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化工
会议进行两个小时,基本就在化学中和、电解反应两条路线的优先度里争论不休。
一个是要撒大量碱性试剂(比如熟石灰)能实现中和,但会产生巨量固体沉积物;另一个是通电分解酸液、会产生大量有害气体、非常消耗电能和电极金属材料。
这不是简单一句“各有利弊”能解决的争论。
实验、或者说演练,精细程度要面面俱到,此时确定的优先级是影响最终决策的筹码。
桌子上术语满天飞,谢听痕甚至开始记笔记。
赵悬能懂,但那是赵悬的,他也想自己多消化一些。
比他大三四十岁的老人家们精神奕奕拍桌子拍了一个多小时了,丝毫不减力度,眼刀飞来飞去,依然炯炯有神。
谢听痕叹为观止。
哪怕同一个单位的代表,比如化工所的两位老专家,都在内讧:
“中和反应?倒那么多熟石灰下去,好家伙!王总工,请问怎么处理河底的巨量沉积物!堆堰决堤都是很可能发生的事情,泄洪区要准备牺牲多大面积?!”
“对对,苏总工说的对,而且这方面的设备、工程经验和异能者能力储备都不足,整个工程都得紧急委托外国公司,前阵子刚因为旧时代遗留的不公正技术条款撕破脸,现在却又要和那几个国际财团打交道……”
“从成本角度,电解绝对是更好的选项,用铂,再怎么用,也是一次性投入,好过河道巨大变化的连锁反应。”
谢听痕:……中和反应……会堵住……(记笔记)
电解派三连气势如虹,连林海方顾问都支持,但另一边不甘示弱:
“难道你们电解就没有连锁灾难性后果?生成的大量□□很危险,而且,使用污染矿物结合异能能力产生的超高电压,有可能会造成剧毒的二氧化氮……”
于是电解派开始强调——
就像中和派要依赖乌夫人解决高盐废水那样,这边也有吸收或压缩有色气体的专门异能者小组。
甚至有一名刚回国的辅助系异能者专家,在海外就是给特大型发达城市搞自来水除氯,非常对口。
这位异能者在场,笃定点头:
“没问题。毕竟主要还是□□,黄绿色很好识别,我们几个只要识别到就可以实现收集,压缩装置也能按时就位,可以用气泵和导气管道辅助集中采集,先搭工程,再上异能手段。”
“可是氢气呢?巨量的氢气,无色无形,你们又没有余力控制,稍不注意会爆炸!”
“黄教授啊,关关难过关关过,加强消防控制……”
谢听痕:电解……有□□和氢气……防火防爆防毒……(记笔记)
他听了一部分,记了一部分,理解了一部分。
大概有三成。
那种明知道信息真的很重要,但重要的点实在太多就很难集中精神的感觉。
好比听院士讲专业课——这屋里恐怕有好几位院士级别的,而且他们还在吵架。
哇,超棒。
谢听痕放下笔,双眼无神。
我知道统一认识非常重要,所以要开会确定方案,但是、咱们就是说,这个会,我这种纯战力也非要在的吗?
按理说你们拿个方案——最好是力大砖飞的那种——就那种,那种委托(比划.jpg)
你们玩龙与地下城吗?
发任务的时候,不是只会说需要干掉“班布列维奇”或者找到“迪卡配里宝石”之类的吗?
给剑客一个目标,拔剑就上的任务,在哪里啊!?
几时见过勇者行动前要先开四个小时研讨会!
严密组织下的现代国家是精密而庞大的机器。
它真正开始轰鸣运行前,一切审慎、争执和磨唧,包括组织各方参与、统一认识、团结精神的过程,当然重要。
谢听痕从理智上很理解。
但在感情上,他现在安详闭眼倒在这张桌子下!
保持优雅的身体在抗议,谢听痕居然还觉得有点熟悉,就像是以前有过这样的体会——想说赶紧商量好砍谁、表面上却矜持的“终极解决方案专业人士”状态。
无论从他的感情上,还是从找回记忆、勘破诸多谜题的目的上,与现任官方达成良好合作关系都是必要的。
就是通过和明蕙副局长此前在怒迦山地宫一行,他才拥有深度介入目前黄河洛城事件的丝滑渠道。
民间组织也好,江湖门派也罢,或者他和赵悬这样的独行侠,如果希望在与主流官方的合作关系中,拥有被重视的自由度以及必要信息的知情权,就要在这类需要异能者的任务中体现出足够的能量、和起码的合作态度。
至少在接触初期是必须的。
但怨念是另一回事。
剑客开会开多了是会发疯的哦我警告你们。
狠瞪全世界.jpg
谢听痕虽然内心已经开始发表情包,但面上还是一派澹然闲雅的高人风范。
形象包袱分量压不垮的脖子.jpg
外人看不出他的真实心态,只是赵悬从他背后默默地伸手过来,用刚好的力道,揉揉他后脖颈正中。
指尖硬硬的,但是有点发热,很舒服。
——现在有赵悬了,哪怕有的地方没听太懂甚至有坑也无所谓,赵悬必条分缕析地把关键信息给他讲明白。
谢听痕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一动不动地乖乖被揉了片刻。
这个动作引起了后排的、尤其是一部分也在这个修罗场里当混子的、纯战力异能者的侧目。
但发现这俩人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加之场上在说正事,顾不上八卦。
会议开始后的第168分钟。
终于敲定了下午的实验方案,大概齐还是两个方案路线齐头并进做实验的,也可以视为20%要素演练。要等经过实地实验演练和复盘,继续紧锣密鼓地协调资源,约48小时后,全面执行最终方案。
安全厅终于把一屋子人放出来,吃完午饭简单休整,按分配的现场实验组开始轮转,准备下午1点开始实地实验。
——本以为来了就是战,结果先开了半天的会。
谢听痕回到宾馆连楼都懒得上,单腿曲膝窝在院子里的石头长椅上,呆呆地吐了一会儿魂(。)
21世纪时的国家,应该也有能对接到他们这种人的特殊部门吧?
谢听痕,回忆着小时候记忆里大人们的只言片语,这样想着。
但他不记得师门是怎样和这样的事情打交道,又是由谁出面去应对。
想想吧,收到一份带着华夏龙组(?)之类落款的会议通知。
师父那个白胡子老头儿,肯定只会拢着耳朵:啊?什么?什么通知?啊?老了老了……听不见了!
