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大疏散
对于大部分被波及地区的居民来说,疏散还是很及时的。
荔城的工作日,各企业单位和学校都直接收到了撤离通知,无特殊情况直接集结上大巴。
也有很多市民没有工作单位,也不在常住地址,得到消息就稍晚。
幸好这地界太平下来还没有一代呢,无业无学的人占的比例本来也不多。
当然,每个公园、商业区里总还有那么些闲散的人,翘班的、休假的、全职带娃的家长、退休的老人家……
大家碰面都议论着眼前的怪事。
早上时花香味都没有这么浓郁呢!
树上明明没有花苞,周围也没有人用香水,大家找了一通,面面相觑。
“哦!”有人说,“是不是今年秋冬有异常气候,你们看,地上的草是不是也绿了?”
“刚刚还没啊!”
旁人凑过去,揉揉眼睛:“这绿得、简直发紫,哈哈!”
直到被治安部门的人员举着大喇叭在街头巷口紧急通知,人们这才纷纷散去,还有些往家的方向跑。
工作人员们喊着:“命重要,别收拾了!”“——老人孩子在家呢!”
城外省道两侧,绿化带已经以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蔓延。
藤蔓爬上隔音护栏,长出色泽妖异的紫色叶子——它们本不该是这个品种。
司机们从一时好奇中,被防空警报和上方无人机播放的广播声音惊醒:“植物类高级污染区扩散!所有市民立即向指定区域疏散!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最初,撤离还算有序。
这是从战火中重生的地区,人们的组织性和警惕性都很好。
即便在事态最危急的几个区域,大部分人还是能够及时带着困惑,列队登上城铁。
需要分流的也有,一部分外围区域需要驾车或登大巴,在各个道口的交警指挥下,奔往城外。
“好久好久没听说过污染事件了,真这么严重啊……”“我们这里最严重吗?”“视频是真的吗,今天的?”大家看着手环里的一些模糊视频交头接耳。
直到疏散队伍后方隐隐传来尖利、狂躁的不明嘶鸣声。
人们在后视镜里亲眼看到了一些硕大的“花朵”,蠕动着爬上道路尽头的高压电线杆。
花如血肉鲜红,叶如霓虹似的亮绿,花萼扭结,摩擦出兴奋的鸣声。
那斑斓的、蠕动着的一条又一条诡异生物……逐渐朝疏散队伍而来!
“前头快走,朝省界开!!!”
骑在重型摩托上的交警声音都已经嘶哑变形,淹没在后方骤然爆发的按喇叭声中。
车群像受惊的兽群那样狂奔。
偶有事故撞击或抛锚的,也只能匆匆移到路旁,索性有坚持引导和指挥的交警们在,要道没有真正拥堵住。
尘烟滚滚,大部队逐渐远离了后方那片色彩越来越斑斓妖艳的天地。
“啊!!!握紧方向盘!”一车人惊恐地挤成一团。
西北方向靠后的一辆车中,有老有小,意外爆胎,然后抛锚。
他们由于家有慢性病人,拖拉了些,没赶上社区组织的最后时限,如此生死关头,也没法要求别人等。
一家人只能下车来,互相搀扶着靠腿脚赶路,逐渐在路上遇见十几个同样意外落下的、还有两名负责断后的治安民警,他们汇集了起来,成了落在了最后的一行人。
这种紧急情况在大规模撤离中还是在所难免,只能另派人车协助救援。
两台迷彩涂装的中型运兵车,从侧路猛地一甩尾停下来。
还未停稳,后门已经打开了。
跳下的军人们脸上涂着油彩,眼神冷静,带队的人发出简短有力的指令:“上车!快!”
战士们两人一组,架起伤病的人,往车上送。
车门关上的瞬间,几条包裹着腥红黏液的蛇形藤蔓啪地抽在防弹玻璃上。
运兵车咆哮着冲出去。
后视镜里,他们刚刚所在的位置,瞬间被一片疯狂舞动的、开满怪花的活丛林吞没。
竟然加速了……
坐在前车副驾驶的队长一脸凝重,握着只剩下杂音的对讲机。
更高处,几架廉价的、很快将因污染区电磁信号干扰而失灵的无人机,正执行着最后的航拍侦察。
传回指挥部的实时画面触目惊心。
色彩清晰的“边界线”在地图上推进——
一侧是已经无人的寻常村镇,另一侧是饱和度拉到极致、所有物体都在扭曲、生长、变色的污染区,连天空都被荧光色的植物映得粉粉绿绿,混起来就是一片乌杂。
目前它被暂时定名为:【桂西南1号污染区】。
多架无人机还在尝试闯入一线回传数据。
其中一些偶尔冒险降低高度,捕捉到更骇人的细节,停车场里的车子被巨大的蕈类轻易顶破车窗,柏油马路拱起的裂缝轰然响动着,钻出猩红的灌木……
一组派入的军方救援小队在确认救出困在西北环线沿途十几名平民后,就失联了。
无人机发现了即将被怪物合围的迷彩装甲车的最后踪迹,还没来得及将位置传回指挥部,也失去了和中心的信号联系。
这个距离和精细度的操作,是人工飞手在操控的,失联后转自动巡航,不过在污染区同样撑不了一会儿,即将坠毁。
它一失去平衡,就跌跌撞撞地像个断线风筝一样直线下坠,突然,下降速度缓了缓。
赵悬踏入了桂西南1号污染区的边界。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调度领域内一切感知和智能装备,那是人工智能的手、足、眼、耳。
意志的执行末梢。
即便他目前是个单体战力S级的异能者形态,但超级人工智能总是习惯这么做的。
污染区对电磁信号的干扰,源自【污染】能量扭曲空间,形成多组叠加且高频次的、规律难觅的强力脉冲波。
人类研究者对此有探索,也研究了使用反相脉冲波抵消的理论方案,但完全无法实施。
哪怕人们有运气能安全出入某个强污染区,又能找到一两台走运没有报废的记录设备,把这些电磁乱流的数据导出,输入正常运行的计算机,那要算个几十小时,才能给出支撑几十秒的对冲方案。
赵悬在进入污染区的一刻,同样能体会到各类电子信号的杂乱无章。
不过,对超级智能而言,寻觅和破解规律是绝对舒适区。捕捉即攻克。
赵悬目中蓝光频闪,片刻后,他闭上双眼凌空一握,掌心带起噼啪作响的蓝色电弧。
他抽出背后凝成的宽刀。
嗡——
刀身浮现出细密的、雷电般的纹路。
赵悬振刀,锵一声将刀尖戳在地面上。
无形的信息洪流,以这把刀为圆心,悍然在此处空间炸开,激起无形世界中无数涟漪,还未平息,又再次炸开。
如果人类此时能进行电磁信号监测和分析,会误以为有一枚又一枚大型电磁脉冲炸弹,正在急速地无声爆裂。
赵悬强行重构了一个局部的信号场。
无数个遇到信号问题的撤离大队、救援小组的耳麦和对讲中的杂音被瞬间清空,频道里再次传来各方清晰、急促的呼叫和汇报声。
指挥部发现,一线无人装备的信号也都再次联通。
尚未坠地的无人机都在勉强调整飞行姿态,大部分重新保持了稳定。
熟悉它们底细的操作组人员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甚至在问:“哪位大神操作的?刚才那个信号强度明明是0吧!”“机子里的傻瓜系统靠运气自救了?”
无人机们回传了上百处关键坐标。
指挥员指着其中一个事态紧急的,下命令:“他们已经彻底陷进去了!尝试分析极限突入方案,外联组联系最近的异能者支援!”
荔城郊区县西北环路上,两辆装甲车冲破一片吱哇乱叫的刺玫,勉强甩下几条蟒蛇似的藤蔓,屁股后还是紧跟着几朵巨型牡丹。
它们周身覆盖着一层粘稠似颜料又似血液的黏液,用叶子支撑起肥硕的躯体,如八爪鱼那样快速蹿爬。
这东西对活物的贪求似乎一直在无止境地增长!
哐一声巨响,一朵牡丹的枝叶触须牢牢扯住前车的轮毂。
巨大的拉力导致车子一个急刹,花心凑上来贴在防弹玻璃,露出上百只被吞掉的麻雀眼珠组成的花蕊,对血肉的贪欲把它们刺激得通红。
“开火!!!”车上的特战队长吼。
砰砰几声,战士快速从单向火力孔伸出军用步枪,几乎都准确命中茎蔓细处。
不过前几回,这就能让怪物停下追逐,这次它却缩缩部分叶子,继续纠缠车轮。
强度也进化了!
特战队长开始嗦牙花子。
被高强度的活跃污染区追上,普通人会死得和蝼蚁没什么差别。这阵仗,即便带着手下全都报销,平民可能也还是活不下来。
但军人天职如此,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巨型牡丹即将合围,在车里被围的话,等它们强度能破窗,就只会更糟糕,人成了铁罐头里的馅料。
队长瞅准最佳空档,和副队长默契地对视一眼:不能坐以待毙。
“……”
副队长沉默地把几组高密度炸弹分派给战士们。
平民中的成年男女把小孩抱住、老人扶起。
队长连自己要带炸弹去冲哪个缺口都已经看好了,他一咬牙一顶气,即将吐出那句命令:下车!背水一战——
还没出口,只见车窗外银光乍现!
一道孤光如电,腾空而起。
车外的喧嚣狂躁的不明噪音,被一道更锐利、更纯粹的声音斩开——
铮——!
青色剑光倒泻而上。
一声清鸣后,一把银光凛凛的剑,带着一种斩断因果、分离清浊的锐气,精准无比,斩落了视野范围内一整排十几只巨花的花头。
就连透入车中的那种甜腻到窒息的花香气,也为之一滞。
剑似乎连空气都斩开了,有人的这一侧短暂地恢复清明凛冽,另一侧仍是污浊的浓香。
剑光敛去,谢听痕站在人们眼前。
龙泉剑浮在他身前,三尺青锋流淌着秋水般明净的寒光。
他只是站在那,就和车窗外已浓艳到令人狂躁不适的诡异景象格格不入。
像浓墨重彩的油画上头,悬着一滴干干净净的水。
人们劫后余生稍松口气,还有些茫然。
“是谢听痕!是召唤出柳刺史的那个S级异能者!”
车里有人已经兴奋地喊了出来。
谢听痕也来不及寒暄,只抬眼望向彻底占领城区,仍没有停止涌动和扩张的这片色彩斑斓的地狱景象。
按照救援指挥部的数据,已确认二百多人遇难,这还是没有最终统计的……
“跟我走。”谢听痕敛眸,侧过头对打开车窗看他的特战队长说。
他信步走在了轰鸣着提到了最高速的装甲车前。
“……哇、哇哦……”由于车里有人道破他的身份,人们即便有不认识的,对于S级异能者的神通广大倒也有预计,不过看着还是很神奇。
只见他这一步步走在前头,看似悠闲轻灵,实则速度和装甲车保持了一致。
那把宝剑偶尔飞出,也偶尔仅仅散逸清光,一路上这些妖异的藤蔓、变色的灌木便节节败退,或直接枯萎,分开通道。
偶尔有更加狂暴的、由血肉凝结得更结实的柳树、牡丹之类灵活的大型怪物扑来,还未近身十丈,便被剑光绞碎,连汁液都未曾溅出。
他像一把烧红的利刃划过黄油,在污染区里开辟出一条洁净的通路。
一路上,又捡到了不少被冲散、滞后的人,军方小队技术员就临时暴力解开路边被遗弃的车辆装人,最后组成了二十几辆车的队伍。
人们就这样被送出了最危险的地带,与大部队汇合。
然而,当来接应的指挥官跟他们碰面时,第一句就是:“污染扩散速度又加快了!我们要经过的那片地段如果被吞没,撤的路线也危险了!”
