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50(1 / 2)

第46章 余音

虽然很像,但……这里只能看出是个隐世剑门。谢听痕闭着眼睛深呼吸。

这样的门派,有些法门和秘藏显然都正常,没有更多细节描述,还不晓得是否与自己的师门有关!

他重新睁开眼,继续往下读。

“10月4日

肖老师咽癌晚期,原来他一直知道,只是瞒着我们……

师母走得早,也没有孩子。我一直以为,研究的项目就像是他的孩子。

老师说不是的,我们这些学生才像他的孩子。

他给了我和师姐,两个如今仅剩的弟子一人一张银行卡。

多年心血的笔记给了师姐,说是如果有一天正常化了,还是要靠师姐延续学术衣钵,指望我可不成。

不过,他还把本次转移计划的紧急对接人名单和联络方式,以及手头目前的文件给了我。

老师说对不住我们,因为跟着他,搅和进了这个事情里,从此不见天日担惊受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10.6夜

肖谨忠教授千古。

我还没来得及说:有幸跟从您工作,是弟子一生之幸。

再见了,老师。

“11.28

实际上,国家反应已经非常快了。

只是敌人破釜沉舟骤然发威,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近一年来,一边转移和隐藏大批文物的行踪,一边逆向破解这种邪门歪道,是会比较慢。但只要倾尽所有资源,各方力量压上来,我们会胜利!

我们找到了终极威慑和应对的方式!

几位“大巫”联手立下了诅咒誓约,海外的没办法了,但凡擅动国土之内登记在册文物的敌人头目,必受血咒反噬,暴死当场!

祝他们好死!!!

我们定位和追查到了一批野心家的所在。果不其然都是那一两个国家的“富豪”和“在野党”。

近期这些人中的高层频频暴毙。

情报战线和外交方面都在紧盯后续进一步处理和交涉。

境内捣毁外国敌对势力特工巢穴多处,军方对那种文物转化类怪物的应对也更有经验了。部分基地的文物即将陆续遣返回到原保管机构。希望不明真相的公众不要埋怨这么久看不到真品展览……

大体上,危机解除了。

……但是,危机真的解除了吗?

11.30

我坚持认为,许多文物的处境依然危险——有人指望拿到这批当下全球人类文明史中,规模最宏大、体系最完整、整体价值最高的珍宝,用超凡手段转化为诡异危险的污染兵器。

除了明面上伸手的势力,暗中又会有多少人蠢蠢欲动?

甚至,如果斩草不除根,这将是流毒后世的!国家是下了狠手,但依然无法确保这样的信息毫无残留。

我们还是需要避险方案。

必须……必须万万无一失!

12.1

研究取得重大进展。

12.3

进入实证阶段,总体规划组反而闲下来了。

……一个私人问题:要不要跟师姐表白?

想了一晚上,决定等师姐从藏区回来,就表白,如果被拒绝……就继续做她拖后腿的小师弟!

2.5

藏区工作组遇到了雪崩。

(撕掉了两页)

……

在师哥、老师、师姐陆续去世后,笔者只会偶尔记下些进展。

都是看不太懂的类似于“某某合金+某某木料材质第XXX次试验,失败”。

大概能看出是在做不同材质物品的,最佳隐匿方案的论证。

更多时候,他只是语焉不详地偶尔在私人本子里宣泄几句,甚至骂天骂地骂自己。

艰辛辛酸,可见一斑。

八年时间弹指一挥。

直到某年,又是1月1日。

他写下:

“剑仙门派的封印法成功了。基础构想还是肖老当年提的。所有东西都能封印,想打开就必须有‘钥匙’。”

关于启动和关闭封印的流程,有完整的档案,会留存在当时政府设立的几大省级数据灾备中心机要档案库,电子和实物齐全。

刘迎晖在任务的末尾,主持了这部分档案整理。

从计划验证成功,再到最终病逝,二十年间,笔记主人的工作和生活稳定、枯燥、而孤独。

纸张之间偶尔夹一片花瓣、叶子,甚至用胶带贴几粒细沙,旁边写了诸如:

“大病一场终于好起来”,“勤务兵今天非拉着我外出晒太阳,春天了啊”之类短句。

寥寥几个字,标记山间生活数月、数年的时光。

这给谢听痕阅读带来了许多障碍。

花叶腐败后,留痕黏连严重,赵悬提取残存字迹特征解析后也只能看出少数完整的语意:

记录人闲暇时,曾融合了一点接触到的玄门符咒,结合祈愿平安吉祥的笔法,自制了笔记本的皮革封面。

“以后,每触发一把‘钥匙’,图案就会亮起来。”

“今天,四把剑都亮了。我知道,国家再次启动了计划。”

“这次又是什么呢?核威胁?陨石?辐射还是地震?”

“无论是什么,我们文明的实证,被稳稳护在彼处,我们的人会坚定地走下去。等到灾难消弭,等到族群复兴,后来人,会再开启它们。”

此后,这本笔记成了纯粹的私人笔记。

刘迎晖先生没有再提及工作。

显然,各方针对性的攻击消停了很多年,或者很多年没造成什么要紧的影响。

不过,在屡屡遇险后,刘迎晖身体就很差了。

项目关键节点成功后,他基本处于周密保护的半疗养状态。

他本人身负绝顶机密,父母也在这些年间陆续身故,除了外出处理父母后事,把骨灰带回身边入土,他再没有从最终停驻的这个庞大的、曾是地下核长城一部分的深山基地里出去过。

他写下:

“我的半辈子都在这里,老师也在,师哥师姐也在,爸妈也在。这就是我的家。就让我留下吧。”

他向组织申请留守深山,在本子上留了遗嘱:“我跟上级说,如果哪天发现我倒在这座基地的哪个角落,这里又没再被启用,那不妨就让我躺在那里,化作山林肥料,或者密室里的‘NPC’吧。”

“万一几百年后的人们,出于各种需要再次启用这个秘密基地——我还能吓后面项目组里的小年青一跳,嘿!这副骨头架子,也是过往历史实证的一部分!”