师娘修行特殊,不能多见外人。
大师兄虽然靠谱,但摊上这么个师父,常年忙得不见人影。
二师姐只会轻扫一眼通知,冷冷沉默片刻,抱剑转身上房,消失成残影。
三师兄那个神棍双手比疑似金属礼的rocker手势:区区不才掐指一算,今日宜闭门画符。
小师兄……还是别了吧,小师兄开会只会阿巴阿巴。
大家实在都不像是有这个耐性的人。
满门剑客在谢听痕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儿。
还有谁?
谢听痕揣着手,发现自己莫名地在叹气。
赵悬提着简易午餐回来,经过长椅,顺手把人捞走。
短暂的午休后,就要前往河上的实验场地了,现在抓紧回房间,谢听痕能闭目养神一会儿也是好的。
“别……”谢听痕却小小挣扎了几下,“趁着还有点时间,先帮我做点私人试验……”
下午15:00,人员集结完毕。
电解、化学中和两个实验方案同步进行,早就分配好了人手和设备,并按照风向、水文等因素,各自在河段上选了两个有代表性的点位,共四个实验组,同时开展试验。
电解方案的第一实验点位,就是赵悬所在位置。
他在电力调度组,已经按照【电能精控】申报了具体异能,并在一片讶然中通过了测试。
如果完整方案落实执行,赵悬可以一人撑起电力调度的半边天——这是赵悬仔细计算过其他人员的能力水平,并留30%冗余后展现的能力,依然有所保留。
关于这个位置,谢听痕其实和赵悬研究过。
谢听痕原本以为赵悬应该在调度集成算力中心这种、他不太懂但又望文生义的地方出现,想想看,要协调这种程度的临时工程、成百上千的发电厂、覆盖整个北中国的电网……有多烧脑,需要多大规模的计算能力!
十四大区没有最先进的超级计算机,新政府也买不起那么多的算力服务。
但是赵悬去逛了一圈,回来跟他说:
“他们行。”
虽然是用普通的机器,在真正的人工智能眼里,效率简直像用纽扣电池式老计算器计算洲际武器弹道——但是在充沛的意志力、执行力和组织力作用下,这里的人确实奇迹般地撑得起来。
赵悬介入可以省去研究人员的许多麻烦,但——
但那或许不是这个古老文明根基上,新兴的国家长远发展需要的东西。
那么,他还是在调电实施环节投入,确保电力供输的安全冗余,才比较有帮助。
谢听痕听完有些感慨。
不止对这些人们、还对怀有如此想法的赵悬。
赵悬从前跟他说过,人工智能没有真实的情绪起伏,一切都来自于归纳分析和信号模拟。谢听痕察觉到赵悬每次说起这种AI和人类的巨大差异时,都语气更硬、表情更板,因此他并没深问过。
但以如今的赵悬看来,他的种种行动和想法里,明明有着一种称得上柔情的感性。
谢听痕藏起过于肉麻的感叹,只是笑戳赵悬的胳膊:“不愧是最强的智能,正直善良又聪明~”差点唱起来。
不。
赵悬看着他想。
可能他只是太了解谢听痕,因此懂得谢听痕想看到的未来。
谢听痕本人是在安全管控组,担了个高级顾问虚职。
他属于顶尖战力精英,预防敌对方异能者蓄意破坏关键环节、比如,谋杀有毒废水废气处理方面的辅助系异能者。
高级异能者一力破十会,谢听痕对此很清楚,譬如足够快的剑能刺破本时代最强装甲。
单体战力虽然不至于完全碾压成规模的热武器,但在部分场景下,强就是强。有些手段,靠调动来的正规武装还是无法预防,必须要有异能者介入。
这组人除了分派到实验点位的,还有一部分留在前线总指挥部,机动调用。
前指的棚子是军绿帐篷,其实就在河边不远的一处高地。
除了摄像头回传的视频,站在门口,还能远远能望见河面上第二实验点位的拖船。
总指挥已经到位,是更高级领导。
如无意外,谢听痕会留在这边,因而可以第一时间了解各方消息。
——综合看来,两个方案的实验都不算顺利。
中和方案两个小组报告:沉积物直逼预期上限。
黄河中游水质本就是含量高的水质,中和反应需要的大量熟石灰倒下去,酸液层连带上方水域翻腾和发热的同时,雪片一样的沉积渣滓急剧生成,纷纷下落到河底,很快和淤泥板结在一起。
如果全河段执行中和操作,极易阻塞河道,洛城河段本来就是地上悬河,虽然有大面积湿地分流,也还是很危险。
“中和的沉积物太多!所有上游水库都准备启动蓄水和分流,已经算到承压极限了,万一再下场雨,非常危险。”
“单说后续影响,那还是电解处理会干净得多。”中和反应那边,实验的现场负责人如此反馈给指挥部。
但是,电解方案的难点才更让人一筹莫展:
通电并真正到达理想电压电流范围后,产生的高温远超预期。
指数级倍增!
“阳极的铂柱溶解速度太快了!我们推测是快到熔点了,然后损耗速率加快了350%!”
有毒废气处理在充分的准备下倒是可以解决,除了有专业异能小队,气体控制类的和空间系的异能者还在陆续赶来,再配合工业级压缩泵,运输车24小时连轴转,理论可行。
没想到电极成了大问题。
大家已经是咬碎牙根计算铂的投入了,在这未曾设想到的高温之下,竟然还是不够!
电解第一点位的现场负责人正在抹脸,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秀逸的面孔
上午会议上,他看到过这位坐在异能者首席,还曾经因为这副外貌稍微腹诽:怕不又是个代表什么名门世家的美人灯笼——风吹都漏气!
和许多现今的行业骨干一样,这位负责人早年间也是军队出身,靠着实打实的战功和刻苦学习到了如今的技术官员岗位,对本地在几大异能者家族明暗交织的掌控下演变得愈发错综复杂的地方政治,实在敬谢不敏。
他也确实没空仔细了解,繁忙的筹备后,他和核心手下们直接就被派来开工了,已经连续24小时,几乎没合眼。
而这位头发溜光水滑、精致得疑似贵公子的美人儿灯笼,就站在面前,正在问他们:
“要不试试其他办法制造电极,比如,找可以生成金属的异能者呢?”
