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用来作画的笔是普通的笔,颜色也是从随手摘下来的花瓣随意取用的颜色。当温迪拿着笔在布料上划过,裙子也就跟着变化。包括凯瑟琳在内的森林精灵都配合地发出了小小的欢呼声,并为温迪鼓掌喝彩。但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则表现得要更加激烈一些,尤其是海伦,她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盯着温迪,手都要拍红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魔法!”她红着脸兴奋地尖叫道,“这是什么法术?如果我的裙子也能像这样变色就好了!这真是太神奇了!”她看了一眼凯瑟琳,“这就是神迹!”
“也许。”温迪闷闷地说。
她还不太适应这种热情,也因为刚刚觉得自己受到了朋友的冷落而有些别扭。但凯瑟琳看出她的心情已经变得不错了,于是朝欧妮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走到一边和自己谈话。
“我们要派人出去做事。”她用坚定的口吻对欧妮说。
“是吗?我想想……也许吉姆……”
“不是那些人。”凯瑟琳打断她,同时做了个深呼吸,好让自己顺利地把剩下的话说出口,“我需要这些新出生的孩子去做事。去薇拉的祖国,厄拉。那是一片盐碱地,我们需要……”
她停了下来,因为欧妮纳特骤然苍白的脸色让她意识到自己正在说出多么残忍的话语——把刚出生没多久的孩子们从她们的母亲身边夺走,让她们去往陌生的地方,远离家乡和母亲的怀抱……也许……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没有得到以王为后缀的神名。
“她们才刚刚出生!”欧妮激动地说,她凑近凯瑟琳,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低,“她们会有危险……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她们去?我们手底下有那么多的员工,我们可以招募有能力的人……我们可以利用那些人来帮我们做事,让他们去做我们想做的,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让这些人成为我们的舌头,替我们发声!”
“关键就在于这里,亲爱的。”凯瑟琳也小声说,“我们怎么能让别人替我们发声?能讲述我们故事的只有我们自己!就像现在在为我们工作的邦德和那个诺顿,我们不能让他们一直待在那个位子上,我们要把他们换下来才行,而他们还待在那里只是因为没有人能够替换他们。之前我说要让孩子们成为为我们发声的人,但现在我们有了更好的选择,那为什么还要选原来的呢?”
欧妮紧接着还想说什么,她的眉毛用力向下,而嘴唇也抿得很紧。但当她和凯瑟琳对视的时候,她的母亲就在一瞬间明白了她将要说出多么尖锐的话语,脸色也因此变得难看了起来,而欧妮纳特,则在注意到这一点后将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凯瑟琳死死地盯着她,什么都没有说,而欧妮纳特低下头去,有些手足无措、
“但是……”她不安地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孩子们,“她们还有很多没有学会的东西,我好担心……”她顿了顿,好像妥协了,“好吧,如果……如果这能带来好处,那就去吧。”
凯瑟琳轻轻皱着眉毛,直视着欧妮的眼睛。
“别这样,亲爱的,孩子不是你用来讨好任何人的工具。”她说,“但是……但是她们必须去,为了我们更好的未来,我们现在……我们现在吞下更多的苦难,我们的后代就能享受更多的福祉。所以她们必须要去,不管你愿不愿意。这是我的意志,它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无论是谁,你们都不能改变它。”
怨恨我吧。她看着欧妮纳特,如此想道。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是我要把孩子从你的怀抱中夺走。无论我有什么样的理由,这个行为都会给你带来痛苦——而痛苦,痛苦不应该被遗忘。痛苦就是痛苦,除非它能让你得到更好的。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在很久之前,在自己还能见到那个绿色的虚影,还能站在那些道路上的时候的日子。那时她的敌人是伴随着礼物而来的毒药,而她必须吞下去,然后经受各种各样的痛苦,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靠自己得到新生而不是靠一个她不清楚的合同的约束力。现在,她的敌人变成了不可捉摸的未来,她面对的是因自己的选择而产生变化的全世界。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但她觉得自己到现在还没有因为这么多的突发事件而崩溃,那就应该是准备好了。