有勤务兵照顾这位功勋学者的起居。按嘱托,最终应该没有移动他的遗体,而是封存了密室和暗道。

人生的最后几年里,刘迎晖喜欢上了绘画和雕刻,甚至又在自己最习惯的石头书房里,錾刻了笔记本封皮上那幅放大的图案。

谢听痕曾经拿到的最后几页的“可以更高!还可以更高!!!”似乎是他病逝前如呓语般,写下一生的挂念。

谢听痕怀疑,它指向当年人们认定最适合文物隐匿的地点,甚至很可能,就是华夏遗存被封印的所在!

但实在太模糊了。

剑客轻轻叹了口气。

曾经导师门下没用的小弟子,成长为了民族的顶梁柱,解决了文明级别的难题,护佑规模庞大的国宝历经不知多少天灾人祸。

然而,从前把他当小孩儿一样投喂和爱护着的导师、师哥师姐们,再也看不见了。

一本笔记,一具尸骸。

漫长坎坷、传奇荣耀、而归于寂寥的一生,以此为终点。

“辛苦了,谢谢您。”谢听痕放下笔记,郑重地道谢。

缔造这套机制的人们应该都认为,外人哪怕得到线索,也绝对拿不到“钥匙”。

哪怕按照笔记,就能推测出,所谓“钥匙”,极大可能就是那四把剑!

作为核心研究人员,刘迎晖在笔记里言之凿凿:其实我觉得,哪怕在一定范围公布都没关系,不用保密到目前程度。敌人就算探听到又怎样呢?只有自己人,才能解开封印……

可惜他们那代人没想到,地球文明长达十个世纪的灾难时代,才刚刚拉开帷幕。

岁月消磨的力量,超出了最极限的设想。

当年保留全部程序,包括开启和关闭所谓“封印和隐匿技术”的档案馆、备份中心等,看似牢不可破,但阴差阳错之下,都未能完好保留和传续至今。

恐怕,还有一些新的敌人,用秘密曲折的方式获知到21世纪中页曾现世的这种诡谲手段,在新的【污染】力量辅助下,又生出死灰复燃的野心。

文物在漫长时光里,很可能被实际封存过不止一次,太平年代会被取出、重新进入博物馆展示,遇到危机时,再次动用秘法隐匿起来。

直到最后一次。

在大灾变前的人们最后一次把它们藏起,后代就从此失落了线索,没能再找回。

敌人始终没能找到这批最要紧的宝藏。

可是,华夏后人,却也同样没有线索可寻。

“这下安全是安全了,也藏得太深了啊……”

谢听痕想想这不知第几轮的洪水天灾后,已经失落了好几个世纪的文明实证,苦笑叹气。

现在他手里的线索,就只有这孤零零的笔记本。

本子的封皮应该是皮质的,还有一角由于和锈蚀的桌面几乎融为一体,而无法被承影剑切分,碎成了无法带走的碎屑,无法恢复。

不过还是能看出,封皮上和石墙上,的确都是一样,四把剑环形排列的图形。

稍许不同的是,这封皮上,剑身带山岳型纹路、疑似就是指代太阿剑的那一把,图案轮廓居然……

好像有点闪光了?

“?”谢听痕还以为是错觉,他仔细盯着图案,极其小心地掀动。

角度一变化,更能看出,这一把剑边缘的确有光感。

在室内阴影里,刻画它的那几笔亮着微光。就像是有人刻完后,又用荧光颜料或者闪粉,仔细地勾勒了一圈,清晰了许多。

考虑到已经过去这么久远的时间,这种亮光效果的变化属实让人吃惊。

而他刚好召唤出了太阿。

谢听痕不敢多动,在想:

它会是一件污染物吗?会不会是随着怒珈山污染区出现,因为寄存着太厚重的执念而变化了呢?

这是纯粹的巧合、还是某种神秘力量的指引……

笔记中说的付出重大代价的剑修门派,又到底会不会是……

一想起自己的师门、自己的剑,谢听痕又开始头疼。

从太阳穴到整个前额,针扎一样灼灼地痛。

……不行了。

他晃晃脑袋。

谢听痕想,能够解答这些迷题、找到通往文明密藏途径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继续去找其他的三把剑。

幸运的是,赵悬也进过石室,一眼扫过,就已经毫厘不差地拓印在了记忆“内存”里,远比本子封面的细节清晰。

赵悬100%还原了石墙上原本的图形,重新临摹出一张版,现在就摆在谢听痕面前。

正如他的印象那样,被描绘在石壁上的另外三把剑中,还有一把特征也很明显。

剑身上的纹路现出游龙形状——纹样苍劲简洁,如书法笔画蜿蜒而下,直抵剑柄处。

与龙形纹样相关的古剑,在谢听痕所知中还是有好几把的,但他目前的阶位,还没召唤成功过。

但好过另外两把,几乎可以说毫无特点,完全没线索……

谢听痕掩卷搁笔,托腮叹气,心底泛起一阵空茫的无力感。

赵悬走到他边上,安静地放下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谢听痕抽抽鼻子,嗅到了甜香的味道。

让他焦虑到开始突突跳着疼的太阳穴和眉心都舒服了些。

低头一看,是透亮的淡淡汤色,有植物香气,还带点果味。

“果茶是哪来的?”他问赵悬。

“有南方茶商来,买的试品装。”

反抗军治理之下,局势稳定很快,进驻白景这才几天,就有跟过来的南方游商出现了。

商人们只要有基本安全保障,就会无孔不入地发展业务。

赵悬很快就发现了谢听痕念叨过的各种茶。

他就各买了一点,打算让谢听痕试试。

反抗军的新政府本来也会有危险污染区的探索冒险公益基金,其中见义勇为救助平民的更有一笔奖励金,只是明蕙还在帮他们申请。

但有这个入账预期,俩人手头就宽裕了些。

赵悬查了查,发现这房子一个月的水电费,只买得起中档的茶饮。

——果然,想要精细化地养一个人类是很贵的。

反抗军统一全国稳定局势后,物价会平稳些,但人类的物资消耗种类也应该要更丰富。

赵悬默默计划着。

好在,他的人类并不挑剔。

剑客只要有吃有喝有地方睡,就不太抱怨,开开心心地接受投喂。

“……伟大的本世纪最强硅基生命.赵悬阁下,接收我的感恩——”

果然,谢听痕好奇地啜了一小口,又听到茶叶如今在西北的价格后,顿时竖起了大拇指。

赵悬瞅着他,表情平板。

谢听痕不明就里。

赵悬缓慢眨了一下眼睛,嘴里说:“不对。”?

