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的路上抽空也试过几首,都没结果,如今还剩些记得住的,打算都试试。
“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
这大概是对龙泉剑描述最具象化的诗句之一,正出自唐代郭震的《古剑篇》。
谢听痕躺在浴缸里时就争分夺秒念了一遍。
“……”他后背一凉。
原本冒着热气的浴池,在诗句念完的瞬间凉了下去。
而且水温还在下降。
“诶?”
谢听痕整个人还泡在里头呢!
他的脸颊刚被热气熏蒸得红红软软,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温度变化。
这酒店式公寓的浴室还是半透明毛玻璃。
眼看着浴室中突显的这股透白霜气在一点点蔓延,触及墙壁后,它由下而上,在整面的毛玻璃上染上不规则的霜花儿。
他懵懵地眨眼。
几秒后,连浴缸壁都挂霜了,后知后觉,才觉着冷。
赵悬在卧室里原本背对浴室,腰杆挺直地坐着,此刻他就像是长了后眼似的,起身往浴室走来。
只是片刻之间,霜白的痕迹又开始肉眼可见地消退。
这诗句引发的霜气并未真正成形就开始消散,也不见有龙泉剑的影子。
徒剩下谢听痕,缩在冷掉的一池水里打哆嗦。
“我……嘶……”
谢听痕看赵悬进来,开口想解释,冻得声音都抖了抖。
赵悬利落地从身后把谢听痕拖出水,目不斜视地裹了层厚厚的浴巾,带回卧室。
“啊啾!”
谢听痕打着喷嚏,乖乖被赵悬按着,用吹风机吹头发和肩颈。
酒店的吹风机不太好用,赵悬用了点能力,极限扩充了这件小电器的性能,一时间风速倍增。
这么吹,干倒是干得快了,就是谢听痕被吹得睁不开眼。
更困了。
等快速吹完,关灯躺到床上,他却还在坚持试:
“交阯同星座,龙泉佩斗文。”
相传战国时,欧冶子大师铸成龙泉,它还叫做七星龙渊,七星正是取自它的剑身上有连缀星痕,呈北斗之型。
天花板上,忽而有微光闪烁。
一星一点渐渐亮起,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在酒店卧室的天花板上,它们铺成了一整片星海。
随后,如同星光连缀,正中央最明亮的几颗愈来愈亮。
逐渐显现出勺柄的形状。
天枢、天璇、天玑……
光点如同生活在东方大陆上的人们最熟悉的七颗星那样,依次亮起。
在这片小小的星空下,谢听痕和赵悬并排仰躺在两张单人床上。
眼看着七星即将联结到最后一颗,那第七颗光点却闪了闪,灭了。
就像个顽皮的玩笑。
谢听痕眼睛都不敢眨。
只见它又闪了闪。
就好像是电路连接不良一样。
如此几下,噗地熄灭了。
整个天花板上众多光点的链接,随之陡然断开。
全都不见了。
天花板上徒留一片安静的黑暗。
“……”啊啊啊不甘心!
谢听痕把头陷在软乎乎的羽毛枕里,气得拳头锤床。
龙泉剑不愧是一把在历史传说中很早很早,就神秘失踪不知去向的名剑.
都这么久了,他试来试去,还是不得其门而入。
“该睡了。”赵悬在他并排的那张床上仰面躺着,平静地说。
“哦。”谢听痕抿抿嘴,闭上眼睛。
两秒后,他睁开眼。
“我又想到一个。这次……”
他一下子坐了起来,碎碎念着:“可惜龙泉剑,流落在丰城!”
这可是有明确地点指向性的!
晋书记载龙泉在晋代现世,就是在南昌丰城县……
赵悬微微叹了口气,跟着坐起来。
他去倒了杯牛奶,托在手心。
赵悬现在实际战力没恢复,但对身体的利用愈发熟练。现在他拿一点精神力能做许多事情了,除了改善接触的电器机械,还能使用诸如调节体表温度、视力超感之类小功能,把这具人型调度到极致,出门在外就很方便。
等谢听痕完事,牛奶也就热了。
谢听痕发现这一句没有反应,但想了想没有放弃。
他跪坐在床上,用“挥剑决浮云”那句,郑重召唤出了秦王剑——太阿。
在怒珈山拿到太阿剑后,他其实并不常用。
这个级别的剑对精神力消耗非常大,属于特殊场景下加成使用的利器。
别的不说,至少能召唤出那一方防御力极高的秦宫剑境,算一重保底手段。
这次想召太阿剑,却是为了找龙泉剑。
龙泉太阿,常常双剑并举,传说中相伴多年。
就像龙泉剑流落到丰城的记载一样,此事甚至史书有载——当然,还是比较玄乎的晋史。
《晋书·张华传》记录下,西汉留侯张良的十六世孙,郡太守张华,跟好友观星大师雷焕夜晚登楼,发现斗牛二星之间紫气萦绕,判定南昌一代有宝剑现世。
张华于是任命雷焕为丰城令,托他去丰城寻剑。
雷焕果然在丰城监狱地基下,挖出一只石匣。
据说光气非常,石近玉质。
打开石匣,里头有两把剑并排安放。
剑柄上,一把刻着龙泉,另一把刻着太阿。只随意擦拭就剑光凛然,不愧是古传的至宝。
他赶紧派人给张华送了龙泉剑过去。
张华收到传奇古剑,又惊又喜,还得知太阿竟然也在一起发掘到,就给雷焕写信:神器天生一对不该分离嘛。
只可惜,二人再未有机会谋面。
司马氏的皇位传续频频变动,张华在朝堂冤案中遇害,举家遭祸,龙泉剑也从此下落不明。
晋书故事真真假假,是二十四史里最不能轻信的一段,但就因为里头什么奇诡烂漫幻想故事都有,在后世成就了不少典故诗篇。
谢听痕想起龙泉流落丰城那句诗,再一联想,总觉着这里或许藏着什么门道。
试试看。
“龙泉伴太阿,潜伏如几秋。”
太阿剑横放在他身前。
原本安静,听到这句,竟不用操控而轻轻浮空而起。
似有所感。
——还真有戏啊!
谢听痕眼看着太阿没再有别的变化。
它仿佛只是听到老友名字,示意一下,就要落回原地了。
谢听痕赶紧趁热打铁。
“飞兔已闻追騕褭,太阿犹恨失龙泉!”王安石的诗。
谢听痕想:索性就不管诗中寓意了,单纯看字面,这两把剑怎么看都是一对cp嘛!
出来吧!
太阿剑的好基友!
——龙!泉!剑!!!
