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说狗很多次了,您杀不死我。”独活平静地说,她虽然在刚一见面的时候就表现出了强硬的态度,自身也确实不怕坡女士发难,但要是一不小心,让那个箱子里的东西传播出去,使得这里的所有人染上疾病就糟糕了,她不能因此冒险。就现在而言,往后退一步是更好的选择,毕竟谁也说不准坡女士会不会突然发疯,把所有人都拉下水,“您大可以按照原定计划去做您要做的事情,这随便您。您大可以拿走死亡的权柄,但您必须过母亲这一关。”
她的伤口再次愈合了,衣物缝隙中露出的肌肤光滑如初。坡女士盯着她的胸口,浑身绷紧,以避免她看出自己正被气得浑身颤抖,很久之后才从嘴里挤出一个“下次见”。
“感谢您抽出时间来和我说话。”独活离开前用无礼的态度说着礼貌的用词,“我很期待我们的下一次见面。坡女士,交涉失败,下一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战场之上没有无辜之人,参战双方想要赢得胜利就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只有最后的赢家才配站着拿取胜利的果实。您既然是一位神灵,那么您应该很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森林精灵朝她微微低了下脑袋作为示意,“现在,就是看谁更有本事了。”
“我要把你们的母亲撕成碎片,撒到你们每个人的头上,然后享受你们的绝望!”坡女士恶毒地说,“去死吧,森林精灵,你们的自大和惺惺作态让我感到恶心!”
“很不错的战前宣言。”独活说,“我会转告母亲的。”
第676章
凯瑟琳听完了独活的叙述,小声地笑起来。她正坐在地上,拿着一把齿非常密的小梳子给小雨的朋友梳毛,然后再把梳出来的跳蚤全都泡到药水里杀死。这种活差不多所有的森林精灵都能做。她的孩子们空闲的时候也会帮森林里的动物清除身上的蜱虫以及其他寄生虫。自从疫苗出现并逐渐趋向于成熟之后,她们还会为经常在居住区域周边的动物接种疫苗,免得它们生病。做这些事情也对她们有利,至少小动物跑到屋子里之后被褥里不会出现跳蚤,也不会将身上带着的疾病传染给免疫系统还未完全发育好的孩子们。独活也坐下来,查看小雨的耳朵和牙齿,还装模做样地给它把了一下脉,和它说应该少吃点垃圾食品。
“她真的是这样说的么?我们把毒药全都藏在身体里,这样谁都不能杀死我们?”凯瑟琳对这一点很感兴趣,“这听起来有些邪恶,又好像只有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暗杀角色,是不是?”
其实帕森库拉们一直在申请相关的项目。除了用过摄入毒素来提高抗药性之外,她们还提出过想把身体当作储存工具,以此来储存药物,甚至于在体内调和药物的设想。当然凯瑟琳统统驳回了,她觉得这样的想法虽然很有想象力但实在是太过于邪恶,并没有真正地把人当作主体来考虑,如果开了这个口子,那么守住人体改造的红线就会越发困难。不过驳回的用处不大,因为帕森库拉们仍旧在证明这种设想的必要性和可行性,比如她们认为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提高自己的战斗力和生存能力。每次她们提交这种报告的时候凯瑟琳就当没有看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她们私下里搞的事情已经足够她们玩了,不需要她再专门拨一批经费用用在这上面。就是外面的人好像把这些想象都当真了,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她不懂得疫苗的概念。”独活说,“不过我觉得她说的也没错。疫苗就是将更弱的毒注入体内,然后我们就能抵御那些原来的病毒了。”
“所以瑞米迪拉和帕森库拉是姐妹。”凯瑟琳说,“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你们这两支精灵分支在生活习惯和偏好上没太多区别。当然啦,最开始她们确实很容易吵架,但……嗯……你们的本质是相同的。”
“我不喜欢这个说法。”独活说,“我还是觉得我们和那些疯子不一样。”
凯瑟琳心说你们提出的项目申请不也很离谱么?申请更多的经费用于将细胞培育成器官以方便替换或者研究脊柱手术她就不说了,毕竟这些项目的最终目的是促进医学研究,但有些就很离谱了,比如说制造那个——她忘记名字了,不过外号应该叫做科学怪人——和科学怪人一样的缝合怪,再比如说试图将各种特性组合到一起,希望借此得到所谓的完美生物。这些私底下进行的实验无一例外都造成了混乱,那些稀奇古怪的生物不仅有着恶心的挑战人们想象极限的外表还有着脆弱的生命,只要一离开诞生它们的生态箱就会立刻朝着死亡狂奔。到目前为止凯瑟琳已经处理过许多次这样的实验事故了,但瑞米迪拉们还是对于血肉改造有着狂热的追求——也许将所有东西融合在一起是受到了凯瑟琳的影响。听说她们现在又在搞什么有着羊肉味道的鱼了,这听上去是个相对正常的项目,凯瑟琳祝她们成功。
她笑了笑,没对独活刚刚说的话发表什么看法。
“我稍后会写信告诉我认识的那些人,让他们从上到下做好预防。”凯瑟琳说,“但也不能全指望他们,告诉所有的医护人员接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让他们做好准备。”她顿了一下,心想要是搞到病毒原液就好了,这样她们就可以立刻开始研究救助方案,抗生素等药物虽然很管用,但总有些疑难杂症是它们无法应对的,有些特定的疾病只能用特定的药物才能治愈,但现在说这些没什么意义,所以她继续说了下去,“去让人检查最近一次提交上来的库存清单,我们首先要做好后勤工作。”
她找到弗拉基格,询问下一次出海最早是什么时候。
“明天。”弗拉基格说,“坡女士说了什么吗?”
“她要战争。”凯瑟琳说,同时,她的手伸向神器,开始翻阅孩子们传过来的清单,“这能理解,她想要获得更高的权柄就不可能在这上面妥协——真是可惜,我还抱着一丝让她打消这个念头的希望呢——明天能为我多派几艘船么?我希望把这些药品和医疗设备都送到疗养院里去,这样疾病爆发的时候医生和护士们不至于没有武器。我会付运费。”
“当然可以,亲爱的。”弗拉基格说,“她当然不可能妥协。”
“是啊,自身强大就意味着不用去看别人的脸色,谁会一直忍受自己弱小呢?但为了权力而叫人痛苦实在是……”凯瑟琳顿了顿,“算了,夺取权柄的办法当中十个有九个残酷无比,我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这次交涉要是成功的话,人们能少受些苦。”
疾病。生病哪有舒服的呢?感冒发烧就足以影响人们的心情,更何况那些无法忽略的痛疼和生活上的不便呢?这只是身体上的影响。要是他们引发了一场足以称之为灾难级别的疫病……
凯瑟琳叹了口气。她急匆匆地和弗拉基格告别,又找到丽格,询问她建立几个短期制造链的可行性。
“短期有多短呢?我们必须将时间成本算在里面。”丽格说,“是特奥多尔那个事情对吧?我听说独活回来了。你觉得一场足够被历史记录下来的疫病需要多久才能结束呢?”