“不是‘本世纪’。”

赵悬一本正经。

“按现有证据来看,过去的人类文明世代中,不存在比【超脑】更强的人工智能产物,我还比本体还多了作为碳基生命形式的直接经验数据库。”

他就是最强,不用前缀。

……好、好、好。

还学会说冷笑话了!

阳光下,谢听痕懒懒地趴在书桌上,歪头对赵悬笑着说:

“行行行,您是——赵.全部世代最强人工智能.守护十四大区文明的神秘正义X组合成员.剑客谢某人最重要的挚友.悬,这样可以啦?”

谢听痕偷偷夹带私货。

以他和赵悬的关系,莫逆之交显得掉书袋,队友又太公事公办,搭档也太宽泛。

“挚友”,这词多好啊。

简明、含蓄、亲近。

高山流水,刎颈之交,倾盖如故。

太合适了!

谢听痕自己咂摸片刻,觉得很满意。

赵悬在0.001秒内,检索挚友二字在人类现存信息库的各语系对应词。

……及部分网络文化主流用法。

“……嗯。”

*

数月后。

西北地区昼夜温差还是这么大,虽是初夏,在正午炎炎烈日笼罩下,还是热得很。

阳光明晃晃照在棚户区东边集体更换过一轮亮蓝色的彩钢屋顶上,别样亮丽。

紧邻着这两排屋子,有一大片拉着黄线的新工地。

三台大型挖掘机,正发出一阵阵轰鸣。

两名隶属于反抗军刚成立不久的新政府的工作人员,市政建设科的干事,正用设备和异能配合,监测工地空气质量。

“小孙,红灯报警,过60了!赶紧!”

其中长发及腰的女子,看了一眼手持设备读数,扭头喊另一个。

另一个短发男青年正在擦汗,听了立刻起身,攥拳向上平举,聚精会神地盯着从地面接到他脚边的水管。

他从中隔空控制一道水流,让它集束、腾空、直到十几米高的空中。

他的拳头细微地变幻角度和攥紧的力度,空中的水流随之定向、调整,然后破碎为细碎水雾,快速击向地面半扬起的沙尘,瞬间压回一片尘雾,然后再重复。

几次后,小伙子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汩汩流进脖子里,也顾不上擦。

这是在喷洒中水降尘。

水源是从居民区的下水系统里截取过滤来的,这就是他那同事的异能了。

白景的相关设备都老旧笨重,没几件能用,从前的殖民政府刮地三尺还来不及,哪里顾过这些。

反抗军领导下刚成立两个月的新政府,在西北面对的局面称得上是百废待兴。

到处都缺钱,新市政也买不起什么先进机械。

如果不是有这两位D级异能者过滤中水、腾挪水流的辅助系异能,单就这一个流程,每个片区都要多几十个人手呢,那就压根没法照着基本环保标准来执行工程啦!

这两人搭档已是第二周来这里干活,一套流程下来,熟练顺畅。

谢听痕在二楼阳台揣着手,笑眯眯地看过去。

“咪!”

虽然窗户关着,还是不太隔音。小黑猫不习惯尘土和挖机的噪音,抗议地叫了一声,就从他怀里跳下来,躲在腿后面,不肯再冒头了。

“大家伙儿再坚持两天,就这一阵噪音和尘土大!施工很顺利,等埋设水电线的暗渠挖完就好多了啊!”

那名女干事向周围围观的居民们挥手,打着招呼。

有位老婆婆隔着二十米不到,就坐在自己搬来的小板凳上,手里还拿着钩针毛线。

竟然是在这种环境里,坚持来围观了好几天。

她简直把自己周边社区的改造工程当个新奇景致来看。此刻笑着答复:

“这都不碍事,不碍事。工程是对大伙好,放在以前,盼都盼不来的。”

零星的围观者们也都称是。

“总督府的市政厅,哪里派过人进我们这脏街小巷啊!”

白景市棚户区的盛夏时节里,反抗军——哦,现在要叫新政府了——的棚户区改造工程,正干得热火朝天。

谢听痕的房子也在这个片区。

这里被市政相关部门评估为“条件较好”,需要动的不多,也就是把危险的空中蜘蛛网似的电线通讯线尽量入墙入地。

还有几栋明塌或暗裂的无人危房登记待重建,打算改建。

是的,他们买下了一直租的棚户区那栋房子,又扩建了一层,刚刚加固改好。

安全公寓在城战里毁坏严重。而且不太进阳光,阿文医生说对谢听痕这种身体情况不好,赵悬就果断带他回了棚户区的房子。

谢听痕对来回搬家有些不习惯,嘀咕两句。

赵悬就说,那以后不搬家了,干脆买下来。

西北情势眼看着好起来了。

原主都不太舍得卖掉白景的房产,他们俩卖了那有房契的小公寓,又跟楚西阿文借了点钱,才能一口气买下这里呢。

大半年前,反抗军宣布成立十四大区新任政府,付将军成为了首位临时领袖。

新政府将用一年时间,组织各区域选举代表委员会,再半年后,进行首次全国代表选举。

白景市所在的西北,本是全国最后才解放的地区。

好在,几座大城市也没有打成攻坚战。

市政建设和民生提升所需物资、管理人力都从反抗军原本经营很好的其他后方省份调过来,局势物价稳定,恢复生产秩序的速度也很快。

起码没有从前西北总督府在的时候,把几个本就缺水的省的淡水资源打包卖给国际资源集团、全国缺钢铁但后方钢厂在倒闭、药厂出厂货被财阀包圆卖去国外重新进口……等等匪夷所思的乱象(。)