太阿剑身上的纹路当真闪了一下。
不过,山峦起伏般的金属锻造暗纹亮起来时,衬得剑刃剑背的线条倒是格外刚毅峻厉,笔直笔直的。
真的特别直(。)
床前并不见龙泉剑。
太阿剑自行缓缓落回原处,依然稳如山岳,一声不响。
要知道史书有载的名剑被召唤时,原本多少都要搭配几声剑鸣振响,以示不凡。
此时太阿剑这种别样的安静,仿佛有点潜台词。
好比说:做个人吧,不要什么都磕。
谢听痕乖巧跪坐在它对面。
……对不起,剑,是人冒昧了。
谢听痕蔫蔫地坐在床上,在赵悬催促下,喝掉牛奶躺平。
天气持续闷热,他这破身体,室内空调又不敢开得太低,完全是靠着赵悬给普通空调外挂上的强力湿度调节模块——之类的新开发的闪亮小能力,才勉强觉得舒服些。
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七点多,两人到了会场。
会议室是典型的大报告厅调整的布局:当中一张长桌,U型大桌的两头,一头是主持席,另一头是展示大屏。
长边的两侧桌上加在一起,能坐下二十多人,其余更多的参会人员,就坐他们身后摆的几排椅子。
这样一来,整个大会议室大约能容纳五六十人。
不是所有被征集来此地的异能者都有资格进来开会的。
工作人员打电话提醒早起的时间统一,但早餐时,谢听痕吃完赵悬用楼下微波炉做的鸡蛋羹就饱了,没去酒店餐厅吃饭,因此他俩到得很早。
现场零散坐着几个人。
除了有两位赵悬闭目片刻就从公开消息中拎出来个人信息的学者,他低声告知谢听痕身份了,另外的大致从身形、着装和神色上判断——门右的一侧,安排坐是研究性的学者或工程师,可能有的具备辅助系异能,也有的只是行业专精的普通人。
而门左边这一侧落座的几位,都是战斗系异能者。
谢听痕也不爱社交,只想找个位子闭目养神。
但还发生了小插曲:由于谢听痕是经过明女士这边较高的层级报送,确认和抵达的时间又都晚了几小时,具体执行会务的工作人员确认他身份后,心道坏了:
昨天会务小组忙到12点,还是有所疏失,没有安排他和赵悬的座位。
守在会议室的工作人员匆匆道歉,小跑着去报告组长。
谢听痕对此十分无谓,这和明女士之前对他说的不同,但他不想给工作人员添麻烦。
没拦住工作人员,他就干脆拉着赵悬在战斗系异能者的这一侧后排,随机择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这几分钟里,来了不少人。
在他前排,坐下个津津有味对着手环光屏看视频的年轻女孩。
谢听痕无意一扫,看屏幕上是莫陌的直播切片,镜头里正在打斗。
这女孩子穿一身靛紫衣裙,上头描银卷草纹,长发细致地编了几根彩色发绳垂在背后。虽然不是此时的白领正装,但也不能说不郑重。
不过她性格大咧咧,虽然在这样的会场,但眼见周围人不多,干脆用语音发评论,声音脆亮:“不愧是我偶像!太有意思啦!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做到千万主播体量!”
呀,这位好像也做着视频up主,甚至大概率也是战斗系?
谢听痕顿时看向她。
他总觉得,自己一下子认识的战斗系网红就是莫陌这级别,压力太大了,也想看看更普遍些的中层主播都在走什么门路。
结果那姑娘美滋滋看完2分钟切片,点开下一个,是她自己的视频。
她刷着自己的评论区,忽而好笑又好奇地点了一条,语音回复——
“哇哈?别瞎说啦,我只是小主播!今年全国通网了,难道还会有B级以上的战斗系异能者开播,观众不到四位数?”
姑娘爽朗地露出了两排闪亮的白牙,五色发绳编制的发辫在肩膀两侧摇摇晃晃。
“……”
谢.透明主播.听痕,扁扁地收回视线。
他戳戳赵悬,眼神控诉:
——此地有人凭白地冒犯剑客。
流泪猫猫头.jpg
赵悬回以眼神:
——那很坏了。
严肃.jpg
第59章 黄河之下
两人的眼神交流,被找过来的会务组组长打断。
会务组长第一句还是道歉:“领导专门嘱咐要务必给二位安排好,实在抱歉,我们做事不周全,引导出了岔子。”
他心头扶额,昨晚核对好最终人员后,最终版名单、议程、证件、纸质材料都是双人核对,未曾想,还是因为在改材料的间隙里少核对一项座次表,就出了问题。
乱中出错啊——关键是,这两位还是明副局长邀的要客,回去要全组检讨了!
大部分战斗系异能者都不太好惹,要是人家觉得怠慢,会前就闹一通,影响会很不好……
会务组长被身高一米九几的赵悬居高临下一瞥,后背冒冷汗。
……好在,面前的谢先生很随和。
谢听痕友好地拍拍他紧绷的肩膀,摆手,“没事的,没事啊。”
管它什么级别会议,具体干接待的打印的,不都是普通工作而已嘛,一点小问题都常见的。
咦,说起来他也没印象自己经常开会、尤其还是开官家的会,怎么会觉得常见(?)
谢听痕察觉到,自己对这种场所和情景,有种别样的熟稔和司空见惯,但考虑过往的身份——隐世剑修咸鱼男大——即便失忆了一大段,也很难理解这种观感的原因。
他甚至觉得,坐这里,还能蹭到前排那姑娘开着的当红主播直播看看,也挺好玩儿的。
都懒得换地方。
不过毕竟客随主便,就和赵悬一起起身,溜溜达达地跟着工作人员去会议桌边。
工作人员利落地靠前几步引导,另一边,他的组长则去引导其他人换座位。
桌边已落座的只有一人,但恰好这人就坐在靠门侧最末两席。
于是他相当于被谢听痕和赵悬挤下了桌,去后面就坐。
会务组还是再三道歉。
确实是很大的纰漏,能坐这里的都算是荥州省内或邻近省份的一号人物,看来他不止要找明局检讨了……
且不说组长能否保住职务,无论心里如何捶胸顿足,眼下也得先解决问题,不能再扩大化了!
好在末席这位看起来涵养不错、目露精光的中年异能者,也没对他说什么,点点头跟着走向后头。
不过,一名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忿忿小声说:
“不懂礼数,什么没见过的人物连董家都能挤走?听说就是和西北新调过来的女领导认识……”
是已经转身走开的工作人员听不见、以高阶战斗系异能者的耳力,却听得清楚的音量。
且不说谢听痕和赵悬,这话仔细琢磨就知道,可是连现任新政府都骂进去了。
毕竟十四大区底蕴丰厚,虽然沦亡几十年,也还是有不少世家门户留存至今,虽然参与了民族统一大业,但对反抗军主导下成立的新政府也是颇有点挑三拣四的。
甚至传闻有些人当面接待完新政府官员访问,转过头背地就轻蔑地吐槽一句:“草台班子。”
连后排那个靛紫衣裙的女孩都快速瞥了前头一眼。
走在年轻人两步外的中年人,显然是家中长辈,却没立刻反应,眼神还在观察谢听痕和赵悬。
赵悬0.01微秒内扭头90度看去,直接对视。
眼神黑沉沉地透着冷意。
这种惊人的神经反射速度和带着些非人意味的机械感,让中年人微微一愣。
中年人这才给身边的年轻人一个眼色,年轻人缩脖,不吱声了。
赵悬表情纹丝不动,转回头。
谢听痕则压根没看。
他心里主要是记挂着刚才那个姑娘的话。
呜。
——可恶啊,战斗系异能者开播到底多少人算合格嘛!
