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接下来很长时间,凯瑟琳和弗拉基格都没有说话。他们仍旧站在两块领地的边缘处,但彼此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不少。凯瑟琳看着弗拉基格垂在胸前的头发,伸手抓住了发尾。
头发很凉。弗拉基格低头看了她一眼,开启了新的话题。
“我觉得我们还需要对这个问题进行讨论。”他说。
但是他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回了下头,正好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你的子民很喜欢窥探别人的私事。”凯瑟琳说。
“是啊,有的时候我甚至想割掉每个孩子的舌头,这样他们就不会随便说话了。”弗拉基格咬牙切齿地说。
看来他也很讨厌子民们这个方面的问题。凯瑟琳想。
既然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拥有和她一样的困扰,那么凯瑟琳就觉得之前让她不愉快的这件事的严重程度降低了——如果冰精灵们也乐于谈论他们所信仰的神灵的私事的话,那就证明他们没有在针对她。
“但是……”她说,“风是你的耳朵,所以你……”
弗拉基格装作没有听见。
“你对我拥有好感是因为我这张脸。”他说,“但是凯瑟琳,我亲爱的。美貌和强壮的身体一样都需要付出资源去维持,没有人能在不付出任何东西的情况下一直拥有它们,天赋也是如此。你不能要求我保持永远让你心动的样貌,又要求我节省掉为了维持自己的魅力而付出的资源。这两者不能共存。”
“噢,你不用担心这个。我知道很多个案例。”凯瑟琳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还想在后面加一个但是,但又觉得但是放在这里会起到相反的作用。无论怎么解释自己当时的动机,最终指向的结果就是弗拉基格指出的事实。省钱是一方面,但是你不能在省钱的同时要求伴侣维持好自己的外貌。这是不可能的。这和她讨厌的人没什么区别。
“以及……我们的相处。”弗拉基格说。
“我不明白你指的具体是哪件事情。”凯瑟琳说。
“盐。你前后矛盾的行为展示出了你挣扎的内心,你本来没有想到那片盐碱地可以制造除了植物以外的收益,所以你本来只想支付劳动力的价格,但后来你又希望得到原料的价格,所以你要求我为此付钱。这种态度……我在说这种态度。”
“你是在指责我吗?因为你觉得这笔原料费用给你造成了很大的负担?”
“不,都不是。我认为这种相处方式正在破坏我们的关系,或者说这正是我们不能建立稳定的关系的原因。刚刚我说过的这种行为和与其相类似的行为让我感到你和我之间有着很远的距离。我并没有说你的态度有错,我只是想和你探讨我们是否有改变这种态度的可能。”
“但是弗拉基格,你之前也说过我们不能和普通的恋人一样相处。”凯瑟琳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也和我的孩子们说过……也许说过,我不记得了——有的时候我在心里想一些话,然后就会觉得这个场景真实发生过——总之……人性是没法试探的。很多事情都没法通过考验。因为它迎来的考验不是一次而是很多很多次,很多很多次直到你得到符合预期的那个结果为止。所以……呃……好像没什么关系。”
“你总会说到重点的。”
“这和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的联系大概……好吧我觉得没什么联系……我是想说……”凯瑟琳咽了一下口水,“当你特别注意某件事情的时候,比如说我说过的你要去考验一段关系,又比如说你开始计较在一段关系当中的得失——好吧我要说的是这个——我不是在单指恋人,朋友之间也是如此。你如果开始计较自己的付出,那么你就同样会在心中计算你得到的东西。紧接着,在相处过程中总会有让你感到不愉快的事情发生,而这些让你感到心情低落的事情会让你对这段关系产生不满,因为对方并不会觉得这是件需要重视的事情,但你已经把这件事记在你的账本上了,你在期望你得到应有的补偿。但补偿不回来,你在感情中得到的裂缝自然也无法修补。这是……必然的。”
弗拉基格没有说话,他伸手用指甲敲了敲已经盖上了一层冰壳的花瓣,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所以在和朋友出去玩的时候,你会买点东西分给别人吃,别人也会买点什么给你吃。人们不会去计算这些东西的具体价值,不会去计算自己少了什么也不会计算自己多得了什么。但是我们要维护的不只是我们的利益。”凯瑟琳说,“我的孩子们需要金钱,你的子民们需要金钱。我们当然可以在关系中为了彼此做出让步,但前提是我们损害的只是我们两个人的利益。可是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要对我们的人负责。我们做事不只是为了我们自己。所以……很抱歉,我认为我们没有解决这个问题的条件。”
弗拉基格闭上眼睛,发出一声叹息。
“所以我们都得忍受这个问题,它存在也会永远地存在下去。”他说。
“我以为你知道这个的。”凯瑟琳说,“你在很久之前就说过要是我想要你手底下的人帮我做事,那我就得付出报酬才行。”
弗拉基格没有说话,于是两个人再次沉默下去,各自想各自的事情。
“但这样太冰冷了。”弗拉基格轻声说,“我在冰冷之中生活了很久,甚至被人们视作冰冷本身。但当它出现在我们之间的时候我仍感到无法接受,我的子民们可以拥有圆满幸福的家庭,每每看到这些,我都能感到嫉妒正化作毒蛇在啃咬我的心脏。”
“我们没有孩子。我们也不可能有。”凯瑟琳说,“我有自己的孩子,我不可能再为她们增添一个妹妹……或者一个弟弟。”
“家庭,不一定需要孩子。”弗拉基格飞快地说,“孩子永远都会是夺走注意力的那一个,在任何家庭中都是如此。妻子的目光会被夺走,而丈夫的头脑里则塞满了这个新到来的生命。孩子的需求将会被优先满足,而其他人的欲|望则被无限推迟。我不喜欢这样。”他将词语一个接一个地从牙缝中挤出来,“我不喜欢。我讨厌这些只会制造噪音和麻烦的家伙,除非他们长大并为我服务,否则他们就是一群只会制造麻烦的讨厌鬼。”
“弗拉基格,不要再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凯瑟琳说,“孩子之所以受到关注是因为他是一个脆弱的生命,他需要时间来成长,而让他能够安全健康地长大就是父母的责任。当然,家庭中可以没有孩子,它也同样可以有孩子,这难道不是你刚刚说出不一定的原因吗?不只是婚姻,任何一段关系中多出一个人那么其他的人就不可能用和之前一样的时间和精力去对待另一个,因为注意力注定被分散,时间也注定要分给多出来的那个。我们谁也不能说谁是错的,而争论谁是正确的也没有必要。你和我都活了很久,也都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在年轻人看来我们都是固执的老家伙。所以……既然我们不能说服彼此,我们干脆就绕过这片区域吧。不要再提这个了。”
“但如果我们不能达成共识,我们又该如何长久地走下去呢?”弗拉基格问道,“你总是喜欢拿朋友来举例子,那么当一个朋友和你所有的想法都不同的时候,你又怎么能说你们的友谊可以维持到永远呢?”