谢听痕在实验开始后,待在指挥帐篷里躺了会儿,又觉得无聊,就这样背着手晃悠到赵悬所在的第一点位附近。
他也没浪费冲锋艇接送,脚尖轻轻一点,飞身跃过二十几米,无声无息落到河心的集成实验主平台上。
高大宽敞的主平台由六台军用水面浮台拼接而成,上头集成了一堆大大小小的设备。
平台长200多米,两头高耸的两台大吊机,各自吊着电解酸液所需的电极板材及连接电缆,一边是阳极,一边是阴极。
两个巨型柱体电极,都要深入水下30多米,将下半部分尽量多地置于污染酸液层中,再通高压电。
结合着异能的工程设备拼拼凑凑,难免就显得简陋和土味了些
水面平台原本应该是军用的,甚至甲板上还有弹坑,都用一种水泥质感的快速修复材料填上,摆上警示牌禁止踩踏,估计到实际执行方案时就能干透了。
裸露的线材在上边拉来拉去,有些设备娇贵些,只能临时用钢板焊一层保护,以免没收集完全的气体形成局部酸雾,侵蚀这些全国可能只有几台的昂贵机器。
整个都透露出一种不甚美观,能用就行的的实用主义作风。
但是,加上军人、技术工人、运输司机后,接近百人的实验场地,人员行动和物资流向都整整有法、乱中有序。
谢听痕也不打扰,他避开匆匆往来的实验人员,往平台中间走去。
他的临时职务权限本就包括到实验现场确认安保情况,还挂着工作证,昨日会议不少人对他印象很深,没人拦他。
平台正中,好多人围着一堆复杂的机器、线材,但最中间,是掌心发着幽幽蓝光,同时覆上了两台机器接口的赵悬。
赵悬神色淡漠,眼眸微垂,仔细看才能看出身体还在呼吸——就这,还是他考虑到要表露出基本的正常人型属性而模拟出来的呼吸状态。
他在人群里总是这样。
直到看见谢听痕,赵悬的眼底才有几行幽蓝色开始跳动。
谢听痕远远地和赵悬对视,摇摇手走到另一侧,观察电极材料的更换过程。
随后他才对现场实验人员提出那个问题——考虑依靠金属类异能解决电极的问题吗?
每个大类的异能品种那么多,难道就没人能制造能抗王水、抗高温、优良导体的陌生金属?
“这不可能。”实验人员一口咬定。
现今科学认为,精神力异能不超出人类的潜意识概念。
一个金属系异能者,没准甚至幻想过自己手搓黄金大便,但无论他怎么无厘头,精神意念显化的力量基础单元,也超不出化学元素周期表。
实验员们讨论了几句,“金属系吗?目前看来,连能生成污染矿物的异能者都没有,大多还是钢铁等传统的金属为主吧。”
“是啊,少量稀有能力者能生出贵金属,也是奔着黄金去,那点量级放这里没什么用!”
谢听痕听完,拍拍刚摸过婴儿拳头粗的电缆外层的手,起身说:
“我用剑试一次吧,就一次,帮我接电。”
“别捣乱了!”焦头烂额的现场实验负责人没好声气。
他也知道面前大概是大佬。
那咋了。
战斗系异能者大多从年青时就忽然成了另一个体系的人类,于是总以为什么都能有捷径,但有些事情,再能打,也做不到!
年纪其实也不大的负责人正打算理论几句,发现已经错过了插话时机。
谢听痕甚至没看他,从他身边轻飘飘擦了过去。
“喏,有授权。”
谢听痕把一张调查局签字的、可适当更改实验环节的授权证,拍到对方伸出拦他的手心里。
“喂——”
负责人还要说什么,就看赵悬停下了手头的事情,拨开人群走过来。
赵悬默不作声地,直接开始执行谢听痕的意思。
此人的单人能力将抗下接近40%的整流配电工作,是电解方案核心中的核心。
而这两位,每次露面,都同吃同住同出同入的,大家都看在眼里。
现场负责人撇撇嘴,也没再废话,简短请示后,他对边上人说:“换阳极,配合他俩。”
谢听痕的提议可不是空穴来风。
他真觉得用太阿剑是可以做到的。
古代名剑嘛,传说来自天外陨铁锻造的可不少,在越传越神的故事里,名剑锻造时的难熔程度,简直恨不得是搞出核反应才能出一把……
至于最有名有两对——干将莫邪,和龙泉太阿。
谢听痕中午在赵悬配合下,从1阶的冰霜剑、2阶的快剑,一路试到最新唤出的李贺木匣宝剑,如今心里有数。
此刻,他直接上了手头最高阶的太阿剑。
“——啊?就这一支剑,做整个阳极???”
参加实验的各小组围过来,好奇地看着悬在谢听痕双手上,虚托着的长剑。
它虽然凛冽逼人,一看就不是凡物,但那一米出头的剑身,和边上15米高的铂柱对比,实在过于鲜明了些吧!
“就它。”谢听痕轻描淡写。
电工小组心里泛着嘀咕,也只好配合赵悬,把比剑柄都粗的电缆连到谢听痕隔空虚托在面前的这把剑上端。
在一片无声的质疑中,谢听痕丝毫不耽误地,啪一声把太阿剑丢下了水。
五分钟后,设备通电。
几乎是立竿见影——
“气体上来了!”
河面冒出了一个个大大的气泡,透明的是氢气,黄绿色得是□□,被下游50米距离分布的多重气泵管道口陆续收集。
实验组的研究人员目目相觑:“这、好像还真能用啊?”
“不可思议,看那个大小,我以为它瞬间就要化在酸液里呢!”
由于水下无法回传图像信号,现在又有高压电,目前对实验的视觉效果最有发言权的,是异能为【绝对绝缘】的几名异能者,他们把整个人体短暂转化为橡皮胶材质,避免一切雷电类伤害。
分派在第一实验点位的这位,已经迫不及待带着生态氧气包下水,过一阵子,他冒出水面,兴高采烈:
“神了!!!”
他兴奋地泡在没有别人能碰的河水里,挥着拳头嚷嚷。
绝缘异能者比划着给大家解释:“……那把剑接电后,周围就好像有看不见的东西,哦就是小说里那种‘剑气’!把它包成了一个离谱的圆球!高压电弧在球外围闪,接触面积比之前用铂柱都大了几倍!它一点都没溶解!”