“几个月肯定是不够的。”凯瑟琳说,“……人们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这种状态会持续许多年。因为疾病……大规模的疾病确实很难在短时间内消灭,更别说从未见过的病毒。”
“黑死病持续了几百年。”丽格说,“你觉得我们现在的医疗条件足够把几百年压缩到几十年吗?”
“……我觉得不够。你也能从我们和女王的合作中看出来……很多偏远地区卫生条件仍然恶劣,交通不便,缺少相应的生活设施,我们可以假设他们的生活条件不够好,最重要的一点是那些地区没有我们的医院。”凯瑟琳说,“还有那些我们自己编写的报纸……最近几年我们在上面加了除了故事以外的很多栏目,比如说生活小妙招,招聘信息,还有关于如何让身体保持健康的诀窍——但是——”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有多少人认识字呢?宣传,宣传确实会让人们记住很多东西,但问题在于,他们得明白你在宣传什么。”
“历史是富人们的历史。”丽格说,她提到了很久之前凯瑟琳和孩子们的一段谈话,详细地阐述了一些细节以唤醒凯瑟琳的记忆,“考据确实很重要,但考据出来的历史就一定是全部的历史么?难道吃不起肉的人也会穿着和坟墓里的陪葬品一样豪华的衣服,也会住着楼阁一样的房屋么?我想以单一的形象去代表某个时间点本来就是错误的,因为那只是代表了位于上层阶级的人。”
“很好的扩展。”凯瑟琳说,“不过让人们服从是管理者应该头疼的事情,我们要做——医院要做的——”她改口道,“就是尽力将病人医治好。来聊聊制造链的事情吧,我们需要很多的一次性用品或者说……你明白的,消毒用品……任何治疗和护理过程中会用到的消耗品——嗯——纱布?”
“你应该还没和女王们写信。”
“当然没有,我希望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再告诉她们这些,不然老是变动会失去对方的信任。”
“那为什么不和她们合作呢?责任不能全在我们身上。”丽格说,“丰饶双星虽然总是发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但这不代表我们不能学习她们的某些态度——比如说,凭什么所有的事情都要我们来做呢?就因为我们是生命领域的神灵,天然与死亡对立么?可是不论是亡灵天灾还是即将到来的瘟疫,它们损害的是所有人的利益而不是生命领域的利益,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就要承担一切呢?既然他们不愿意为了自己的子民与死亡抗争,那我想我们应当尊重他们的选择。”她语气平静,显然已经思考了很久,“就像小孩子一样,他们知道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有妈妈帮忙兜底,所以永远都学不会承担责任,也永远不会长大。”
“你说得对。”凯瑟琳说,“我只是……我想我被误导了。因为大家都说生命领域的神灵就应该做这种事,而我又很不希望瘟疫发生,所以在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忽略了这些势力。我太傲慢了,思考问题也不够全面。”她拍了下丽格的肩膀,“你长大啦!是个很可靠的大人啦!”
“记得找霍尔斯拉投资。”丽格说,“你可以晚一会给他写信,我把项目计划书做出来之后再和他谈会更好一点。”
第677章
“叛徒!”坡女士朝着霍尔斯尖叫道,“你这个无耻的,低贱的,只知道金币的混账!下等人!臭虫……”
“你能闭嘴吗?”霍尔斯十分不耐烦地说,“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真是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坡女士睁大了眼睛,声音变得更加尖锐,“你说我不可理喻?!霍尔斯,是你先背叛我们的!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森林精灵——你这个叛徒……”
“啊,我亲爱的坡女士。”霍尔斯用一种讥讽的口吻说道,“您竟然如此天真,整天嚷嚷着世间一切不过是谎言,内心却在期望别人的真诚吗?”
坡女士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她死死地盯着霍尔斯,怒火在她的眼底熊熊燃烧,身后的黑暗涌动着,发出可怖的,仿佛有无数只虫豸爬行的声响,让人毛骨悚然——但霍尔斯是头龙,他有的只有鳞片。所以他只是拿起小勺继续往杯子里舀奶茶粉,用力地将没有冲泡开的疙瘩搅拌开,甚至还邀请坡女士尝一尝。
“我知道的。”他用一种讨人厌的,高高在上的,我明白你的难处所以我可怜你的语气说道,“森林精灵,对吧?说到森林精灵就不得不提到她们的食物,花样可真多。是不是?这种便携式奶茶冲泡粉末就是她们的发明。我觉得口感很不错。”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不过你要是和她们说这个,她们只会用古板的语调告诉你这是因为里面加了很多糖。什么东西都是一样的,不加糖不好吃。”
“别岔开话题!”坡女士怒气冲冲地说,“除了你还有谁能够出卖我们?”
“也许是那个人类小女孩。”霍尔斯心不在焉地说。
“你的意思是她厉害到隔着海洋和我的神术看到了特奥多尔所做的一切吗?”坡女士问道,“除了你谁还知道死亡地下城里面发生的事情?谁还知道那些冒险者在那里面做什么?没人知道!”她抬高了声音,抬手想要砸什么东西,但又放下了,“谁又能知道特奥多尔做了什么?就算是那个在死亡和生命之间游走的小女孩都没找到他!精灵们压根就没找到他过!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她再次尖叫起来,“都是你的错,霍尔斯,一定是……”
“那你有什么证据吗?”霍尔斯问道。
坡女士再次陷入了沉默。这种沉默让她感到更加地不快,于是那种细碎的声响变得更加吵闹。霍尔斯抿了一口奶茶,笑眯眯地看着对方。
“所以你只是想发泄你的怒火而已。说真的,我现在觉得大家都很不成熟。”他说,“你应该去疗养院和心理医生们聊聊,就算得不到帮助,内心的怨恨也会少一些不是么?总是这样可不好。这也是为什么弗拉基格比丰饶双星要好得多,前者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也会欣然接受自己的失败。”
“你我都知道丰饶双星并不能拿来和弗拉基格作比较,你敢说你不会变成她们那样吗?”坡女士对他的点评十分不满,“少露出那副嘴脸,搞得你好像很明白道理一样,但你没有,霍尔斯,你只是个贪婪的龙!为了金钱可以卖掉所有的东西,包括你自己!”