谢听痕闻言并指起剑,拔地而起。
他远眺着那一片已经被活化植物覆盖了的居民楼、车站层叠的复杂区域,凌空一划。
一道凝练的剑气横跨长空,斩落下去!
现阶段阶位最高的龙泉剑,使用最高攻击招式水龙吟的全力一击!
效果惊人。
从无人机的画面中,指挥部人员们看到的场面比地面景象更令人欣喜。
剑气过处,那片好似要开始蠕动的建筑群瞬间安静,污染植物灰飞烟灭,建筑物和地面基本露出了本来面目,不过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余灰,与周围花木狂舞的异色大地对比十分鲜明。
谢听痕一剑,生生在这片“活力四溢”的污染区边缘,剜出了一块肃杀的死斑!
可是,仅此而已。
人们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斑斓的植物怪群,只是因此停顿数息。
然后,它们就像绕过礁石的洪水,从两侧漫涌而过,继续向未污染区扩张而来。
谢听痕凝神连斩数十剑!
它们灰飞烟灭。
——但又卷土重来。
就像是大地上的植物遭遇寒冬或野火,但也会遇见春风,哪怕受到人类活动的毁灭打击,但只要给足恢复时间,十年、五十年、五百年后,总还是生生不息。
污染的力量极大缩短了时间,提高了活性,植物们通过掠夺其他任何物种的生机而肆意生长,看起来远远没到停息的时候。
这距离谢听痕的第一剑才过去几分钟,已经有些纤细但顽强的彩色斑块,像菌丝一样冒头,向着被谢听痕重创的同类留下的灰烬中渗透。
虽然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此时会毛骨悚然的、不屈不挠的生机。
“其他辅助系异能者、包括乌家的老夫人等幸存者,也无法压制……”
指挥官焦急地说。
谢听痕的长发在逐渐弥漫的浓香的风中摆动。
他的声音也凝重起来:
“剑斩不尽机变。”
这个污染区扩散的本质动力,是被外力扭曲的、过度泛滥的生机。
但它毕竟是生机。
在光照、雨水的循环中,这片大地上季节循环有序。
春生夏盛秋收冬藏,要打破循环需要的是异常的力量。
赵悬给他讲过,植物类污染区比动物怪物类的稀少,普通人会误以为它们破坏力不如动物形态怪物,但实际上,能引发植物异变的,往往是更强力和活跃的【污染】能量。
这也是前些年【污染】活跃的巅峰期,全球才出现过几个大型高级植物类污染区的原因。
而西南地区几乎都没怎么出过污染事件,到底是什么引发如此惊变?
谢听痕看向污染区域中色彩异常瑰丽的天空,“寻不到异变的根源,很难快速解决。”
他说着,心念一动,
这强度高、演化快,满满都是奈何不得的牵扯感,让他想起了怒迦山的俑人事件。
利用自然之力,注入污染外力,巧妙破坏薄弱环节——和黄河洛城的危机也很像。
这该不会又是人为利用什么文物制造的乱象吧……
不过猜到也没用,眼下很难找到源头,还是要交给专业的污染应急调查人员研究。
跟着出来的特战队长灰头土脸地站在一旁,完成任务的喜悦早已冷却,他看着谢听痕,又望向那片即使被斩出一块灰白、却依然固执蔓延的七彩污染区,狠狠抹把脸。
“首长,那我们就配合您去找根源!不过,该找什么?怎么找?”
谢听痕来不及纠正他不是军方身份。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正中这位脸色苍白却眼神清明的强大的异能者。
他如此沉静闲丽,判断事态笃定而淡然,从救援撤出的路线选择看来,还对污染区情况了如指掌,不愧是S级异能者啊!的确就是传说中那种文武双全充满智慧的大能!
谢听痕左右看看。?
看我干嘛。
我怎么知道。
我只杀怪,我杀的时候,你们跑不就行了。
暂时跑到什么山川雪原大海,等污染区定型了再清理呗,清理好了大家再回来嘛。
以上,就是剑客的全部计划了!
“……”军人们意识到可能有点被异能者非凡的外表唬住了。
那位一线救援的特战队长迟疑提问:“可是,所谓的生机不是充斥世界吗,如果它们就这么不停繁衍,啥时候是个头啊!”
是哦。
他想着等污染区停止扩散,边界确定后,再进入清怪,但如果这玩意无边无际呢?
天地生发之气,难道会自然断绝吗?
谢听痕缓缓看着对方,缓慢眨眼。
那咋办。
谁知道嘛,谁知道谁出来讲一讲。
“抑制措施研究有突破,需要你返回柳州配合。”
耳边忽地响起赵悬的声音。
第82章 画册
谢听痕立刻松了口气,一歪头,取下耳麦,点了手环上的扩音,让大家都听见。
赵悬就是在耳麦里一路给他导航的。
这才是谢听痕进出这片和地图两模两样的地区,一直没迷路的根本原因。
赵悬说:抑制污染区有可行方案了,需要在柳州动作。
他会继续支撑污染区内紧要地带的联络信号,有异常变动直接联系指挥部和各支队伍示警,让谢听痕先紧急赶回柳州。
谢听痕依言直接飞剑赶路。
原本还嘀咕什么方案都不给他细讲讲,想想赵悬此刻要化身百千对接无数个救援组、后勤组、协调岗位的通信频段,他也没再问。
也确实不用讲了,等到了地方,见到了人,他也就领悟了方案。
柳州方面的污染区应对指挥部中,柳宗元正坐在电子屏幕密布的会议桌前。
这位“老地方官”的眉头习惯性地微皱集中,很专注地听取着一段路线的地形、态势基本情况讲解。
柳州这边的污染蔓延速度远比荔城方向缓和,又因为接到乌铯铯和王蓉时的情况,研究人员初步判断这种生机滥溢的异象污染区,或许可以用低温控制,但进行了几轮边缘试验,数据分析显示温度没什么作用。
哪怕用液氮喷洒,顶多也就是让少数植物微微不适瑟缩片刻而已。
那么,能够把追赶乌家女儿们的怪物暂时阻滞住,甚至让柳州方向灾情蔓延速度都比荔城一带慢的特殊因素,就只能是——柳宗元。
“江雪的境界?”谢听痕立刻问。
柳宗元颔首。
柳州治安局是核心协同处置部门之一,局长沈瓒也到场了。
沈瓒详细说明:“我们带子厚先生去边缘地带谨慎尝试了一下,确实有用。深入进去的话,需要您来保护他和少数工作人员了。”
谢听痕顿了顿:“我是没问题……可是,先生上次用《江雪》时,不是跟我说过会明显劳累耗神吗,如果真的大规模使用,消耗又如何呢?”
“肯定能撑一阵子。”柳宗元淡然道,“我是直觉还能扩大江雪境界的影响力,才决定进去的。”
沈瓒也是如今才听闻这事还会对柳宗元的存在有损耗,下意识从近期了解到的工作视角,问询了句:“那么多重要项目,中断的话,损失很大。”
“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柳宗元却对来到这里后一直孜孜以求的新学术心血态度很平淡。
他对还想开头的谢听痕则只是说:“我本来也不是在世之人。”
他也无所谓多存续个把月。
这位来自璀璨的华夏古典时代的士大夫斩钉截铁,“什么都不如百姓的身家性命要紧!”
在给赵悬和谢听痕发信前,方案已经被同步汇报到省厅、直连首都决策层,在沈瓒的坚持下,又额外汇报了这种能力完全从“柳宗元”的存续中抽取能量,可能导致他随时消失,对近期的考古科研、文史学术等工作造成令人遗憾的影响。
高层的最终结论和柳宗元本人的意见完全一致。
——人民已经吃过了许多苦痛,才迎来安稳生活。如今西南危急动摇国家命脉。恳请子厚先生为后世文明赓续、华夏传承计,运行江雪境界,压制新污染区!
内部通讯屏上传来的是几位主要领导的手写签批,很郑重。
于是再无耽搁,谢听痕立刻护送柳宗元,再进污染区。
一行六人,在谢听痕保护下,踏入了那片斑斓色彩和“生机”纠缠的活丛林。
来自天地间蓬勃繁荣的力量滋养着扭曲狂躁的植被,破坏力惊人,谢听痕只带了少数几个工作人员进去,生怕这帮脆皮在里头精神或身体受伤。
“确实,我开始头疼,心率有些高。”治安局那名年轻的局长沈瓒,也坚持亲自到前线来走这一趟,他多少有些不舒服,很平静地对负责大家安全的谢听痕说。
谢听痕说:“我加点剑气,把这些花花草草挡远点。”
沈瓒摇头,明明额头渗出冷汗但还是很坚决,“别为了单个人的情况浪费。你节省些,还要到最佳地点,才能让子厚先生打开江雪境界。”
谢听痕很佩服这样的人,他还是悄悄把剑气屏障的强度增大了些。
倒也没走多远,就到达了指定地点,深入高强度怪物群,同时地段开阔,方便赵悬调度无人机全方面观测。
柳宗元立刻使用了江雪的境界。
“千山鸟飞绝,”
一瞬间,声音从耳边被剥离。
真空般的安静,几乎使人有耳鸣的错觉。
植物高速突破土壤时摩擦发出的响动、花叶间异物的嘶鸣——一切可疑的“生命”狂欢的喧嚣被纯粹的寂静抹消了。
跟随着柳宗元的工作人员们大气都不敢出,连心跳声都怕干扰了这样的绝对静默。
“万径人踪灭,”
柳宗元清肃的声音念出了第二句。
雪落了下来。
飘洒,飞扬,平等地落在万物之上,急速覆盖一切踪迹。
视野范围内,那些铺天盖地挤压堆叠疯狂增殖的植物们,从接触到第一片雪花起,忽而僵止。
那些艳到不自然的红、紫、绿、黄……全部覆盖上冰冷、洁净的雪。
方圆百米,所有畸变的色彩、蠕动的形态瞬间凝固成了茫茫一片洁白,世界被按了暂停。
“妙啊!”谢听痕合掌小声感叹。
他望着柳宗元清瘦的背影。
不愧是千年来孤寂绝尘的极致境界。
而《江雪》还不止于此。
如果像他所想的那样,在前两句的意境具象化之后,即将开始更强悍的触及内核的概念对冲!