谢听痕能感应到太阿剑,他清楚情况。
30米水下,电弧缠绕着太阿剑,它低沉的的嗡鸣声,与快速产生的气体气泡的响声交织。
怎么感觉,好像还挺舒服的(。)
高温电解加上污染酸液,对太阿剑而言似乎是温泉汗蒸。
谢听痕都没想到能这么好用。
紧接着,边上的研究员紧盯电脑大声报出:“按一号气泵收集的□□量反推,装置的整体运转速率提升了36%!”
太好了!
现场负责人虽然被打脸,但满脸只剩下又惊又喜的振奋。
技术官员、科学家、异能者们,集体发出了欢呼。
谢听痕自己也觉得效果超出预期:
好极了,居然不计为战斗状态,他现在稳住五阶,如果不进行剑气输出,自然维持剑存在的状态下,持续十几天都不在话下啦!
“可是……”
人群后,负责盯另一排数据表的一位研究员,实在不得不开口打断大家:
“——可是、阴极也撑不住了啊!”
阴极那边不如阳极发热明显,但是依然由于【污染酸液】的特性,升温超出预期。
人们再次紧张起来。
十分钟后,工程组吊装上来一块由少量石墨、大量铂金打造的6平米双层格栅板,这是组成阴极柱子的主要构件。
“这是仅剩的半片。”
按重量,阴极这边要在溶解85%时开始准备更换,缩短间隔时间。
“可是、按现在的实际溶解速率,”
他们凑上去细看,拿着手持设备快速检测,拿着笔记本、按着计算器,忧心忡忡,
“这样下去,本来准备给阳极、阴极两边的铂,只供阴极都不够……”
铂的缺口,太大了。
各方都已经竭尽全力,一筹莫展。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电极金属也没有预备方案。
电解方案,再次陷入僵局。
许多人都渴盼地看向谢听痕,再看看水下。眼神中的含义不言自明:最好是还有另一把,太阿剑这样的无敌金属神器……
一阴一阳,两个电极,立刻解决问题。
谢听痕沉默了。
和太阿剑同阶位、同材质、甚至同时现世的那把剑,他知道得再清楚不过了——
不就是龙泉剑吗!
占卜师万与灼幽深的瞳孔在谢听痕脑子里晃过。
怎么又是龙泉啊。
——关键就是找不到它!
如此看来,电解方案实在难以维系。
即便靠谢听痕的太阿剑稳住阳极,阴极还是要填铂板进去。
“电解发热的程度恰好克制铂。现在,按我们全部调用的极限能力,电解也只够处理掉四分之一左右的酸液,其余的还是要靠中和反应。”
几名研究员泄气地抱头,蹲地上沮丧地嘀咕:
“如果是这样,那上头肯定觉得,这还不如纯靠中和反应路线呢!毕竟电解方案一旦动用,需要至少七省配合轮转停电供给,再加上电极消耗和人力物力。按电解能解决掉的酸液体量来看,性价比确实太低。”
“可恶啊!我来这边是因为我真的支持电解!搞中和反应,弄出来一大堆危险的堰塞区,然后等国际财团来狮子大开口什么的,那种事情不要啊!”
谢听痕看看翻着浪花的河水,给已经得知一线情况的指挥帐篷打视频电话。
他问什么时候确定最终方案。
总指挥忖度片刻告知:“再进行30分钟实验,然后汇总复盘15分钟,之后我必须汇报了。”
他要等实验彻底做完,再确定向上汇报时的最终意见。
谢听痕很干脆地点点头,说:
“我再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另一把剑。”
他关上了通讯器。
几公里外的二号实验点位。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钻进临时基地后的一个窨井里,然后鬼鬼祟祟地打开一台通讯器。
它和谢听痕手里的官方通用款不同,外观掩饰得很精细,包装成饼干罐的模样,怪怪的。
这里的俩人还挺默契,虽然是在这不见天日的下水道碰头,也都还是蒙头盖脸。
其中一个人摆弄片刻通讯器,有点烦躁:“见鬼了,真的无法接通,这帮泥腿子的屏蔽设备什么时候这么强大了?”
他们不知道,赵悬到这里后,就直接粗暴地拔高了新政府官方铺设的所有电子战设备性能,至少提升80%。
看着同伙试图通讯的另一人忍不住打断,
“停停停,没事,我还是想办法搞到了内部消息。”
他从怀里掏出个带秘文的纸条,两个蒙面的脑袋凑一起看这唯一传出来的消息。
“没有电极……电解路线废了?”
“好啊!”
高兴片刻,其中一人迟疑着问:
“诶,你说,‘鼹鼠’付出这么大损耗,就是为了给那几家大公司拉业绩?哪怕能借机胁迫十四大区五年八年,值得吗?”
“你懂什么,这背后事儿深了,逼迫他们去自己倒石灰,搞出那么多沉积物,肯定可不是为了赚点挖河沟运渣土的钱!”
“那是为啥!”
“我咋知道!”
两个人猫腰撅腚,互相大眼瞪小眼。
“嘶,那这电解搞不成了,那按这么看,咱们这活儿岂不是已经妥了?”
“不见得,那个谢听痕邪门得很,听说,白景的大计划就栽在他身上,郁家到现在都没爬出坑来!”
“……抓紧想办法!万一真给那个谢听痕召唤到那个劳什子的另一把剑,搞成电解,我们的后续计划会遇到大麻烦。”
另一个说:“没事,‘鼹鼠’说,有两手准备。”
电极材料不够电解方案的总需求量,但现场指挥部决定继续实验,等收尾后,再复盘做决定。
因此谢听痕也得留在一号实验点位,用他的太阿剑做着阳极。
二号实验点位那边则干脆转为对照组,打算同样把本来已经拉过去的几根铂电极都用掉后再撤场,毕竟转运也是麻烦。
15分钟后。
轰——
随着一声巨响,前线指挥部帐篷剧烈摇晃、垮塌了半边!
总指挥年纪大些,被右手边的明副局长手疾眼快拉过,才没被掉下来的杆体砸中颅顶。
他趔趄着,焦急地盯着屏幕下命令:
“电解组二号点位出事了,能动的全过去,抢救人员和设备!”
安全管控组异能者们反应更迅速,抢在官员和军人们之前,旋身冲出了门口。
位于临近位置的电解方案二号实验点位的摄像头,刚刚传回事故画面。
河面上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
镜头里,火光瞬间吞没了主实验平台及旁边的两条辅助配电船,余波扫向岸上的临时码头。
氢气爆炸了!