我们、我们扎根大西北的战斗系异能者,自有客观情况在此(。)
剑客也没想到要做成莫陌这种主播才能红啊!
二人按工作人员指引坐下。
刚离开桌子的中年人终于投来掩饰不住的诧异眼神:
那个貌似弱不禁风、从未听说名号的年轻人,坐在了战斗系异能者里的第一席位!
跟从他一起参会的小辈也瞪大了眼睛,气声问:“叔,那人是……”
他叔给了他一个有些晦涩的眼神。
家族里的年轻人们,从小听着长辈讲反抗军早期差点被殖民联军绞杀时求上门化缘,借粮食道具和异能者支援的故事,听多了,终归有些态度轻慢。
但人家现在打下了天下,是新政府了呢!
政府对异能资源丰富的本地大家族仍有依赖,但也在迅速成熟,在大家大户之外,有其他民间高手乐意帮衬,并不奇怪。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谁说高手都是你该见过的?
小辈不再吭声,但目光又扫了几眼那个、那个看着可能比自己都小几岁的谢听痕。
手臂很细也很白,背上的蝴蝶骨在棉质白短袖下微微凸显出形状——
从白皙的脖颈一侧看过去,他撑在桌边的指尖纤细,光一照仿佛透明的。
来参加会议还穿这样,果然又是草根出身吧。
虽然穿得很好看……
啊不不、这也太没档次了!
有没有人能告诉他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凭什么能坐那个位子啊!?
董家的小辈坐在叔父身后,胡思乱想。
与此同时,会场陆续还在进人。
到场的官员们很和气,学者认识的人也不少,战斗系异能者同样颇多在本省吃得开的、不过当然也有性格矜持的,入座后不太说话,只偶尔对熟悉的面孔点头示意。
有一位进来时备受瞩目。
“林市长……”
“早不是市长了、不是了、”
两鬓微白、戴着一副斯文眼镜的男人快步进门,有点局促地摆手。
他与人寒暄几句,就坐在了桌对面,第三的位置。
赵悬对谢听痕说:“林海方。”
哦。
林海方,船上水手们自豪地叫出的“林市长”。
谢听痕多看了两眼。
这就是在动荡时期一力主持了新时代的小浪底大改造工程,实现了河段通航的前任副市长——现在也是新政府水文方面的高级顾问。
可想而知,哪怕没了=主政地位,但林海方在本地名望还是很高的。
林前市长、现在的水利顾问,穿着很朴素的浅蓝色衬衫,比起官员更像个研究人员,他自己从包里掏出个装了茶水的杯子,放在桌面瓷杯的一旁。
肩膀有点不自觉绷紧,话不多,一看就是那种技术型的人,甚至有点过于内向。
谢听痕看着赵悬嘴唇动了动:“这样的人,在那时候能做大官?”
“家族。”赵悬只用了两个字回答。
林家是从大洪水时代之前就有传续,近代又连续出了几位不同时期的高官、企业家、强力异能者,加上些时运,浮浮沉沉发展至今的大家族。
乱世刚过,这样的世家大族在各地都有一些,以华中、华北地区尤甚。
在半殖民时代,林海方虽然性格执拗不讨喜,但纯靠家族就能上位。他是这一代唯一的孩子,家中打点人脉,因此虽然本人有点“迂”,不受待见,但到底还是凭着一根筋的坚定不移,推行了工程。
到如今,林家因为两头下注,也并没有完全倒下。
加上林海方自身的功业摆在这里,又是业务专精的人才,地位还是挺高。
也不知道他的这种执拗和这座全国都看得见的大工程,算不算家族两头下注的一部分。
但想想他独力干了这么多年,从青丝到皓首,五十岁就头发斑白,成果惠及的甚至不止上下游几百公里内的民生。
只能说哪怕有目的,能干成事,就该论迹不论心。
谢听痕的目光掠过这位前市长。
世事纷杂还一心做事的人,总归值得佩服。
还剩半小时,大部分人开始抵达会议室。
人越多,越更多人关注到左手边首位的谢听痕。
有人消息灵通,知道他和赵悬是从白景诗来。
“但我以为是新秀……”
他和赵悬的年纪、以及可查的资历而言,坐这个位置,出乎大部分人意料。
“听闻刺杀过尖塔殖民公司家族的一个养废了的小儿子……”
“估计不止,可能参加过未解密的大事件……”
“前些时候确实听说白景附近有座山里出了点事,消息很快就封锁了。”
有人窃窃私语。
谢听痕下首的位子陆续有人坐下。
其中最靠前的两位,赵悬向谢听痕比手势——S级战斗系异能者,在十四大区地位很高。
怪不得,连谢听痕都觉得面熟。
毕竟从他来到这个世界也有一阵子,偶尔看到的新闻、八卦消息等等,难免也看到过这些人的消息。
大部分人对S级的异能者名单都心里有数,但这里却没什么人见过谢听痕。
连不少坐在靠前排位的人物,也都似有若无地打量着他年轻而隽秀的面庞。
要说的话,被赵悬仔细养了这么久,谢听痕好歹不是一开始那副随地可能乱死的病样了,但比起大部分人对异能者的认知,还是太荏弱。
现场最多人知道的大主播莫陌,到场后只坐在桌下的第二排。
他看到谢听痕的位置一愣,但想了想露出“合理”的表情,对他招手打了招呼。
谢听痕虽然对这些事情迟缓,但不傻,这种氛围之下,他也意识到了坐席的成色。
但依然不甚在意。
——应该只是因为剑客能打吧。
其实本人真的觉得,不坐这比较好。
开会嘛,本来还可以摸摸鱼,让赵悬听了仔细给他讲讲。
现在可好,怎么说也是在一屋子官员学者对面,代表战斗系异能者坐在首位,那就要打点起精神来认真听了。
他不得不被迫端庄起来,像模像样地拿着议程,及下面附属的一份介绍黄河洛城河段及周边地理水文情况基础资料,和斜对面的林海方那样,蹙眉逐字细看。
……实则一目十行,确认材料里没提及危机详情,他放心地开始走神了。
奈何这幅皮相太唬人。
认真起来的侧脸像是被恰好照到他一点的照进来的日光抚摩,白皙的皮肤衬出金色。
长睫毛下,微垂的目光自带温存滤镜,柔化了偏冷的气质。
整个人清淡得临花照水一般,倒是真是有了名门做派。
该说不说,谢听痕对如今这种处境有种——再一次地、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他甚至有一秒在想:其实可以穿长裤加无后跟皮鞋,这样舒服又看不出来,比穿人字拖好——起码他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当别人看不出来。