“所以你还是不肯正视自己的缺点。”霍尔斯略带遗憾地说,“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承认自己是有缺点的呢?情报都是我传出去的,你们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是这个意思是么?你们也不肯承认森林精灵的厉害,她们都不是靠自己的手段得到消息的,一定要别人帮忙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可是坡女士,睁开眼睛看看凯瑟琳到目前为止的成就吧。对,她到现在为止还在和弗拉基格合作没错,但她做的这些事情和冰精灵有什么关系么?她和弗拉基格合作只是因为农业需要人手,制造业需要人手——做什么事情都要人手,而冰精灵是很好的合作伙伴——最开始她做农业,现在她在医疗,未来……你也看到那些碟片机,令人惊叹的歌剧,还有能够无视距离实时通话的植物了。承认别人比我们厉害没那么难。”他想了想,又说,“噢,早在她们进军医疗业之前她们就开始了空间方面的尝试,所以你看,她就是个很厉害的女人。”
“不过是拥有了生命权柄。”坡女士愤愤地说,“霍尔斯,如果我能拿到死亡权柄,你敢说我不会比她更成功吗?”
“同一个买卖在不同的人手里也会有不同的效果。”霍尔斯平静地说。他明白自己无法说服面前这位神灵,因为过去千百年间她——或者说祂们——都是这样做的,和凯瑟琳接触越多,经历的事情越多之后他就不可避免地越来越赞同她所说的话,这次他想到了“一个人想要改变绝不是因为他被改变而是因为他本来就具备改变的内在动力”这句话。无奈的商业之神放下手里的奶茶,让话题回到最初,“我没有背叛你们。”
“骗子。”
“那你还要我说什么呢?你既然打定主意不想相信我,那我说什么都没用。”
坡女士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大概是霍尔斯平静的神色增加了一些可信度,十几秒钟之后她冷静下来,试探性地问道:“所以你根本就没有出卖我们的情报。”
“唔,我都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呢。”霍尔斯说,“特奥多尔对我也有防范,根本不说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我每次去都只是聊一聊他新交的朋友们——当然啦,我知道他在和冒险者们合作,也知道他在做一些研究……但他没告诉我那些研究到底是什么,我猜和医疗有关,因为他总是在看精灵们的报纸。”他耸了下肩膀,“也许凯瑟琳就是很聪明——还是去掉也许吧,她就是很聪明——聪明到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她有一本书,还记得么?那上面好像记载着一切,所以她遇到事情只需要打开书本找找有没有对策就行了。我想一定是这个原因。”
坡女士半信半疑。谁都知道森林主母的神器是一本书,但没人知道这本书的具体作用是什么,因为她很少在人前使用,就算打开也只是看看里面的内容,别的什么都没做过,也许事实真的如霍尔斯所说,她的那本书里藏着一切,因此她能够知道所有事情接下来的走向,并依照现实做出应对。而且特奥多尔确实没有理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霍尔斯,他在地下城里待得太久,以至于不能很好地和人交流,性情也变得古怪,而自从开始做他的那些研究之后他就变得更加古怪了,嘴里总是念叨着只有他才能懂的话语,只在需要买食物预制包和罐头的时候出门,平时就锁在家里,做一个被周围人嘀咕的怪人。想到这里,坡女士把箱子打开,露出里面的三个瓶子,朝霍尔斯做了一个手势。
“既然森林精灵们都知道我们要做什么,那我也就不用掩饰了。”她说,“这些就是特奥多尔的作品,这一个,能让人浑身流脓,这一个,能让人呼吸困难,而这一个……会让人们在虚弱中死去。”她笑了笑,“唔,他说最好分开用,但干嘛要这样呢?要我说就全部用完更好不是么?”
“真不错。”霍尔斯平静地说,“你那打算要怎么用它呢?”
“那个吸血鬼蠢货说什么贵族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把高贵的人全都杀完了。”坡女士轻蔑地说,“你说我应该承认别人的长处,好吧,那我承认她确实做出了点事情,但有谁记住她了呢?我不是白痴,霍尔斯,我知道你的心里在想什么,但我这些年也亲眼目睹了森林精灵做的一切。贵族变得越来越不重要了,至少没有香料和黄金一样昂贵的那个时代重要。”她停下来,清了清喉咙,“我知道很多人都说是女王们的法令毁掉了所有,但我认为当精灵们开始招聘工人时这个结局就已经注定了。现在工厂越来越多,工人们也越来越多,能赚到的钱比以前多了不知道多少。随便什么人都能走进满大街的甜品店要份蛋糕。一直在破产边缘徘徊的贵族们又有什么底气说自己与众不同呢?既然凯瑟琳的主张已经被现实证明,那么……我想……我们从工人们下手会更好些。”
“哇哦。”霍尔斯发出一声感叹,“你的意思是……?啊……”
他的眼珠转了转,很显然在思考。这个提议对于霍尔斯来说不是一个好提议,因为失去工人就意味着失去劳动力,失去劳动力就意味着他赚的钱会变少——赚的钱会变少,霍尔斯可不喜欢这个假设。以前他在谈话中透露出一些有关于亡灵的事情只是想和凯瑟琳继续保持友好的关系,但现在他开始真心实意地思考和森林精灵正式合作的可能性。至少凯瑟琳这些年用实际行动证明跟着她一定能赚钱,而坡女士在他这里可没有什么信用。他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回复的那封信,心里已经做好了选择。
“当然。”坡女士说,“……我真期待凯瑟琳知道这件事之后的表情,拿她使用的招数来对付她……这真不错。”
“这听起来是不赖。”霍尔斯说。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重新读了一遍森林精灵的信。上面提醒巨龙们要做好防范工作,注意住所整洁,保持通风并且在交流时注意保持距离以避免被传染,否则死亡将遍地都是。这让他想起工厂的环境,结合精灵的医疗报纸上所说的知识,霍尔斯预计坡女士的计划有很大可能成功。早在这之前他和凯瑟琳就在信中说过这些事情了,对方一直在强调保持良好的工作环境的重要性,也提到过几次廉价群租房的坏处,但凯瑟琳毕竟不是工厂的管事人,除了在表明自己的态度之外并不能对工厂的决策进行过多的干涉,而工厂主们又觉得做这些是没有回报的事情,于是从来都对这些事情视而不见。现在霍尔斯不禁怀疑她是早就预见到了一切所以做这么做的。他拿出一张纸,开始给凯瑟琳写回信。
“你知道的那个人正要通过糟糕的工厂环境实施自己的计划。”他写道,“我愿意投资你们的生产线,我也决定站在你们这边——快来救命!!”