第62章 毒蝎
跑在最前的几名敏捷专精的异能者都是应急局的执行小队队员,个人能力最强的副队长带头。
副队长发动了能力。冲出帐篷前,他用力闭了下眼睛。
得益于速度系异能,他同时具备极佳的动态视觉。
刚刚在画面上,在镜头里刚有异常时,好像有道纤细的影子从上方掠过去。
那个速度……是镜头出问题了吧?
一公里多点的路程,作为本大区最快的男人之一,副队长只需要十五秒就能赶到,稍逊于贴地行驶最快的顶级高速列车,爆发力也只能续十几分钟。
但异能者的好处在于没有上下车时间,随时随地发动,短距离比救援直升机灵活。
随着脚下风驰电掣,鼻腔之间吸入的空气也逐渐带上焦糊味,副队长心急如焚。
他拎着力所能及的心肺复苏和紧急止血设备,和头顶两台小型无人机的速度仿佛,一路火急火燎地飞奔。
经验使然,他已能预见到河面的沉船、码头上断肢残骸、焦黑躯体、以及被剧痛折磨发出的凄厉哀嚎。
然而,当副队长真正携着一身烟尘,猛地刹停在码头区域时,预想中的炼狱景象却并未出现。
视野之中,仅有寥寥数人倒地,却都正一脸茫然地撑着身体试图爬起,动作间看不出受了致命重伤。
更多的人则保持着僵立的姿态,如同集体被施了定身术,脸上凝固着尚未褪尽的惊恐,却又混杂着一种更深沉的、无法理解的迷茫。
他们的目光,无一例外,都越过了他,痴痴地望向他的身后,望向本该空无一物的天空。
天上?
副队长心脏猛地一跳,霍然转身,循着所有人的视线抬头望去——
那一刻,他的呼吸停滞了。
苍穹之下,并非空无一物。
一片极致靡丽、浮华恢弘的宫殿群,巍然悬浮于空中!
累榭层台,雕梁画栋,连绵的飞檐斗拱勾勒出超越想象的轮廓。
琉璃瓦在残余的烟尘映照下,流转着如梦似幻的光彩。
它像是某种半透明的能量交织构成的虚幻光影,像海市蜃楼,却散发威严的磅礴气息,让人意识到那不只是幻影。
这座惊人的宫殿在从低到高逐渐消失,现在只剩高空的部分,低处的应该已经消失了。
副队长立刻联想到:应该就是这宛若仙迹的建筑群,像一面坚不可摧的巨盾,严严实实地笼罩了下方的水面和码头区域,隔绝了大部分爆炸的冲击!
这是谁的能力!
副队长感到一阵眩晕,他艰难地移动视线,看向那正逐渐变得稀薄、开始缓缓消散的宏伟残影之下。
残影遮蔽之处,就连那艘处于爆炸核心的主试验船,也大致保持了结构完整!
它依旧漂浮在河面上,只是船头部分呈现出严重的扭曲与熔毁迹象,显然承受了可怕的冲击。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甲板上那些原本注定尸骨无存的关键点位实验人员、工人和战士们,此刻虽然东倒西歪,惊魂未定,但确确实实都还活着。
空气中仍残留着爆炸冲击波灼烧过的焦味,金属甲板边缘微微发红,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巨刃擦着船体边缘碾过,只差一瞬就能将一切化为尘埃。
源于死亡逼近的本能恐惧,尚未完全从劫后余生的所有人的瞳孔中转化为庆幸。
是另一种更强烈、更颠覆常识的正面情绪,将那恐惧硬生生压了下去。
那是亲眼目睹顶级异能者强悍力量时的震撼。
巨大的宫阙屏障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只残留一道身影从中飘落下来,像片雪花。
谢听痕落在了甲板上。
他身前,一柄光华璀璨的长剑虚影逐渐淡去,碎成萤火般的光点,纷扬飘散。
略显宽大的衣服袖口被风吹得拂动,衣袂飘飞。
他的发如泼墨,眸如点漆,衬得那张脸素白。
此刻,双眸却因力量的急剧抽离而显得有些空茫。
在这一瞬间,他周身似乎还缭绕着未曾散尽的威势,与那张过分好看却缺乏血色的脸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竟显得更加不似凡人。
这神迹般的景象只维持了极短的一瞬。
紧接着,透支的代价清晰地显露出来。盈润如玉的肤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苍白,甚至隐隐泛出脆弱的青瓷感,鸦羽般的长发也失去了些许光泽,显得有些黯淡。
他极轻微地晃了一下,长睫低垂。
但这短暂的脆弱,丝毫不耽误死里逃生的人将他奉若神明。
寂静被第一声抽气打破,随后是难以自抑的、有些混乱的一句句感激。
人们下意识地没有大喊叫嚷,大多是投去注视的目光。
谢听痕就在这些目光中央,安静地缓着气,只有胸口微弱地起伏。
像一尊被短暂供奉起来、拥有雷霆之威却极度易碎的神像。
“神像”被赶来的赵悬从身后横抱了起来。
赵悬运行着预加载的【谢听痕身体状态评估及修复方案】程序,瞬间检测了XXXXXXXXX。
问题不大,好好休息几个小时就能恢复状态,只是精神力消耗太大。
他沉默地以疯狂的速度分析完毕,然后才抬眼应付靠近的几名医护人员。
“您好,我们需要给谢先生做检测。”
“做过了,只是精神力快速消耗导致的虚弱。”赵悬说,然后接过血压血氧仪熟练地安在谢听痕身上,期间不曾过别人手。
“好、好的。”异能者往往有些不外露的法门和讲究,医护小队只接着这位冷淡神秘的高级异能者的话说,“要注意XXXX”
赵悬这时才抬眼仔细听。查到的信息和知识很多,但这几人是军医,很可能还有值得参考的新的经验,谢听痕经常把自己耗到这种程度,很需要迭代和丰富精神力疗愈手段的信息库。
“呼……”
谢听痕一概不管这些。
他缩在挚友怀里,呼吸清浅,已经放心地松弛下来,甚至微微合上眼。
心里在想:好家伙,赶个路就给累够呛。
真是多亏了赵悬这段日子以来,连投喂带养生,把他的底子调理得好些,不然就这个极限速度赶过来,还要接着以太阿剑调用庞大的秦宫境界防御。
他估计当即就得吐血。
围观的人看着这一幕。
“我知道为什么莫陌那么崇拜他了。”
有人下意识喃喃自语,这估计还是莫陌的粉丝。
其他人也交头接耳起来:“是今天坐在异能者首席的那位——”
“这么强的能力,居然从前籍籍无名!?”