“——孤舟蓑笠翁,”柳宗元果然没有停下。
蓑衣斗笠自虚空浮现,穿戴在他的身上头上。
“独钓寒江雪。”
柳宗元向着漫天飞雪,也是向着此方境界之外,那失控狂欢的植物世界,远远抛出了一根无形的钓线。
《江雪》因这位独钓者的存在,而跃出了清冷江畔雪景的写意画面,多了一重静与定的哲学意涵,具备了深邃的精神张力。
这一意境的补全,才成就了江雪、成就了柳宗元深植在文化中的孤寂美学。
随着这个动作,《江雪》的境界落成,仅仅方圆百米,还不如谢听痕上回看到在柳江畔尝试的时候地盘大,透过边界,还能隐隐看到外界污染区的天空仍被疯狂杂乱的光和色映得桃红柳绿,变换流转。
但柳宗元损耗的心力原高于上一回。
仅仅几十秒,谢听痕眼看着柳宗元举手拉扯着无形的钓线,手腕青筋凸起,表情似乎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先生……”
跟他接触多的工作人员都心疼起来,但事关重大,谁也不敢动作。
谢听痕闭了闭眼,随即仰头接住一片刚巧落在手心的雪花。
他忽然看向左前方——“那个方向!”
谢听痕召剑在手,疾速点地而起,旋身就冲出了江雪境界。
其他人就见柳宗元也扭转了手腕的方向,继续拉扯着什么。
清瘦的文人全身都在用力,脊背颤巍巍地发抖。
几个强壮的小伙子尝试扶抱住他,但似乎无济于事,这不是体力消耗、甚至不是物质现实中的斗争。
远方有无形的庞大力量,在与手持着无形钓竿的诗人展开一场全力博弈!
柳宗元的脸色逐渐灰败得吓人,只有一双历经沧桑的眼睛还是清亮的。
“子厚先生!”作为政府方负责人的沈瓒甚至忍不住想让他停下。
恰此时,左边远处的天际剑光忽起!
几十、几百、几千道剑光上下翻飞,织密成网,凝聚成光,又飘摇而下。
剑光的集合,像一条银龙掉落的巨大鳞片,下落轨迹几乎也成了一条通透的光路。
在光的附近,气流被巨大的力量反复搅动,有空间都被扭曲的错觉。
看过谢听痕用剑的人自然知道,这表示他已经出手无数次了!
那种烈度的交锋,已经远超普通人的想象啊!
沈瓒轻声感叹了一句:“不愧是S+级的异能者……”
就在人们本能地抬头张望光芒时,一路给大家导航的对讲机里,赵悬冷淡的声音突然响起:“收!”
定定站着的柳宗元忽地用尽全身气力一抖手腕,做了一个收竿动作。
他仿佛真的从这渺无虚空中,钓到了什么极为关键的东西!
几乎同时力竭。
整个江雪境界剧烈震动,变得半透明起来,无法再存续了!
但动荡更厉害的是外界,那本该是一片妖异的污染区里,肆虐狂暴的气息转瞬被抽干了!
乱舞的树木、荧光的咬人草、以及最凶残的牡丹花,它们那种满溢到破裂的邪性生命力全部消失了,只留下风吹就倒的空壳——
寒风一视同仁地卷过此间天地。
尘归尘,土归土。
污染区消失了,露出了现实中深秋的碧蓝澄空、霜寒大地。
从地面到天空,一切浓丽、丰饶、妖艳的色彩斑斓的植物,都急速化为了晶莹的雪雾,气流蒸腾,携着过于庞大的雾气,猛烈地向柳宗元单薄的身影涌来!
人们本能地要去为他挡住,已经来不及。
“啊——”柳宗元却没有受到什么损害。
这些东西冲着人来后向上卷起,冲向几十米上空的一个点。被空中无形的引力吸附的气流已经没有破坏性,彼此自然地冲撞一番,消散去。
半空中随之浮现的,是一本册子。
册子的一部分已经化作辨认不得的灰白色,风一吹掉渣。剩下的部分隐约看得出露出的一些花卉图案,还有些艳粉、翠绿之类色彩,衬在古旧微黄的底色上。
是本画册。
这东西失去了魔性,且受损严重,一味飘落下来。
追着它折返的谢听痕御剑急停,将画册轻轻捧在了手心。
第83章 遗憾
图册入手,谢听痕一愣。
无论色泽还是笔触,看起来都像是明清宫廷绢本画册页,装帧考究,只是绢已发黄,色彩也自然减褪而已。
上手才发觉,这是刺绣仿的画。
单看翻开的这一幅,针脚细密,绣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肌理细腻如生,胭脂色、浅黄色、淡紫色,都是从更加明丽的色泽自然衰褪来的。
还有几只禽鸟,羽翎根根分明,姿态灵动活泼,凝固在某个振翅或啄羽的瞬间,生机勃勃。
背景的草木工整秀雅,很有皇家风范。
还有——
“是什么编号,可以查到吗?”
刺绣的绢本被放在几架高清摄像头对准的平台上。
谢听痕站在实验室外,指着屏幕上的画册末页边缘。
那里有一行馆阁体繁体字的编号:
“鉴藏仙萼长春花鸟绣品乙七十三卷之二”
“可以,”隔着玻璃,里头一直屏息凝神的专家直起身回答他,“编号格式、用墨习惯,对得上清廷库藏。”
《仙萼长春图册》,清宫廷画师郎世宁留下的绢本画册,一册16幅,单开本,结合了中国国画与油画特点的工笔传世之作。
正本就是绢幅上绘制的,由于很受皇家喜爱,又有瓷器、刺绣等官制仿作工艺品,也都有悉心制造的精品流传。
正本应已经在华夏遗存中封存和失传了。
但它的“周边”里头,散失海外的就有好几件,其中刺绣品极少,已知的更是仅此一件。
在没找到华夏遗存的如今,这也算是一级文物呢,却被毁了大半,研究人员们都是痛心疾首。
“——这个编号!我查了,没错,它完全对得上奇点基金会早年纪录片中出镜过的总部的收藏品!当时就有出镜,封底纹样也一样,而且还有档案记录!”
另一位工作人员进来,神色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
谢听痕恍然大悟,怪不得除了他和赵悬,被历史研究组叫来的,还有好几个看似不相干的部门!
他眨了眨眼。
从他在白景时就发现尖塔公司收集民间物件到如今,一路上,交锋对手始终藏在迷雾之后,使用的是无法追踪的异能和超越时代的技术、派遣的是随时截断线索的人手,都是死无对证。
即便赵悬在信息世界中能获取些证据,但可以明着摆出来的不多,对手实力庞大,谨慎狡猾,核心事务上留的痕迹很少,基本只有旁证。
无论是谢听痕曾见过的秦兵俑残件,还是黄河水下的黑龙王雕塑,全都没有保留下来。
但这件刺绣品——即便只剩一半,但它就是一件带有明确身份标记的真品,有清晰传承脉络的文物。
他们头一次拿到了经过【污染】能量干扰转化的,人为模拟污染灾难的源头文物!
“可以算是物证,对吗?”谢听痕问。
“板上钉钉的铁证啊!”有污染应急系统的人员兴奋地锤桌子。
污染能量这玩意很特殊,跟人类的精神力一样,大体上出自什么类别的污染区或道具、大致范围,是可以追查的!
后续的深入查证工作,就不需要谢听痕动手了。
赵悬以破解奇点基金会线上数据库的专家身份,加入了工作组。
他悄无声息地往资料里放了一部分自己这几个月来在网络上来去如风无声无息获得的各类线索,进一步补全了逻辑链,协助人类以最高效率整合材料。
仅仅十几个小时后,十四大区国家级媒体就在全球网络发布了声明。
声明称:【十四大区西南数省恶性生态污染事件已告平息,元凶系“某境外非法组织利用非法流失的华夏文明文物,实施污染转化类能量攻击”……】
附以《仙萼长春图册》高清影像(重点展示其艺术价值与那行编号)、受灾地区恢复中的画面,上千页可复核的能量检测记录。
这是十四大区首次正式公开了全套关于文物转化、制造【污染区】的犯罪行为相关证据链。
“前洪水时代文物”、“新型人为【污染区】”、“尖塔基金会”……
消息一出,堪称国际舆论炸弹!
虽然十四大区国际话语权在主流上不占优势,付将军作为强力异能者驱逐殖民者的经历还总被抹黑,但这实打实的控诉,可不是能轻易忽视的东西。
这太可怕了——有一股势力,能够人为制造新的【污染区】!
全球绝大多数国家和地区不知情,还以为【污染】必然是毫无规律降临的灾祸,谁成想人类内部有公贼,竟然有人利用种种手段,模拟天灾,满足私欲、制造大规模伤亡!
在这个过程中,还会不可逆地破坏人类文明遗迹遗存。
人们难免想到:既然可以用华夏古文物,那么其他地区的文物呢?!
按照声明中公布的线索内容,最近十年内的新生污染区,尤其在【超脑】面世前曾经被迫沦为殖民地、半殖民地的国家,新污染区的来历都很值得怀疑!
尖塔基金会在全球各地都有多种形式的组织机构,单单明面上就控制二十几个各行业的跨国集团,旗下几百上千家套壳子公司,多国启动了对这些企业的资金链和实际业务的盘查。
国际异能者委员会高层宣布:启动对内部与奇点基金会高层往来密切人员的调查,派往十四大区西南及其他省份的人,也全部都被紧急调回总部汇报。
多米诺骨牌开始倒下。
十四大区已经正式向相关国家和组织提出严正交涉与追索要求,将事件定性为“跨国、有组织、涉【污染】恐怖主义行为”,要求彻查尖塔基金会及其关联势力……
谢听痕吃着饭,看着屏幕上滚动播放的实时新闻画面。
沈瓒匆匆见他时,跟他说:这是舆论、法理、外交与更深层领域的全面战争。
十四大区毕竟是无法忽视的人口广大的国家,付将军作为人类唯一SS级异能者,在国际上一直被抹黑,但也有他独特的声望。
哪怕本质是漫长扯皮的泥坑官司,也要让奇点基金会伤筋动骨。把这种肮脏手段公之于众,也是对文物的保护。
那就好。
谢听痕低着头想。
没白费子厚先生的担当。
柳宗元已经到了停驻此世的最后时刻。
谢听痕匆匆吃了点东西,就又拉着赵悬,赶去他身边。
*
第二大区,克里斯弗恩的“供养”家族主宅会客厅中,家主和几名家族长老坐在一起,压着隐隐的恐惧和忧虑,继续听属下汇报。
“……现在全球媒体都加入了这场轩然大波,十四大区提出的《反人为污染物武器化条例》,昨夜经过地球联盟安全委员会紧急动议,拟进入联盟大会议程。”
“竟然到这一步……”正中,面罩寒霜的女家主攥紧了手中的铂金权杖。
以地球联盟大会的程序,【超脑】将介入开展合规性审核,并提供大量现实依据支撑。近年来,这套程序大幅度提高了国际政策的推动效率和可行性。
她的伯父,家族首席长老马上问:“家主,你觉得还能再运作吗?家族交好的几位第二大区、第八大区的大人……”
她摇头,“没人能干预【超脑】的审核流程和执行权。”
几个中年、老年的与会长老立刻议论起来:“这条例要是通过了,那我们家族可是捅了大篓子啊!”