十四大区的西北,算缓过了这一口气。

这片土地上绵延千万年而不绝的勃勃生机,再一次地,被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坚毅地拾掇了起来。

谢听痕也是这才能真正看出,在一个正常、稳定的社会中,大部分异能者靠着正规途径,能获得的正当收益该有多大。

被视为鸡肋的许多辅助系异能,其实各有妙用。

战斗类的能力者,更是再也不用给什么殖民公司、□□帮派做打手、或偷偷摸摸地行侠仗义了。

他们可以按官方的清单去探索污染区,或继续接收民间委托解决污染物相关事件,宣传起来也正大光明,名利双收。

谢听痕目前登记的还是A级觉醒能力。

在名气方面,西北几省民众印象最深的还是成功刺杀郁继嘉的“X组合”,不过,出于当初和阿文代表的情报部门达成的协议,这部分不好继续深挖和宣扬。

而秦兵马俑事件性质特殊,大家对其本质没有太大实感,看不出这到底有多严重。

但谢听痕和赵悬就是以这个名义,获得了最高级别市民表彰和“异能者事务所”证照,有许多生活便利优惠待遇,拿下房子时,也有大额的税费打折。

剑客已经很满足了。

江水回暖,水面表层的小鱼儿最先知道。

街头很快地热闹起来,摊位多了,种类也混杂了,棚户区不只是那一条卖菜肉的小街,遍地开花。

最近天气还是热了,谢听痕每到下午就恹恹地犯困,中午也更不喜欢吃东西。

赵悬傍晚做了点红糖凉虾和葱油饼,看着他好歹多吃了一些。

然后两人出门,戴上口罩,去逛夜市消食。

秋初,夜市还是很热闹的,谢听痕看着烤年糕的摊位眼馋,还和赵悬要钱去买了两块,一人一块用签子戳着,吹吹再摘下口罩来吃。

夜市规模不大,才开张不久,但是人不少,熙熙攘攘的就很热闹。

有刚下班的白领满面倦色地排羊肉炒面的长队,也有小孩子吵着要父母给买棉花糖,不给买就扭扭糖一样,拽着大人的手不放。

谢听痕笑眯眯地拿着微微拉丝的烤年糕,站在路边看。

他耳朵动动——远一点的地方有拨拉弦子和敲锣的声音、还有人群鼓掌的声音。

赶紧拉着赵悬去凑热闹。

一座高大崭新的白石牌楼立在不远处,上头挂着的匾额写着“疆秀坊”。

从下面穿过去,就到了新任市政府组织做的非物质文化展示区,楚西前两天大力推荐他们过来玩儿呢。

谢听痕打眼一看,这牌楼、近处几家店家的门脸房建筑、小摊摊主们衣着风格,虽然物料显得新,但形制还真是认真仿古的,很有古代街头的那意思。

摊位上卖的除了小吃,还有陶瓷器物、丝缎织锦的小扇子之类。

据说这个区域建设时是有专家把关考据的,粗粗一看,大概是达到了前世老水浒之类古装正剧里那个造景水平,比许多新古装偶像剧要好。

再走两步,还有个固定的铺面可以沽酒,是那种微微浑浊的发酵米酒。

这几个月来,他身体休养得很不错,就盘算着一会儿少打一点回家。

考虑到现在离曾经那个古偶流行的年代都又过好多个世纪了,这已经非常不错,可见布置真用了心。

两人穿过几个吆喝着的铺子,就到了最热闹的地方。

中间是个矮台子,外侧的观众已经围了好几层。边上立着的木牌子写着“瓦舍”,配三行简要介绍说是“据考证是高古华夏文明中后期‘宋’代的时候,今华中地区一座叫开封的古城中兴起的百姓游乐场所,是市民文化发展的产物”云云。

木牌的空白处,贴着这几天的演出时间表。

赵悬很高,谢听痕也不算矮,他俩如果挤到前面,就很挡后面观众视野。

“人太多啦,今天不进去了。”

谢听痕于是带着一点点遗憾说。

与他同时,只听人群中有一道很亮的嗓子忽而唱道:“剑侠客逃难进到那怒珈山,为救人他一心就不肯回转!”

“?”赵悬本要跟着谢听痕一起转身的,这一下就停住了。

谢听痕的步伐跟着一顿,随后他迟疑着歪歪身,找了个人缝看去。

这群观众围在中心的,是一位身着褐色长袍、做老式说书人打扮的中年艺人,怀里还抱着几根弦儿的乐器,脚下踩一木槌,踏着可以敲击一面小铜铙。

这艺人中气十足,一看就从艺经验很丰富,恐怕有传承或是精研琢磨过古典曲艺。

表演还真有谢听痕曾经在曲苑杂坛之类电视节目里听到的那个味道。

不过仔细一听内容,谢听痕就沉默了。

只听艺人先是白话几句:“上回说,剑侠客、谢听痕,面对那、巨俑人,用干了、精神力,他和情报员如今又遇猴群怪物,临危不惧、灵机顿现——生、出、一、计!”

顿挫激昂,连说带唱。

说完这几句,一通当啷当了当啷地拨弦。

不少被引来的围观群众就驻足听他讲。

故事里那‘灵机顿现’的谢听痕对着怪物,迸出一句:“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说书艺人一下子提高音量:

“刹那间,空中出现了一位端丽女子!

只见她云鬓婉约,身着华贵低调的暗纹薄衣,手中持一把青光乍亮的剑!”