“果、果然是隐藏大佬啊!”
人们敬仰地看着大佬那副很需要休息的样子,也不大敢簇拥上去或者哄嚷什么。只有医疗人员上前去,其他人被组织起来,开始排查事故原因。
废气处置组的异能者和设备都要优先处理和收运□□、二氧化氮等有毒气体,处理手段是导引、外排,再结合压缩存储,另一边的氢气也同理。
没想到,实验顺利进行过半时,一串电火花打着了没被吸进气泵的少许氢气。氢气已经和空气混合充分达到最佳比例,随即引燃了一台压缩气泵及临时储氢罐,快速发生了连锁反应。
太危险了!
万一引燃被挡住的两个大型压缩储气罐和边上几台满载的重型运输车,那连河道都能炸凹进去一块!
虽然现在万幸无人牺牲,但还是毁掉了这架价值七千万的电能集中水上平台,也就是主实验船。
赵悬在三公里外感应到主线路联通的第二点位电流异常,对谢听痕示警,谢听痕毫不迟疑地消耗了六成精神力,首次全速运转了踏雪泥的身法,一秒内赶到。
如果不然,整个第二点位实验团队一定死伤惨重!
心情平复一些之后,大家回过神来,开始沮丧实验的失利。
“怎么会呢,计算值不会超过安全阈值啊……氢气到这个比例和电火花瞬爆的时间点重合的概率几乎为0……”
“墨菲定律吗这是,呜……”
两名研究员顶着鸟窝一样的头发和熊猫黑眼圈,眼泪汪汪。其中一个刚才就在爆炸现场最前方,因为谢听痕才幸免于重伤。在简易包扎后就来复核数据,肩膀上的绷带下还隐隐渗着血。
“没办法了,确实有这个概率。”研究员们低着头认栽,向指挥部汇报了情况。
在勉强修复能进人的指挥帐篷里,现场总指挥问询地看向明蕙。
明副局长作为指挥组中最先了解形势、熟悉本地情况的骨干成员,依然有很重的建议权。
这种极致的反应速度显然意味着巨大的精神力消耗,只靠谢听痕一人,经得起正式执行方案时的长时间消耗吗?
电极的唯一来源是谢听痕,而且也只解决了一半。
就算他找到了阴极的那把剑,消耗也会增加。万一氢气再出事又怎么办……
明副局长发出一声不被察觉的叹息,下定决心后快速给出意见:
“电解方案的电极问题没完全解决,同时氢气风险超出预计,有待再评估。中和方案沉积物多,但已有解决预案,目前中和方案的实验顺利。我马上带领研究组汇总,20分钟后,给您一份简报。”
“好,先报来看看,我再电话向上汇报。其他人集中做中和方案的筹备,尤其是要充分研判沉积物影响。”
总指挥点头,然后对后面的人说:“通过外交和商务部门,预先联系河道沉积物处理行业的两大国际工程集团,并再次确认潜在泄洪风险提示区,准备转移群众。”
“是!”
从关于沉积物、河道淤积堰塞的处理看得出,指挥组基本决定要上报中和方案了。
参与电解方案试验的人员开沉默地收拾东西,有序撤场。
这其中,就有陈先生和严太太。
两人都在刚刚出了事的第二实验点位。
陈先生一向敬业,而且是少数能与妻子严玲的异能高度契合、配合无间的异能工程师。
这次他带着伤,手臂上还打着石膏,却依然出现在试验现场。
严太太又心疼,又忍不住有点骄傲。
一得空,她就围着他转,递水擦汗,无微不至。
陈先生显然很享受这份关怀,还笑着对周围打趣的同事说:“我这也算因祸得福啦!”
下午的爆炸事故发生后,两人一路无话,夹杂在其他后怕、焦虑、沮丧的实验组成员中一起回宾馆。
集中返回酒店的专车上,陈先生伸手,轻轻拍了拍妻子搁在膝头攥紧的拳头,
“怎么了?别怕,没事了。”
严太太的反应有点不寻常——她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像是下意识想甩开。但她很快克制住了,动作幅度很小,只像是受惊之后的自然应激。
“真是吓死人了!”她抬手按了按胸口,像是顺气,又像是掩饰,“幸好谢先生及时赶到……这已经是第几次救我们命啦。”她语气刻意放松,像在解释刚才的失态。
“嗯,没事的,我们人都没事……”陈先生温声接话,一边说着,一边想将妻子揽过来靠着自己休息。
严太太却不着痕迹地绷直了背,脖颈梗着,没顺着他的力道倾过去,“在外边呢,注意点。”她把目光瞥向窗外。
一路上,严太太都有些神思恍惚,路过宾馆大厅的咖啡台时,她专门过去买了一杯来提神,还与打咖啡的小哥发生几句口角。
还是陈先生好脾气地代太太道歉,说是今日实验出问题,状态太差。
回到房间。
陈先生站在穿衣镜前,慢慢解开衬衫纽扣。
这通常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
也只有在这种无人注视的片刻,他才会静静端详镜中的自己——那张温吞儒雅的脸上,极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得意。那神情变换极其细微,恐怕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有可能察觉。
“老陈。”妻子严玲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怎么了,亲爱的?”
陈先生脸上刹那间恢复成一贯的温和模样,他转过身,看向正对镜卸妆的妻子,随即敏锐地捕捉到她神色中的一丝异样。
“今天的电流……你那里怎么回事?”
在客轮上,她辅助赵悬用高压电打击龙舟怪物,意外地拓展了能力的部分边界。
严太太对于流过自己扩容导体的电流,感知比以前更清晰了些。这几天除了本次实验,她也没有实战机会,也没和丈夫提及。
“今天电火花过量、点燃氢气前的那一瞬——怪异得很。”
严太太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卸妆棉。
“我手下的电流往常都挺欢腾的,可能能力不够控制不住、它会外溢或乱走,但不会,”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试图更精确地描述那种转瞬即逝却令人心悸的感觉:“不会是冷的。”
电流里像是掺进了‘杂质’,能量很高、但是质感冰冷。
它倒像是一缕有自己意识的、阴滑的蛇,蹭着她扩容的控制边缘溜过去,又快又诡。
严太太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它就已经溜走了。
“会是这玩意,引着电流撞上了氢气嘛?”