“可是弗拉基格,你喜欢的是现在的我,还是完全赞同你说的话的我呢?”凯瑟琳问道。
她没有得到回答。
“你看到一只小鸟,它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唱着欢快的歌谣,你因此喜欢上了它。那你是要把它关进笼子,还是继续看着它唱歌跳舞,等待它离去的那一天呢?”她接着问道,“也许……也许我们有一天会分开……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也许我们分开会更好。但是……我们有现在就够了。”
他们再次陷入沉默。凯瑟琳思索他们不同步的步调,又想起他们似乎从来没有谈论过这种话题。更重要的是,弗拉基格早就明白他们不能做到很多事情,但很显然他现在已经不能用这个借口来说服自己了。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凯瑟琳问道。
“我们只有在交流的时候才能相处一会吗?”弗拉基格反问道。
“当然不。”凯瑟琳回答。
维持关系需要两个人共同的努力,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做什么,但她觉得弗拉基格刚刚的问句里包含了希望她多花点时间在他身上的意思。所以她盘腿坐在了地上,同时拿手拍了拍地面,想示意弗拉基格坐在旁边,但她刚拍完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尴尬地定在了原地。
“抱歉。”她说。
“没什么。”弗拉基格说。
他抬手撩起自己的衣袍,坐在了雪地上。
“我承认我想让你赞同我,所以当你说你要支持丰饶双星的时候我感到很不高兴。”他说,“但你说得对。如果你总是赞同我说的话,那么你就等于失去了最重要的那部分自己,我的欲|望和理智在此刻发生了冲突。”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凯瑟琳说。
他们又不再说话了,刚刚在交谈过程中展现出来的冲突耗尽了他们想要交谈的力气,而在进行过这样的谈话之后他们若无其事地找到可以聊很久的共同话题又有些古怪。凯瑟琳低头戳弄着地上的草叶,放空大脑,开始发呆。
“但是那个时候我们没有建立起像现在这样的关系。”弗拉基格突然说。
“但我也说了,你无法替你的子民牺牲他们的权益。”凯瑟琳说,“没关系的,弗拉基格,我没有因为这个讨厌你。”
“这个主意是我最先提出的,但我也是最先反悔的。”弗拉基格说,“这……我似乎不再是一块冰了。用你的话来说,我想这是因为现在的我认为我们之间的亲密关系更加重要而不是利益关系更加重要的缘故。我认同你说的一段关系需要彼此都对某些细节视而不见的理论,但我还是会为此感到不高兴,我的心因为你有了很多情绪。”
凯瑟琳笑出了声。
“春天的气温还是有些高的,冰当然会因此融化。”她说,“我们不要讨论这个了,安静地坐一会,享受现在吧。”
第482章
凯瑟琳没能享受很久她和弗拉基格待在一起的安静的时光,因为神器终于整理好了她想要的信息——关于邦德所说的人们接受教育的意愿变高是否属实,以及他们是否愿意定居在此。而事实……理所当然地与他所说的有出入。
出入并不大,但凯瑟琳还是叹了口气,戳了一下温迪梅丝的小人。
“把邦德从他的位置上撤掉,他不能继续当助手了。”她对温迪说,“我已经容忍了他很多次了,也警告过很多次了,机会曾经摆在他眼前,但是他没有珍惜——让他从那个位置上滚下来。”
“为什么要我去?”温迪问道。
“你适合做这个。”凯瑟琳说,“你的能力……我认为你的能力会在你和他的这场谈话中起到作用,我不想再受到隐瞒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并不确定撤掉邦德工作的决策是否正确。关键问题在于她需要邦德充当教育孩子们的角色,让他们能够成长为她需要的管理人才。但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是邦德本身所具有的缺陷也会在教学过程中潜移默化地传递给孩子们,更别提他们都来自奥古斯都,自然注重家庭,渴望得到家庭中更权威人员的认可……如果继续当这件事不存在,那她就得做好在未来继续处理这些事情的准备。
“把他从现在的位子上撤掉,先停职,等待后续安排。”她说。
“好的,那我下午就去。”温迪说。
凯瑟琳合上了神器,同时也断开了和温迪的链接。她望着远方,看着比头发截面大不了多少的透明小虫在叶片光滑的那一面上慢悠悠地走动,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机会成本。她想道。
“你很少笑了。”弗拉基格说,“自从你决定收留那些人类之后你就很少笑了。”
“因为要烦恼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凯瑟琳回答道。
她没有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谈下去,而是回想起了自己不久之前说过的话。她说过自己要以精灵作为重心把自己发展起来,但是她对该如何发展自己却毫无头绪。传播思想吗?但这些孩子从她这里得到了传承,她根本就不需要在这上面耗费口舌。发展需要钱,而她已经在开始赚钱了,这其中有需要让孩子们参与的必要吗?还是说要发展设施?她……噢,她可以弄点设施。
凯瑟琳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点头绪。
不过她还如何处理阿列克谢呢?她曾经在是否完全地放弃掉这个城市的问题上犹豫过,但最终因为曾经在这上面付出的资源而选择了否。现在她开始重新考虑起这个问题,并试图找到支持选择是的论据。
她该以什么样的理由让人们离开呢?又该以什么样的理由免掉他们的贷款呢?最重要的是,让这些人离开,她又该用什么样的手段来改变这个时代呢?她试图建立自己的国家,但以人类为主要构成的国度不可能成为她的国度,他们不是同一个种族,这个事实就像一堵墙壁一样横在他们之间,不可跨越也不可撼动。但是……但是除了子民和国家之外,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必须要做点什么,因为不可能所有的人都想要离开,她仍旧需要对这些人负责,需要保证他们能够生活下去并且继续过上她希望他们过的生活。而且她过去的决策仍旧在产生影响,人不是机器,不可能在被告知进入新的阶段后就立刻准备好进入到下一个状态中。但是……但是还是让他们走比较好。
人还是要正视自己的错误的。凯瑟琳想道。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她问道。
“这个问题意味着你认为你将要提出的问题很不好。”弗拉基格说。
“因为……因为是有关于你说过的……很多女性冰精灵死掉的事情。”凯瑟琳说,“你犯了错,那个时候你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呢?”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们的脸,亲爱的。”弗拉基格说,“我记得每个愿意为了我死去的孩子们,这是我的责任。”