艺人模仿着他这故事里的“谢听痕”语气,用难免带点西北口音的普通话,慷慨激昂地说:“此时谢听痕口中诗句还未停——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杜甫诗的成色毋庸置疑,略有些文化的人都听得出好来。诗句的气势、音韵一气呵成加上气氛烘托到此,围观人群里立刻有人高声叫好!

然后继续竖耳朵听。

“……只见这女子、不作声,手一挥、划开了、一道剑光!一弯腰、扶起了、谢姓儿郎!”

谢听痕深吸一口气,低着头对边上赵悬低声说:“我也没跪拜啊,这艺术加工的……”

说书人不知道故事主角真人在此,一看人群状态,更加努力摆架势讲他的故事:

“那谢听痕,躬身下拜、口中道:‘前辈,我这朋友为文明复兴艰难抗敌。您师承公孙娘子,剑术超群,诗句千万年流转至此,可惜无人能再作剑舞。如今危机当前,请您指点她!’

那女子一双杏眼定睛望向明情报员,一言未发,莲步轻踏,跃向空中——合身撞向全身浴血、摇摇欲坠的、我们的情报员!”

说书人讲到此处,语气激情四射,双手平展,大鹏展翅一般比划。

“登时间!金光微茫,笼罩四野!

那剑侠谢听痕口中不停,继续念诵: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

随着念完整首诗,瑞光迸射,仙人一般!”

人群又是一通叫好!

谢听痕默默捂住了上半张脸。

这就是出门要戴口罩的原因!

说书人还继续描述那剑招剑势。

他显然不懂什么武术格斗的,但是非常懂修辞手法:“美妙啊,美妙!”

“如此绝妙剑法招式,引得剑侠客击节赞叹——不愧是草书大成之际观看的剑!可惜此时手里无酒!

至于明情报员到底有没有击败怪物群,二人如何全身而退……大家捧捧场,小老儿喝口茶……”

“走了走了!”

谢听痕拉拉一直在侧耳细听的赵悬衣袖。

他露出恨不能把耳朵闭上的表情,“这有什么好听的!”

哪儿那么夸张啊!

不过是他在怒珈山当场解除了那几万赛博俑人危机后,又有几十只本土的猴子型污染怪物因为“地震”纷纷外逃,见到活人,想来骚扰。

明蕙女士本就可以独自应对,只是地宫自毁剩余时间不多,她需要尽快解决,不能被缠住。

那时,谢听痕的精神力由于使用太阿剑已经临近危险线,又还打算再进地宫去找笔记本,不能消耗太过,于是就灵机一动,试了一句之前没有成功过的三阶诗。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这首诗在以前他自己想用时,已经试过,当时没效果来着。

但是,它配合明蕙女士的经历和人格特点,果然就成功了。

谢听痕对诗中剑的理解和运用,也随着战斗增加而不断进益,这一点,他也的确有些自得。

公孙大娘弟子的剑,配合上明蕙女士本就不俗的体能和速度,效果真挺好,不到五分钟就搞定了猴怪群,甚至都没影响谢听痕折返。

当时发生的事情太多,这事儿实在太小,后面又全神贯注找路和抢救笔记,他完全没在意。

结果,明蕙女士上报完整经历后,被新政府的宣传部门挑了一些目前可公开的,进行了报道。

假秦俑军团的来历当然没有公布,是在公开表述中,被表达为一大群污染怪物中的一种。

这群怪物夹杂着蜥蜴、猴子野怪等,威力强大、数量众多,被传奇异能者谢听痕全力碾压!

而情报员明某,尽力辅助、返城后及时给组织通报消息。

这样选择性释出消息,足以向尖塔公司以及他们幕后的势力展示:新政权有强大的、足以跟他们的邪恶计划对抗斗争的实力。

不过,官方无法完全披露尖塔罪恶实验的真实底细——顾虑是,怕这样反而引来其他不怀好意的海内外势力,盯上更多的存世文物。

这种宣传上的微妙调整,大众意识不到。

人们看到的是:传奇的地下情报员,幸运地被X组合中的成员搭救!

还更了解了谢听痕:这个曾为白景市惩奸除恶,当着几十万观众直播给大家出了一口恶气的强大组合核心人物之一,他叫谢听痕,是一位剑客。

一位高古华夏文明中的“侠客”理念践行者、目前应该是白景实际战力最强的战斗系异能觉醒者!

又美、又强、又时髦。

可真是热度经久不息。

谢听痕本人是点头同意宣传的,他也知道,强力异能者在此世有一定的战略意义,哪怕是对增强居民安全感、压制本地不法分子都有好处。

而且对他增加诗词知晓度,也有明显的加成。

不过,他没想到民间的自发热度是这个样子!

算是见识了。

在他看来,本来只会是枯燥的档案里几句话带过的小情节,被演绎一阵,简直就成了奇幻电影。

哪儿有什么瑞光迸射!又不是奥特曼!

这位街头古典艺术家也太夸张了!

谢听痕听到一半时,脚趾已经抠出一座阿房宫。

尬不忍听。

“很有色彩。”

赵悬客观评论,脚下并没有动,脖颈挺得笔直。

脸上表情大概是:夸得好,多夸。

“走!啦!咳咳……”

谢听痕伸出手指头,对着赵悬硬邦邦的后背肌肉,戳戳戳戳。

听见他急得快咳起来,赵悬才挪动脚步。

两人转身穿过人群,还颇有一些市民多看他们几眼——诶有点眼熟。

“你们是不是……”

谢听痕拉着赵悬。

赶紧走赶紧走。

前两天就被围起来了,竟然还有要签名的!要求写本名的也有,让写个X的也有。

听听!听听!

说好的西北民风彪悍战乱年代大家都冷淡精明呢!就这样呼啦呼啦围上来,跟杀人不眨眼的剑客要签名!

这像话吗!像话吗!