……
“这是不是有些太夸张了。”一位护士站在走廊前,欣赏精灵们今天寄过来的画作,“……这是……安德烈的血腥画风,对吧?我记得他擅长描绘各种各样的器官……不过……说这个是我们要面对的未来?谁会把内脏丢得满大街都是呢?这也太奇怪了。”
“我倒是觉得这有些沃尔特中期的画风,有一种荒凉颓废感。”路过的护士说。
有不少人都在走廊前驻足,欣赏精灵们送来的,说是警示各位要好好对待防疫工作的画作。但很快他们就把这件事丢到了脑后,去做本应该做完的工作去了。即便是与病人时刻打交道的医护人员也很难想象一场瘟疫能有多严重,因此只能用自己幼年时对于亡灵天灾的模糊记忆作为参考,而这些模糊的记忆大多都来自于父母的回忆。他们聊起精灵下发的新指示,也聊起那些从父母口中听过的只言片语,思索瘟疫发生时的场景是否会比自己还未拥有工作时更糟糕。
“我想肯定会更糟糕的。”护士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头发,不让一丝发丝从里面露出来,“我前几天上了个课,那个老师的谈吐是真棒呀!你们真应该去听一听——她说像我们父母还有祖父母那些人积攒不下财富不光是因为农业不赚钱,还有生产率低下,每天都要花很多时间在准备上。我小时候也做呢!像是花一整天的时间磨面粉,磨好了吃饭之前还要再筛一遍,真是累人,煮菜汤倒是轻松些,但也要好几个小时呢!”
“对呀对呀,洗衣服也是件麻烦事。”她的朋友应和道,“不过现在都有什么机器了,比以前方便多了。”
“是呀,但至少能填饱肚子。”护士说。
她们整理好自己的衣着,依次来到岗位上与同事们换班。有的拿着病例开始挨个检查每一个病人,更多的则进到人们看不见的房间里去,进行各种准备工作。跟着新命令来的还有大量的药物以及工具,护士们需要按照规定好的比例将这些药物混合,以便于能够立刻使用,又或者把它们放到架子上,根据数量进行登记。有几个护士打开箱子,对着里面大量的消毒药剂发出感叹,随后把合力拿出一大瓶,用水稀释后拿起工具去进行再一次的消毒工作。护士长进来一次,要她们戴上口罩再出去。
“哎呀,瘟疫还没来呢。”一个年轻的小护士说,“精灵们就是喜欢大惊小怪。”
“不要这么质疑一个智慧的种族。你还不如她们的一个零头大呢,听吩咐总没错,遇到麻烦也不会怪到你的头上。”护士长严肃地说,“不仅要戴口罩,今天还来了一批清洁面具——都记好了,以后排到传染病房和重病房值班的都要先戴上口罩再戴面具,还有新的制服,就在箱子里,拿出来看看。”
新制服穿上之后像个面包人,不仅臃肿,行动还非常不便。精灵们也不知道是用是那么材料织的,待在里面还没一会就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小姑娘们都觉得丑死了,一点都不想穿。
“我整个人都要变臭啦!就像放在水盆里好几天没洗发酵的臭袜子一样。”她们抱怨道,“哎呀,一点都不想穿。”
“说的好像你们买的廉价香水很好闻一样。”护士长毫不客气地说,“快点穿上去干活!规定就是规定,只要干活就要穿的!”
她紧接着又教训了这些小姑娘好一会,觉得她们实在是被娇惯了太久,以至于忘记以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了。当她终于结束自己还是个小护士时的回忆录,走到大厅准备看看今天是否有新的病例需要注意的时候,一位蒙着黑纱的寡妇轻轻敲了敲柜台,引起了她的注意。
“打扰,我想问问疗养院的护理制度。”她说,“我没找错地方,对吧?因为我看这里外面写着是医院,但告诉我这里的人说医院和疗养院没什么差别——请原谅,我以前在海边住,那时大陆还没分得这么开呢!精灵的东西也没传到那么远,我有些不太懂这之间的区别。”
“都是一样的,女士。”护士长立刻站起来开始介绍这里的制度,“我们这儿更偏向于治愈,疗养院那里的病人更多地是需要好好休息的慢性病患者——区别就在于好的时间不同。”
“啊,是这样。”这位寡妇说,“唔,我了解到你们这儿有很多药物,是吗?”
“这是当然的,女士。您家里有病人么?不方便行动的话我们还有上门问诊服务,一次只需要四分之一个银币。”
“啊,我是……我是听说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
护士长的脸色稍微变化了一些,她想到底是谁这么不长眼把刚下发的命令透露了出去?难道没看见上面说的为了避免引起恐慌,希望保密的字样吗?要是让她查出来一定要狠狠地惩罚他!能在履历上留一点污迹更好。她最看不惯这样的人了!
“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呢?”她装傻一般地问道,“哎呀,难道女王陛下们又要出台新规定了吗?但我觉得她们上次做的就很不错呢!我买到了很便宜的加热毯,冬天买不起煤也不用担心被窝冷得像冰了。”
“哎呀,那看来是我听错了。”寡妇说,“真是不好意思,我总是喜欢大惊小怪——我死去的丈夫总是拿这件事来说我——我看到这里有一些宣传册,请给我吧,我想我回家之后给我的孩子们瞧瞧。”
“啊,您有孩子。这是好事。母亲会祝福每一个有孩子的父母的。”护士长说,“我们这里也有专门的儿童病房,您带孩子过来的话不会有太多麻烦的。小孩子都很喜欢在这里玩呢!”