“是啊,这耽误基金会的大事了!”
“对基金会而言损失太重大,肯定要有人承担责任!”
“恐怕弗恩家族的大半家业都得赔进去……”
“早知道就不该加入这场候选人之争!”终于有人憋不住了。
“见到S+级,就冲昏了头脑!”
“您这说谁呢。”S+级的女家主——丽塔弗恩,一脸冰冷地平静反问。
她这样说话时,一般所有人都会冷静下来。
但这次事态过于严峻,她的伯父难忍怒火,终于忍不住指责了一句:“当然是家主和你的好养弟克里斯了!”
有人立刻跟上说:“家主在四大候选人里实力排不到前面,但以弗恩家族的底蕴和地位,还是有机会的……可是这几年,克里斯弗恩被你孤注一掷地倾尽家族资源填鸭喂起来,想培养第四位‘候选人’,眼看着快要喂到S+级了,你却又派他亲身涉险,这可真是自取灭亡!这下可好,不止人没回来,还惹了大祸!家族所有希望都毁——”
“排在最后还不冒险,那就是该要等死?”丽塔弗恩站了起来,冷淡地问。
那位长老瑟缩一下,闭上了嘴。
她的首席长老大伯左右看看,还是语重心长、忧心忡忡地再次开口:“侄女啊,形势的确到了最差的时候,锈金鸦在十四大区西北的实验场被端掉后,基金会就再也没有了可持续的红石供应,依我看,也不会有新上位的候选人,就是你们四个了,但你在其中才排第四……”
女人目光冷冷地盯着伯父。
老家伙还是一脸担忧的样子,“如今还是放弃候选人资格,选边站才最实际,其实,2号候选人的近臣,和你堂哥有过些联系……”
女人像携一把匕首那样提着那把权杖,往前快速走两步。
啪一声,她很干脆地给了首席长老皱纹密布的脸一巴掌。
她是S+级异能者,基础体能远超凡人,这一下没怎么收力。她的大伯直接被扇倒在地,口鼻流血,半张脸肿起来了。
他捂着脸,丢下拐杖,穿着粗气跪在这位名义上的侄女和家主脚下,甚至没敢喊疼。
丽塔弗恩厉声道:“装什么装,我没说话呢,老狗们就急着四散跳船?我就算比不过那三个家伙,但抬手就能灭了你们几个和你带来的那几队私兵!什么家业不家业,先保证留点家底能让族人都能活下来再做梦吧,如果连我都不得好死,你们几个,统统要跟着被丢进圣桑塔湾喂鱼!”
一通发作后,她在一片静默中坐回到椅子上,略有疲惫地揉揉眉心。
“你们搞那些小动作上不得台面,我会直接联系2号。”
边上的另一个长老此时才敢搭腔:“我们确实只能和2号候选人合作。现在锈金鸦靠着从前垄断红石出产获得的资源,牢牢把持着1号位,地位稳固,2号得保下我们跟他联手,才有翻盘的希望。”
丽塔弗恩冷哼,“弗恩家族不是没有筹码。2号要的投名状若是异想天开,那我还宁可去做锈金鸦的狗!”
*
十四大区,柳州。
谢听痕和赵悬坐在柳宗元的会客室,没等多久就见到了人。
柳宗元面带疲惫,脸色蜡黄,忙了一天的他,甚至是坐在轮椅上,被工作人员们推到了会客室。
他并不是真人,但这次大规模使用了江雪后,就像真人彻底亏空了元气,外人一看就觉得状态很差。
他的消耗太大,而且又挂心十四大区打这场国际舆论战的进度,而且还有十几项手头研究要赶紧托付的事项,跟个停不下来的陀螺一样忙着会见各路学者、学生。
那些事情都很要紧,所以即便是谢听痕希望能在他走之前多见见,这两天也不好多打扰。
这次来,倒是真有事。
“子厚先生,您说过的,那件憾事……”
柳宗元前些天难得开口,唯一的牵挂就是还想借助谢听痕异能的神力,试图见见刘禹锡。
谢听痕却没成功。
“倒也无妨,本就是离奇假设——”柳宗元其实已经想放弃了。
“或许有办法。”赵悬说,他看向边上的沈瓒局长。
谢听痕毕竟长期消耗着精神力支撑“柳宗元”的存在,官方获利颇多,总得派点用处。
前几天,赵悬告诉柳州治安局局长沈瓒,希望通过政府渠道,紧急联系一位名叫万与酌的占卜师——
要说这位之前在黄河事件里认识的占卜师,也真挺神的。
连赵悬都是后面才发现,此人每次给所有人留的通讯方式都是假的,在如今依然漏洞百出的身份系统中也没留痕迹。
赵悬只知道,他三个月前出现在闽省富豪圈子的一段发上网的vlog视频里,短暂在镜头里一晃。
不过连他短时间都无法联系到这人。
赵悬干脆给出了那段视频,还仔细注明了万与酌的职业年龄和外貌特征,并且额外提醒了一句:也没准因为时灵时不灵,被举报行骗,而进了局子(。)
主流异能研究中有很多学者都认为,关于涉及真正的所谓预言、未来这种接近于因果律的异能,压根不存在。
或者说,用现有的带有异能学科在内的科学,无法解释。
这恐怕就是赵悬之前觉得在万与酌身上感受到的能量波动远远无法匹配他这个如此高阶的能力,但话说回来,毕竟还是让谢听痕梦见了龙泉剑。
有些事情,说不清道不明,干脆再试试。
不管怎样,有赵悬划定基本范围,找人的事情托付给官方派到一线之后,果然效率很高。
就在今天中午,人找到了。
占卜师果然在闽省,倒是没有“进去”。工作人员们找到本人的时候,他正在给闽省首富看别墅风水,据说38万8一次。
万与酌差点以为是这几年搞玄学搞的真假混杂的情况事发了,心虚得差点连夜卷包跑路。
等听完政府的人的来意,万占卜师兴奋到两只手快搓出火星子了。
那可是能交流的、三千年前古人的“象”!
玄学从业人士而言接触这些,可是大好事,保不齐有什么天大的机缘!
即便没有机缘,跟官方搭上线可遇不可求,否则,没准哪次扫除封建迷信,检测异能达不到吹嘘的水准,就给他判了(。)
万与酌想的是,他的能力有增长,之前能给谢听痕找到龙泉剑,成就了黄河事件中的关键一笔,颇为自豪。虽然事件处置没有详细公布,但涉及的人员多,不少还是有门路探听到这位占卜师真有水平的,他也收益不小。
显然,谢听痕赵悬二人旺他啊!
那他这回,不是应该能让柳宗元在梦中找到一些和千古文脉有关的重大线索,好给自己再扬扬名嘛!
万一能混成当代国师、什么的……万与酌浮想联翩。
去,必须去!
“他在路上?”谢听痕好奇地问。
赵悬说:“已经到机场了。”
占卜师落地机场,就马不停蹄赶来见柳宗元。
恭敬倒是很恭敬,他们这种行当对于古代英灵之类的总归更要加级供奉。
万与酌几乎想叩头行礼,但细看他拿出来的道具——本质还是谢听痕之前见过的茶叶沫子那一套,不过是质感有所升级。
万占卜师如此这般再次摆弄了一番。
柳宗元有点疑虑,他本来就是唐代古典朴素唯物思想的雏形贡献者之一,能够信任这种看起来像个江湖混子的家伙,纯粹是因为谢听痕的背书。
赵悬也没有完全信任这个占卜师有真正的预言系能力。
预言类的精神类异能者,可谓亿中无一。
自从人类发现这类异能以来,实际能验证的只有一位相传是S级高手,因为这种能力损耗太大,目前重病隐居,甚至有传言说早就过世了。
但占卜毕竟涉及到一些无法用精神异能解释的人类集体潜意识,那触及人工智能始终无法完全解析的部分。
因此赵悬只是冷静地继续观察。
柳宗元还是有些期待的,强撑起精神,甚至微微整理衣装,然后按照指引,凝神静坐。
占卜师这边就开始又一轮咋咋呼呼,喷水吐水样样俱全。
谢听痕:……
要不是真的因此梦见过龙泉剑,他也要认为这是骗子!
幸而如万与酌所说,他这种无论怎么称呼的能力,的确有所进步——
比起之前谢听痕是晚上睡了一觉才梦见,现在起码当场见效了。
虽然谢听痕觉得,这是因为万与酌熏了几片货真价实的高级沉香,再加上拖长的声音,很有催眠力。
连他都犯困了!
谢听痕坚持着眨巴着眼睛,不肯睡,而是和赵悬以及周围几名工作人员一起守着柳宗元,看着柳宗元倚到躺椅里,安然地合上逐渐沉重的眼皮。
……
深夜里,秋风萧瑟,掠过一处规规整整的庭院。
柳宗元倏忽间站在了院中,却莫名透视窗墙,看到了屋中故人。
——故人两鬓已全白。
就这样,看着年纪已经远长于自己去世时的朋友,柳宗元一阵感伤。
只见刘禹锡窝在塌上,应是已经睡下了,又偶然醒来,辗转一会儿,披衣夜起燃烛,嘴里在念叨着:
“‘配大中以为、以为’……就是这句……这句。”
刘禹锡自行磨墨蘸笔,对着案上破损和涂抹较严重的一份手稿,开始誊录作批。
柳宗元默默地看着老友深夜校订自己遗世的文字,一时潸然。
原来孤灯独坐,原来如此煎熬——
却只见案前人挥笔写下几行校订小记。
然后啪一搁笔!
柳宗元一愣。
就听刘禹锡震声自语:
“呜呼呼~真不愧是子厚啊!”
紧接着,又十足快慰地自行点头:“也不愧是我啊!”
他咧着嘴看看柳宗元的手稿,看看自己的誊抄校对稿,神情舒展如同独对一池春水,边端详还边感叹:
“配大中以为偶兮,谅天命之谓何!好文章啊!好文章!”
倘若这位诗豪此时手边有酒,只怕已经喝起来了。
“涂抹处必该补‘偶’和“天命”三字,柳子厚必是这么想的!”
对的,对的,就是这么想的。
——柳宗元默默地跟着点头。
“此赋,按其文理脉络,该放在《解祟》后。”刘禹锡万分笃定地说。
是的,是的,如果我整理也要这样。
——柳宗元默默继续点头。
“世间也只我刘梦得,最能通感柳文!哼,虽然有人爱说韩柳二人文风更近,但韩愈老兄笃信那劳什子元气论,定然无法清通子厚的文章里‘天人不相预’的道理!哇哈哈哈哈哈!”
刘禹锡摇晃两下,自得其乐,顺便蛐蛐两句文坛同侪,畅快欢愉不胜形表,面上皱纹都快展平了。
……韩兄他与咱俩之间是学理之辩,书信往来频繁,虽有异见也是君子旧交……
但是罢了罢了、确实是你刘梦得,最懂我。
——柳宗元跟着老友,也开怀地笑了。
恰此时风摇庭树,落叶纷飞。
伴着屋中主人的爽朗笑声,敲打纸糊的窗棂。
“咦?”