第47章 新气象

赵悬分析,这种热度少说要等个一两个月,才能在本地群众中散去。

于是这阵子,剑客就更宅了。

两人经常在住处消磨时光,谢听痕时不常想起一首诗句试验,赵悬修修补补。

棚户区改造分批次的,他们的房子这片没赶上前两批的规划,预计要等两年后了。

但是谢听痕不介意。

有钱的话,就自费换换隔音窗和智能门,也挺不错了。没钱就先这样住着,房子只是老旧些,坚固度还可以。

他们自己有空还粉刷和装饰了外墙。

因为距离可用的水厂也近了许多,自来水好用了,两人还在门口新栽了一颗杏树。

别看杏花娇嫩杏子多汁,西北一代,却自古就适合种杏树。

小杏树是从山里移来的,还很年轻,皮嫩枝细,现在只是勉强能抵御小黑猫爬上爬下玩耍而已,大概要明年才会开花挂果了。

如今,只是有一树葱绿葱绿的叶子。

夜风微凉,吹得叶子簌簌轻响。

谢听痕啃着个桃子走过树下,惬意伸了个懒腰。

常见水果现在倒是不缺了。

一方面战后道路通了,另一方面嘛……现官方的相关部门工作人员专门联系,上门拜访,一轮闲聊后,给定期提供了特供水果。

对方还很窘迫地一直道歉,直说现在财政也真是不凑手,白景市给不了功勋异能者更好的福利云云。

谢听痕觉得已经很好了,是个惊喜呢。

他乐乐呵呵谢过人家,送来什么吃什么。

这批还有大棚葡萄呢,不过不甜,都让赵悬酿酒去了。

前阵子,已经在津口市入学了特殊异能者少年学校的肖鱼,还联系过他和赵悬。

小孩子的口条利索不少,说话情绪表达都更流畅了,穿的看着也不差,给他比划许多在学的课程,他现在是年级吊车尾,但是和自己比是有进步的。

谢听痕笑着听着。

还有惊喜——肖鱼的同学里,有一对次次考试全市第一第二的双胞胎。

白雪和白音。

肖鱼意识到他们是白鸥的亲弟弟后,差点自回到正常社会以来,首次拉着别人嚎啕大哭。

“但他们、不、不太喜欢我。”他和谢听痕视频通话时,皱巴着脸说。

肖鱼这孩子,对故友的弟弟们,把实验室、白鸥、甚至跟谢听痕学剑叫师父的事情和盘托出,没想到对方却不假颜色,甚至反而变得不太友善,都不像对其他同学那样经常交际了。

“是、是因为我活着,白鸥却死了吗?”他低着头小声问。

“应该不会的。”谢听痕想起那两个成熟通透远超年龄的孩子,这样安慰。

那俩孩子非常聪慧,他们都算官方的烈士遗孤,也会知道许多事实在无可奈何。

不过,如果这样的两个少年真的要孤立小鱼,怕是会闹得不好看,那不如早点把他们分开。

他说:“如果到有人欺负你的程度,要和老师们说,和我说也行的。”

“没有。”小鱼摇头,“真的有欺负人的话,我自己也打得过!”他认真拍胸脯。

谢听痕莞尔。

事后他和赵悬聊起小鱼交友不顺这回事。

赵悬说,也或许是另一个潜在原因?

孩子们的出身和境遇比较接近、明明是潜在自己人,却由于思想成熟层次和成绩都差了太多,所以才不想太亲近,反而显得比较疏离。

谢听痕琢磨了一下,歪头:“你就是想说,双胞胎智商确实太高了,以至于嫌弃笨蛋的意思呗,越意识到该亲密的,反而越嫌弃?哇那些特别聪明的家伙,会这样吗……”

赵悬看着他,“我是觉得很可爱。”

剑客愣了愣。

不愧是超级人工智能,你看人家就不止聪明,情商还特别高!

他就开开心心地抱着赵悬递过来的桃子,跑院子里小树下溜达来了。

手环响起,谢听痕接通。

是楚西。

一接起来,对面就嚷嚷。

“……直播直播直播!说好的这几天讨论直播和视频的提升方案,你到底考虑得怎么样了?”

西北四省解放后接入十四大区公用统一网络后,网络行业发展非常迅速。

楚西趁着东风,已经入职最大的华语直播平台在西北新设的分公司一名新人运营。

虽然这平台在国际资本投入推广的老牌公司中压根数不上号,但在眼下的十四大区,还是数一数二的。

楚西的工作并不在冒险、战斗类分区,帮谢听痕捣鼓直播,他可以说没什么获利点,纯粹为了支持朋友。

用他的话说,给剑客赋能!

以剑客的性格而言,他真懒得干这些。奈何赵悬也劝了劝。

试试看吧,如果真对诗词知晓度有好处的话……

“好吧好吧,明天你和阿文就来我这里吃午饭,顺便讨论直播的事情。”

谢听痕叹了口气,答应下来。

*

次日上午。

谢听痕盘腿团坐在地毯上,两手交叠垫着下巴,懒洋洋地把头支在茶几上,手指拨弄着眼前晃悠着的黑猫尾巴。

按住、放开,再按住、再放开。

小黑猫耐心陪自己最喜欢的漂亮两脚兽玩了好一会儿,直到实在很想要去喝水,这才细声细气“喵”了一声,把绒绒的尾巴抽走。

咦?

谢听痕失去了逗人棒(?)才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问阿文:

“楚西怎么还没到?”