“他们都长大啦,也都不听话了。”寡妇说。
“那已经是成年人了?真好,现在找工作都很方便呢。”
寡妇咯咯笑起来。笑声虽然有些奇怪,但护士长并没有多想。
“是啦,工人最大嘛。”她说,“现在都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了,一点儿都不像我们年轻的时候。”
第678章
“你的信收到回复了么?”……
“你知道一个故事么?”凯瑟琳问道。
“你的信收到回复了么?”弗拉基格问道。
两人不仅同时问出自己的问题,还同时沉默了几秒钟,等待对方先开口。沉默过后,他们又同时笑起来,示意对方先说。
“好吧,那我先吧。”凯瑟琳说,“霍尔斯的回信到的很快,但女王们的就不一定了,她们用的信使不如神灵选的信使快,而且我也不觉得她们能意识到霍尔斯察觉到的那些问题。嗯……决策也需要时间。总之,按照以往的经验,我想她们要在最少三个月之后才会想到给我写信。”她咬了下嘴唇,“但那个时候她们也不一定会答应和我们合作。她们可能还要……纠结一段时间?虽然我也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纠结,但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三个月,那足够许多人生病了。”弗拉基格说,“要是亡灵再快点,说不定会有几百人死去。”
“我们没办法操纵别人的想法。”凯瑟琳说。
“但对付疾病需要的除了医术之外还需要什么呢?”弗拉基格问道,“我想不到她们拒绝的理由。”
“该怎么说呢……从需要坚持一个国家的主权角度来考虑的话,她们不可能接受我们的免费援助,因为这会证明奥古斯都已经失去了往日的荣光。当然,从我们这里把好处算计走是个例外。但要是给我们付钱……那对国家财政是一个很沉重的负担,因为药物太贵了。所以你看,有时不是不想合作,她们只是没有合作的条件。”凯瑟琳平静地说,双子女王如何考虑是她们自己的事情,如果能谈成合作那很好,谈不成也没关系,她没什么理由去强行要求别人一定要按照她自己的心愿来做事,“无论如何,那是她们自己的选择。当然啦,我内心也是很希望她们同意合作的。”
而且作为一个独立的国家,奥古斯都也不可能听从她的指挥去做事。森林精灵又不是这个国家的女王,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操纵一个国家的政策呢?也许放在以前她会极力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并且努力让所有人都按照自己的心愿行动,但丽格也说得很对,她们不需要去承担本不该她们承担的义务。凯瑟琳叹了口气,想起阿列克谢刚刚建立之后的事情,心想自己那个时候还真的是很青涩,但要是重来一次,她也说不好现在的自己会不会做得更好一些。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事情总是要比个人之间的事情复杂很多,她可以忍受很多事情而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得到回报,但森林精灵这个种族不能。更何况她也不可能拼尽全力去援助别人,就算她是个神灵也不能这么做。想做和能做的事情总归是不一样的。
“所以你开始站在别人的角度上去思考问题了。”弗拉基格说。
“我的意思是我们要接受很多事情不会按照我们预想当中的那样发展的事实。”凯瑟琳说,“就像矮人拒绝了我的合作请求,但我为什么要生气呢?如果我生气,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我认为他们应该接受——也就是说,他们除了接受之外不应该给我除此之外的任何回答呢?这是……这和我最讨厌的形式主义差不多。你上学快乐吗?快乐。你的生活很好吗?很好。你觉得我们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改进吗?没有。问题的下面有很多选项,但当你看到它们的时候你就明白其实你只有一个选项可以选,因为他们不想要其他的答案。所以奥古斯都不接受我们的医疗援助……我不能说我真正地理解他们,发自内心地接受她们做出的所有选择,但……我的意思是不要因为别人不顺着你的意思来就生气。这很不好。”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因为继续聊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弗拉基格看出了她的想法,紧接着询问她刚刚提到的故事是什么。凯瑟琳拿起法师顾问们上交的报告晃了晃,简单地叙述了一遍他们写在上面的内容。
关于空间的研究在法师们意识到有异空间这个变量存在之后进度就变得非常地快。他们在报告中指出像是仆戒这些涉及到非现实空间的物品往往需要持有者具备足够的力量才能使用,这是因为这些物品需要力量来抵消空间与空间之间产生联系时发生的各种变化,使其保持原样。同理,空间法阵缺少持续的能量供给,因此使用时所产生的空间扭曲就无法修复,进而对法阵造成了难以修复的损坏。他们同样在报告中给出了为什么天气之盒还未出现损坏,以及早期天气实验总是出现各种各样难以预料的状况的解释——制作它的原材料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被看作“极其坚硬的耐损耗材料”,而它的使用者也在使用过程中无意识地消耗自身所拥有的力量,因此干涉空间的副作用便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抵消了。“能量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法师们在报告中写道,并在接下来的篇幅中详细地解释了损耗的概念,以表明损耗的重要性,凯瑟琳飞快地略过这一部分,看向下一段,“它在加热板的初始符文中表现得更加明显,清晰地足够每个人观察到这种无形的过程,这对我们观察空间有很大的帮助……在不同的空间之间穿梭似乎不是件难事,只要仔细搜寻,我们也能找到许多讲述自己误入某些根本不存在的场景的故事……”
“这里面有些不对劲。”凯瑟琳说,“我去溪地的时候也有很多法师去水元素的地盘逛街诶。哎呀,它们的摊位是真的很漂亮。”
果冻摊位。她想。
“但是,写这些报告的法师好像不知道一样。”她说。
“没人能知道所有的事情。”
“啊,也对,我也是看到这份报告之后才想起来的。要是早点告诉他们就好了,我现在才想起来。”凯瑟琳说,“所以……进入不同的位面要容易一点,嗯,但是处于同一……空间的空间就要麻烦很多。不知道为什么。”
“这和你说的那个故事有什么关系么?”