这有点奇怪,他的记忆都截止在前世的中学时代,实在不知道这种明显的经验之谈,是从哪里get到的。
丢失记忆这种事情就像是一颗不严重的龋齿。
没咬到那颗牙的时候,该吃吃该喝喝,毫无异常,但万一恰好舔到一下,意识到它的存在,就全身不舒服几秒钟。
在他神游天外时,会议室中入座的人在逐渐增多。
赵悬打开了全范围感知——和一部分、不违背AI对隐私信息和大数据使用道德的、检索权限——很快确认,战斗系这边,第六座次的主人姓董,是号称晋州董家的本代家主,近S级辅助系异能者。
董,跟那个本来坐在末席,现在只能坐后面去的中年男人是同宗。
那个跟从他们的年轻人,就是家族中最有力的继承人,不过只是B级异能者,能力是单纯的体质强化,应只是跟着来见世面。
除此之外,这里没有其他人有亲属关联。
这种并非高级异能者的小辈都能被带进这间会议室,可见董家的最高战力者虽然只坐第六席位——在他和谢听痕来之前是第三位——但董姓家族的确是荥州最显赫的大家族之一。
且大概率依然和政界有不少关联,才如此高调。
考虑到座次问题可能带来的那点微小的敌意,赵悬对这几个人稍微“看”得深了点。
12年前的新闻中,短暂提及过董家这辈人和前反抗军、现新政府高层的联络,发现董家可能就选择了站队反抗军,提供过药品和粮食支持,公开的部分数额很小。
如今偶尔会在省级新闻里作为民族企业家露脸。
赵悬识别出,董家应该参与过至今还未解密的某些合作项目。
考虑那个年代反抗军的数次被围剿的危机,堪称火中送碳,那么如今获得新政权的优待和看重也是应有的。
他们如今的前景,应该超过了从前在本地最显赫的林家。
其实,作为一个运行管理类AI产生的分支,赵悬本不擅长这种缺乏有效信息前提、暧昧模糊的人际关系推导和预判。
但他的人类更加不擅长。
所以都要逐渐学起来。
赵悬观察着其他人时,其他人也在揣测这黑白短袖二人组的来头。
这里还真没几个人看到过谢听痕来的路上的的直播——考虑到人口基数和年龄层,这也正常。
不过,看到过白景市出现罕见的时空系道具“公交车”的新闻的人倒是有,但谢听痕没有用强力的战斗招式,事件又没有轰动的恶劣影响,实话讲,很难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屋里许多人,虽然不在同一领域,但都互相认识。
点头示意、打招呼的碰头时,偶尔会这个抛个眼神,那个摇头示意“我也不认识那位”
只能猜,谢听痕如此年轻,在这种场合坐在首位,必然有点真本事,毕竟官方也不会自打脸。
于是有人轻声问:这二人,会不会是从南方过来的什么大家嫡系,毕竟新政府起事时,在南方耕耘的年头长些。
“打头的那位,看着就像是有来头的、病弱了些,不过也算是芝兰玉树好风姿啊!年轻一辈里有后起之秀,是好事。”
有年长的资深异能者感慨。
但谢听痕已经摆了快二十分钟架势了。
这一趟本来就奔波劳累,昨晚又折腾、又没睡好。
他确实努力了。
虽然很困,但是想着再努力一下、再努力——算了,极限到了。
于是其他人就看到,坐在左侧首位的那名形貌昳丽青年,坐姿逐渐开始偏移。
歪了一点、又歪了一点。
直到歪得超过某个阈值,他整个人、就像液体做的一样,柔软地顺着椅子滑落。
眼看着即将滑到桌子下面了呃啊啊啊!
然后,他被边上穿着同款大一号黑色短袖的同伴娴熟地拦住肩膀,轻轻地拎起来,就像拈起一片羽毛一样,安放回去。
众人缄默。
可怕的力量,也不知道那位是什么类型的异能。
耳力好的异能者隐约听见两人的交流——
谢听痕小声说:“困……”
赵悬低声说:“睡。”
谢听痕眯眼扫了下对面的钟,还有20分钟会议才正式开始。
于是谢听痕放心地往椅子背上一靠,合上了眼睛。!
会议室里,许多人看着这一幕心里惊叹:这也太随意了吧?!
这么多高手同行、前辈和专家已经到场,不打打招呼拓展人脉打探消息也就罢了,怎么还如此做派?
有些人心道:他边上那个黑衣服的,也不提醒一下?
大家猜,这两人可能是外地大家族的少爷、和少爷的人型护身符,若不是身份有别,按战力,恐怕该是黑衣服这位坐在首席才对。
但看下来,对少主如此失礼的举动,都不敢直接提醒,可能身份也不见得多高——
那个坐到后排的年轻人,就下意识这么想。
他依然忍不住偶尔瞥一眼谢听痕。
会前5分钟。
赵悬轻轻捏谢听痕的肩膀,让他醒来。
工作人员请大家将手环放在托盘,锁进了会议室外的隔离柜里。
明蕙女士、或该称明蕙副局长坐在主位,身边是一位仪表威严的军方代表。
到时间了,明副局长宣布开会。
荥州省安全厅的污染及异能事件调查局,是安全厅最核心的部门。
局领导一正二副,目前除了明蕙,另一个副局长空缺。
局长本人是土木辅助系异能者,日前在年初的一次救援任务中亲临前线指挥,受伤了还在恢复,明蕙女士作为副手代理一段时间工作。
考虑到系统内对领导岗位异能者退居二线疗养的一些相关政策,她也不是没有可能很快地拿掉“代理”两个字的。
40岁,能力强,战友人脉广,正是黄金时期。战争刚刚结束,这种擢升速度对她这样功勋卓著的情报人员而言,其实不足为奇。
当然,对于有些在荥州省下心血耕耘一段年月的人来说,也难免有点别扭——倒也不是说有什么龌龊事情害怕外人来审视,不过,总归是空降来一个指挥官。
会议室内,有少数几人微妙地目光交汇片刻,又移开。
“各位上午好,”
明副局长简短致意后,开始介绍情况。
“日前,我们在海外某条情报线,获取了有敌对势力意图在黄河洛城河段制造大规模伤亡、造成严重后果的【污染】事件的消息。因此召集本次会议讨论应对方案。”
“对方内部将这个破坏计划称为——九渊计划。”
“九渊——”
谢听痕从昨晚得知这两个字后就一直挂在心上,此时他插了句话:
“这两个字,最早有明确的语意,应该是《庄子·列御寇》——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
骊龙,黑色的龙。
上古传说中,共工氏因愤懑于天道无情,令黑龙作恶,放出九渊之水,大溃四野。
好巧不巧,冯所长要探访的洛城北郊龙王古庙,供奉的也是一尊黑面龙王像。
途中导致他们沉船的人造龙舟怪头上黏着的,也正是那庙宇中不知何时被调换了的失窃香炉!