今天约了一起过来聚聚,不是说好午饭前到的吗,还是楚西说要多商量下怎么做好谢听痕的直播,所以他应该会尽早过来的。

白景城中局面稳定下来后,他和赵悬也接些委托去处理污染区、污染物事件,之前还在楚西强烈提议之下,试开了两次直播,但只是挂着一个便携摄像头,拍到哪儿算哪儿,而且都是对付C级D级怪物的小委托。

对谢听痕和赵悬而言,完全露头就秒,一招解决,照面30秒结束战斗。

根本打不出有来有回的直播效果,也没有时长可言。

楚西只能截了几张潇洒的“处决技”动图,发到网上,看的人重点——当然只是谢听痕的脸。

会专门关注谢听痕和赵悬的网友,基本都在西北这一片,主要还是因为知道他们是干掉郁继嘉的白景英雄。

但西北又是百废待兴,有闲暇和兴趣看直播的网友基数不算很大。

尖塔科技主要经营西北,其他地区的人们虽然听闻这件事,但体感不深。

十四大区刚刚建设完成全大区通用网络,各地有趣的事情多得很,各类直播也多。

比如复原传统美食类、治愈系生活类、歌舞类,都抢了许多流量。

战斗系异能者做的冒险类直播,虽然也很多人看,但连年战火中各处传奇故事、传奇人物都不少,正规新闻和教育宣传中都有很多事迹和纪录片电影了呢,许多人再上网玩,就下意识不想再看这些,人气还是不如其他类别。

况且谢听痕他们,积攒人气本就比较晚。

楚西觉得如今这流量和谢听痕赵悬的能力真是太不匹配了!

他认真研究了其他大区的知名的异能者冒险类直播,兴冲冲说,要考虑提升拍摄质感,拿到该有的流量红利,聚餐时好好讨论一番。

还是楚西提议来他们翻新后的住处碰头呢,结果一整个大迟到。

眼看着饭点都快到了,人影还没出现。

“啊?他迟到多久了?他跟我说会早来呢!”

阿文扎煞着手,他刚去帮赵悬剔羊腿了,一时也不方便用手环打电话。

于是谢听痕懒懒地撑着下巴,按着自己的通讯手环,给楚西打过去。

滴滴两声。

那边接起来:

“喂?听痕啊……信号不太好……快到了快到了,我在公交车上,还差几站!”

背景音里听得到车内公共提示:前方到站翠井站——

“哦,好,你下车时说一声,赵悬和医生要炒菜的。”

鸽子和迟到,也都是人之常情啦。

谢听痕只叮嘱一句,没多说。

新市政规划的路线,离他家最近的车站距离不到两公里,赵悬说,下车走过来的时间,刚好可以把几个热菜下锅。

“哈哈好,阿文到这么早啊?饭好了不用等我…你们先吃…现在你都知道做饭会分炒菜和炖菜了…这生活常识…有所增长啊!”

断断续续的通讯信号里,楚西还不忘调侃剑客。

“呵,说得像是你就会做饭似的!”

谢听痕嗤了一声。

不就和他一样,来了也是举着筷子等着吃现成的嘛!

双方就此挂了电话。

谢听痕懒懒地爬起来,走到厨房里扒着玻璃门看了看里面。

赵悬和阿文都在,各自守着一个锅。

赵悬很快就看见了谢听痕。

他对着赵悬做口型:

“楚西在公交上,说没几站了——”

赵悬点点头。

谢听痕心里想着,换到这个大点的房子之后,哪里都好,就是他以后每次想倚在厨房门口看看赵悬在做什么的时候,都需要多走几步。

懒人悲伤.jpg

窗外正午的日头照出玻璃明灭的波纹影子,已经缓缓从茶几下头移到了边缘。

谢听痕挺胸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趿拉着拖鞋,坐回地毯上。

下巴搁在茶几上,又伸手,去捏面前小猫的耳朵尖尖。

“喵~”

小黑猫抖抖耳朵上的绒毛,也懒懒地躺下,咕噜半圈肚皮朝上,有一搭无一搭地用尾巴敲谢听痕摊开的手心。

“知不知道现在这叫什么?”

谢听痕对着小猫咪嘀咕,

“秋日影短人惫懒,我与狸奴不出门……”

胡乱篡改陆游诗。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惬意地半拢着羽翼似的睫毛,眼神带些水润地:呆滞.jpg

困了。

忽然,谢听痕耳朵动动,换个趴的姿势,头歪到另一侧,看向厨房出来的人。

“牛肉能吃了,再炖下去就太烂了。”

阿文端着个锅,从厨房掀帘子出来,边说边在兼餐桌的茶几上放下了锅。

中午很热,又要吃炖菜,席地而坐就很舒服。

“现在就拿出来,等楚西来了,不会凉掉吗?”

谢听痕说着,好奇地伸手指头,去碰那装了炖牛肉的褐色砂锅盖子。

新房搞定后,赵悬又去添置了一批新家什。

这砂锅之前没用过呢。

他的手指被阿文医生戳开,

“别摸,烫!”

阿文隔着抹布,小心地把砂锅推到茶几正中,才说:

“砂锅保温好得很,大夏天的,一个小时都不会凉。”

“哦。”

阿文放下手头的牛肉砂锅,手环上又恰好收到病人家属问询,就坐进沙发里回消息。

家属很担心,也因此话比较多,就连能不能吃海鲜和能不能吃海鱼都在重复问(。)

阿文耐心地回复,好一会儿,他再看团坐在地上的谢听痕——

果然,快睡着了。

赵悬也已经完成了备菜,从厨房出来了。

这人在谢听痕另一边安静地席地坐下,打坐冥想。

岳峙渊停,一丝不动。

反观谢听痕,坐没坐相,眼看着快化成一团,越来越要倚在腰背挺拔的赵悬身上了。

就差舒服到打个滚儿了。

这俩人真有意思。

阿文笑着摇摇头,起身去厨房,他还熬着一锅骨头汤。

楚西还没到,那汤就还得加点水。

他往厨房走着,给楚西拨通讯:

“喂,到底到哪儿了?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那头楚西信号不太好,“啊喂……阿文啊?我还有几站就到!要不你们好了就先吃几口吧……我快了快了!”

背景音还是公交车行驶的噪音。

“到哪个站了?”阿文问了句。

“哦、我看看啊——”

电话那边,楚西正乐呵呵坐在公交车里,听着身后两个小同学争论一道数学题。

他抬头努力看了一眼侧方的显示屏,对阿文说:“马上要到翠井站了!”