“这个故事是这样的,一个孩子得到了一只拥有神奇力量的笔,用这支笔画出的东西都能成真。”凯瑟琳说,“我现在对空间有些了解了,但我还是不能理解它的本质——好吧我根本没有理解。不过这不是个奇怪的事情,毕竟科学这种东西就是很难,数学考满分也不代表这个人是个数学天才。”她举起自己手里的毛笔,“我觉得我可以做点什么……你知道的,我在很久之前就有过这种设想……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好机会。”
“很不错的故事。”弗拉基格说,“想象力很丰富。所以你终于有灵感了。”
“差不多。我觉得我要试一试。”凯瑟琳说,“只是……试一试。”
她用笔尖蘸取了一些墨汁,以面前的空气作为画布,在上面随意地画出杂乱的线条。凯瑟琳希望通过这一次的创造来得到一些古怪的,超出常理的生物——因为是空间嘛!聊到空间,大家不都会想到浩瀚的星空,缓慢前行的庞大的宇宙飞船,还有各种各样诡异的生物吗?虽然科幻题材中的大部分名词都难以理解,但这不妨碍凯瑟琳对其所描绘的图景表示出向往。她对类似的恐怖题材也都很喜欢,因为那些作品里面都蕴含着非常棒的创意,创作者们用自己的想象和经得起推敲的逻辑创作出了一个极棒的故事,而这些故事的光辉在时间的冲刷下也丝毫不会逊色。创意,没什么能比这个更吸引人了。她命令墨水在空中悬浮,随后小心翼翼地下达了指令,赋予它生命。
“我有些紧张。”她对弗拉基格说,“我很久没有这么做过了,之前我都把各种材料混合在一起然后才下达命令,但现在……我有点紧张,也许……我要再在里面加一些……恐惧……”
她这样说着,朝着流动的液体中滴入一滴“恐惧”。墨汁立刻涌动得更加剧烈。凯瑟琳看着它,伸出一根手指抚摸它冰冷的表面,随后迅速地把手指拿开,默默地思索着。
“也许……还要再加一点儿……攻击力。”她说,“这种设计的生物怎么能是单纯无害的东西呢?当然是越危险越好。”
但是凯瑟琳现在也很少去创造危险性高的生物了,她担心自己因为生疏而闯下大祸。现在她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神灵,能创造出的生物肯定远比会乱跑的深渊土豆要厉害得多。一直以来她都不去想这些,但现在她不得不去思考如果这个生物真的失控该怎么办,最终她想束手束脚是成不了大事的,不如拼一把试试看,于是再次下达了比刚刚更加激进的命令。墨水分成十几股细小的水流,又毫无规律地纠缠在一起,像是密集的菌丝又像是绞杀了其他树木的榕树,它轻盈地在空气中漂浮,现在更像是一只轻盈的水母了。凯瑟琳不自觉地张大了嘴,发出“哇”地一声。
“它真漂亮,是不是?”她轻轻地说,“多漂亮啊……”
“它是不是……”弗拉基格用一种古怪的表情盯着面前的“水母”看,“它是不是在变成一个人?”
墨汁继续流动,变幻出如同残缺雕像一般的手臂和双腿,它没有手掌,也没有双脚,更没有头颅,所有的只是平滑的曲线。但正是因为如此这个生物才显得更加地美丽。凯瑟琳的嘴巴又张大了一些,她着迷地看着眼前的人形,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它。
“就是这样才漂亮,就是要这种像人但是不是人的诡异感。”她说,“……多美……弗拉基格,我要叫它……嗯……陆地水母人……?”
弗拉基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干嘛!?”凯瑟琳大声说,“我的起名——这叫稳定发挥!”
“不如叫它菌丝。”弗拉基格说,“它看起来很像竹荪的那个网,只是要更加邪恶一些。”
“好吧,”凯瑟琳说,“那就叫菌丝。”
第679章
“新生物。”她对跟在旁边的帕森说,“我……
丽格无奈地叹了口气。
“新生物。”她对跟在旁边的帕森说,“我不想打击到妈妈,但是我想不出这种生物有什么用处。”
“我很喜欢这种生物,很有攻击性。”帕森看了看手里提着的小桶,浓厚的墨汁就在这里面流动。她们刚开始见到这个生物时它是无手无脚的人形,现在它是一团再普通不过的液体。当帕森想要把它装到水桶里的时候它发起了猛烈的进攻,水流以极快的速度突到她的脸上,并试图融化她的血肉。而在发现自己的进攻无效之后菌丝变成了一只乖宝宝。它顺从地变成了一团水,被帕森拎着走向那片永远被水雾萦绕的地区。那里将是它的住所。因为丽格根据自己的经验判断这种全部由水构成的生物应当生存在水源更多也更容易获得的地区——它缺少能够锁住身体的屏障,组成身体的水分会因为蒸发而慢慢消失,也就是说这种生物的死亡不是因时间流逝而造成的衰老带来的而是由身体的组成部分消失造成的——所以她推断那片水分含量永远大于空气含量的区域最适合这种新生物生存。至于这种生物的其他习性,丽格还需要时间进行观察。
“喜欢不能当饭吃,妹妹。”丽格仍旧保持着批判的态度,有条有理地分析道,“我不用举例子你就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做喜欢的事情当然会让自己感到开心,但生活不是只有诗歌和玩乐,你要思考你明天吃什么,还要去想该怎么样才能让自己有足够的钱去吃饭。我们要这些做什么呢?”她看了眼水桶里的东西,“……我不想变成只靠价值来判断某些生命是否具有活下去的资格的那种人,但是……我们要这些做什么呢?”
“我亲爱的姐姐。”帕森说,“这么多年来我和瑞米做了很多实验,非常多的实验,但这其中有什么足够被写进历史当中的实验吗?没有很多。你也应该明白这件事的,那就是只有很多的不必要我们才能知道哪个是必要的。”
“我只是想不出我们要用这些做什么。”丽格说,“我知道有很多东西最终会消失,但我还是希望这些创造最终能进入到我们的生活当中。”
“这就太理想了。”帕森说,“我想这是因为你总想着这样才能获得回报。你想聊聊这个吗?我想这种念头最终会让我们不可避免地进入到某种困境当中。我是说……”她顿了一下,在脑海里翻找合适的词语,“追求经济效益反而会阻碍我们的进步。我想想……确实,没人能知道空间会起到什么作用,以我们传承记忆中存在的例子作为比较的话,我想航空航天可以和我们正在研究的空间放在一起讨论。登上除了我们生存的星球以外的星球能让我们获得什么实际上的好处么?我们根本就没法在其他星球上种地,也没办法从那些星球上得到资源。但……我想……有些领域就是要去探寻的。这样得到其他人开始的时候我们不至于被甩在后面。”
“你也可以说这是一场能拖垮我们的军备竞赛。”丽格说,“如果光是害怕别人在某个领域领先我们就进行大量的投入,那就会被拖入泥潭之中无法脱身。”
“唉,也有这种可能。”帕森说,“但我想和军备竞赛还是有些区别的,因为没有人在空间上和我们竞争。”
“但也有许多案例可以证明对于未来发展方向的错误选择足够毁掉一个国家。”丽格说。
“好吧,看来我们谁都说服不了对方。”帕森说,“只有事实才能证明我们的选择是否正确,不是么?”