万物爱我,也背弃我。凯瑟琳紧接着想到了这句话,并在心底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我还要吞下多少痛苦呢?我还要在这个看不见形状的茧里面待多久呢?如果我继续做出这些决定,我的孩子是否能减轻身上的负担呢?如果她们怨恨我,她们就不会讨厌自己了。她不希望让她们怪罪自己,怨恨他人往往更加容易,她希望她成为她们的情绪宣泄口。
欧妮纳特看着她,眼眶渐渐变红了。
“起码不让她们现在就走吧?”她问道。
“当然不。”凯瑟琳说,“只是和你说说,顺便告诉你的妹妹们,我也需要她们的配合。告诉她们反对无用,但是……只有提交申请的国家才值得我们派出人手……我想不会太多,主要还是以我们手底下的员工为主……孩子很珍贵。”
她深吸一口气,将涌上来的那些情绪压下去,揣着自己还没有写完的计划书离开了耶芙娜。刚刚做下的决定让她的思维变得更加地活跃,她想自己需要列出一些方案,直接使用植物的主要方案和排水的备用方案,紧接着,她又想到也许那里没有那么多的水,这也就是说,在备用方案不管用之后,她就不得不回到主要方案上去,让植物们解决这个问题。
“还是直接用植物解决比较好,这样就不用来回折腾了。”虽然话这么说,但凯瑟琳还是在纸上给备用方案留了一个地方,紧接着,她站起身,从房间角落的杂物堆里翻找出种子,用裙子擦干净了,将它们一个又一个地摆放在桌子上。
吸水的藤蔓,魔鬼树,还有……改造后的吸水的藤蔓……
“这个是什么来着……”凯瑟琳对着手里的种子思索了一会,“哦哦,容易受冻的品种。最开始用在澡堂上,后来被废弃使用了。”
这个说不定能拿来用。厄拉的盐碱地既然是海水褪去后造成的,那就表明它那边冬天不会太冷?也不好说,但就算那边冬天很冷,她也不需要担心这些藤蔓冬天冻死了会怎么办,用处又不一样,在改造的时候可以不用考虑这一点……
她把最后一个种子放在桌子上,又按照诞生的顺序把它们摆好,开始思考从那里开始。几秒钟之后,她觉得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便抬手擦了一下,却没想到眼泪越擦越多,将她的两只手都弄湿了。
所以当她抓起一颗种子的时候,那些眼泪也随着她的命令顺着表皮渗到了里面。
“生长吧。”她对种子“说”,“我希望你能在海水里生存,我也希望你能将生存的环境包裹在你的体内。成为果实,成为你的一部分。”
几秒钟之后,她觉得这样差不多了,于是放开手,退后几步,呆呆地看着那颗种子,然后又抬起头,再次试图把脸上的眼泪擦干。此刻她觉得自己被分裂成了两半,她的精神正在因为她所做的决定而备受煎熬,她的身体无视了这些,继续按照弄好的规划行动。所以凯瑟琳现在正在面无表情地流泪,悲伤这件事让她感到疲倦,疲倦则让她感到烦躁,而烦躁……烦躁让她痛恨起自己。
但她还是没发出哭声,只是坐在那里,时不时地抽噎几下,然后把脸上的泪水擦掉。她想自己真是个蠢货,又在担心多余的事情,明明她只要命令植物变成她想要的样子就好了,为什么她还要想失败了会如何呢?瞧,她用几句话的功夫就解决了几个小时都没昨晚的事情……不,不对,也不能这样说,文书工作和创造还是不一样的。她待会还是要花很多时间去写计划书,只不过有了现成的方案,她写的能轻松一点……大概。
一阵冷风吹过来,停在她的面前,吹得地上的枯叶和它一起旋转,然后被一只手用力拍在地上。
“你说得对。”凯瑟琳说,“忘了你是不是这么说的了,但是……软弱的善良最终只能伤害到自己。我终于伤害到自己了。我好难过。”
“我调整了小队编制,吸纳了更多的孩子们进来。”弗拉基格则说,“他们本来不应该在冬天出去的,他们没这个资格。”
他的声音有点奇怪,但凯瑟琳没有注意这个,她的眼睛里全是泪水,视线也有些模糊,所以只能看到弗拉基格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到太多东西。
“我知道自己可以不用做这些,因为退路就摆在我的手边。我可以说我不干了,然后缩回去,但我知道我不会这么做,所以我就放任我的眼泪继续流下来。”她说,“我在想是不是所有的帝王……国王……或者说君主,都会做让自己感到难受的决策。哦,他们肯定会的,而这被叫做君主的无奈。”
“听上去你把自己排除在外。”
“因为我是个母亲,说不定会有人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呢?然后说我会有其他的选择。”凯瑟琳做了个深呼吸,“也许我应该把这些情绪藏起来,因为没人想看到一个……有很多缺点的人。”
“我觉得橘子挺不错的,我的孩子们能带点橘子上路吗?”