“我想要让人类过上好的生活,或者说我想要改变这个时代?”凯瑟琳说,“所以我做了这些事情,但是……我总觉得在最开始我就面临着很大的阻力,我以为随着时间的推进,随着政策的完善一切都会变好,但是没有。所以我想我的出发点就错了。而接下来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嗯……因为如果把重点都放在我的孩子们身上的话,那我已经完成了。我的思想,我的血脉,我的力量……我的一切都在她们的身上显现,我好像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但又好像一无所有。”
“这和你刚刚问我的问题有什么必然联系吗?”弗拉基格问道。
“我在想我是否要承认让人们背负房贷是错误的。”凯瑟琳说,“但是……但是错误……不是所有的政策都会起效果,也不是所有的政策都是正确的。所以我很平静地接受了我的失误,让我感到苦恼的也不是我犯下的错误,而是错误导致的后果,导致的我要面临的事情。就像我刚刚说的,我很担心我是否能对这些人继续负责,以及该如何负责。我想要纠正这个错误,我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确实是一个需要谨慎思考的问题,因为就算你能保证现在这些人类能够完全听命于你,你也无法让外面那些人不提出不同的声音。”弗拉基格说,“总有人会提出不同的意见,无论你做得好还是做得不好,关键在于让声音在你的控制之内。”
凯瑟琳继续思考。她想也许自己能给这些人一笔钱,告诉他们由于政策的调整森林精灵已经不需要他们来还房贷了,但他们仍旧需要为了自己得到的援助支付报酬,所以这笔钱是在扣除了报酬之后他们理应得到的金钱,——她不知道这种说法对不对,但从居民一直以来的表现来看她认为这是有必要的。城市不复存在,而她又需要对这些人负责的话……换个思路,这些人在这里工作并为她创造价值,那么他们可以看作自己的员工,而她就是老板。这个思路不错,也可以把升职当作好处来提高他们的学习动力,但是……但是已经有人通过考试这个途径成为了她的员工,如果这些人轻松地获得了相同的待遇,那么现有的员工一定会产生不满心理。
以及她之前说过的制度问题。如果她去掉国家的概念转而将重点放在企业上,那么她之前制定下来的惩罚制度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新设立的监狱也不得不被放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上直到被逐渐荒废……凯瑟琳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转型会和阵痛期连在一起了。她在这之前一直以为这是业务改变,逐渐丢掉原有客户群的意思,但现在她清晰地认识到除了这些原因之外还有因为策略改变而不得不放弃很多东西的无奈。对于以营利为目的的企业来说,丢掉这些代表财产的设施就意味着损失,而对于国家来说,转型也意味着更多的变故和更多的动荡。可是原来的路已经走不下去了,就算新的道路荆棘丛生,她也必须要硬着头皮走下去。
还有那些孩子。她想道。
“没有政策能一直有效下去,但问题在于我该如何达到我的目的呢?这个时代烂透了,而亡灵的出现让它变得更烂。所有的人都在受苦……但我的方式似乎太想当然了,好像这么做就一定会成功——现在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但是……”
她停了下来,继续思考将城市变作企业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并非是零,她可以重新捡起以前的方案,以工作单位为核心建立各种各样的生活措施,人们的生活就会变好……然后……嗯……这个方法似乎可行。
当人们最基本的生活需求被满足,那么他们就会让更高层次的需求得到满足。凯瑟琳想到这里突然想起了一句古话,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当人们为了生存不得不拼尽全力的时候,他们是无法拿出剩余的力气来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的。同样的道理她和自己的孩子说过,想要对已经陷入深渊的人伸出援手,那么她不仅要在付出把他们拉出深渊的力气,而且还要付出让他们稳定站在地面上的力气。所以她必须要建立起一个良好的经济基础……
凯瑟琳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该怎么朝着另一条路走下去了。
“我认为我们需要创业,这是一个……一个还比较模糊的想法,但这个想法在我以前的行为里面可以找到痕迹,所以我想这不算一个从零开始的构思……”她掏出了神器,开始查阅以往的记忆,“嗯……首先……我们的得先讨论精灵在我的计划中能占据什么样的位置。因为……我刚刚的计划是以整个世界为基础的,改变时代就等于改变世界。但是我仍旧无法改变自己的想法,我已经养成了思维定势,但你没有和我一样,所以……弗拉基格……呃……如果我想开店铺赚钱,那么你的子民和我的孩子们能在这里面起到什么作用呢?”
弗拉基格则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还是工作,真希望我们能讨论别的。”他说。
第483章
“我们会有其他的共同话题的,但是现在我们得聊工作。”凯瑟琳说。
在开始讨论之前,她先花时间回顾了一下自己这几年做的事情。
“好的……好的,我已经明白了,首先……”她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弗拉基格先别开口说话,“首先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有关于花园和草的理论吧?”
得到了弗拉基格的承认之后,她又将她对霍尔斯说过的理论复述了一遍。
“我的顺序可能混乱,因为点实在是太碎了,它们在这儿,它们也在那儿,所以……呃……可能就是会很混乱……”她解释道,“我以前是想用类似于传教士的方法,但是和传教士并不一样——这个原因我也解释过了……但是如果按照我的新方法来做的话……”
弗拉基格看着她手忙脚乱地翻阅着书本,伸手扶了一把。
“谢谢……我再整理一下思路……好了。”凯瑟琳继续说了下去,“思想确实是一个很重要的点,但是有时传递思想也需要合适的土壤,这是我刚刚意识到的。我认为这里没有土壤,所以……跑题了。”
她和弗拉基格对视了一会,同时在心中飞快地打草稿,思索自己该如何一下子击中重点。
“我要到处开店。”她选择直接说出自己要做什么,然后在对此进行解释,“霍尔斯手里有很多店铺,是从破产的商人们手里回收的。价格非常便宜,现在正是入手的好机会。你知道亡灵天灾是一个范围很大的灾难,它无差别地攻击所有的生命并试图以此壮大自身,以及……”她翻找出了霍尔斯给她的店铺清单,“看到了吗?我看不懂这些地名但是我知道几乎所有的地方都有正在出售的店铺,如果我买下它们然后再……随便经营什么……我们不就能达到我的目的了吗?”