两人不再说话。她们在那片水雾地区边缘处驻足,站在高处去看那些在树冠之间沉浮的白色云雾。凯瑟琳正站在树冠上面,她朝她们投来目光,而两人都明白母亲已经听见了她们刚刚关于未来发展方向的讨论。帕森最先跳下去,在下落过程中丢出水桶。黑色的墨汁迫不及待地飘向水汽,和丽格所想的那样融合在了一起,随后那抹浓重的黑色仿佛被稀释了一半渐渐变淡,最后,这个名为菌丝的生物在她们面前消失了。
“嗯……它还在这儿吗?”帕森环顾四周,“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我开始觉得周围的雾气有点变暗了——妈妈,你创造它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我想它要有极高的攻击力,也要神出鬼没,拥有能够瞬间吓死一个人的恐怖。因为我想到的题材都是这样的。各种神秘现象,鬼魂,空荡荡的,只有你一个人的飞船里的某处传出了诡异的声响……”凯瑟琳的语气也慢慢低沉起来,就像所有人讲鬼故事会用到的那种语气一样,“那是什么呢?是变异的实验室的动物,还是杀不死的外星异种?又或者……”
“妈妈!”丽格大声打断她,随后语气又回归平静,“我不太喜欢鬼故事。”
丽格并不喜欢描写角色在危机面前柔弱无力的故事,无论是恐怖的还是惊悚的她都不喜欢。无法找出嫌疑人,让凶手把侦探耍得团团转的侦探小说也是如此,她会一边看一边骂主角是个傻瓜。她也同样不喜欢寄生虫系列,觉得那些为了引起人们的注意而对寄生虫和患病的病人所做的夸张处理让人难以忍受,即便这种处理是为了让人们更好地记住如何防范的手段,她也觉得那些情节实在是太夸张了,就好像把读者当成一个弱智来看。但科普本来就是要面向不懂这些知识的人,所以每次别人提到寄生虫系列的时候她都提不起兴趣。凯瑟琳朝她笑了笑,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开玩笑的。事实是我想用它来画画,我想正是因为这样它才有了改变自身颜色的能力。就像章鱼。我很喜欢吃章鱼,很弹牙。”她说,“让我想想……这玩意儿有大脑么?我得和它沟通一下……”
面前的白色雾气开始像溪水一般缓缓流动,呈现出混乱的,让人感到头晕目眩的色彩,真像是吃了有毒的蘑菇之后会出现的五彩斑斓的幻觉,和它的名字很是搭配。丽格后退了一步,捏着鼻子说自己有些过敏。这里曾经是蘑菇的天堂,她有这种反应并不奇怪。为了避免引起更严重的过敏反应,她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里。留下帕森不断地询问凯瑟琳这里有关于昆虫的问题,她听说这里有一种肉眼不可见的昆虫,想把它们拿去做实验。“杀伤性生物武器!”她兴奋地说,每一个字里都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我们的敌人将会被啃到只剩一副骨架!”
“现在没有了,亲爱的。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你们还没有出生的时候的事情了。”凯瑟琳说,“我还记得那时这里的树冠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谁也不让着谁,也听到这片区域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发出巨大的声响——但现在都没了,这只是一片……含水量很高的区域。”
“它失去了它的独特性。”帕森很不高兴地说。
“别这样。不要因为别人不符合你想象的转变而感到恼火。这就和原始部落的人们说不要去接受现代文明,因为你们的文化并不是这样的。”凯瑟琳说,“但这其实是在阻碍别人的进步,喜爱原始部落的文化也不是因为他们的文化真的好,只是因为这样能让自己拥有更多新奇的体验和乐趣罢了。一种高高在上的玩弄心理。”
“我只是有点不开心啦。一定要发散到这种地步吗?”帕森说,“好啦,那么菌丝……”
她停住了,因为她确实不知道这种生物能用来做什么。精灵之森里有很多古怪的生物,菌丝要比它们更古怪一点儿,但还没有到超出常理的地步——对于作为半神的帕森来说,她从凯瑟琳那里得来的传承记忆足够她轻松地接受面前生物,理解它的各种特点。无论是流动多变的身躯还是试图融化她的恐怖侵蚀力,这些都不会让帕森感到不可理喻的震惊。但这种接受也困住了她。这种拿到的剧本永远是反派角色,目的是为了推进故事前进,所做的事情只有无尽的杀戮的生物能做什么呢?她不知道。看凯瑟琳的表情,她好像也不知道。
“唔,关于菌丝能做什么,这件事我们还是稍后再提吧。”凯瑟琳说,“到目前为止我们仍需要在许许多多的资料中找到清晰的那条道路。如果这个时候我告诉法师们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与空间有关的未曾记载过的生物的话,那对他们的研究不会有任何帮助。更何况我们还不知道这种生物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丽格的孩子不能来这里,所以……我自己来吧。你和瑞米去处理瘟疫,好吗?这比菌丝要重要得多。”
“我们能根据这个多加一个实践课程吗?也许你想做新的生态圈。”
“不,这太危险了。”凯瑟琳说,“我不觉得孩子们有资格进来,就这样吧。”
第680章
商人们驾着一辆接一辆的马车聚集在火车站台上,忙着和自己雇佣的工人们一起装卸货物,还要打起十足的精神防备混杂在其中的小偷。数量众多的马车像是聚集在路口的乌云,把这里堵得水泄不通。伊芙琳和黛布拉在凯莉的带领下来到乌云的边缘,带着好奇的心情去打量面前正在发生的一切。现在距离最热的中午还有段时间,但几乎所有人都解开了自己的领口,袖子也挽了上去,露出因为搬运货物而脏兮兮的胸膛和胳膊。每个人的头上也都冒着白色的蒸汽,让人想起早餐店被打开的蒸笼。女王们的目光扫过无聊且因为人们的交谈而烦躁的马儿,扫过冒着黑烟的火车,也看向如同小山一般的箱子。她们来这里是为了近距离地观察底层人民生活的环境,因为凯瑟琳在信中告诉她们如果不重视工人们的工作和居住环境那么她们将再体会一次被亡灵支配的噩梦。第一次亡灵天灾出现时女王们还未出生,而在她们出生之后亡灵天灾的影响又几乎被抹除了,因此并不能真正地从别人的描述中体会到那有多么恐怖。但她们的好处是乐于听从别人的意见,在收到凯瑟琳的信件之后她们就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了熟悉这方面的凯莉,做了点伪装之后就来到了现场,打算依靠这次的见闻做出自己的判断。