“嗯……我想想……你这句话说的好像他们下一秒就要为你去死了一样。到时候看看吧,不够的话我可以自行向居民们收购,你们带着他们做的东西出去。所以你们已经准备好了?”
她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开始动手把自己面前的种子收起来,放回原地。只有那一个被她改造过的,变成了蓝色的透明种子被留了下来,得到了进入她口袋的待遇。弗拉基格则用一个冷哼对她刚刚的问题做了回应,等桌子上干干净净之后才走上前,坐在她的对面。
凯瑟琳吸了一下鼻子,觉得自己闻到了什么,但好像又什么都没有。她的鼻子在哭泣的时候失去了一部分功能,不过她还是多看了几眼弗拉基格,发现他今天的发型非常地繁杂,但没有注意太多细节,而是抬起手,专心地擦着眼泪。
“我镇压了一些偏激分子。”他不快地说,“当你的信徒对你太过虔诚就是会这样,他们会变成一种阻力,然后……他们甚至会反对你。所以我花了点时间把他们打服,希望他们安分点。而在把他们打服之后,我立刻跑来找你了。”
“这还真是你的作风。”凯瑟琳评价道。
过了一会,她想到了什么一样,突然笑起来。
“其实我觉得你有点像……只会在必要时刻冒出来的工具人。”她说,“就好像我在这边做着自己的事情,然后你就突然冒出来,就为了叫我知道你还在这里。哈哈哈……”
她笑了一会,发现弗拉基格并没有笑,于是悻悻地闭上了嘴。
“你对厄拉了解多少?”她问道。
同时,她更加觉得弗拉基格像一个工具人了,一个触发关键词就会输出特定内容的机器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新地点刷新的那种,通常待在朗伊尔的冰城堡里。
“我不了解。”弗拉基格说,“我确实知道很多东西,但我不关注弱者。你知道我的作风、”
“哦。那就算了。”凯瑟琳并不想详细描述她要做的事情,事以密成,万一她现在兴致勃勃地说了很多,到时候却发现什么都没做好岂不是很丢脸?她才不要呢——啊,她又在想失败了会如何了,但是……但是谨慎也能给她带来好处……算了,思考好累,她这么想着,开始胡言乱语,“不过现在好多了,其实我刚刚在排出我身体里的盐分。因为盐分过多会让体内的平衡被打破,我这些天备受煎熬也是因为我状态不好……”
“不要瞎说。”弗拉基格说。
“哦,好吧,其实就是眼睛流水了,没什么的。这样可以让我从水肿状态变成一个……一张皮。”凯瑟琳说。
她现在开始觉得自己有点自作多情,说的再不好听一点就是自作自受。决定是她自己做下的,哭又有什么用呢?不过她现在好多了。也许下一次,或者下下一次的时候,她就能够以平常心面对自己做下的这些决定了。
她又想到了怪物,也许她应该试试不同的风格?不再制造可爱的具有童话色彩的小家伙们,而是试试……
她感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冷了,因为弗拉基格几乎紧贴着她,曲起手指去刮她脸上的眼泪,并弹掉那些薄冰。
“你永远都在闪闪发光。”他这么说着,凑得更近了,“我还以为你会和以前一样大喊大叫,但你没有……我能得到一个吻吗?”