“你是说当人们发现你的危害性并想要铲除的时候他们会发现已经来不及了?”弗拉基格皱起眉毛,“但关键在于你该如何让那个地区依赖你的店铺呢?要做到这些除了克服人才,以及原料等问题之外,这还涉及到一些政策问题,如果凭这个就能对世界产生改变,那么最先做到的不会是你而是霍尔斯。还记得我说的话吗?霍尔斯,以及……那个已经死去的王国。”
“我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弗拉基格。”凯瑟琳试图打一个响指,但是失败了,并且这种行为也把她的手指弄得很痛,“你跟上了我的思路。太好了,我认为时不时地进行这种话题对我的身心有益,这也是为什么人们需要志同道合的朋友,因为可以对某个话题进行更加深入地探讨——我又扯远了——是的,这涉及到一些保护政策,关税的存在以及一些扶持政策都是为了保护本地企业稳定发展。但问题在于这里没有企业。”
她简单地描述了一下企业的定义,然后开始为弗拉基格解释现在的时代,她所认知的这个时代。
“我在这方面的知识不多,所以很有可能有错误……在我的角度看来这里还没有企业,没有大型的所谓的工厂。也许有一些雏形,但它们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成长为一个企业。因为最开始人们都是以家庭为单位制造商品,而要是想要让家庭单位聚集起来成为我想象中的工厂不仅仅需要足够的大量的产出也需要足够的消费能力。需求决定供给。”凯瑟琳说,“我不知道人类是如何从家庭生产的模式走向……呃……小作坊,然后再从小作坊成为一个庞大的集体的。我不知道,所以我选择直接跳过这个阶段。因为站在这个角度来看的话我其实已经在做这件事了,我让人们聚集在一起然后把产出卖掉,而我们所面对的市场其实也消化掉了我们的产品。不是吗?所以我想我们可以继续做下去。”
她还可以买一块地,或者租一块,在上面建造厂房并以厂房建造各种各样的设施。这样她就可以对进来工作的人们进行初步的筛选并以此在最开始就初步掌控这片地区,这也能让人们更快更主动地接受她定下的规则,她也能履行对于孩子们的决策——这件事也算不上突然,艾玛和泰勒不久在做这种工作吗?从反馈来看,这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弗拉基格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但是你没有一个明确的计划。”他说,“我承认你的主意有可行性,我的爱,你说你要去其他的城市建立你的势力,这很好,但问题在于你怎么建立?我还记得你说过的那个时代,你来自的那个地方,无论你想要什么,它都能在最快的时间到达你的手里,但在这里的人们想要收到一封信都需要等上不止三天。如果你想要精灵和那些工厂联系起来,那就意味着那些工厂要产出和我们有关的东西,你要怎么做到这一点呢?”
凯瑟琳再次陷入了沉思。她确实不知道买下店铺之后该做什么,因为她的核心逻辑在于建立店铺,通过雇佣的方式改善人们的生活并让经济变好。也许她可以根据各个地区的实际情况来建立适合它们的工厂,但问题在于……这就和精灵没有关系了,这没有精灵的参与。
但是等一等,这又回到了之前的问题上。
“不不不。”她飞快地说,“忘掉我最开始问的那个问题吧,我的意思不是我们能在工厂里起到什么作用,这犯了和我之前一样的错误,我之前还没有……没有对我的身份有着清晰的认知,因为你知道的,我在成为神之前是一个人类,我的心理认知也是如此。但很显然事情已经改变了。所以将人类和精灵混淆是个坏主意。所以……我们可以把精灵和人类分开,我们可以……继续做我们正在做的事情,然后……进行再分配?”
弗拉基格在听完了她对于再分配的定义之后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
“我总结一下。”他说,“你的意思是,你去赚钱,然后给他们送钱。”
“呃……我认为你的总结有些偏激。”
“你投入金钱改善人类的生活,而用到的钱则是我们去赚来的。是不是?”
“不要用那种语气和我说话!”凯瑟琳喊道,“你只给我两个选择,但是有些问题不是通过是或者不是就能解释得清楚的——我做这些是为了——等等,不对劲。等等,这是不是和我现在在做的事情一样?”
她将手肘支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掌盖住自己的嘴巴,开始思考起来。
“我差点又犯了一次曾经犯过的错误,把精灵和人类分开,但是其实我想说的是将精灵作为主要的。所以……我们要先发展我们自己。好的,我明白你为什么反对我了。我同意你的反对。”她说,“在现阶段下我确实很难实现我刚刚的设想——该死,我真的越来越健忘了……也有可能是我的设想……我不擅长站在精灵的角度上思考问题……”
她刚刚的思考模式和之前建立人类城市时的思考模式并没有什么不同,或者说后者正是前者的延申,但如果她真的这么做,她会再一次地陷入到之前那样的困境中去——面临无形的阻力,经历长时间的低沉以及痛苦,这真是太糟糕了。而她并没有及时发现自己即将要犯下的错误,好吧,也许她习惯用这种逻辑思考,这对于她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算了,找什么借口呢?她在这方面越来越不如以前的自己了。
明明她之前都会对自己犯下的错误有很深的印象的,为什么最近没有?因为想要在错误的结果前阻止自己吗?不,问题在于她太依赖过去了,这个设想的提出是源于她过去接受的信息,而这些信息……停下,停止这些无用的思考,她必须要将时间放在更有用的地方上去。
“我们不能克服运输问题。霍尔斯有亚龙,他会很乐意和我们合作,但我并不觉得那些纤弱的亚龙可以挑起我想象中的工厂的担子,而巨龙又太贵了,这会让我们的成本大幅度上升。我也有运输途径,但那些以天空作为海洋的孩子们目前被用来运送药水,这是很重要的一部分收入,我认为在稳定自身之前我们不能把它拿来做其他的事情。”她说,“所以最保险的方式是向我和霍尔斯联合举办的工厂一样先在周边建立工厂。先将这里变成……”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我是说,先把森林变成我想要的样子。我刚刚又差点转回到错误的方向上了,抱歉。”
但是这样我就不能履行我对孩子们的承诺。凯瑟琳想道。我可以让那些人离开,也可以放弃那些设想,留到很久很久以后,等到自己有条件了再去实施,但是孩子们……人类的寿命如此短暂,他们需要为自己的父母支付医药费,也怀抱着对美好明天的期望在她们手下学习,她怎么能亲手毁掉他们的希望呢?