谢听痕因而提问:
“黄河全长上千公里,对方偏偏选在洛城,会不会与这里自古以来的黑面龙王信仰有关?北郊的黑龙王庙重建时被偷过,最近才案发。”
室内众人:?
这屋里,专家学者也都是水利、气象、化工、材料等专业,涉猎国学的寥寥无几。
其中或许有一两位博学人士接触过《庄子》,但此时部分传承断佚,无人像谢听痕这样,能把九渊二字当真追溯到古籍。
且他的插话也是疑问和猜测性质的,绝大部分人更加听不懂,准备直接忽略。
主持会议的明副局长却非常重视,毫不介意她自己被打断。
她立刻询问:“最早的吗?”
谢听痕回答:“起码是我所知的。”
明副局长可是有印象,在怒珈山时,谢听痕听闻“朱厌计划”后跟她讲过:如果对照上古传说,朱厌是《山海经》里记载过的引发兵灾的怪兽——正与陶俑屠城计划隐隐对照。
这是巧合吗?需要考量。
她立刻从侧面召来一位记录员,让人去翻阅现存的电子典籍记录,并查实所谓黑面龙王信仰、以及北郊龙王庙疑似曾失窃的前因。
无论专家学者、还是战斗系异能者,两边都有人眼神相交,透露出对于这个坐在上位却面嫩体弱的青年的质疑、当然,或许也有对第一次主持大局的明副局长隐晦的不满:
听这云山雾罩的干什么,不是很紧急吗,怎么不说些实际的?
但这种场合,也没人直接开口问。
只有少数沉不住气的,比如陪着坐在家主身后的董家年轻人,才会嘴角下撇,表露出明显的不满。
——谢听痕这人坐在战斗系首位,说话却不着四六、没头没尾的,和他们荥州省从前召开几次这类会议时能有资格发言的异能者前辈们相差甚远,很不稳重的样子。
该不会,就是靠这种“高人气质”忽悠了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西北女领导吧?
董靖暗暗盯着谢听痕的侧脸,心想。
明副局长其实并未耽误时间。她把任务几句话布置给下属,就按动遥控,展示大屏显现了下一页。
是俯拍的洛城河段主河道微缩图。
她切入正题:
“目前,黄河清河-洛城-屏峰河段,简称黄河洛城河段,主干流长度147公里,是洛城市的北界河,深度43-64米,更细节的水文和气象基本情况,各位可以在面前的会议手册中查阅。”
“我们在3天前发现了异常。”
国家科学院的黄河流域生物研究所发现,他们打过生物芯片标记并放入本河段的一批892条成熟期黄河鲤鱼,整群消失在清河-洛城河段。
信号传输断了,在下游也再未出现。
水生物监测过程中损失一部分设备很正常,但是这种规模整体不见了,这种情况从未出现过。
出于疑惑,实验人员又把一批最新的感知设备、整整700只,绑在了新的鱼群身上。
再次从清河上游放下水。
同样也没有结果,鱼和绑定的设备,再没一个出来过。
简直像是被什么玩意吞掉了似的。
但是这片流域从未出现过巨型水生物的实证。
何况再怎么能吃,也不该两批鱼群,一只不剩吧???
考虑这个概率的罕见,生物所立刻上报了情况。
目前以水利枢纽、船运、农业三驾马车驱动的黄河重镇洛城市,对黄河、这条名副其实的母亲河极为重视。
洛城市水务部门在市政府部署下,作为本市主责部门,第一时间会同应急部门,使用各种水文仪器下探。
很快发现,到十米以下水深时所有仪表都会失灵。
应急部门甚至咬牙下放了本市唯一一艘贵重的无人潜艇。
在接近20米时失联,险险折返,差点损失上亿。
几乎与此同时,洛城下游的繁交市水务部门报送预警:水文监测站直传的数据显示,前夜22时许,流经本行政市区划的黄河多个点位的自然流量忽然下降,实时平均同比下降10.28%。
中上游全流域天气恰好闷热无雨,蒸腾导致水量减少倒也正常。
但这可不是个小数字,而且变化太突兀。
一开始繁交市还以为会不会工作出了差错,比如小浪底43那边临时启动蓄水,自己这边却不知道呢,联络后才确定,就是河流自然流量的问题。
黄河的水文指征,对于半个十四大区的农业、气象、生态……都至关重要,她是货真价实的命脉。
两边同时上报到省级层面,经过研判和必要程序后,军方作为保底手段加入了监测和研究。
径流量骤降的时点和鱼群消失的时间基本重合,因此调查中最关键的一环,就是探测洛城河段的水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四台军用潜水机器人,带着最新的抗干扰仪器下水,结果却还是一样折戟沉沙。
这就基本排除是单纯科技手段制造的障碍了。
机器下水后,发现不了任何异常,同样很快就失联。
有两台设置了在断联状态下也强行下沉和折返——它们却并没有折返。
“这就是截止到今天早上六点半的最新情况。”
“怎么现在才说!?”
战斗系异能者这边,后排有个沉不住气的冲着明副局长询问,然后意识到冒失。
谢听痕把桌上的中性笔夹在手指间转了转。
原因很明显,这种大规模公共性应急污染事件,如果刚发现苗头就泄露消息,可能引发更严重后果的恐慌。
官方的召集动作和紧急会议安排已经足够快了。
明蕙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这种现象在整个流域出现?测试是连续的吗?”
林海方,在场的首席水文顾问,则立刻开始了有效提问。
水下出问题,往往不是点状分布。
“是的。”明蕙女士面色凝重地公布——
“长达147公里的黄河洛城河段主干流,随机抽样测试,都有发现这个情况。”
屏幕上,红色点状取样区域连成了一片。
“目前高度怀疑,河底30米以下,已经形成了超大面积、超高等级的连续污染区。”
首要做的是摸清本次【污染】的特质。
“这时候不如用笨办法,试过直接打不同材质的杆子下去吗?”
