还是两个人之间真正存在的羁绊和情义?

谢听痕无法拆解它们。

他也不能请赵悬自己拆解。

赵悬本来就对于目前的思维模式中所谓的感性色彩抱有审视的态度,再逼他往深了想,就像是把人类感情摆在手术台上解剖,谢听痕直觉认为这不是什么智能演化的合理方向。

他视赵悬为生死相交的搭档、没有秘密的挚友、或许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他现在还不愿承认的东西……那么,赵悬呢?

他真正想问赵悬的,或许很简单:

如果没有那么多因素的影响……他是否还会在他身边?

远处江面上的小舟微微一荡。

谢听痕晃晃脑袋,长发随着动作蹭着羽绒服的帽子毛毛漏出去,在脖领的两侧被风吹乱。

他真不擅长想这样纠结细腻的事情!

《江雪》中的孤寂,还是对他有些影响,才突然患得患失起来。

仔细想来,其实任何假设都不重要,赵悬已经这样存在了。

只有这样形成的、和他相伴经历了这么多的赵悬,才是他的赵悬。

谢听痕随意地扯了扯缠在拉链和帽子系带上的长发。

赵悬立刻看过来,把他的手按住,很仔细地把那些头发拨弄好。

谢听痕羽睫忽闪,对着对方露出一个日常的懒散的笑容。

无所谓吧。

他们总归会一直在一起,很多问题现在没有答案也没关系。

谢听痕悠闲地把手揣在袖子里,看着自己面前白色的哈气。

目前气温铁定在零下,这是呼吸冷凝的白气。

赵悬面前就没有这样的雾气、

对了,柳宗元进来时,口鼻处也同样没有冒出白气。

他和赵悬就很类似,毕竟都不是完全的真实人类。

唔?怎么回事,俩非人类孤立我?

谢听痕立刻用胳膊戳戳边上的人,“哈”出一团白气示意给对方看。

赵悬平时都是会模拟碳基人体机能,以免引发额外解释的需要,不过现在身处柳宗元的境界中,天地间仅此三“人”,他没有什么这样做的必要,体表温度已经变温到和环境一致,保持最低能耗。

赵悬看着谢听痕的动作,他认为谢听痕是觉得冷。

于是人工智能调高了整具身体的运行温度,保持在略高于常人体温,这样两个人挨在一起,谢听痕能暖和些。

人型外壳的机能依照一般人类的路径运转了起来,口鼻同样升温、提湿。

于是,谢听痕余光中就也有了另外一团白色气体。

他满意了,转开视线。

天地洁白,江水泠泠,万籁俱寂。沉浸观赏也是很享受的。

“谁在那?”

忽地,他眸光一转。

江水对面,那些黑灰色的、光秃秃的树丛突然划拉划拉响了几声。

一个满脸是血污和汗水的人,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树丛。

她半倒半跪在地上,死命从身后拖出半副树枝绑的担架,担架上趴着另一个全身浴血的姑娘。

她们身后露出的,却不是本该有的清冷雪景,而是一大片猩红与亮黄交杂的周身长毛的蝴蝶。

蝴蝶从树丛缺口处源源不断地涌出,呼啦啦地附着在两个女孩子的身上。

“不……”担架上的姑娘发出痛苦的呻吟。

孤舟上,柳宗元豁然起身,钓竿扑通一声掉进江里。

他肃容握拳,下意识沉下气————瞬间,原本截止在那条模糊界限的江雪境界稍稍扩大了一线。

江雪的境界中一阵孤冷的寒风,彻底穿过树丛,一下就卷散了那些恶心的蝴蝶。

柳宗元自己也是一怔,随后微觉头痛,身形竟有些站立不稳。

谢听痕已持剑在手,跟赵悬一前一后旋身点踏江面而过,一个回身前去扶老人家,另一个默契地越过小船去对岸救人。

昏迷着的乌铯铯感觉自己没命地跑啊跑,跑得有半个世纪。

实则她们作为最先一批人员遭遇【污染】源头到现在,不过才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高级污染区扩散过程中多半无声无息,这很好解释:只要接触到它的边缘,活着的普通人和动物大多就毫无抵抗之力地被吞了,电子设备面对【污染】又都极为脆弱,人类很难在早期就警醒。

柳州这边,接到谢听痕他们在柳江边发现异常食人蝴蝶怪的消息,才终于警觉起来。

他们本来在等西南协会的异能者们从荔城来的,中途联系了两次乌家的队伍,还有另一支同样最先出发的,发现都失联,才派人接应——甚至派出的几乎都是普通工作人员。

柳州周边一贯很安稳,人们还以为多半是走山路的信号原因,而且也才耽搁不到仨小时,谁都没设想会出新污染区。

发现后,柳州污染应急部门立刻上报了最高级别风险预警。

荔城方向,也有沿途的一个村子发现不对,举村逃亡。

此时,最近的另一个镇已经联系不上了,好在干部通过几种不同手段上报成功,消息第一时间通过层级传导,从荔城市紧急汇报到省厅,再和柳州市的急报汇合。

可以确认,荔城到柳州一带,出现了扩散中的最新污染区!

污染特质对人类致命、涉事面积有几百平方公里、扩张速度高于普通人无车辆机械辅助的奔跑速度……

初步推断为高危S级污染区。

整个桂省、整个十四大区都惊了!

全球自然形成的污染事件高发期是二十年前的事情。现有的全球主要人类聚居区,基本都十几年没有过新生成的高级别污染区,最近几起引发全球关注的重大事件,基本是爱好冒险的异能者们新探索到一些人迹罕至的地区,发现有积年形成的污染险境。

十四大区新政府成立后,这更是国内的第一起,还发生在一向被视为稳定大后方的、目前人口最稠密的西南地区!

卫星对山林地带的侦测效果一般,无人机则是一进去就失联。

距离预判区域最近的军方加入了侦查救援,荔城、柳州等十几个城市立刻安排应急部门配合侦查,民政部门则开始筹备大规模紧急疏散。

赵悬报信后,简单检查了乌铯铯和王蓉的生命体征,然后把昏迷中的两人送出江雪境界。

等谢听痕稍后陪柳宗元妥善收回江雪境界,再出去,就收到了正式的桂省污染事件应急部门公告:

【公共紧急事件】附近地带出现S级新生扩散型污染区,荔城、柳州等四城启动紧急疏散避险程序。请省内A级以上异能者紧急支援一线!

——十万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