她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一闪而过的诡异触感。
“就那么一下,短得我以为是错觉。”
“就是错觉吧?我知道你不好受,但别瞎想。”陈先生语气依旧轻松。
“那你呢?”严太太追问,“你整合来的流量,没觉着里头有什么异常吗?我不说我的触感,只看结果,瞬时负荷的能量量级肯定高了,不止一点吧,你这边却没有及时停下?”
陈先生摆手:“唉,我太紧张了,以前也不是完全没有过这样的案例啊,也不能全怪我吧?你也知道,多少都有失手概率,再加上配合的那个新手毛毛躁躁的,我们两个人,都没来得及。”
他边说边无意识地拨弄了两下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是枚款式简洁的足金婚戒,只嵌着一颗小钻,夫妻二人的款式一样,也都从未摘下过。
尽管婚姻中难免小吵小闹,也总被人背后调侃是“阴盛阳衰”,但总的来说,他们依旧算得上一对恩爱夫妻。
严太太没接话,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陈先生敏锐地抬眼扫了她一下,见她仍是那副等待一个说法的模样,便又继续说道:
“这种意外谁都不想发生。如果上头要求写检讨,我们就如实汇报。但现在人家还没开始查,我们别主动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这种程度的失手,”严太太并没有被带偏,声音平稳却坚持,“我们大学毕业后再也没有过吧?”
她从卸妆用的小镜子里,用审视的目光直视着丈夫。
陈先生侧身坐到了床沿,就在她背后。
镜面反射中,那张她认识了二十多年的脸,忽然间显得有些陌生。
“而且,”她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般一股脑说了出来:
“昨天开完会,我们见到清河电力分公司的王总——他是你的高中同班同学,你不记得了?你这些年变化并不大。他夫人我是认识的,说王总也只是毕业后改了名凑运势,模样没怎么变。你们当面聊了那么久,谁都没认出谁?”
当时她只以为,或许两人恰巧都脸盲。
她和陈先生大学相识,毕业不久就结了婚。他长相端正,无父无母,能吃苦,性格又好,能力还与她自己相匹配。
那时候,严家需要的就是个上门女婿。
选择陈先生,并不是一件难事。
她只知道丈夫出身西南桂省,对他过往了解不深——档案材料自然毫无破绽,可一旦聊起大学前的经历,话题总是迅速变得干巴巴的。
陈先生总说,自己在桂省读中学时因为是孤儿,受尽欺负,不愿回顾。
也正因如此,当她意外结识丈夫那位“老同学”的夫人时,难得留了心,甚至还委婉打听了一下,确认他们的确是同一届同一个班级的同学。
一向擅长交际的她心思细腻起来,担心对方是否与丈夫学生时代有过不快,便只悄悄存了照片,暗自记下,没当场说破。
想到,今天连她都能认出对方,两位“老同学”却对面不相识。
再加上今天实验中的异常……
甚至早在来洛城的路上,她察觉丈夫深夜悄悄起身,去甲板上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当时以为他只是失眠吹风,她翻个身,也就继续睡了。
人到中年,夫妻之间总得留点空间,没必要事事追问。
可眼下,所有这些疑点攒在一起,实在忍不住了!
陈先生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妻子向来在熟人面前藏不住话,没想到这几天,她竟能不露声色地暗自琢磨了这么多。
不过,这也没关系。
“二十年啊……也到时候了。”
陈先生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他缓缓脱下那枚严太太再熟悉不过的婚戒,不知怎地摆弄了一下——
外侧镶钻的位置,弹出一根细如毫芒的针。
针尖泛着幽异的紫,像毒蝎蓄势待发的尾针。
第63章 秋风
陈先生丝毫没有避讳,他举起手,任由严太太从化妆镜里看到那枚针头。
严太太瞪大了双眼,猛然回过头!
即便之前隐约觉得不对,但事发展到这一步,她还是错愕又惊恐。
丈夫凝视着她,婚戒上的那根细针亮得晃眼。
他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柔:
“阿玲,你别怕……我没有用什么伤害性的东西,这里注的只是消除精神力的强效药剂,无副作用。等你的能力没了,获得基金会里我追随的那一位的信任,我就带你去海外重新开始,咱俩还是一辈子的夫妻。”
他向前逼近一步,袖口蹭到了妻子的衣角。
严太太的脊背死死抵着桌边,听到“海外”,她猛地明白过来。
严太太家境殷实,不算平民阶层,她其实对政治本身是不参与不掺和的态度,甚至前几年,还在尖塔这种殖民集团下,捡手指缝里漏下的那点工程混日子,也与一些海外贵族来访的女眷关系良好,说过些反抗军“泥腿子”之类的话。
陈先生因此觉得她一定会配合。
但这么多年来,严太太抱着那点家族名声和技术异能的本钱,还带着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丈夫、疾病缠身的弟妹,一路腾挪周旋甚至忍辱负重——如果她只想要殷实的生活,又为什么不早早在战乱时,就离开这个国家呢!
她何尝不是想着,严家是小有名望的本地企业家族,生于此兴于此。
这样的家族,是不该遇到乱世,就全逃光了的。
父亲当年也是因此才会更看重她,而不是性子软弱的弟弟。
眼看着国家恢复了完整,新政府成立,家里产业境况重新好起来。
严太太的心每天都好似个小蒸锅,热腾腾地,到处发散着心气儿。
她勇于争先,甚至乐意做许多额外张罗的工作——
然后就被最亲近的人背刺了。
严太太嗤笑一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重新开始?我严家二十年饱饭喂出来了白眼狼!想毁掉黄河的人只能叫畜牲,就算不做十四大区的人,你也不该连人都不做!呸,畜牲也配谈重新开始?”
陈先生涨红脸,扑了上来。
她全力抠向他眼睛的手指都在发抖。
他躲开,用力拽着她的头发,把严太太重重扯落在地上。
“不知好歹的蠢女人!”
她也闻到对方衬衫上,最熟悉的家庭洗衣液和香水混杂的味道。
“混账鳖孙!贱货!杂碎玩意儿!”
她胡乱地咒骂着,用脚踢、用牙咬。
这对中年夫妇搏命厮打,一个有些搏击底子但生疏多年,另一个自幼没做过什么体力活计,打起来一点也不好看。
当然,此时此刻谁也丝毫顾不上好看了。
“别撒疯了!这是为你好,我真是求了很久,那位候选人大人,才允许我留你一命!”