有专家问。
“早期就试过。”站在大屏前的汇报人苦笑,“用铁路局拨来的高速铁路替换钢轨,50米一根,吊装放下去再拔出来,前后半小时不到,出来就只剩20米。”
下头原有的30米钢轨空空荡荡,就像是被什么玩意齐根吞了似的。
这话听得在座众人心里直打突突。
黄河对整个中部地区的生态、农业、民生和安防都是重中之重,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不惜代价,也要查清。
“所以,我们昨天尝试了纯人工探测方案。”
他们调来了一位全国目前最资深、能力是B级【水氧汲取】的异能者职业潜水员。
真人穿着现有的最强力特制防护材料潜水服,冒生命危险进行深潜——
“活着回来了。”
汇报人先说了结论。
潜水员本人现在在手术室里。
不过有了详细整理好的口述报告,会上复述。
“据潜水员回忆,洛城河段水下的能见度极低……”
高强度头戴照明潜水灯也只能照亮不足1米范围。
在即将达到30米水深时,潜水员格外小心,逡巡了好一阵子细细观察。
早在靠近这里的过程中,通信设备已经全部没有了反应。
携带的水文测定仪器数值跳动失灵,助力推进器也没用了。
但按照潜水员的经验而言,这是接近许多B级以上的水下污染区域时的常见状况,并不值得过于惊慌。
在失去一切通讯信号的静默中,潜水员以肉眼观察判断,下方水域浑浊但质地均匀,没有明显乱流。
下到这个深度,河水不像表面那样汹涌,水体甚至有些平静,丝毫看不出危险。
隔着潜水服,人体能大致体会到水温和流速,体感正常。
潜水员催动了【水氧汲取】能力,确认周围水体中溶氧指数也在正常范围。
于是,按照临近水下污染区的下潜经验,她缓慢地利用随身配重,开始大幅度转身。
调整到一个头上脚下的非常规姿势,继续缓缓下潜。
15秒,又下沉了约半人高。
忽然,位于最下的右脚尖前侧,如同被什么玩意狠狠咬了一口,传来一阵钻心剧痛!
几十根钢针从脚趾甲缝里刺进来又掀开似的、骨肉烧融的痛!
潜水员心中警铃大作。
马上上浮!
好在事先有准备。
潜水员立刻扯动连在头顶钢盔上的伸缩钢索,发出信号。
岸上的人手和吊车设备赶紧按原计划拉人出水。
潜水员心急如焚,却只能为了潜水安全徐徐上浮。
潜水员心如擂鼓。
脚尖的剧痛一直在往上扩散,透骨入髓。
她疼得冷汗淋漓,潜水面罩里只有自己剧烈的喘息声。
她怕那看不见的咬人玩意追上自己!
下水时就已经轻置生死,但是这种潜探污染区的任务,最麻烦就在所有通讯和存储设备都失灵。
如果她死在水下,无法回去报告这次探索,那之前付出的一切也都白费了!
潜水员疼得以为今天真就要交待在这儿了。
甚至有那么几秒,她已经开始回忆这一趟下水前留的遗书是哪个版本……
结果,长达数分钟的上浮过程,竟一路顺利。
直到出水获救,潜水员也没遭到任何攻击。
她一出水,忍着右脚剧痛,颤抖着声音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
“通讯失联应该只是污染区畸变发散,真正的异常区域,在水深30米以下!”
第60章 换水!?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有专家在这带有敬意的几秒静默后发问:
“疼痛部位伤得怎样?”
明蕙示意下属在屏幕上展示图片:
“两根脚趾没了,伤口很少见,粗看像是齐齐切断,高倍显微镜下看创口并不整齐,指骨断面边缘有碳化纤维,显微镜下部分还有斜向断面,少许组织呈灰黄色……”
谢听痕就看对面的专家组里有些人听到一半,脸色变了。
对面后排年轻人们重新拿起基础资料看了又看、用气声交头接耳:
“刚才是说,整个河段都出现了差不多的情况?”“是啊……147公里!”
桌上几位看头衔也是见多识广的大佬,也都惊骇地小幅挪动椅子,探头细看屏幕。
谢听痕马上看向赵悬。
“强酸溶解特征。”赵悬低声说。
谢听痕豁然睁大了眼睛!
“初步怀疑,潜水员的伤口是硫酸以上级别的化学强酸腐蚀造成。”
果然,明副局长沉声说。
室内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安静两秒后,一时间人声炸开了。
有不可置信的:“怎么可能!”
有讨论的:“这种也算是【污染】?”
“——人为的吧,近期听闻过这种传言”
“——确定吗,用其他方式测试了吗”
也有直接开骂的:“他X的、又是殖民集团的那些白皮鬼子吧!”
明副局长等了十几秒大家稍微冷静下来才继续讲述——
“在此基础上,我们召集各类不同材质物品,尽可能进行下探。各类金属中,我目前拿到的最好数据是铂,好消息是以最快的速度取回的铂棒,整根都还在,但也有明显快速溶解痕迹,整体损失约20%,计算机建模模拟的数据显示,水下这种污染酸液带并未到底,仅有约2米。”
这确实勉强算是好消息。
毕竟,这种危险的酸液不是在水下累积了几十米,而是只形成了一条隔绝上下的液带,2米深。
2米深,如果遍布100多公里的话也到了上亿吨级。
专家席一侧有王牌化工研究院的教授敏锐地问询:“铂金属在常温王水中几乎不溶解,超强酸对铂不这么特殊。对铂能达到分钟级溶解的——考虑是加热到100度以上的王水。”
“我们咨询的相关专家也是这样推论的。”
明蕙在大屏上打出三四种不同材质的腐蚀情况表格:“可以说,下头的东西性质的确最类似王水。”
“有没有试过聚四氟乙烯?”有人提出。
“聚四氟乙烯塑料?”
明副局长摇摇头:“试过了。”
从潜水员的伤口怀疑到王水时,就先于金属材质尝试过,是用一体塑型做出的塑料罐子,比一般的工业王水存储罐壁还要厚五倍。
吊装固定后下探入酸液层。为了试图做些探测或提取工作,还加装了封蜡装置,可自动闭合。
可惜的是,5.5厘米的塑料板,同样被腐蚀了,溶解得七七八八,残留的状况还不如铂金属。
“怎么会这样”专家们快速讨论了几句。
“聚四氟乙烯是王水的最稳定容器。”
“只是常态王水的话,加热到100摄氏度也不至于啊!”
“——难道、是高温状态!?”
后排的调查局官员接话:
“是的,我们高度怀疑水下的酸液带具有王水特征,但同时保持超过260摄氏度的高温!”
“……以至于,连聚四氟乙烯塑料板材都能快速腐蚀。”
学者提出异议:“这怎么可能!这种腐蚀只是理论,实际上,那么高温度,王水里盐酸和硫酸就该分解了!”
异能者这一侧,有酸液腐蚀类相关能力的一人出声道:“嗐,自打【污染】出现,没什么不可能,下头的东西恐怕早就不符合物理化学特性了吧!”
“是啊,液体在水下却不扩散?快速估算需要高于15倍大气压强的压力隔断才能维持这条水下液体带的稳定存在!”