“我在哭诶。”凯瑟琳吸了吸鼻子,“你不应该惊慌失措,紧张地问亲爱的你怎么了,然后好好安慰我吗?就算你不是这样性格的人,你也不至于一上来就说你的……小队吧?你的话题转变得很快。”
“我想要一个吻。”弗拉基格坚持地说。
凯瑟琳想笑一笑,但她很快就意识到弗拉基格凑得实在是太近了,这让她有些紧张。他身上的一些东西也在因为他的动作而互相碰撞,发出轻响。听上去像是宝石……他换了新的头饰吗?他真是个极繁主义者。
“你想要逃走吗?就像上次那样?”弗拉基格紧盯着她,问道,“你说我们需要一点改变,我觉得你说得对。那为什么不试试更加亲密的……”他的语气变得更轻了,像是要把凯瑟琳放在唇齿间咀嚼,“你哭起来……也很好看。有人这么说过吗?尤其是像这样……静静地流眼泪的时候……”
凯瑟琳……凯瑟琳没有思考,她试图分析弗拉基格刚刚说的话,但太近的距离让她难以呼吸,即将发生的事情也让她感到紧张……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像上次那样有强烈的抵触感,也许哭泣耗费了她的很多力气,让她在短时间内不能产生更多的情绪,而且……而且今天的弗拉基格看起来真的很不一样。但她只能看到他的脸,因此发现这张脸除了鼻梁很高,眼窝很深这些早就注意到的事情之外,她还发现他的皮肤有点粗糙。
他们越来越近了,凯瑟琳能看清楚他的睫毛,感受到他的呼吸,她的身体紧绷,感觉身下的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也许她正在无意识地捏紧它的扶手,但是……但是她没有躲开。她觉得自己应该接受这个吻……为了缓解紧张,她甚至开始走神,她想她不能一次又一次地推开弗拉基格,考验他的耐心,血脉相连的家人之间还会有矛盾,更何况依靠爱情结合的两个人呢……她感到更冷了。
而弗拉基格……弗拉基格侧过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凯瑟琳觉得自己的嘴唇好像碰到了一块冰,很快,这块冰就离开了。但紧接着就是第二次,和第三次……亲吻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弗拉基格用的力气也越来越大,他抓着凯瑟琳的肩膀,动作凶狠,像是要把她的嘴唇和舌头一块吞下去。在他真的把自己的舌头咬掉之前,凯瑟琳用力地推开了他。
“我觉得这样就够了。”她说,“我真的担心我们两个的舌头黏在一起分不开,就像你在冬天去舔冰冷的铁棍一样……”
“我还以为你会说点别的。”弗拉基格还是抓着她的肩膀,用猎食者的眼神紧盯着她,“这真是一次美妙的体验……”
他不再说下去,因为凯瑟琳把他的手掰了下来,转而把自己的胳膊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还把头埋在了他的脖颈间。
“你的改变有效、”她说,“我确实比刚刚要更喜欢你了。”
虽然和上次有所不同,但这是真正的亲吻。凯瑟琳觉得光是这点就比得上许多言语,抵消掉许多不快。
“这是我的荣幸。”弗拉基格用力回抱她,“我的女王陛下。现在,我要对你提出一点……小小的要求。”
“什么?有什么是我能在这段关系中做的吗?我对你提出了要求,按照顺序,也确实该轮到我了。”
“你说我总是突然冒出来,我觉得这是你自私的表现。”弗拉基格说,“你总是把我放在你的生活之外,当我出现的时候你才会想起我,所以才觉得我会突然冒出来。我不喜欢这个,我觉得这是裂隙产生的原因。”
凯瑟琳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
“好吧,我会努力改进的。”她挣扎着从弗拉基格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现在,我先处理一下我的公务……我想我们或许可以住在一起,一起办公,就像……先让距离拉近一点。你觉得呢?因为我之前住在你的城堡,而我那个时候并没有觉得你会突然冒出来,所以我想这个方法可能会有点用。”
“所以是婚房?”弗拉基格问道,然后表示了赞同,“我喜欢这个主意。我很期待我们住在一起的日子。”
“我也很期待,但你现在该走了。”凯瑟琳抓起桌子上的计划书,开始整理自己的衣服,“因为我要去找薇拉,下次见面我们再聊,好吗?”
弗拉基格看起来很不高兴。
“你难道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同吗?”