陈先生喘着粗气躲过严太太的乱抓,将她掼倒在地。
成年男人的体重,压得严太太的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跨在她身上,戒指上的枕头几乎要贴上她跳动的颈动脉,“听话,听话阿玲,以后咱们搞点投资就够了,再也不用开公司、办厂地奔波,也用不到什么能力……”
“呸,毁了异能和杀了我没什么区别!”
严太太猛烈挣扎,“你明知道……你明知道!”
她狠狠瞪着陈先生。
二十年了。
当年,陈俊说,一辈子要做她的最佳搭档,他最理解她的理想和好强的个性。
他说,他们俩都是电力系异能者,又都读电力工程专业,会是最合拍的伴侣。
原来都是假的。
……原来都是假的。
陈先生用力按住她,手指忍不住摩挲着戒指,甚至因为心头怪异的兴奋,而涌起诡异的激动。
二十年前,如今的陈先生临近成年,是某个手眼通天的海外基金会上一轮内斗的弃子。
被赶到十四大区后,他用掉家里的最后一丝人情余力,顶替了某个冤死鬼,以考上西北一流大学的孤儿身份,不情不愿地开始走普通平民的路。
在情绪最低落时,“陈俊”认识了活泼漂亮的严玲。
他有些心动,也觉得这辈子回不到第二大区,觉得在本地找个条件不错的中产家庭挺好,就当了严家赘婿。
二十年,面具戴得入骨走心。
对女人低声下气唯唯诺诺的日子,他也过够了。
当有人联系到陈先生,说做完这一票,就可以回到第二大区,为基金会立功,拿回曾经父亲有过的地位和财产,他既害怕被过往底细威胁,又有一种隐秘的喜悦,自觉也是关键人物。
于是半推半就着,开始为他们工作。
陈先生低头看着严太太。
这是他第一次,彻底在心理上俯视这个总高自己一头的女人。
“阿玲,”他的声音里渗着古怪的欢愉,“——以后我会照顾你的,别怕。”
严太太今日参加试验,不过还是穿了一身优雅的珠灰色针织短袖套装,都没来得及换下来。
此刻右肩的衣料已被扯得绽线,地面的冷意穿透了短衫。
她用力咬牙抵抗,腮帮子绷紧鼓出,手背和胳膊青筋暴露。
严太太从小最骄傲的,其实不是家世,也不是相貌,是她是领域里可圈可点,叫得出名字的电力行业异能工程师。
她本来以为自己非常幸运。
就算父母走得早,就算以前在西北磋磨不顺,也都和全家人一起挺过来了。
明明,明明都挺过来了……
严太太蓄了半生的体面全部崩裂了。
“干你X,废了我不如我死!”
她猛地反向一蹬,短暂脱开控制,用最大的力度昂起头,把后脑撞向了坚固的化妆桌角!
“阿玲!!!”
陈先生大叫一声。
严太太怀着宁可去死,也不要被陈俊终身控制的决心,狠狠撞下去。
——她的头却没碰到什么。
中途,她觉得的后脑忽然被一道凭空的力道拦下来,又被往边上一甩。
严太太睁开眼。
面前有一道灰色的影子,迅速褪去。
她懵着蜷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发着抖,抬头看。
赵悬的刀锋如雪,笔直地指着陈先生。
在他身后,明副局长和开会时见过的一位军方上校,带着十几名精兵,显然已经包围了这里。
前台的咖啡小哥站在靠后的位置,还在大着胆子张望。
他从眼神异样的严太太手中接过写着求救的纸巾,配合装吵架遮掩过去,在人走后,立刻通知了安保,也按写在上头的求助信息,把纸巾拿给了隔壁楼栋的赵悬和谢听痕。
“别、别杀!我、我也是被逼的啊!”
陈先生瘫软在地,颤巍巍举起双手,鼻梁上还挂着严太太指甲留下的血痕,
“我在十四大区纳税、捐过学校……今年以前从没做过坏事,今天也没死人……”
他的辩解被抵近喉结的刀尖止住。
“还是说些有用的吧,身份、任务目的、接头人。”
上校直接开始问讯。
陈先生语无伦次但和盘托出:
他的真名,叫武西纯。
父亲是奇点基金会亚洲分会前任分会长,母亲是他的情妇之一。
20年前,在奇点基金会的内部争斗中,武西纯的父亲败落身死,这个私生子是独子,就临终托付心腹,尽量留条命。
心腹舍命把少爷送到分会下属的尖塔跨国公司所在的十四大区西北。
基金会里其他的“叔伯们”则是睁只眼闭只眼,觉得这小子性格软弱,也成不了气候,放在十四大区也算一步闲棋。
“我顶替了陈俊的身份……”
陈先生、不,该叫武西纯了、忍不住加了一句:“但我和严玲是有真感情的!”
他看向僵在原地的妻子。
严太太有些反胃,场面不适合指着鼻子骂人。所以她保持了沉默。
赵悬的刀锋往前比了比。
还是这招最有用,武西纯立刻咽口唾沫,收回视线:
直到6个月前,他在每日送来的财经日报分类广告栏看到了一条重启指令,按照指示,找到了死信箱……
武西纯知道整个计划代号叫“九渊”。
他名义上的地位不低,实际上负责的只是阻拦水路上的电能相关异能者按时集结,后来又进一步发展到要引导指挥部,废弃电解方案、走化学中和路线。
他本人的影响力其实还不如严玲,于是只能铤而走险,在另外几个卧底配合下,直接破坏电解实验,制造氢气爆炸。
“我来的路上就配合他们制造了龙舟怪袭击,那时的接头人是船上的大副,到这里后接头的是——”
说到这里时,他的喉咙突然发出被扼住般的咯咯声。
“怎么了!”
军方的人立刻警觉。
已经来不及了。
武西纯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在地毯上剧烈抽搐起来。
“像是神经毒素,快抢救!”
有战士上前,但还没有做任何操作,他已经痛苦地捂着脖子,断了气。
“……很专业。”
赵悬站在一边闭着眼睛待了几秒,然后说:“解剖时检查他的心脏附近,应该被植入了微计算机控制的毒液胶囊和传感器。”
而且控制者足够狠辣,他们赶到的瞬间,对方应该是从武西纯骤然紧张的身体指证就判断不对,立刻下手,连赵悬都来不及插手阻止。
严太太僵立在化妆桌旁,无意识摩挲着手指。
她摸到手上的那枚戒指,她的婚戒和他的一模一样,只不过,她这个没有装什么毒针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