“但是潜水员却能接触到它,鱼群也能进去才消失。这和高温一样不正常。”
后排接话:“更像是有人用了污染物道具或者异能,我们学校气动专业有位跨界搞【空气单向隔膜】的风系异能者副教授,出过论文。”
“考虑到异能,那就更复杂了……”
的确,人们早有所知,污染区内许多物体物理与化学特性都会产生畸变,常规通讯断联就是最常见的电磁信号畸变。
而且,这还是一次明显针对性的人为破坏所制造的【污染】现象。
“我们暂时称它为【污染王水】,当下,河上还在进行各类材质的基础实验,试图记录更多的特性。”
在这片骤然的纷杂中,明副局长语气沉静地继续主持。
正说着,有下属匆匆从后排起身,递过一粒耳麦。
她听了几句,谢听痕看得出,她的表情不大对了。
“最新的情况,”明副局长摘下耳麦说,
“经过紧急征调和制造,我们在全河段设置的五个点位,分别使用999成色铂制的25米长、4厘米直径金属棒,以轮船吊装每隔一段时间下探,现在确认,酸液腐蚀层覆盖整个河段。而且它在增厚,底部不变,上沿高度每小时上升10厘米左右,五个点位速度基本一致。”
所谓的【污染王水】还在增加,每小时总量增长约2600吨!
——简直、简直就像有人,想换掉这条河!
甚至不用等到他们彻底得逞,这么长的河道,哪怕就是这2米深的液带,遍布河道中,那是5.2亿吨王水!
这种天文数字,令闻者毛骨悚然。
万一幕后的人突然撤掉这种强加的压力,顷刻之间污染就会扩散!
大屏幕上在展示动态模拟图,红色的酸液污染了整条河道,侵入支流,彻底超出清河、洛城、等几座中下游大城市的城市生活用水净化能力,继续扩散,污染触及中部平原四百平方公里的沃土。
十四大区东北、西北都收复不久,且被【污染】影响了很多农业用地,中部平原是原反抗军经营最久的地盘之一,她是正在战后重建中的国家最大的规模化生产耕地,举国上下最重要的粮食产区!
幕后黑手的险恶用心可想而知。
谢听痕眉头紧锁。
怪不得会议人员构成这么复杂,如此严重的事态不是高战斗力人员就能解决的,他也不知如何插手。
他和赵悬对视,赵悬轻轻点点头。
他具备这个分析能力能给出很多有效建议。
不过,赵悬预计,会议召集方应该已经准备了方案。
明副局长已经在组织大家商议方案。
“大家静静。再困难也要一步步走!”
“时间宝贵,”
她果断地强行打断了大家在所难免的情绪发泄:
“我们要赶在敌人前尽快处理掉这整条河的特殊酸液。目前,省厅希望可以借助在座各位的经验和异能者的力量体系,考虑能调用的材料和工程能力,论证和优化方案。并于今天下午13时进行第一次水下验证。”
她像是刚刚在房间里拉爆了一枚次音爆炸弹,炸起来的烟雾都没散空呢,就对着大家被炸弹轰得还在余震的耳朵,有条不紊地开始介绍Plan A、PlanB、PlanC……
这位传奇前情报员在此后的几十年中以强硬派作风著称,继续立下累累功勋——当然,此刻她也不会预期到自己的职业生涯,只考虑当下,越是情况危急,越得有人镇住场子。
大家从一个又一个坏消息的冲击中快速反应过来,本能地开始分析和思考。
异能者这边主要考虑的是,有没有需要高战力成员立刻介入的紧急情况。
谢听痕问:“疏散沿岸村镇居民了吗?”
对面后排有人回答:“扩散倘若发生的8小时污染区域以内居民疏散工作,已经在做了。按照距离和影响程度不同,周边城镇会紧急断水,预案也有了,各级水厂都在加强监测。”
更多的官员和学者们则开始讨论理论:“只要它还是酸,处理的方式无非两个,一个是化学中和,另一个就是电解。”
“都不好搞!”立刻有人跟上,忧心忡忡地分析。
“是这两种,”明副局长打断说,
“经过昨晚连夜征询专家组,在实验室初步进行了评估的几个暂定方案中,选出电解和化学中和,进行优先实地试验,方案大纲我们打在屏幕上。各位可以从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提出意见。”
一屋子人于是看着屏幕,开始分析讨论。
谢听痕也看过去——他扫视过这些面孔下强压着的忧虑、恐惧和愤怒,专注地听大家说话。
一分钟后,他还在歪头看屏幕。
屋里已经快吵起来了。
先是争执,是否具备直接实地实验的条件:
“——难道不先在实验室做做预研?”
“——可是压强、高温都是无法模拟的,很特殊!”
“时间紧迫,两条腿走路吧,一边研究怎么提取出来进实验室做精细试验,一边先在水下开始做!”
于是开始了最重要的辩论:时间和资源都有限的当下,哪个方案更优先,以及如何落地。
谢听痕眉头紧锁,专注地听着。
支持化学中和的大部分专家已经开始讨论化学式了——
基本都支持选用氢氧化钙进行中和,但还是迅速由于对催化还原剂选取的意见不同,而再次分裂为两个派别。
还是谢听痕下首坐的那位先生,向左边的异能者询问:
“试剂交给教授们讨论,关于产生的大量废弃物……处理部分高盐废水,可以交给乌毒岚夫人和您的徒弟们?”
坐在桌前的一位鬓发灰白、气度雍容的夫人点点头。
她穿一身宽松的暗纹衣裤,别无配饰,只盘发的簪子尾部是闪亮的五色缠丝,配色和后面那个紫裙姑娘的编织发绳是一样的。
这位是赵悬会前跟谢听痕讲过的知名战斗系异能者。以【巫毒】为名的异能,在公开可查记录中,与西南地区某几个古老传承的家族紧密绑定。
毒本来就分生物类和化学类两种,用毒者必然也精通解毒,化工产业对她们而言更是如虎添翼。
旁边还在吵:
“我不赞成中和方案,沉积物怎么办,在河底堆着捞八十年吗?这条河道废了对周围的影响何止百年!我想还是要电解,起码沉积物的状况好得多!”
反驳的就说:“你拉倒吧,还电解,每小时用电量足以抽空一个省的日常输电,怎么聚集到这里也是问题。洛城周边哪里来的那么多电呢?”
“只要政府能协调周边六个省轮转停电,我们的能力加在一起,就搞得定临时输配电!”严太太很有特色、有点尖利的西北口音从后排传过来。
只看异能的话,她在电力辅助系异能者里排位不靠前,但她热情好交、相当活跃,从前还在西北经营时,局势宽松的话就常出省交游,合作广泛,虽然夫妻俩曾经的履历有些瑕疵,但人脉和影响力是超过异能水平的。
本次安全厅召集显然有倾向性,一部分异能者比如乌家人是和化工沾边,还有一部分是和发电、输电、整合电流等相关。
她本就认识不少同行,从昨日见面就抓紧一切机会交流,目前已经初步有底了。
那边专家们刚提到方案,她就前前后后地,拍拍这个的肩膀、和那个窃窃私语,比比划划地串联起来。
她一说话,周围好几人都在点头。
几人有些混乱地提及诸如“精准配电”、“双回路”、“分裂导线和阻尼间隔棒”等一大堆专业词汇。
谢听痕:没太记住。
但是他看赵悬的反应,感觉好像可以。
支持化学中和的那位专家在学术界威望很高,显然没耐心听下去,一挥手:“电解最大的问题是电极!哪里找呢!”