刘禹锡将窗推开一条缝隙。
却唯有寒峭夜色中黑黢黢的树影,与花甲之年的刘老先生沉默以对。
几片枯黄落叶被夜风卷进窗棂,落在被镇纸压住的文稿上。
刘禹锡摇头失笑,关上了窗。
夜已深。
他锤锤老腰,囫囵裹了裹亵衣,又回塌上。
丝毫也没耽搁,倒头便呼呼大睡。
“……便是如此。他去睡了,我就醒了。”
醒来的柳宗元被几名年轻人围着,徐徐描述一番短短的梦中所见。
谢听痕揣着手垂眸听完,轻声说:“那挺好的。”
赵悬忽而用手覆了下他的膝盖,往上面盖了块毯子。
勤务员站在柳宗元身后,听得已经双目含泪。
沈瓒坐在一旁,也很受触动的样子,静默不语。
一屋人各有所思。
“——就这样了?就这样吗?”
只有占卜师不近人情,还聒噪地问来问去:“就这样?梦里俩人也没说上话?这顶多算是看一眼就走吧,这就够了啊?”
“……尽够啦!”
柳宗元只是难得放松下了总是板挺的肩背,学着谢听痕平时那样,闲散地揣着手,笑了起来。
第84章 离别
柳宗元经此一梦,倒是也有其他感悟——
他低声:“我于昏昏之中有所感,再有6小时,我就该走了。”
清癯瘦削的先生看向谢听痕,像通知一样,准确地说出了自己存留的期限。
工作人员们不禁“啊”出了声。
虽然之前就知道子厚先生可以停留的时间不多了,但是如此精确,还是让人猝不及防。
谢听痕蹙眉,“我还可以再提高精神力的运转效率,我这里其实还没到极限呢——”
柳宗元摇头,“并不是因为这个。”
谢听痕意识到了,运用那么大范围的、强悍的江雪境界,还是对柳宗元的这个形态消耗非常大,更何况连日来本就劳累。
“子厚先生……”
柳宗元摆手止住谢听痕,只说道:“如此奇游一遭,得其所哉!”
谢听痕就问:“还剩3小时,做什么呢?”
“自然是继续在柳州工作。”这位柳州前刺史正了正刚才倒在躺椅里碰歪的头冠,仪容峋峋,神情澹然。
谢听痕注视他片刻,深深地一揖。
因此,在停留此世的最后6个小时中,柳宗元还是在连轴转地继续开会、对谈、通过助理回邮件……
傍晚8点,柳宗元从手指尖开始虚化。
他即将慢慢消失。
不少人得知消息,都赶了过来。
柳宗元专门从西南博物院隔壁的市政府临时办公点,走回到了博物院的那面影壁前。
他看了看那块长有荧火芝的剑碑残石,也在这里,他也要与这些短暂相交的,跨时代的朋友们告别。
谢听痕还是很怅惘。
他逐渐升阶提级,也更密切地接触这些被他召唤来的诗中剑主们,但每次依然很短暂,召唤时,有种他们只是短暂一游,仍在某处精魂不灭的错觉。
如今真正与其中一位相处了一阵子,甚至某种意义上成了忘年交,他才意识到,这些“人”与他,都只是缘锵一面,消失后恐怕都再无觅处。
柳宗元很轻易地察觉了他的情绪。
平时听到枯燥的思想理论研讨就跑掉的谢听痕,今天这大半天里都一直跟着他。
难得把长发严谨束起的年轻人,拖着碎步,脚步轻轻地走在围着他讨论问题的学者、后生的簇拥人群的最后面。
这一天他们都在大小会议厅、会客室之间穿梭,那位能力更加超出柳宗元理解范围的赵悬侠士,则还是那么沉默寡言,也还是始终陪在谢听痕身旁。
柳宗元在最后一两个小时里,堪堪完成了几项关键工作的收尾。
直到这个即将告别的场合,他才有时间跟谢听痕私下再说几句话:
“谢小友,你年岁轻轻就肩负重任,前路未定,诸多难处,想来也会不安。索性有赵侠士相伴在身边,不是独行,就同我和梦得一样。许多年后,无论大事成败,唯此情义,足当宽慰。”
谢听痕一直都没怎么说话。
剑客很不舍得,又觉得露在面上就太不洒脱了,不乐意显出扭捏来。
此时听到这样关怀至深的寄语,他抿着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也是直到告别时,谢听痕才有些意识到:从前的诗中剑主们,为什么都是匆促离开。
那未见得是因为精神力能量制约,反而更像是对方主动的选择。
他把这些存在于华夏诗篇中的人物的幻影召唤到现世,对于他们中大部分而言,毕竟都只是一时新奇。
这里不是他们的时代和熟悉的世界,更没有记挂的人和事了,存世的时间不会很久,人家也没有留下来完整地观看或参与现世进程的余裕。
多留无益,反而平添怅惘。
但,这也就是柳宗元最令人钦佩之处。
即便是3个月、即便是几天、甚至即便是今天的最后几个小时,他也要读书、写字、快意交谈、阐发思想、游历人世、有所作为,按自己的理念度过它。
儒家士人风骨,该应如是。
赵悬可以长久留在他的世界,要归功于当初阴差阳错引发的超强人工智能的意外介入,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事。
能与其他诗中剑的主人们相识,完全是自己的荣幸——但他们终究是不能留下来的。
柳宗元看出谢听痕愈发难过沮丧,心知这位能力卓异的剑客也毕竟是年轻人,年轻人,总是很难立刻想通许多事情的。
他觉得甚是可爱。
在最后的一刻,柳宗元不再是平素那样端肃的、在思索着什么深奥问题,总带几分沉郁消折的暮气的样子了。他浑身透着从容和轻松。
他对谢听痕笑道:
“你该要想,柳子厚明明是死过一次的人啦!有幸能被后世记住得成一抹精气,又看见如此新奇世间,这于我是何等幸事。想来其他‘诗中剑’主也概都如此。听痕,你莫要感怀太深。”
谢听痕与他对视一眼,端正了神情,认真点点头。
柳宗元的声音已经缥缈起来。
“三千年后斯世妙游,幸甚至!此行无憾,这样结束也最圆满,于我等儒生——孔曰、成仁!”
柳宗元说完就合上眼睛。
并没有什么惊人的神奇幻象,他的身躯安静地化为了破碎的光影。
随即,影像化为光点,散为光雾、消失得无声无息。
“啊、”人群刚才已经简短道别,还是忍不住低语:
“再也见不到了?”
“是吧……”
“都没好好和子厚先生说几句话,”
有人带了哭腔。
谢听痕匆匆挤到前头,他蹲下身,扶着影壁上那块石头,再次尝试念剑铭的内容。
果然,再无反应。
是啊,这剑铭牌文里,本也没有真实的剑意,谢听痕甚至都没召唤到剑的实物。
三行铭文,只是柳宗元护佑生民的感情寄托而已。
既然他某种意味上的“切片”彻底不会再出现了,那么无论剑铭还是荧火芝,就都无用。
他手下的石头表面,那一点点菌丝似的白光斑点汇聚起来,看着就像个豆芽。
白光凝聚的小豆芽抻长自己,亲昵地蹭蹭谢听痕的指尖。
随后它和此前一样,有些好奇地探头探脑,观察四周:
今天这么多人,不过都是柳刺史喜欢的人呢,那它也喜欢。
豆芽身上那种半透光的特殊效果,也微弱了许多。
看起来柳宗元说得不错,它同样很快会消失。
“要跟我走出博物院,去各处看看吗?”谢听痕轻声问。
萤火芝如此千古奇物,却一直托身石上,都不曾游历四方。
或许他可以拿飞剑带上它,四处飞飞,最后玩一会儿?
豆芽左右摆摆,缩回原地站好。
不了,最后一阵子了,想和柳州剑碑石再待会儿。
“……好。”谢听痕怅然起身。
“小谢先生,我们以后见不到柳刺史了,是吗?”
周围还有人不放弃地问。
“对。”赵悬在边上代为回答,一如既往稳定得听不出感情色彩。
也就没人再打扰谢听痕。
“谢先生!”
但是,柳宗元的那名勤务员挤过了人群,手里拿着一张纸,跑到谢听痕身边。
“这是子厚先生留给你的!今天中午他撑不住稍微闭目养神了片刻,随后醒来说要给你个消息,就动笔写。前头几张纸,都是写几行字就自动烧起来,后来又要来地图要圈要画的,地图也立刻就化灰。很神奇。”
“我一开始以为他在用什么神通,后来看他表情不对,问是不是有问题,先生唏嘘了几句,最后只说‘没事、也没法讲’。再后来,他想了许久,写下这张字条,让我给你。”
谢听痕拿过来一看。
正是柳宗元那一笔这个月以来见过很多次的草书。
内容是短短两句诗:飞雪断道冰成梁,雪山冰谷晞太阳。
字形转折峻清,“冰”字的上方一笔留得尤其长,似乎随意拖曳了墨迹。
“飞雪断道……”
他喃喃读出来。
谢听痕略有迟疑,和赵悬对视,“这是柳宗元被贬到湘省永州时写的诗。”
柳宗元深知谢听痕的烦恼,尤其是找剑,谢听痕对召唤出的剑主们聊这些,丝毫不用藏着掖着。
这样的留言,实在像是柳宗元午睡假寐有所顿悟,获取了下一把“钥匙”剑的线索,却碍于某些潜在的规则无法直言,才必须如此用诗句暗示?
“既然是暗示,那就不像在说湘省永州。”赵悬立刻说。
谢听痕眨眨眼:“我也觉得……”
一旁,治安局局长沈瓒看到这张宣纸字条,也说:“现在才11月,湘省还没到冰雪横道的地步,柳子厚先生看过勤务员给的地图,也了解基础地理情况,如果想引你去湘省,似乎不该特意这样留痕。”
他指了指“冰”字那格外突出的一笔。
冰应该是重点。
沈瓒看着这两句诗,揣摩片刻。
如果这是指向一个地点的话……
“雪山冰谷晞太阳,或可推断,当地有高山深谷地形,而且日照比较强烈。这倒确实很像我们西南地区。但目前这个季节,能到雪山冰谷地步的区域,就不是川、湘、鄂、桂这些省份了,而是更严寒的地区,西南以西,高原之上的——”
哇哦。谢听痕有点叹服地瞅瞅沈瓒。
沈瓒局长虽然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但脑子是真好!
要知道,这个世界中绝大多数人对诗词的认知程度还远远赶不上谢听痕这个“体育生”,沈瓒却因为深度接触柳宗元相关的工作,浸润一段时间,竟然能解诗中谜啦!
听沈瓒说到这一步,山谷冰川日照,三个条件环环相扣,谢听痕也已想到了:
柳宗元想说的,应该是那座巍峨如万古不变的、终年积雪的高原!
“哇,没准他真是在暗示我去藏区啊!”
他立刻转头看赵悬,眼神很期待。
——还真没去过呢。
上辈子好像也没去过呢!