那就还有几站而已了。

阿文想想时间,应了一声,挂断通讯。

又过半晌。

阿文起身,去给厨房里的骨头汤加了第二次水。

谢听痕已经睡得彻底倚在了赵悬的肩膀上。

小黑猫也打完一次小瞌睡,左右看看,发现没人陪它玩儿,从茶几上跳下来,开始挠客厅里的斗柜。

嗤嗤嗤嗤——

“楚西这家伙,怎么回事儿啊……”

阿文叹了口气,又按开通讯。

楚西正在公交车上,坐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这车是一辆老公交车,市政交通部门暂时没钱全部换新车。

但这条路线是新改的,本着服务大多数居民的目标重新规划过。从他家到谢听痕赵悬这里,如今也就是40分钟的路程。

他上个月刚开时,就坐过好几次了。

但楚西觉得今天这车坐起来,格外疲惫。

或许是昨天晚上看冒险类直播的时间太长,睡得太晚?

他心里嘀咕着,听见后面的两个学生在讨论什么。

“哦,这个地方应该是X的三次方等于……”

“不不,听我说,应该还有另外一种做法……”

楚西听着听着,直觉闪念:不对?这个另一种做法好像有问题。

应该还是第一个孩子说的才对。

哎呀,没有想到我离开学校这么多年,对知识的印象还是这么深刻!

果然我当年不是笨,只是不学啊!楚西不禁咧嘴。

他想着想着,迷迷瞪瞪地一歪脑袋,就睡了过去。

公交车还在平稳地往前行驶。

没多久,睡梦中的楚西咋吧咋吧嘴,喃喃低语:

“嘿嘿,不谢不谢,啊呀呀不至于,谁在地下见了那情况,都会选择救孩子们啦!啊呀哈哈主要归功于谢听痕大佬啦,不谢不谢……”

他梦见了目前为止人生中很是引以为傲的一段往事。

第一次进污染区,在怒珈山的地下迷宫里,他帮助救出了整个幼儿园的小孩儿!

不止他,后面好一阵,他爸妈走在街上,都有不太熟悉的人冲上前感谢,还有递烟的、想帮着干活儿的——那几天家里人满面红光走在路上都高声大气说“我家楚西如何如何”

还是楚西和家里说了谢听痕和赵悬本人都很低调后,家人才收敛些。

但那依然是楚西生命里最英雄的一次壮举!

“啧,嘿嘿,嘿嘿嘿……”

【……请您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下一站是:翠井站。】

车内播报响起,楚西头一歪撞在玻璃上,醒了。

他甚至回神了好几秒,只觉得刚才这梦做得真好,就是他刚救了人休息几天后出去,第一次再遇见邻里们的那幕。

他那时脱力刚恢复,邻居们又过于热情,七嘴八舌,脑袋里都懵的没记住啥。

现在这个短梦里,反而细节都重温得历历在目。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只是个打辅助的小虾米,但回想起危机中的高光时刻,心里还乐开了花儿。

他探头往窗外看,公交车还在继续开。

对了,下一站是翠井站。

那还有三站就到了。

楚西打起精神,注意到他的斜前方坐着的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先生,也正摘下眼镜揉着眼睛,然后用笔往本子上记录了什么。

着装整洁、很儒雅的学者模样。

楚西不禁好奇。

以现在的流行而言,还用笔纸记录的人不太多了。

但是当然,战乱年间有些知识分子,顾忌电子手环技术大部分都垄断在海外殖民公司手里,反而养成做纸质笔记的习惯。

而且他斜斜一瞥,大概看得出这学者模样的先生,字迹整齐结构错落,写得很好看呢。

嗯,不由得就又打量了一眼。

普通人在学校里和某些工作中有手写的习惯,但是字迹好的人已经是越来越少,他目前为止见过的写字最漂亮的人是谢听痕,之前见面时,还曾经见过谢听痕用那种传统的软笔字写的两大张条幅,都是诗句。

“深居俯夹城,春去夏犹清。”

楚西不是专业的,只觉得字体疏朗清秀。

神思无形间就跟着那笔迹游弋一番,连暑气都似有似无消解些。

谢听痕说这里头倒是没有什么异能,就是历史学者们所称的、书法的艺术美感。

楚西叹为观止。

前面的这位先生,可能从事传统文化相关的行业吧?

楚西在接触谢听痕后,经历差点被郁江芷手上数千年前的什么金吊坠道具勾魂夺命,还大概知道神秘的赛博兵俑危机,对这方面难免多在意些。

他又撇了一眼,前面的先生已经合上本子闭目养神。本子的封面上一行印刷体:

国立考古历史研究院。

“哎呀!”楚西恍然大悟。

看样子历史研究院的工作也要拓展到西北这边,挺好挺好。

他想起了常去的小餐馆老板,那一家子,对这些传统食谱、传统烹饪感兴趣的,肯定会很高兴,就是不知道老板有没有机会请教到专业的学者。

再往前看,还有几位乘客,其中有人正在起身。

公交车马上到站,他们准备下车。

就在这时,通讯手环响了。

楚西打开一看,是阿文。

“喂喂……阿文?”

手环的通讯里丝丝拉拉信号不太好,这也是车辆开动时很可能发生的事情,楚西不觉异样,继续说:

“……哦,我快了呀,啊?下面到哪站?……翠井站呀……你说什么?早到过了?没有啊……什么刚刚到过?”

“别逗了!”楚西保持着电话接通状态,乐了出来。

他随手点开通讯记录。

整个上午,只有阿文这一通电话,当前显示正在通话。

“咱俩今天哪打过电话啊?你怎么,不会也跟谢听痕喝了点吧?……谁瞎说啦!我给你截图发过去!真没打过电话!”

他说着挂断了通讯,截图,想发给阿文。

【翠井站到了,请乘客们先下后上带好随身……】

与此同时,公交车里响起到站提示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