严太太这边本来还因为在坐的技术官员里有人频频点头而信心高涨,想也是,就从召集的异能者专业划分来看,上面就是有人支持电解强酸方案!
结果一听电极二字,她们果然面露难色。
“考虑石墨?矿产最丰富!”
总比现在水下实验用到的铂便宜。
“便宜没好货!”对方也是懂行的,“石墨做阴极还凑合,阳极电解过程中损失极快,尤其还是加温环境,没开始几分钟,就得分层剥离!”
严太太赶紧问旁边的同行:“刚才您说锇羲合金……在实验室数据里,即便遇到比王水都厉害的超强酸,它溶解也很缓慢,好像是最适合的?”
羲是污染后新发现的稀土金属,神奇地兼具多种物质特性,与锇合成后能抵御强酸,同时还可以在300度环境具备接近超导的特性,它在国际市场价格昂贵,但十四大区是有矿区的。
那位同仁挠头:“可是、锇的产量严重不足啊。军工产业最发达的第二、第五、第八大区加起来,一年用的也就是几十公斤,矿我们提纯产业链不是很完备,恐怕半年都搞不出两片电极!”
看来还是得用铂。
化合派显然不买账:“那么高的溶解速率,用铂?我们假设污染王水液带的深度最终不超过2.5米,有最理想的无限电流、100平米的铂片做电级的极端情况,每公里河段也需要反应72小时!过程还会持续产生高温,加快溶解。”
那位教授指指窗外示意着黄河的方向,“你算算看,分钟级溶解的铂,一百多个点位,要用掉多少?何况那玩意还在‘生长’,恐怕是砸到最后也不够,整个国家会落得人财两空!”
支持电解的学者也是有的,反驳:“中和反应难道就有足够的试剂了?熟石灰便宜,可是一米深的王水都需要1.5亿吨啊!短期储备不够,大量进口的话,成本和制造高纯度氢氧化纳也差不多。国家只有这点外汇,能解决运输问题的只有第二大区的几个大集团——”
谢听痕面露疑惑,他总归是了解常识的,这玩意,居然也要进口?
赵悬低声凑到他耳边:年初,十四大区两处最大的成熟产区先后遇到【污染】区扩张事件,一处短时间内无法进入重型机械,正在修整矿区通道,另一处的矿区土壤和岩石都短暂地被扭曲畸变失去碱性,需要两年以上慢慢复原。
现在除了政府控价控量努力维持建设刚需之外,再有缺口,确实要从第二大区的某私人矿产集团掌握的地区进口许多。
“又是第二大区啊……”谢听痕托腮。
专家们还在辩论。
化合派核心的那位教授坚持说:
“氢氧化钠等的时间久,还是要氢氧化钙。索性进口也只是价格会高些,熟石灰不是国际管制品,这种涉【污染】的重大灾难,其他大区和跨国集团出于人道主义也不会不支持……”
某装备集团的工程师激动地拍桌子:
“那叫支持吗?那是插个管子持续吸血!几十年来全球这么多民族和国家的教训没看够?被他们卡脖子是会要命的!”
教授推推眼镜:“一板一眼签合同按货给钱,能有什么问题。再者说,你现在讲这些有什么用呢,总好过当下就没命!”
赵悬一直和谢听痕一样沉默看着。
只在他可以介入的、严太太那边的小团体讨论到涉及电力集流整流总体能力时,赵悬才表态可以加入,报出估算的能力上限。
他报出的数值,直接惊住了后排听见的所有人。
不过有严太太以亲身经历拍胸脯担保,别人也实在顾不上震惊,就本着对官方排位的信任直接采纳了他的数值,并继续讨论电解方案。
赵悬沉稳地收敛着气场和存在感,旁观全场的动向,默默运转着记忆分析和推理模块(。)
支持电解的、和支持氢氧化钙中和的,似乎是两拨人。
撇开的确有学术分歧和行业差异的一半人,还有一些人的立场,能看出感性的倾向性来。
有的人,似乎对于第二大区等海外发达强国的产业能力、甚至道德水平——即便在被部分海外国家在背后支撑的殖民集团掠夺欺压这么多年后——还是有着本能的信任,乃至依赖的潜在情感。
也有的人,对本土产业有明显执着,坚持要保留产业链的主动权,哪怕要承担更大的风险或代价。
由于对原材料可靠性和量级的考虑,前者自然地会站队化学中和派,后者则多半、哪怕下意识地、会选择电解方案。
就从新政府安全厅召集来的电力相关异能者数量占比相当高这一点看来,新政府是有倾向的。
学者们或许不敏感,但是异能觉醒者这一侧,坐在他下首的两三人应该都是大家族的代表,一定看得出上面的这种倾向,却仿若不知。
他们也不去跟着反对电解方案的几位教授应声,只是更热衷于参与化学中和方案的讨论。
逐渐地,桌上深入研讨的,就只剩下了中和方案。
恐怕,有些人想故意跟这位空降了几个月的明副局长,暗中别别苗头。
这些家族虽然坚持守护本土,但前殖民政府要靠他们解决很多事件,轻易不敢得罪,而且本地曾主政的也是林海方市长的同族,林家和这几家几代人来也有姻亲关系。
这几家大户,话语权是很大的,早就在本省运作起一套属于异能者自己的组织体系,也确实担事儿,威望很高。
安全厅调查局的另一位副局长,也就是和明蕙女士平级的那位,虽然是反抗军拿下洛城后才任职的自己人,但也是本省出身,和这几家也有往来。
换句话说,坐在谢听痕和自己下首的这一排,都是公认的大佬。
幽蓝的微光在赵悬的右眼眼底闪烁。
这件事,明女士昨晚跟谢听痕通过气,谢听痕只是睡前轻描淡写地跟他简单提了一句,无可无不可的样子。
原来如此复杂。
他就在这个节点回头看谢听痕。
谢听痕睫毛微垂但眸光清亮,在专注地听着各方发言,乌黑的长发顺着他侧身的动作从颈侧滑落,坠在肩前,主人都没空去拨。
赵悬看得出他眼中的认真——哪怕过于专业的部分不全能听懂,他的人类也想尽力厘清不同方案支持者的主要依据。
他是为事,不是为人。
好吧。
这样的谢听痕也很好看。
没错。文(文言文)体(剑道)两开花的谢听痕,一心想要扎进现代化学工业知识的海洋!
又过了10分钟,赵悬看着谢听痕的眼神逐渐放空。
……如果把人拎起来摇摇,大概能发出“咕噜咕噜”的泡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