“当然,你换了新发型,戴了很多饰品。”凯瑟琳说。
弗拉基格这才满意了一些,他将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眼神则非常明确地盯着她的。
“我会回味今天无数次。”他轻声说,“而且我也很期待我们的下一次。再见,我的爱。”
第452章
薇拉从凯瑟琳的手中接过了她的计划书,对方的精神状态好极了,嘴角还带着笑意。这让薇拉多看了几眼她,也笑着询问了几句。
“啊,因为我觉得一切都在变好。”凯瑟琳说,她嘴角弯得更厉害了,“你瞧,我还给你准备了备用方案,以方便应对多变的……未来。”
说到最后一个单词的时候她的脸色微微变化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如常,用期望的眼神看着薇拉。
而薇拉,在翻看了她的计划书之后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我并未对您的想法提出质疑,但我仍有一些疑问。”她这么说着,手指指着其中一节,“我的丈夫……我想森林精灵长期逗留在厄拉会让他脆弱的神经崩溃掉。”
这确实是凯瑟琳没有考虑过的问题,而这给了她一个不把孩子送出去的借口,几乎是立刻她就转变了自己的想法,认为她们应该采取其他的手段。
“你的意见也很重要。”她先给出了肯定,然后陈述了自己的想法,“我最先提出这样的方案是因为我认为最快最方便的方式,作为森林精灵,我的孩子们能够明白我制造的生物该如何使用,这是她们与生俱来的本能……如果我们不采取这种方式,那我们需要讨论……我想出了几个理由,比如说我们指导你们如何种植,但这个方法也会让我的孩子们去到厄拉,所以我还有第二个方案,那就是你们选人,然后送过来接受我们的培训。但是这里面也有一些需要克服的困难,比如说我们需要考虑来回的运输成本,在教学上浪费的时间,然后……我想这些人员的流动也不能瞒过梅塞尔的眼睛。我们必须考虑这些。”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哦,对了,我们也必须考虑到这些人是否能学会的问题。种植也是需要天赋的。”
这些被列举出来的问题则让薇拉有些苦恼,她并不确定自己的祖国能否找出足够的人手来学习森林精灵的知识。原因则很明显,如果厄拉有这样的人才,那么它又为什么没能发展起来呢?是因为奥古斯都的救助让它永久地停留在了嗷嗷待哺的婴儿阶段?不,这怎么可能呢?还是直接面对现实更好一些——那就是厄拉就是一个弱小的国家,没有人才,也没有金钱,它什么都没有。这样的国家早就应该消失在历史当中了,是薇拉的存在让她存活至今。
“梅塞尔总说我的国家很重要。”为了反驳自己心中的念头,她苦涩地说,“但是……但是那个地方有什么好的呢?其实在我从自己的国家出发前往奥古斯都的时候,我的心里全是畅快。我想我终于能离开地方,去只有在别人的话里才听过的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
她紧接着用回忆的口吻说起自己的祖国,说起自己的小时候。她在过去的岁月里说过这个话题很多次,也用过许多态度,最开始是鄙夷和嘲笑,后来是怀念和不舍,现在留给她的只有平静。因此她在诉说中也省去了很多细节,只说自己曾经光着脚在白色的土地上奔跑过,迎着潮湿的风走进水中,捡拾被水冲上来的贝壳和小鱼。这些带着腥气的东西一度让她在刚嫁给梅塞尔的时候对桌子上的鱼类不闻不问,但现在,她也会多少吃一点了。
凯瑟琳不易察觉地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东西,并立刻在瞬间丢掉了所有的茫然,纠结,还有无措等等会影响到自己专注的情绪,眼泪可以往后排!反正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现在她面前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公主们还好吗?”她问道,“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祝福,你知道的,每个人的第一次都会有一些……紧张。她们也是你的孩子们,我很关心她们的状况。”
“她们很好。”薇拉说,“很有活力……非常健康,总是喜欢跑来跑去,让所有人抓她们。而且她们也长得很快,胃口也很好,力气甚至可以比她们还大的孩子比一比。”