不,不对,她没有背弃自己说过的话,也没有忘记自己许下的诺言。她的领地仍像一块磁铁一样源源不断地吸引着外来人口流入,这些人口组成的地方也可以被视为她想要建立的工厂的雏形。而孩子们可以成为工厂的管理者,继续做他们之前做的事情,但从国家转变成企业也会让他们的工作发生变化。他们将面临更小的压力,同时也得到更多的权力——就像采佩什提议的那样——然后,他们也得得到更多的报酬。
“我觉得现在的发展就很好。”弗拉基格说,“就继续这样下去吧,等到你得到了足够的钱再去想其他的事情。”
“我确实需要这么做。”凯瑟琳说,“……我得走了,弗拉基格,跟你聊天很愉快,但是我得赶快把事情做完。我……”
她想站起来,但是因为力气没有用到正确的地方,又软软地坐了下去。她用力喘息着,和弗拉基格对视了一会,抬手将脸埋进了里面。
“我真是一个蠢货。”凯瑟琳说道,“我明明,明明都告诉自己很多次了,我也正在经历我刚刚说的那个设想变成现实之后的事情,不平衡,极大的不平衡之间造成的矛盾,精灵和人类之间的矛盾……但我……我就是……”
她深吸一口气,将脸从手掌里抬了起来。
“我在浪费时间。”她说,“我得走了。希望下次我们还能有空坐在一起聊天。再见。”
“再见,我的爱。稍后我会写信和你联络,我的信使随时准备着。”弗拉基格说,“记得给我回信。”
“我会一直等你的。”凯瑟琳回答道。
第484章
森林的主人拖着发软的双腿在森林里漫无目的地行走着,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该做什么呢?也许什么都不该做,这样就不会发现自己的缺点,也许又该做点什么,就像她之前聊过的那样,先让那些不愿意听从管理但愿意占取她好处的人离开,这么做必然会带来一段艰难的时光,但她必须这么做。
然后呢?凯瑟琳询问自己,然后呢?
我不知道。她回答道。
孩子会成为困住母亲的枷锁,而对孩子来说,哺育他们长大的母亲也会成为一种无形的枷锁。因为母亲是孩子成长经历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不能摆脱这个部分就像不能否定正是这些部分和过去组成现在的自己的事实。她曾经和弗拉基格说过当受到制约的孩子得到放松之后便会开始毫无节制地享受娱乐,其原因在于他们丢失了目标,因为在这之前他们的生活非常简单,只需要朝着一个目标前进而不需要考虑其他。所以一旦他们失去了目标,他们就失去了动力以及寻找目标的决心。她认为自己也同样如此,她被困住了。
啊,对。之前的我做得很好是因为我有一个合同。现在我没有合同了。她扶着树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没有合同了,我也没有系统了。我的面前是一片黑色的,需要我自己去探索也需要我自己支付代价的地图,我开辟了一小块,但这一小块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没有用。她想道。
她突然很想掉眼泪,但她立刻转动眼珠朝上看,用力忍住了。
“气死我了。”她说,“我都穿越了,让我的生活轻松点又怎么了?该死的命运,凭什么我不能发一个政策就立刻顺利实施,得到好的结果啊。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都成神了,我凭什么还有这么多事情做不到……”
她吸了吸鼻子,本来是想把鼻涕吸回去,但却闻到了一股面粉被火烘烤过后散发的香气。原来她下意识地来到了生命树这里,瑞米正把手背抵在腰间,避免面粉弄脏自己的衣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凯瑟琳看到孩子们正小心翼翼地把一个大铁盘从火焰上端下来。
“饼干!”脸上沾着面粉的孩子喊道。
“饼干!!”围在她周围的孩子们也大声喊道。
“什么饼干啊!”瑞米很不耐烦,但她还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你们做饼干要加油的!黄油!要不然就是猪油!你们做的这个叫做面饼!就是面粉加水,懂吗!?”
“我们在上面画了画!”孩子们争辩道。
“那也是有图案的面饼!”瑞米更加大声地喊道,“给我把它们全都吃掉,敢浪费食物我就揍你们!”
孩子们做着一定会吃掉的保证分掉了那块硬邦邦甚至边缘还有点焦黑的面饼,又跑到别的地方去玩闹了——虽然说是玩闹,但在凯瑟琳看来则是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做着角色扮演,她们甚至连个像样的玩具都没有。她默默地缩了回去,蹲在地上,开始擦拭自己的眼睛。
我怎么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呢?她问自己,我怎么会觉得孩子们什么都不需要呢?我做的事情和我说的话又发生了矛盾,我认为父母不应该觉得养育孩子只需要付出感情就好了,而是也应该给予足够的物质上的支持。但是我却没有给予物质上的支持……我真失败。
她一直都避免说出消极的话语,因为觉得消极的话语会再次加深心中不好的情绪,一遍又一遍,就像瘟疫一样将这种影响散播出去而不知道满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正在下陷。但是……但是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失败。
“妈,你在干嘛啊……”帕森有气无力地在她身后问道,“哎呀我要烦死啦,带小孩真的好烦……我不想带小孩——妈妈?”
她的声音消失了。凯瑟琳听到她落到地上,站到了她面前。
“妈妈?”帕森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凯瑟琳说,“我就是觉得……没什么。我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她越说越难过,最终选择不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更加用力地将头埋进臂弯里,试图将自己缩成一个球。
帕森没有说话,她抓耳挠腮了一会,喊来了姐姐。但是瑞米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两个人尴尬地站在原地,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妈妈。”瑞米说,“你还好吗?”