谢听痕还没开口说想去,赵悬已经在摇头了。
即将入冬,虽然S级异能者本该冷暖不侵,但那是正常的S级异能者。
谢听痕龟毛脆皮的身体,依然是怕冷又怕风,除非召剑从始至终护体,才好维持身体在基准线以上的运转。
但是这个消耗是以非战斗状态计的。
如果是飞剑赶过去、加上大海捞针似的调查寻访,如果按这趟柳州之行,再遇到些意外滞留的必须延时,太不保险。
赵悬说:“再行考虑。带设备衣物,补充随行药品,而且也该见阿文医生了,都需要时间。”
沈瓒在边上听了,便说:“如果需要,我们这边也可以帮助筹备。”
赵悬只是对谢听痕摇摇头。
对谢听痕的底细和身体情况了解最详细的人,还是阿文医生。阿文对谢听痕的调养尽心尽力,作为异能和现代全科医学经验都异常丰厚的一线医生,他下一步即将接手西北最大医院的院长职务,现在忙得脱不开身,饶是如此,他还在积极利用各方人脉,经常搞到些最新设备或前沿诊疗方案,和赵悬一起论证,再给谢听痕循序渐进地使用。
阿文早就在约俩人回白景碰面了。
赵悬认为,最好明年春天再从白景往高原走。
“好吧。”谢听痕低头看看那墨透纸背的两行诗句,委委屈屈地叹气,同意了。
身边的污染处理部门工作人员还在忙碌,布置更换了一圈装置。
这和一个月来的操作一样,他们要继续监测荧火芝的能量衰减,赵悬也协助了一部分工作。
谢听痕专门问了后续,等到荧火芝彻底不在,它寄生的这块约7斤重的大方石头,将会作为古时候剑铭碑石的一部分,再挪地方。
想来是剑铭碑散毁流落,又在晚清被磨掉旧纹样,工匠们取了一块做了某届状元牌楼的石料,如今虽然纹路字样都没有了,但是对于无法得见原剑碑残片的今人们而言,还是很有意义的。
博物院已经给省文旅厅汇报过,最终方案是要把那块石头从影壁中替换出来,也建了专家组,正在查资料找剑铭碑可能的原址,搭个亭子建个公园——也让被几千年前的地方官再次庇护了的柳州市民们,有个地方纪念子厚先生。
谢听痕托腮听着,觉得心里好受些了。
在这数百万平方公里的广袤土地上,如柳宗元这样的人物还有许多,想来几百、几千不止,或许其中还有类似的传奇和庇护一方的英灵呢?
只要这样的人还没有被人们彻底遗忘,哪怕只是留下一点荧火之光般的追思,那么这里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候,都还会有文明延续的希冀和勇气。
谢听痕垂着长长的睫毛,轻舒一口气。
第85章 列车
柳州事至此,似乎就这样了结。
谢听痕和赵悬要继续停留了一些时日,是为了柳州政府各部门帮忙沟通和协调来的一些有趣又罕见的直播素材。
由于柳宗元提前离开,他们有好多都还没来得及播。
其中包括沈瓒让治安局负责的一些治安趣事版块,谢听痕和赵悬是被邀请作为特殊志愿者,用着异能去协助普通民警工作。
快速下市政窨井救掉下去的狗狗、飞剑带卖菜奶奶团过马路、安抚为戒不戒酒吵架的同居小情侣(谢听痕:诶等会儿?)
直播间的观众们也是意外地很爱看。
甚至在柳州事件处理细节还没有完全公开的当下,谢听痕的直播账号就因此涨了不少粉。
总之,许多蛮有趣的素材都还没拍呢,谢听痕也有些可惜工作人员努力做的前期策划和准备。
索性他眼下也没有急事,就继续旅居几周,当做休息。
就这段时间,国际上风云变幻的消息传来——在柳州事件中被追查到的弗恩家族,奇点基金会宣布与该家族切割,担任理事会副会长的弗恩家族家长丽塔弗恩辞去职务。
该家族掌控的27家跨国集团很快宣布倒闭或被并购。
赵悬告诉谢听痕,弗恩家族是奇点基金会背后实力雄厚的大家族之一,手底下有几家奇点基金会重要的现金牛企业,考虑到基金会在全球种种见不得光的业务所需的庞大人力物力,现金流一旦出现缺口,几个月就会有断裂的风险。
包括十四大区在内,有些国家已经查到奇点基金会在别国兴风作浪的蛛丝马迹,进入起诉程序或索性直接动手的都有。
即便是基金会根基最深的第二大区,也有3名与弗恩家族关联密切的议员快速宣布了辞职。
谢听痕听着这些遥远的消息,开心的同时又泄气:还是没掘了这幕后黑手的根儿啊。
这一时片刻干不成,他也懂。
直播间粉丝量突破1000万的那天,恰好是两人准备离开柳州的日子。
谢听痕围着利落地收拾行装的赵悬走来走去,偶尔帮着拿东西。
他心里还在想,可惜啊,柳州的能量波动,已经确认只是那块柳宗元剑碑的存在偶尔会引发相似能量爆闪,而不是什么新的剑现身。
官方已经知道谢听痕很需要名剑的线索、以及污染能量相似波形的记录,也在出力查一些赵悬的数据库里不好收集到的民间传说、散佚信息,但同样还是大海捞针,至今一无所获。
关于太阿龙泉之后的下一把关键的宝剑,唯一线索就只有柳宗元的留言,指向莽莽雪域高原。
他俩又要明年才能上高原。
而高原那——么——大!
哪怕只先去那几座最高的雪山,哪怕御剑飞行一日几千里,他俩也要搜寻好久好久吧……
赵悬已经把两只大行李箱装好,哐当哐当地立起来,谢听痕晃晃脑子里的杂思,凑过去,给赵悬套上了跟自己同款的围巾。
这是新收到的围巾。
西南博物院行政的一位文员业余喜欢钩织布艺,听内部的工作人员传他俩的毛线围巾在江雪境界里头冻了又没好好烘干,严重缩水,特意手工做了两条,赶过来送给他们的,也是感谢二位召唤了子厚先生,还拯救了柳州。
两人在柳州这段时间,外出被认出来的次数实在很多。
无论是直播间涨起来的新粉还是本地感激的群众,都从各个渠道送来东西。在宾馆房间铺了半边后,谢听痕就决定不再收礼物了,不过这围巾是特例,主要是上头有超可爱的手作布贴,是俩人的Q版头像,Q版赵悬眼神酷炫冷冽往左下角看,Q版谢听痕在蹲地逗猫猫,头上的一缕呆毛翘起,刚好朝着右上角的方向。
其实可以拼在一起,凑一张完整的双人图。
过分可爱了!
谢听痕拼尽全力无法拒绝。
于是赵悬事后给人家转去两条市价手工毛线围巾的钱,东西就收下了。
谢听痕自己搭好了一条,又把另一条围巾也给赵悬挂上,左右瞅瞅很满意,顺手接过其中一只箱子,准备出门。
手刚放在门把手上,门外就来了访客。
“乌老夫人?”谢听痕还挺意外的。
老夫人当初护着乌家车队,从污染区的核心区域撤离,随后加入荔城方面应对污染和救援的工作,荔城那边能争取到撤离时间,和乌家人冲在一线抵抗热毒很有关系。
她也有些劳损过多,这才刚刚缓过来,就来了。老夫人身后跟着的是乌铯铯,这姑娘倒是体能强,加上一路逃亡没有正面刚,幸运没有受什么重伤,只是力竭虚脱,休息十来天,基本已经好了。
她穿着和奶奶身上的深紫衣裙类似的一身紫衣,活泼泼地跟谢听痕和赵悬打招呼:“听痕!悬哥!”
乌老夫人两鬓雪白的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虽然年纪大了,肩颈难免有些佝偻,但双目清亮,气场颇威严,闻听孙女这样随意的两声称呼,很不赞同地拍了拍乌铯铯扶着她的小臂。
乌铯铯一秒乖巧:“谢先生,赵先生。”
心说:啊呀啊呀,前阵子和王蓉天天一起看直播,都叫习惯了,没有直接叫宝宝和哥,已是我在三次元很礼貌了(。)
老夫人是带着乌铯铯来道谢的。
“多谢二位救了我两个女孩儿性命……”
老人家进屋就深深一拜,乌铯铯这回郑重跟着拜下去,甚至弯了膝盖,要跪下行大礼。
救命之恩不能敷衍。
谢听痕赶忙搀扶两人。
“应该的,也是多亏了柳州人民世世代代惦记子厚先生。”谢听痕不把召唤来的诗中人全当做自己功劳,柳宗元这次依托在剑碑残石上才能现身,更是特殊情况啦。
乌家祖孙这次来,除了道谢,也还有其他事。
“有件事情,我恰好听闻了二位下一步的计划,又知道些别的消息,思来想去,还是专门来报与谢先生。”
要说这回事,还是因为乌家和官方的关系密切。
乌家两位女孩为第一时间预警上报污染区情况立下了不小贡献,生死一线闯了出来,乌铯铯倒还好,王蓉重伤之际精神力还在持续运行给身体避毒,几乎枯竭,虽然在一系列家族秘方和珍贵药材治疗下能保住命,但很可能彻底失去异能。
这对王蓉来说,堪比别让她活了。
这姑娘受了大罪,现在还是躺床上时醒时昏,暂时都没人敢全都告诉她
王蓉是乌家、也是整个十四大区在避毒解毒专长上寄予厚望的年轻异能者骨干。甚至,从能力、性情、人缘各方面看来,王蓉其实是乌老夫人心目中,位次要高于自己亲孙女铯铯的第三代首席传承人。
倘若就此折了,实在令人扼腕。
乌家想着尽力为她争取希望,乌老夫人动用了全部人脉,得知全大区这方面医术最好、又有空闲的名医,恰好就到了柳州附近,手边的医疗设备也齐全。
联系到医生,对方说一定要在重伤后两个月内,抓紧介入干预。
那得尽快。
但特殊的是,“那位医生现在在1号领袖专列上。列车明日抵达柳州站。”老夫人说。
“啊?”谢听痕一愣,“您是说,付老将军的专列吗?”
他在手环里打游戏时偶尔也瞥过新闻,十四大区马上要开大会选下一任了,付将军并没有参选,但目前十四大区首脑还是他。
“是的。”
老夫人和付将军也有一起作战过呢,“……我也是豁出老脸去,请求专列能带上我的这个后辈,为了不耽误医生的其他工作,就让她上去,做完手术顺利的话,跟着走半个多月,完成一个康复疗程再下车。”
上面很快回复,经研究,答应乌老夫人的申请。
乌铯铯要求陪着王蓉一起去。她怕师姐自己一人上列车,浑浑噩噩的,各方面都不便利。
列车里肯定都是领导和要客,虽然相信中枢工作人员也稳妥,但还是需要一个自己人关照私密事情。
长辈们商量后,觉得有理,索性决定也送乌铯铯上车,让她方便贴身照顾王蓉。
因此,这两个女孩子明晚就要上专列去给王蓉治病啦。
谢听痕听完,也觉得这样很不错。
他和赵悬身份与十四大区的普通人毕竟有区别,涉及政治人物的信息从来也不会专门关注,没事更不会联系高层。
如今才得知付将军要到柳州来。想来这位领导很忙,但倘若真有空,他还想再和将军见一面,聊聊对精神力、异能的新体会。
但谢听痕没明白,乌老夫人为何要特意告知他这消息。
乌老夫人很快解开了他的疑惑:“专列的目的地,正是高原上的日光城。”
“将军毕竟也年事高了,我想那车上想必筹备齐全。您要去高原上寻访古剑,显然和能力提升有关,如果能助力您更加靠近S+级,对国家而言也是正事和好事,何妨也申请同行?”