凯瑟琳想起了瑞米迪拉,她是自己的女儿,同样,她也是自己的延伸。而且生命……她确实有治疗伤势的能力。不过她没有遭受过重伤,并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但是……她想到了朝自己鞠躬的影子,谦逊的死神的使者,又想起自己曾瞥见一眼的沉睡中的母亲,如果它们对自己表示恭敬,如果她得到了祂的一部分……
“生长需要一个好的身体,这正是我的权柄的一个侧面体现。”她微笑着对薇拉说,“这也是为什么我把我的女儿们送到你身边,她们可以治疗疾病。当然,我也可以。”
说完这句话后凯瑟琳就紧盯着薇拉的脸,试图得到一些反馈,比如说……丰饶双星能不能做到同样的事情。
“我的身体确实好多了!”薇拉说,“我当时甚至想过死,被子那么沉,房间里永远那么阴暗,我的手脚总是那么地冷。不过那都过去了,现在我已经完全地恢复了过来……这都是您的恩赐。”
“不用谢。”凯瑟琳笑着说。
所以丰饶双星不能……为什么?祂们也是生命领域的,也很难被杀死……是因为祂们的权柄不同?看来自己有时间需要了解了解祂们的神术,神术能够体现神灵的性质,她一定能从这里面发现什么。
她们又讨论了一下计划书,最终决定等薇拉写信回去后再来商讨是否要对现有的方案进行修改。紧接着,凯瑟琳邀请她去看看欧妮和温迪正在进行的事业。
“之前商人们在我不注意的时候使用了我的名头,这让我感到很不高兴。可霍尔斯又很狡猾,所以我也没法指责他什么。”她说,“但至少我们现在有机会向外界展示真实的我们,所以为何不来看看呢?这将是我们引领的又一个新潮流。”
顺着这个话题,她们又聊起随着森林精灵逐渐进入大众视野而引起的变化,当然主要是薇拉在说,而凯瑟琳在听。一个好听众能够激发起人的诉说欲|望,于是凯瑟琳从薇拉这里了解到人们开始热衷于在马的身上绘制出各种各样的图案和翅膀的花样,幼马的价格在很短的时间内涨了上去,并一直维持到了现在。鱼肉也变得更受欢迎,人们开始以食用毫无鱼刺的鱼肉泥为傲,而这为厨师带来了新的挑战。魔鬼商人们也提供了更多的玻璃罐子,因为人们开始大量使用这些罐子来储存东西,比如说果干。如果她们选择卖出更多的香料,那么厨师们就不必绞尽脑汁地在菜肴上模拟出加了精灵香料的样子,食客们也不必装模做样,假装自己已经把那些吃进了肚子里。这些事情是绝对不会刊登在报纸上供人观赏的,因为想要了解这些消息就必须跨过摆在面前的众多门槛,也必须遵守封闭的圈子里的规则。凯瑟琳静静地听着,没有打岔,也没有出言反驳。
她思考着,判断着,并认为自己之前做出的决策不够好,她认为要把精灵事务和人类事务分开,但事实上它们根本就无法分开。是的,处理那些政策让她感到头疼和疲倦,但是……但是如果重新思考,她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很好地把这两者结合到一起。但她不能完全地无视掉阿列克谢和耶芙娜,因为……
她又觉得这个主意也算不上一个好主意,所以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薇拉身上,思索自己刚刚那个念头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头脑里。
反馈……信息……是的,是信息,所以她需要关注自己的城市,因为外面供求关系的变化一定会引起这里的市场波动。就算商人们想要隐瞒,想要耍花招,但更大的市场肯定会吸引来更多的人,她可以从这里面看出点什么。
至少有了一个目标。她想,这不算什么坏事。
她重新回答耶芙娜,叮嘱自己的女儿们好好招待她的客人,而后将头转向跟着她走过来的邦德,用眼神询问他要做什么。
“这里有一个人,也许您会想见一见。”邦德压低声音说,“伊琳娜·凯撒,据说是一个残暴的家伙,随心所欲,有着混乱的私生活,喜欢享乐……但她说自己和帕森女士联系过,也和您见过面,想来找您要一份工作……我想……她毕竟是一个凯撒,也许我们这里确实有能用得上的地方。”
凯瑟琳点了点头,并不感到意外。她们一直宣扬只要人们来到这里就能找到工作,因为她们真的很缺人,而伊琳娜……凯瑟琳不知道这个人能派上什么用场,但就现在的情况来说,把她安排到哪里她都不会吃亏。因为无论是管理阶层还是做重复劳动的工人,她现在都很缺。
当然最好还是能胜任一些管理职位,这能让她省不少心。
“带我去看看。”她说。
她在邦德的带领下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脚。