“我很好。”凯瑟琳强打精神说道,“但是你们能离开一小会吗?我觉得现在这样非常丢脸。”
帕森发出了不满意的哼哼声。
“但是我觉得你肯定会想要我们留下。”她说。
“我不需要。”凯瑟琳说。
“但是温迪就是这样的,她会说我不需要你们,希望我们离开,但是我们真的离开之后她又会觉得这样很难过。”
凯瑟琳捂着眼睛把脸抬起来,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就是感到很难过,因为我觉得自己没有做到最好。”她说,“我觉得我没有照顾好你们。”
“有吗?”帕森问道,“我觉得还好啊。”
可是我没有做到最好呀,我总觉得自己还能做点什么。凯瑟琳默默地想。
把脸埋在臂弯里的姿势让她感到自己正处在另一个世界,这里非常地安全,但同时她低落的情绪也使得她想到了更多消极的东西。她开始否定自己,即便知道这是不对的,但大量的念头还是源源不断地从她的大脑里冒出来。
她想起自己曾经说过自己全知全能,因为她确实靠着时代的差距比现在的人知道很多东西,但哪个时代没有出色的天才呢?他们耀眼的光芒就算隔着漫长的时间和寥寥几字的记录给后来的人带来震撼,也总有人愿意为了他人牺牲自己,那些人的事迹难道就应该分出等级供人们评判他们成就的高低吗?而知识……什么才是全知呢?总有被人们看作正确的理论在很多年后被推翻,人们所能认知的世界不过是一块小小的角落,而也有许多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读完所有的书,学习完所有的知识。如果一个人声称他已经在一个领域内达到极限,那么其他人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嘲笑他。而什么又是全能呢?孩子幼年时总觉得自己的父母无所不能,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会发现不是所有自己提问出的问题都能从父母那里得到解答,而父母也并不能帮忙解决他们在生活中遇到的所有难题。同时她也想说她没有做到过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她的女儿们仍在照料自己的孩子,而她却在……
凯瑟琳做了一个深呼吸。
“那就把这些问题解决掉……”她对自己说,“你解决不了城市的问题,你也总是会忘掉自己要对城市做什么。那起码让孩子们生活的好一点吧,你能做到这个。”
她站起来,发现欧妮纳特也已经赶到了。
“妈妈。”她说,然后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她。
但凯瑟琳知道她已经明白了什么,这种理解并不完全,因为欧妮能依靠的就是她自己的感觉。她的感觉确实敏锐,但还没有到达温迪那种能够读懂人心的地步。
“我很好。”她对自己的女儿说,“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和你聊我刚刚想的事情,因为我刚和弗拉基格聊过,我发现我很难准确地表达出自己想说的话。如果我们现在交谈,我们也很有可能谈不到重点,只是在浪费时间。”
“好的。”欧妮点点头,示意自己的妹妹赶紧离开。
“而且我还不能保证自己完全地摆脱掉了刚刚的情绪,我认为在情绪的支配下人们往往会做出很多不可挽回的事情。”凯瑟琳继续解释道,“以及我也不知道刚刚的想法到底该怎么去说。也许我们之后会找时间聊聊这个。关于……神灵的全知全能,我认为这也是一个值得被我们探讨的话题。”
“没有问题。”欧妮纳特说,“我们找个时间好了。”
“首先,我要趁着自己现在还有干劲赶紧把事情处理完。”凯瑟琳说。
……
不服从精灵们的规则的人都要离开。这个消息在两天之内传遍了所有人的耳朵,不论是在阿列克谢生活还是在小耶芙娜工作的人都因为这个消息而骚动起来,他们不断地询问着细节,试图得到更多的信息,而有的人则紧张地回想着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生怕自己被赶出去。而负责这一切的采佩什则表现出了不耐烦的态度,用呵斥赶走了想要继续打听的所有人,给自己争取到了不受打扰的宁静时光。
“你们要是真的关心自己能不能在这里生活,那为什么之前不老实一点呢?”她朝着惶恐不安的人们发出了无情的嘲笑,“滚一边去抹眼泪吧,这里没人会同情你们。如果你们非要赖在这儿,那你们就等着自己和行李一起被当作垃圾一样丢出去吧!”
她一边大笑着一边转身离去,用力关上了门。
“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呢?”乔治问道。
“怎么?你觉得他们能让那一位改变主意?”采佩什嗤笑一声,“得了吧!你要是见到凯瑟琳阁下的表情你就知道这事儿没有商量的余地——她就是要让这些人走!别和我说你舍不得,你苦头还没吃够吗!?”
“可是……”跟在她身后的戴安娜吞吞吐吐地说,“这样我们该怎么得到工作呢?人们都走了,没有种地的人,那当然不需要管理种地的人的人——我们也就没有用处了不是吗?”
采佩什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将腿搭在了桌子上。
“你们怎么没有用处?”她问道。
“可是领导者的权力来自于人民。”乔治说。
采佩什看起来下意识地想要流露出不屑,但她很快就意识到了错误,轻咳了一声,也把腿从桌子上拿了下来。
“你们当然有用,别这么想。”她说,“我才来没几天就碰上这种事都还没抱怨呢,你们在这里比我待得还久还没学会这点东西么?放心好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485章
这位刚来的治安官确实以自己的……
采佩什的话并没有安慰到任何人。
这位刚来的治安官确实以自己的手段帮助他们解决了很多事情,但她来的时间太短了,很多事情还需要询问孩子们。孩子们本能地靠聚集在一起的方式获得安全感,但这种方式仍旧不能打消他们心中的不安。他们反复诉说着那些熟悉的人,而后陷入沉默。
安妮要走了,她和她的家人本就不愿意在这里停留,因此在得知除了免除债务之后还能拿到以前交上去的所有的钱后就立刻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约翰和杰克也是如此,他们为自己能提前去当冒险者而高兴,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要准备什么样的武器,又跑去找艾斯商量他们应该做什么……当然也有人想要留下来,卡勒布的父亲和他的朋友们并不愿意放弃自己刚刚开头的香料生意,通过考试获得了职位的人则对身边其他人的劝说和行动无动于衷,艾米莉则决定留下来,因为她希望通过考试来得到一份好工作。做出不同选择的人们开始了告别,而此事也被赶过来收土豆的商人们知晓了。
商人们知晓,就等于霍尔斯知晓了。这位龙神认为这里发生了重大事件,于是第二天就顶着一脸煤灰赶了过来,用疑惑的眼神盯着凯瑟琳看。
“发生了什么?”他问道。
他问这句话时爪子里还抓着一个毛发旺盛的矮人,此刻正因为高速飞行而跪在地上呕吐,又因为突然变化的气温而不断地打着喷嚏。凯瑟琳看了他一会,确认他不会因为打喷嚏而让自己的呕吐物进到气管中后才回答了霍尔斯的问题。
“人类正在离开我的城市,如你所见。”她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霍尔斯问道,“这里发生了其它的事情吗?”