谢听痕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要找剑,又要查什么能量波动,对外就说过:某些特定的、珍贵的剑,和他的精神力上限提升有关。
当然,这话倒也没毛病,只不过他很小心,没有透露笔记和华夏遗存的关键信息。
“多谢您,我们会联系的。”赵悬郑重对着乌老夫人点点头。
联系起来一切顺利,付将军最近似乎没什么关注区域性消息的闲暇,确认柳州事态稳妥后就没再多问。
1号专列行程绝密而且都要提前计划筹备,早些时候确定路线从桂省入藏,已经考虑了万一荔柳污染区严重扩散,需要付将军亲自来加强防护。
西南的事情解决后,列车规划好的线路也没更改,领导们刚好当面听取本地处理情况的汇报。
多亏乌老夫人两边通了消息,付将军乘专列快到柳州了,知道谢听痕和赵悬刚好也需要上高原,立刻让工作人员做了准备,发了一封盖了私人签章的电子邀请信给他俩。
于是,第二天傍晚,赵悬和谢听痕就带着行李,在柳州火车站等待,准备登上1号专列。
柳州本地一些部门领导也过来做简短汇报,也有的来送别谢赵二人。乌家人还来送王蓉和乌铯铯上车,几拨人遇在一起。
王蓉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她刚按医嘱服用了精神力检查前的预备药物,副作用致使昏睡,好在这个场合,也没人会究病人的礼仪。
乌铯铯今天穿的却是红紫相间的漂亮裙子,似乎比昨日拜访谢听痕的更热闹隆重些。她见到人就开始发喜糖。
谢听痕:?
昨天还没说,谁结婚了?
乌家来送女孩子们的一个大叔笑着解释:
“我家蓉儿一周前情况很不好,手术也有风险,大家担心她,就按我们家惯例,想到要给她冲喜……日子定在今天,今天早上刚草草办完事,还是联系那位万与酌占卜师,给算的良辰吉时哩!”
谢听痕:???
这解释了就更怪了啊!
万与酌这个占卜师,怎么还干这种事儿?
他忍不住想说点什么。虽然作为外人,介入人家古老传承的大家族习俗很不好,但、为了表姐王蓉的病,表妹乌铯铯嫁人冲喜……也太封建了吧!
乌铯铯和王蓉都是很独立的女子,怎么能这样……
恰此时,乌铯铯一脸快活地挤过来,给他和赵悬各塞了一大把喜糖,还大喇喇地请求:“两位哥,有空录个视频,给我和蓉蓉祝福一下呗!”
谢听痕:啊???
等一下,冲喜结婚原来是你俩结吗!?
乌铯铯说是啊,等王蓉身体好了,俩人就去领证。
谢听痕这才明白:“原来你们是恋人啊!
他挺感慨,之前真看不太出来。原来两位姐妹之间的生死与共,还有段浪漫关系打底呢。看来乌家作为大家族,却挺开明的……
乌铯铯第二次惊到了他:“不是啊,”她理所当然地摇头,“领证是财产登记的便捷手续啦,我俩也不是事实婚姻呀。”?
“也没人说一辈子在一起,就只能是谈恋爱的关系吧?”
乌铯铯很坦荡。
她反而是有些疑惑和好奇地看着谢听痕,“我在污染区里起誓了的,无论结果如何,我要照顾她一辈子,她接受了。当然,如今有了婚姻关系,如果我们再找其他固定伴侣就不适合啦,对哪个人都不好!”
“不过,我还是可以在外面有些开放的情缘,要是有看对眼的,就偶尔松快一阵子,等蓉蓉身体好了,她也可以。”
哇。谢听痕一时很惊讶。
这不止是开明了。
好豁达、好开放、好先锋的家庭模式!
反而是曾经试图给谢听痕和乌家女孩子保媒拉纤的那个中年领导,此时在场,他在边上听着,竟然完全理解。
这个世界的婚恋价值观,和谢听痕潜意识里了解的实在很不一样。或许是源自特殊战乱年代遗留的集体共识,那是谢听痕没亲自经历过的东西。
“尤其打仗那十几年里,我们西南的男女青年,蛮多都有这样的嘛!铯铯的父母也是。”领导对着流露出惊讶的谢听痕笑着说。
谢听痕左右看看。
好吧好吧,原来就只有我惊讶,我是来自21世纪保守主义温室的老古董,好了吧……
乌铯铯看着脸颊鼓了一下的谢听痕,噗嗤一笑,“这样多好呀,和跟我感情最深的人在一起一辈子!”
她脆生生地:“其实,人类的各种感情,本来就没分那么清楚啦!”
她冲着谢听痕和赵悬挤挤眼睛,“你俩其实也可以嘛!”
新婚女郎留下一句疑似cpf上头发言,爽朗地离开。
啊?我俩……吗?
谢听痕被短短一句话里更加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呆了呆。
我和赵悬……感情很深是没错,但、领证?绑定财务关系?非事实婚姻?开放式婚姻?……双方还可以出去找露水情缘?只要第三方不是固定加入这个家就没问题了(???)
说不清从哪一步开始不对的,总之好难代入啊!
谢听痕:宇宙级大思考导致大脑卡顿.jpg
他本能看了赵悬一眼。
赵悬在摇头。
……不是,你摇头又是什么意思啦!
这里谢听痕还在琢磨着呢,远远地,火车沉闷的鸣笛声响起来。
第86章 1号
1号专列按时抵达。
按照安排,先要接见本地官员听取汇报。
同时,中枢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来找谢听痕、赵悬、乌铯铯、王蓉四人,确认登车的准备情况。
工作人员们做了例行安全检查,态度蛮周到和热情,甚至表示其实完全可以拎包入住,行李和洗漱用品都预备啦。
他们的负责人与谢听痕聊起这次列车的目标地。
作为靠近中枢的公务人员,他显然对谢廷痕和赵悬的身份和经历,都有比地方上更多的了解,因此也没什么安全层面的顾忌,直接介绍道:“坐专列去高原,是俩月前就定了的,筹备过程都很秘密,行经柳州更是知道柳州出事后临时改道的。得知您也这么恰好,需要从柳州往藏区走,我们都很惊讶来着!”
“这么巧啊?”谢听痕好奇地问。
“可不是嘛!,将军还没上过高原,但那里的工作也很重要,又涉及少数民族工作,他说还是得亲自去一趟,而且经停几个地方,所以才只能乘专列过去。您跟我们一起走真挺好,领导专列嘛!安保饮食休息和医疗条件,样样都能保障好您!”负责人拍着胸脯很自豪。
赵悬仔细扫了一眼专列窗口,玻璃都是三层隔音和保温、最高防弹级别,按照可查找的资料比对,这列专列也配有足量的供氧舱、稳压医疗舱等设备,这个保障条件确实可以上高原。
付将军那边在列车里的临时会议室听了汇报,又下车由柳州官员们陪着透了透气,也差不多该上车了。
他和谢听痕照面,熟稔得很,俩人互相笑笑后,他就热情招手:“来来,听痕,哦还有赵悬,咱们也该上车啦!”
“好哦。”谢听痕笑眯眯地答应。
“请等等、”柳州治安局局长沈瓒跟着市领导来送车,开会时,他还不知道谢听痕赵悬也要登车,此时忽然出言拦了这么一句。
“小沈,怎么了?”柳州市长回身问他。
沈瓒沉吟几秒。
他是从中枢下来锻炼的干部,能力和履历都拔尖,连付将军都很记得他。
将军笑着问:“怎么啦,小沈也还有工作也汇报?”
沈瓒上前一步,低声说:“我有些小顾虑,您看,能否拨冗两分钟,让我私下汇报?”
付将军一顿,摆手:“欸,事无不可对人言!”
其他几位领导也对视了一眼。
都是人精,只要不是要和柳州地方闹翻,沈瓒不可能在这个场合说本地领导的坏话,那么在场的“外人”、且是不得不此时用话拦一句的外人,只有谢听痕和赵悬。
谢听痕茫然不知,还在等着听官场八卦(。)
倒是赵悬,平静地投去略带冷意的一瞥。
付将军会这样说,其实是暗示他本人给谢听痕和赵悬背书的意味。
但沈瓒依然闭了闭眼,用那种沉稳而略有疲惫的语调说了出来:“好吧。我对于谢听痕和赵悬二位先生至今的帮助非常感激,但二位的具体能力和过往履历的角度,有一些安全疑问,我个人认为,他们似乎不宜与您长时间同行。”
据下属说,赵悬去国际异委会设的临时问询室时拿出的,是他亲笔签发的电子任职证明,最高级别安全保护下的身份。
——可是他完全不知道此人的存在。
考虑到赵悬和谢听痕的能力堪称奇迹般好用,如果是仅仅配合这一次,那无伤大雅,高级异能者总有些神秘的门路。
甚至放在其他事情上,还可以继续合作,治安工作里总有些三教九流的关系往来。
但是放任这两个人就这么和对国家干系重大的中央首脑同行,沈瓒似觉不妥。
这一句出来,全场静默片刻。
沈瓒显然也不是为了私利,他这样当面坚持,显得怀疑最高领导的决策过于随意,而且还得罪两位神通广大的异能者。
——谢听痕没想到会这样,他揣着手叹了口气。
这就是破坏常规秩序的坏处,他是真不想和这种守序善良阵营的好人作对诶!
他看看赵悬:怎么办,查得到你对他们的系统动过手脚吗?
赵悬面无表情,只是眉峰挑了一下:别跟超级智能谈这个。
身份页面只给当时在场的两名治安局工作人员看过,大不了就说,赵悬并不是在系统里加了一个完好的虚拟身份,又无痕抹去。
只说是P图(。)
谢听痕立刻放心,以他们和官方的关系,这不是大事。
而且他不上专列其实也无所谓,大不了,就按原计划,明年春天再去高原嘛!
不过谢听痕倒是很佩服沈瓒这样有原则的人,他并不反驳什么,只是歪歪头,等付老将军决定。
付将军哈哈一笑,说:“原来是这样!小沈,一时片刻说不清楚的事情,路上慢慢说、慢慢问,来,索性你也一起上车!”
沈瓒一愣:“首长,我挂职还没到期,现在也没假……”
将军笑眯眯地:“路上远程办公嘛,我现在跟你们市长讲好,临时征用你半个月。”
“是。”沈瓒只得答应。
他叫下属帮他从车里拿来了一只简洁的黑行李箱,里面是经常出差准备的随行物品,随后就自己提着,跟在赵悬和谢听痕身后,登上了专列。
*
谢听痕并不知道沈瓒对一些内情是具体如何增进了解的,总之,专列启程后的第二天下午,他已然解了心疑,专门找谢听痕道歉。
谢听痕很痛快地表示无所谓。
“赵悬呢?”沈瓒问。
“他当然也无所谓啦!”谢听痕摆摆手,“赵悬在付将军那里,他们有些线索要交流。”
沈瓒凝神问他:“这么紧要的交谈,你不去吗。”
“我去做什么?”