而凯莉,这位富有活力的小姐在这里有一个小小的餐铺,是她用自己的零花钱租的,做的就是专门给工人们提供午饭的生意,每天最基本的菜谱就是软烂的土豆泥,用各种鱼切块后做成的鱼冻或者用猪皮和蹄筋加盐煮出来的肉冻,还有热气腾腾的白菜汤。发薪日的时候凯莉的店铺会供应廉价的肉排和带有奶油的杯子蛋糕。要问谁最了解底层人民的生活,那么她一定是最合适的选择之一。最近,她正在考虑将这件零花钱投资放到她的未来职业规划里面去,真正地把它当作一份工作来做。这对于一个拥有贵族血脉,未来也会继承贵族头衔的小姐来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很多人都有资产,但几乎没有人会亲自打理自己的产业——但海伦和查尔斯并没有因此表现出什么不快,反而还很鼓励自己的女儿去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女王们跟着她来到店铺里面,认为那些使用已久的工具应当进行清洁。她们同样也对邋遢的厨房感到不满,觉得她们应该把堆满鱼内脏的脏垃圾桶清理干净。
“凯瑟琳阁下在信件中提到过,我们应该保持洁净。这种观念在精灵的报纸上也提到过。保持清洁,这样带有疾病的毒气就不会通过这些东西入侵到我们的体内。”伊芙琳耐心地和这位和她母亲一样不谙世事的小姐说,“不论是做饭用的器具还是做饭的人,都应该保持清洁才对。”
“事实上,尊敬的……咳……调查处的女士们,这正是我们这些做买卖的人的难处。”凯莉说,“这不是说我们不想清洁……是的,精灵们说得很对,整洁的环境能让心情愉快,也能保证店铺的口碑……但精灵们也说想要管理什么事情就必须对什么事情有所了解,按照我的了解……处理鱼内脏之后的案板不可能十分整齐。做过饭的人都明白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而且水也没那么好得。我们总要省着点用。而且我们现在正在为即将到来的中午做准备,没有时间去做清洁的。”
“我们应该有水管。”黛布拉说,“我能理解其他城市的建设没有那么完善,但我们很早之前就有了水管和史莱姆笼了。取水应该是件很容易的事情。清洁也不那么难做,只需要在脏的时候打扫一遍不就行了么?这很简单的。只需要花一点点时间就够了。”
这一点都不简单。凯莉想。
她没有立刻说话,因为她也明白自己很难让从没进入过厨房,也从未自己亲手做过饭的人明白清扫有多麻烦。谁都能想到在脏的时候打扫一遍,这样东西就会变干净,但问题在于清洁是一个要中止当前工作才能进行的行为。而在餐馆关门前没人能说得准制作过程还要持续多久,停下手头的工作反而去搞清洁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凯莉能明白强调卫生的重要性,因为她也接受过相关培训,休息日的时候还会去疗养院做义工。可很简单这种评价还是太不切实际了一点。她认为这除了让她的员工拥有更多的限制,让她们的工作变得更困难之外没有丝毫的帮助。唯一的帮助大概就是让女王陛下这样的上位者觉得自己做出了点成就吧——这话凯莉可不敢当着女王们的面说出来。
她只好继续诉说开餐馆的难处——像是在中午和晚上的高峰期,从水管里出来的水流就会小许多,光是保证出餐就很困难,更别说及时清洗盘子了;又比如说她的员工每天都要做很多工作,清洁这样的事通常都是在关门前统一做一次,现在看上去脏只是因为她们还在为即将到来的高峰期做准备,并不能空出手去做其他的事情;再比如说,这些额外的工作量就意味着额外的成本,她的店铺——这里所有的店铺面对的顾客群体都是只希望花最少的钱填饱肚子的人,对于价格的变动十分敏感,一丁点的变化就会对店铺的生意造成巨大的影响。她一边说一边观察女王们的脸色,注意到她们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时心里已经明白她们并不觉得这是件大事,因此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想完蛋啦,这下零花钱真的要赔光了。
做餐饮其实真的很不赚钱。凯莉知道很多故事当中都会描述谁谁做了什么生意赚到了好大一笔,但真轮到自己来做只会觉得又累又苦。查尔斯说这是因为她选择的是低端市场,利润微薄,所以需要靠数量来积攒更多的利润,可想要做更加高端的餐馆就必须想办法找到能够提供高端食材的渠道,也要找到能够处理食材,将它们烹饪成菜肴的厨师,自己也要擅长交际,和现在的生活没什么两样,只是换了一种劳累的方式而已——赚不赚钱还不一定呢!更好的食材,更棒的厨师和更高调的宣传就意味着更加昂贵的成本和维修费用,每一样都需要花钱。更别说那是森林精灵的统治区,她不觉得高端餐馆会好到哪里去。
她们接下来依次参观了菜市场,工厂,以及被成为贫民窟的工人集体住宅。每一个地方都有着让人难以忍受的臭气,堆积如山的垃圾,开始发酵的黑水和各种各样的污渍。凯莉在回去的路上看出女王们对今天的所见所闻很不满意,于是便在晚饭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提起今天的事情,暗示自己的父亲女王们接下来可能会有大动作。
查尔斯轻轻叹了口气,很显然对即将到来的新规定感到头疼。“理想和现实还是有区别的。”他对自己的家人说,“但我们的女王陛下不可能从高高的云端上下来。”他吃完晚饭之后就急匆匆地去拜访朋友了,凯莉猜他要去告诉俱乐部里的朋友们这些消息,以便于提早做出应对。可这没有什么用。女王们有的是手段想要让一项政策被弯眉执行。短短几个周内她们就组建起了一个“卫生督察队”,专门负责检查城市各个角落的卫生。这很快就引起了民众的不满情绪,因为他们只是在检查,颐指气使地命令别人而不是自己做事。“到处给我们添麻烦。”不满开始在街道间流淌,并且每一天都比昨天更加湍急,“简直就是贪婪的蝗虫,抓着一点点小事就不放手。”而女王们也飞快地做出了应对,她们将“卫生督察队”变成了“卫生清洁工”,除了检查卫生之外,还要负责把卫生打扫干净——敲诈勒索等行为很快就消失了,城市也在以缓慢的速度变得洁净。正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下日子会好过许多之后,女王们又立刻下达了亡灵戒备令。现在,士兵们会严格地检查每个人的身份,但凡是不能通过生命雕像,光明符文,攻击植物等手段测试的居民都会被认为是潜在的亡灵,被抓到监狱里面去。这让居民们想起那段黑暗的时光,而年老的人们对此记忆更加深刻。于是新的流言又在街道之间盛行,人们纷纷说亡灵即将归来,带着无法抵挡的灾祸。
这天,伊芙琳狠狠地斥责了来劝告的大臣,指责他们是既不想付出又想拿到好处才不愿意好好执行她们的命令,如果再有下一次,她会亲手割掉他的舌头,然后再叫他嚼碎了吃下去。
“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糊涂到这种地步,我亲爱的叔父!”伊芙琳厉声说,“你现在最应该去做的事情是找到谣言的起点而不是把这个当作谈判的筹码来和我讲条件!滚!滚出去!你最好再也不要踏进宫殿一步!”
“去给森林精灵和贪婪神殿写信。”黛布拉则对旁边的仆人小声说,“就说我们希望进行面对面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