“不,没有发生其他的事情。只是我决定不再管理人类的城市了,所以我告诉他们可以离开。无论是被我救助的临冬城居民,还是你们送过来的那些。只要想走,我就让他们离开。”凯瑟琳说,“嘘,霍尔斯,你看。”
霍尔斯抬手擦了一把脸,走到她身边,跟她一起站在山顶上朝下张望。那些本应因高度而变得渺小的事物在他们的眼中变得非常鲜明。两位神灵能看到人们碰面后带着笑容问好,又急匆匆地拿着手里的东西前往广场。那里已经有了聚餐场地的雏形,并随着人们的努力被不断完善着。食堂的桌椅被搬了出来,上面摆上了今年刚收获的土豆,甚至还有几粒胡椒作为点缀——虽然只是空壳子,但也足够让人们感到欢喜了——还有从商人们手里买来的香肠,黄油,还有工厂家属们提供的只有工厂员工才能从商店里买到的好东西。所有人都在为离别做着庆祝,这让这场面又悲伤又值得欢喜。悲伤是因为离别,而欢喜又是因为他们将要为此举办的宴会。真是矛盾,但世界上总是会有很多这样矛盾的时刻。
“他们曾经为我举办过庆典。”凯瑟琳说,“那时人们是怎么想的呢?也许他们想之后的每一年都要举办庆典,而这个随着时间的流逝将会变成一种独特的习俗。但是你瞧,霍尔斯,没人能说得清未来到底如何。有时你觉得你能这样一直做下去,但其实很少有人能一直做一件事。现在他们要离开了,也许他们不会回来,也许很多年很多年之后已经老去的他们会回来,也许他们的孩子会回来……谁知道呢。没人能知道未来发生什么。人们总是说永远,但永远太短了。”
“所以这是一场失败的投资,而你决定撤回自己的资金。”霍尔斯说道。
凯瑟琳因为他的话发出了柔和的笑声。
“我说真的,我的商人们变得非常爱大惊小怪。他们总是希望从我这里获得更多的关注,所以往往会把自己的状况描述得很糟糕。但其实没有那么糟糕。”
“他们在通过这种方式来获得更多的可支配资源,在我这里,我将其比喻成哭声最大的孩子将得到最多的奶水。”凯瑟琳说,“那么他们向你描述了什么呢?”
“他们和我说一个国家正在消亡。这听上去真是件非常重大的事件。他们还说这是历史的转折点,所以我想我一定要过来看看。生命如此漫长,可不能错过任何一个有趣的地方,不是吗?”
“它确实在消失。”凯瑟琳承认了他的话,“这里没有人类的国家了,这里也不再会有了。因为我打定主意不再做这个。你想见证历史?我认为过去的每一部分都是历史,只不过有些部分能够在时间的磨损下坚持得久一点。现在正发生的一切都会成为过去,所以它们也会是历史的组成一部分。我不知道这是否能成为历史的转折点,也许是,也许不是。但这只有未来的我们可以解答。”
霍尔斯没有回答。他看着下方简陋的宴会,转身踢了一脚还在呕吐的矮人。
“快起来行礼。”他说,“站在你面前的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森林精灵共同的母亲,足以与死亡对抗的神灵。见到祂是你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事情,快起来!别和个臭虫一样!真让人恶心!”
“叫他待在那儿吧,霍尔斯。”凯瑟琳说。
一名冰精灵将自己剩下的半瓶白兰地丢到了男孩的怀里。她认出那是艾斯和杰克。而这瓶酒被倒进了装满水的巨大的竹筒中,每个人都分到了一杯被稀释过后的酒水,互相说笑着,然后在某个人的领头下,唱起在凯瑟琳听来有些模糊的歌谣。她并不能很好地听清歌词当中的每一个单词,但在这种场合下,沉浸在旋律中往往比弄懂人们在唱什么更重要。
“他们在赞美冬天。”霍尔斯说,“临冬城的人们会给弗拉基格唱歌,以此来祈求自己能度过寒冬。”他这么说着,轻声哼起了和那些人唱着的一样的旋律,“……松枝燃烧,烟雾缭绕……掌管恐惧的君主啊,带来恐惧的阴影啊……沉睡吧,沉睡吧,咆哮的风是你的怒吼……安眠吧,安眠吧,将怒火冰封在你的心中……”
凯瑟琳露出一抹笑。
“他们还记得以前的传统。”她说,“我以为两年对于人类来说是非常长的两年。不过……现在看来两年对于他们到目前为止的人生来说并不短。”
负责做饭的人将热腾腾的食物端了上来,凯瑟琳看到绿色的菜叶正在白色的汤水里沉浮。有些人站了起来,重复的歌词发生了变化,气氛变得更加热闹。人们纷纷从自己的位子上站起来,手拉着手,跳起简单的舞蹈。
霍尔斯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他们在唱你。”
凯瑟琳带着惊讶和疑惑看了他一眼。
“什么?”
“你没听到他们唱歌吗?”
“我听用自己母语做歌词的歌曲还会听错呢。”她嘟囔道,同时更加专心地听着那些人嘴里的单词,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她好像真的听到那些人在唱自己。
“……赞美,赞美……生机勃勃的春天带来一切,仁慈的母亲庇佑懵懂的孩童……”霍尔斯伸出手指在面前画着圈,轻轻摇晃着自己的脑袋,“……当小鸟发出第一声啼鸣,哈!就像是惊雷,唤醒沉睡中的大地……很轻快的旋律。”
凯瑟琳想再次露出笑容,但这次她失败了。
她在流泪。最近她流泪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但这次她并不是因为难过而流的眼泪。说实话,她没想到自己能在宴会上看到这个——她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曾经为她举办过一次宴会呢!还是被撤下来的邦德上交了自己的工作日记,这件事情才被她知晓。
“我真是太感动了。”她说,“虽然我和这些人类之间有过很多的不愉快,但至少……此时此刻,我们有一首歌。我们有一个宴会,也有很多快乐。”
“我以为你会因为这个决定让他们留下。”
“但是不行啊,霍尔斯。你说这是投资,这是作为商业之神的你能够理解的东西。那你会因为同情或者是其他的什么终止你对一个项目的摧毁吗?”