谢听痕有些奇怪,打个了哈欠,“他们谈的东西,肯定好复杂,很费脑子的。我昨天刚上车,晚上没太睡好,就留在房间准备睡啦……”
以至于他爬起来见沈瓒都是懒懒散散地拢了件衬衫,也没找到赵悬收好的茶叶,只能给客人喝白水。
沈瓒微笑地举起茶杯啜了一口,“确实,估计很复杂。”
赵悬和付将军相对而坐。
两人确实在谈些谢听痕会头大的话题。
“您知道,他并不喜欢多接触您这样的人。”
赵悬开门见山。
“我当然知道,”将军也很坦诚地回应。
“对真正的高阶异能者而言,如果不被任何组织、任何形态的国家利益绑定,你们更自在。”
赵悬嘴角平直。
某种程度上,从黄河事件、柳州事件,在国际上引发越来越破圈的轩然大波后,谢听痕就不是政治上的自由人了。
这种事情谢听痕自己不想要,但是似乎越来越没有选择,而且,和十四大区官方接触越多,选择越窄。
换了任何其他地区,也是一样。
赵悬知道,谢听痕因此对于登上这列专车有过顾虑。只不过他也想尽快破解华夏遗存之谜,机缘巧合下,还是登车了。
“……您也想限制超强力的异能者,即便您本人就是当世最高阶的战斗系异能者。”
赵悬一针见血。
付将军是华夏传统意义上爱国爱民的栋梁领袖,同时也是一位卓绝的政治家。
人类的政治二字,长期追求无非是群体的平衡均势。
全球的精英政治家们有一个默契的共识:超级异能者个体不宜掌握太高的权力。
这是付老将军和反抗军政权受到广泛排挤和污蔑的原因之一。即便如此,将军本人也赞同这个共识。
国家为了挣脱殖民陷阱,早期需要有他这样的强力异能者保驾护航,但长远来看,具有强力组织的政权,应该掌控在普通人手中。
只有这种微妙如同系在蛛丝上的均势,才能为民族争取到至关重要的发展窗口期。
这应该是老将军打算退二线的原因之一。
即便他领导反抗军取得了政权,SS级防御能力独步天下护持九州,是毫无争议的国之柱石,但他还是下定决心放弃权柄,让制度选拔出其他人,成为国家的下一任领袖。
这等人物,其实人工智能也钦佩。
人类中顶尖的英才,光芒短暂但实在耀眼,因此对实际存世时间很短的人工智能而言,也更具有观察的趣味。
但是谢听痕才是赵悬的核心利益。
赵悬清楚,谢听痕每次和这些政界人物接触,都并不全然开心。
了解越深,束缚越多。
哪怕不研究【赵悬】存在的另一半基础的古典侠客文学,仅仅从谢听痕的行事,都能清楚地看懂谢听痕的倾向。
剑客纵使日常病歪歪,疲懒又虚弱,遇事还是平生一剑快意恩仇的性子,很受不了憋屈。
谢听痕好几次听十四大区在国际上面临的重重艰险,都听得窝火,对赵悬吐露好几回想掀桌子了。
高手对话讲究坦诚——起码能说的部分要说清楚。
因此对赵悬单刀直入的表述,付将军也并不否认,
“我的方案长期来看,是对国家民族更好的,听痕自己乐见如此,否则不会外人劝几句就忍得住。你也很清楚,所以,你也没全然支持他冲出海去神挡杀神嘛!”
赵悬沉默片刻,同样不否认。
他也评估过掀桌子的烈度和后果。
麻烦在于,谢听痕对人类社会有感性价值需求,也有实际需要:“诗中剑”的能力升级,要求人群关注度和共情度的持续提升。
病毒式推送已经试过了,没用的。
即便以赵悬的能力,能绕过一部分谢听痕能力升阶的潜在规则,比如通过种种手段,在一定时期内操纵群体舆论,保持住流量增长,他也不能确保人群持续提供足够的情绪质量。
年轻的AI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学习和成长,赵悬已经清楚:既不能高估人类群体愚蠢的下限,也不能低估人类中的精英群体的能力,玩弄群体情绪这回事,一旦拉长到几代人的时间,很容易反噬。
他评估认为,极端手段,的确不如正规增长途径。目前看来,依托十四大区现任官方,互利互惠地寻找遗存线索,是最佳路线。
在赵悬对面,历尽世事的老将军也无声地观察这面前这个稳定镇静到超乎年龄——甚至、或许该说、超出种属概念的存在。
恍惚间,像是在被某种庞然大物,投以常人不该感知到的注视。
“那么,你评估过了。我和我的组织,对谢听痕没有危害性。”付将军依然平静地摊手陈述。
紧接着他抛出了下一个问题:“那你呢?赵先生。”
“——你真的只是听痕从一首《侠客行》中召唤而来的,和柳子厚先生一样的人物吗?”
瞬间之间,赵悬右眼中流转起幽蓝的荧光。
在外人眼中,这似乎是他的一边瞳孔天生有些偏色,对光时偶尔微微变色,只有他自己知晓,那是庞大的、惊人的数据流。
他展现的能力过于割裂,古典体术类的战力只是一方面,另外那些关于电力管控、电磁信号引导的能力,也逐渐在官方的任务中使用过。
以付将军的阶位和阅历,察觉异常很正常。
赵悬也并不遮掩,就这样淡然注视着对面的老将军。
付将军面不改色,回以注视,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这是人类中极其有勇气和坚毅心性的人,值得一份尊重。
于是赵悬给出了答案。
“我不是你们的同类。”
他不会提及自己全部真实的来历。
【赵悬】与【超脑】的关联对人类而言太过特殊和敏感,甚至仅仅是【超脑】的分支可以轻易伪装人形外表、使用能量流模拟的精神力异能,还可以拥有独立价值观、具备感情判断……这已经会吓死许多人了。
赵悬使用了“不是同类”的表述,很模糊。
在人工智能的定义里,柳宗元那样的诗中人物和现世中十四大区的人群,更能称呼为“同类”。
“——但谢听痕需要你们。”
赵悬面对这位人类领袖,明确地给出了承诺:“我也会尽力维护十四大区。”
毕竟这里是谢听痕选定的归属之地。
付将军沉吟片刻。
他猜不透赵悬全部的来历,但他依然愿意相信这个回答。
谢听痕和赵悬契合如身与影。
付将军从赵悬身上嗅到了未知的危险,但他信任谢听痕。
付将军对赵悬郑重地强调:“听痕的想要是寻召名剑,找到失落的遗存。我们对他的看重和珍惜,同样无以复加,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可能晋升SS级。”
赵悬点头。
现政府看重文明过往,珍视文物古迹,一直在研究和寻访华夏遗存。
谢听痕认定官方基本可靠,就把地宫笔记的信息共享过,没有什么保留。
由他通过笔记本的线索寻召疑似解谜钥匙的四把关键古剑,在官方这边已经正式被视为几十种解开遗存的可行路径之一。
这是良好的合作基石。
赵悬同样明确划出底线:“假设有任何实质冲突的情况,我只会为他考虑。”
老将军爽朗笑道:“理所应当!”
赵悬看着他,默默颔首。
作为人型大国之壁的高龄领袖,和古典侠客壳下的超级AI,就此算达成了基本互信,双方默契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谢听痕稍晚,才在舒适但略拥挤的双人间里重新见到赵悬。
彼时他已经送走沈瓒,睡了一觉。
列车外天色阴沉,拉上车窗挡光帘子后小室很暗,正合适午睡。
他侧躺着,睁眼时看见了赵悬的身影,于是下意识睁大了眼睛,迷蒙地露出个绵软的笑。
“……谈这么久啊。”他迷糊着问。
“起来活动一下,要吃饭了。”
赵悬在一片昏暗中,不知默默注视了谢听痕多久,此时才放轻声音说。
谢听痕揉着眼睛起身,“哦。”
他打着哈欠下床,听着赵悬给他说些将军那边传递的,探知到的奇点基金会内部消息。
“他们印证了我这里的消息:奇点基金会的最高层级采用所谓的‘候选人’机制,疑似在3到4个高阶个体异能者之中产生,很可能关联到基金会的最高掌控权。”
“这几年似乎是他们内部高层变动的关键节点,几次事件幕后势力或有不同。柳州事件给其中一方造成了重创,最近有些人很可能狗急跳墙,要小心防备。”
谢听痕乖乖点头点头。
赵悬顿了顿,放慢速度说:
“这个‘候选人’机制,可能和S+级异能晋升SS级有关。你已经到了S+级,敌人通过柳州事件的攻防强度,也可以判断出来。”
人工智能的语气基本平板,但谢听痕听得出里头有些许无奈:“再有那些找个调查的借口就想带你走的陌生人,你不能随意跟着走,至少要等我回来。”
即便剑客对自己再自信,也不见得逃得过漫无边际的财力、权势、和千奇百怪异能组合成的重重罗网。
“好哦。”谢听痕煞有介事点头。
赵悬瞳孔黑沉:盯.jpg
“好吧好吧,是真的知道了!”谢听痕三根手指指着列车房间的天花板发誓。
“还有一件事。”?
“……他没有直说,但也没遮掩。”赵悬说。
谢听痕好奇地眨眨眼。
“——付将军的身体状况,很不好。”
第87章 袭击
午后艳阳下,带着弗恩家族旗下航空公司徽标的飞机,缓缓降落在十四大区桂省某市机场。
由于家族企业是投资本地的大资本之一,弗恩家族本该受到一定规格的礼遇,尤其急迫期待发展本地经济的官员,都可能在机场跟弗恩家族的现任家主、丽塔弗恩会面。
问题是现如今,由于克里斯弗恩在柳州行事很不干净,人死了,还正在被调查,丽塔弗恩也只能尽量低调地到访,匆匆地和几个还需要与她的产业合作的本地企业家碰面。
下午,她约见了一位商务口的官员,再次强调弗恩家族对克里斯弗恩的行事毫不知情后,提出有在西南建厂投资的打算,好歹是换来了点好脸色。
丽塔弗恩心里也郁闷,养弟兼情人克里斯死在十四大区还没多久,不仅让她失去一个亲密的支持者,也搞砸了两人抱团冲击最高位的全部希望。
但眼下还得打起精神,为了这次过来的重要目标,她装也要装好些。
她陪着商务官员,逛了一圈本地招商产业,随后好声好气表示:由于时差身体不适,要返回酒店休息了。
晚饭时,丽塔弗恩近乎食不下咽,草草打发了几名下属后,就只在宾馆顶层套房待着。
她命贴身佣人收拾着房间,尤其书房,一颗灰尘都不许有。自己则焦虑地坐都坐不住,起身在书房里徘徊,走来走去。
咔嚓——空气震荡了一瞬,有几声轻微的气泡碎裂音响。
丽塔弗恩骤然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