“当然不会。”霍尔斯说。
“那我也不会。”凯瑟琳说。
矮人终于停止了呕吐,但却躺在地上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他因为霍尔斯的高速飞行受尽了苦头,惊吓和冷风让他的胃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压力,因此他得到的不仅仅是呕吐,还有腹泻。霍尔斯看着他在几分钟之内跑去一旁的草丛里解决了至少五次自己的生理问题,然后看向凯瑟琳,脸上露出了明显嫌弃的神色。
“他是你的了。”他说,“他是锤子。”
“铁锤,我的家族姓氏是铁锤。”矮人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不管如何。”霍尔斯继续说,“我才不要带着一个呕吐粪便矮人回去,人们会说‘噢,该死的鸟。’但是我可不是鸟。不。所以我过几天再来接他,你正好也可以趁这个时间和他拉近一点关系,我无所谓——再见。”
他离开了,无情地将矮人丢在原地。凯瑟琳看着这个毛发旺盛,有着短但粗壮四肢的矮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叫魔女来接你。”她说,“因为我还有事要做,等我忙完了我再来找你。好吗?魔女能靠着这里的素材研制出药剂,也许她们会治好你。”
矮人点了点头。于是凯瑟琳便用自己的手段告诉了魔女她所在的位置,而魔女们则派来了她们收养的小孩。穿着怪异衣服的小孩高高兴兴地来,将矮人当作玩具一样高高举过肩膀,又飞快地跑掉了。凯瑟琳目送他们远去,又回头看了看还未结束的宴会,抬手擦了擦重新变得有些湿润的眼睛。
接下来要和欧妮讨论之前的话题……以及解决自己对未来的迷茫问题。她翻阅着神器,想道。
第486章
“我认为这是观念的差异。”凯瑟琳说,“以及……时代的差距。你问我的时候我正在思考全知全能这个词的意思。”
她正在和欧妮整理工作上会用到的东西。设计图,工作日志,还有对于下一次展示的想法。凯瑟琳本来以为邦德被降职之后交上来的那些资料会有用,还花了大量时间对耶芙娜和阿列克谢的资料进行了一次更新,但现在看来这些东西没有用了。这些旧模型被封存在她的记忆中,也许会有拿出来使用的那一天,但大多数情况下,这些东西都没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你希望人们相信你全知全能。”欧妮纳特说,“嗯……但是你确实懂得很多呀!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
凯瑟琳高兴地嘿嘿笑了两下。
“我是说从这个想法延伸出去的各种角度的思考。”她补充道,“我是说……你也知道并不是所有人在看过很多书之后会自动获得谦虚这种品格,会觉得自己在庞大的知识面前显得微不足道。有些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回顾过去,所以就会觉得自己比过去的那些普通人要厉害得多,吹嘘说自己要是能够回到过去肯定会成就一番霸业。但是其实并不会。普通人就是普通人,大家能学习到很多知识只是因为我所处的时代是很容易获得知识的时代,但天才永远是天才,无论是在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们可以俯视过去的那些人只是因为我们学习了天才的思想,我们吃下了他们的果实。但这不代表普通人的本质会发生改变。我们被局限在这副躯壳以及思维里面,这是我们的牢房,自出生起就有,并随着时间而不断变化。”
“嗯哼。”欧妮纳特回答道。
“但是即便是谦虚的人也拥有傲慢。”凯瑟琳继续说,“这种傲慢并不是态度,并不是很明显的,能够让人感到不适的傲慢,而是一些细节。因为人是无法想象出超出自己认知的东西的。就像有人会问如果没有面包可以吃,那为什么不吃蛋糕呢?就像拥有更多资源的大城市无法想象乡村的孩子们拥有怎样的教育环境,也像没有富裕过的人就像想象自己得到了一笔横财会怎样花掉它,但其实他们不能真正想象出有钱人的生活。我们确实得到了很多知识,但这也成为了我们的……一种阻碍,它成为了一种阻碍。因为我们无法想象为什么人们会认为地心说是正确的,我们也无法想象当解剖学出现之前人们如何认识自己的身体,我们也不知道当我们熟悉的这个分类法——林奈生物分类法,是这个名字么?——出现之前人们是以怎样的标准为自己发现的植物和动物命名,我们也不明白为什么人们可以以一个单一的理论来解释所有的现象,因为我们学习的是整合了所有天才之后的知识,自然选择学说,孟德尔遗传,还有什么?”
她接着说下去。
“瘴气理论,人们认为有毒的气体进入体内会引起疾病,而现在我们知道这是因为病菌会随着空气传播。心血运动论,那个时候人们才对心脏负责输送血液这个事实有了最初的模糊的认知,但对于我来说,这就是一个常识。如果有人不知道人被刺中心脏之后就会死那他显然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不是吗?这就是我的傲慢。我不能……我不能想象人们为什么不接受我的理论,因为对我来说这个和我刚刚提到的那些知识都是随着我出生就伴随在我身边的东西。你不能说它们不存在,它们知识……就像空气。你会觉得自己呼吸到的空气对别人来说是不……也不能说不正常。这些我们习以为常,我们意识不到的……空气,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才是我们傲慢的来源。我不是说它是错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欧妮说。
“所以这个时代的人无法理解,我们和他们无法互相理解。”凯瑟琳说,“其实仔细想一下我所坚持的这些理论的诞生时机。你会发现我们生活的时代拥有很高的生产力,因此我们可以拥有其他的精力去做别的。但对于现在这些人来说他们仍旧需要将自己的大部分时间分配给生存,所以时代的差距,这是一个问题。我们不能完全地理解他们,我们也不可能忘掉自己学过的那些东西,如果我们想要让时代进行改变,那我们就得把他们拉上来。”
欧妮用鼻子发出哼声作为回应。
“这是时代的差距。”凯瑟琳说,“观念的差异则体现在对待神灵的态度上。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对于我们来说……大部分,主流观念下,人们对神献出信仰又或者把神像摆在自己家中供奉是因为神能帮自己解决事情。我们对神有敬畏之心吗?有。但在有些地方为了讨神欢心而做各种各样的事情的时候有些地方的习俗却是以破坏神像为主。为什么?因为后者认为这种方式能够更好地达到自己的目的。可这代表我们没有敬畏之心吗?当然不。当禁忌被触犯的时候我们仍然会表示出歉意,害怕受到惩罚。在这种观念的影响下……我们都知道神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是修行后的人。如果你想要得到人们的信仰,那你就要去做事。”
“但是他们不是这样。”欧妮说。
“是啊,他们……我不能理解。”凯瑟琳说,“每个领域都有神灵,但……你知道我的意思。这就是观念的差异。”
“没事的,就算有人对我们的全知全能提出质疑,我们也可以找些借口。堵住他们的嘴不就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