“等等,”凯瑟琳改变了主意,“一个凡人,过来和我见面,然后我就去见她?这好奇怪。我确实说过我现在接手了欧妮的事务,但是这好奇怪。”
邦德低着头,没有说话。而凯瑟琳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做。
“她得靠自己的努力获得和我面对面说话的资格。”她用命令的语气说道,“既然她行事风格嚣张无比,那就给她一个临时的头衔,叫她去管管阿列克谢的员工宿舍。等事情做完之后,我再考虑要不要和她见面。她既然曾经是一位凯撒,那她就应该先展现一番自己作为凯撒的本事才行。去做,我希望尽快看到结果。”
“遵命,阁下。”邦德顺从地回答道。
第453章
伊琳娜蹲在路边,假装低头数着在石板路上走过的蚂蚁,实际上是在看着对面的两层小屋。那个有点懦弱,气势不足的男人和她说过这是工厂员工的宿舍,第一层是公用的客厅和储藏室,第二层则被走廊隔开,分成了两个小小的卧室。此刻员工家属们正在客厅聊天,女人们用手整理着从精灵那里得来的羊毛,孩子们则拿着从森林里找来的小木棍,做着只有他们看得懂的游戏。
真是舒适的生活:可以遮蔽风雨的房子,几乎白送的被褥,全新的家具,还有那个什么食堂和澡堂。说实话食堂里的饭菜真不赖,她跟着邦德蹭了几次饭,每次都能吃得很饱,花的钱也比她想象中的要少。这里是个好地方,她已经有点爱上这里了。
提到邦德,他叮嘱的话就重新在在她的耳边回响。
“我们现在正需要你这样的人,一个恶人,一个喜欢用暴力手段来解决问题的人。所以我希望你通过测试,我想你也是这么希望的,所以接下来你要好好听我说的话。”这个啰嗦的男人说道,“在你开始工作之前,我得先和你介绍介绍你未来的工作地点……我现在要带你去阿列克谢,那里生活着定居在这里的农民以及因为家人在工厂里工作而搬来这里的员工家属。居民们的问题我们已经解决了大部分了,你以后也会习惯那些小事,但我们总需要面对新的挑战……这就是你需要面对的新的挑战。在这里住着的员工是人渣中的人渣,是没有办法改造的垃圾,只能丢到泥坑里等待时间把他们变成肥料。你需要解决掉他们,证明你的价值。”
“要杀掉他们吗?我的那个头衔……临时治安官?这个职位意味着我可以在这里杀人?”她记得自己当时这么问道。
“不不不,不是杀人。我们的惩罚制度并不完善,因为春精灵们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而冰精灵……森林主母并不希望冰精灵过多插手祂这边的事务。”邦德解释道,“而我们很缺人手,没那么多时间把事情完全解决掉。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只是把这些人抓住,然后丢到监狱里。但这远远不够,至少没有达到那一位的期望。说实话我觉得没谁能比你更适合做这个的了。伊琳娜,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个性,也需要你这样的人。这也是你需要向森林主母展现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不能告诉你你该如何对待那些人,否则我也会受到惩罚。我唯一能提示你的是不要杀他们,没有谁能私自决定谁去死——你来的正是时候,只要表现得稍微好那么一点,你就能通过那些测试的。”
“母亲会注视着你,祂无处不在。”他又补充道。
好吧,珍贵的生命。伊琳娜想道。
她不是傻子,当然明白邦德的暗示——他们现在需要她这样的人,而她在来的路上也听过有关于创生慈母的事情。母亲总是会包容自己的孩子,会纵容他们的一切等等这样的论调,说实话她还有点担心自己得装得乖一点才能拿到一份工作呢,现在看来邦德说得没错,她的运气不错。这位母亲已经做好了拿起鞭子,抽打不听话的孩子的准备了。如果她早来几个月,说不定得到的待遇和流浪狗差不多,被人踢上一脚然后灰溜溜地离开,在荒野里游荡,每天都想着该如何填饱自己的肚子。
而现在,我只需要冲上去咬人就可以了。伊琳娜想道。
但是她没有动,因为据她观察目前这些员工宿舍里面的家属生活得都很不错,没有需要她处理的垃圾。既然这里没有,那问题就在还没有回家的员工身上,而今天正是他们回家的日子。伊琳娜很期待这些人的归来,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非常想做点什么。
不过一直待在外面对于她来说是个很艰巨的考验,太阳悬挂在空中,将她脚下的石板和头顶都烤得滚烫,把她裸露在外的皮肤都烤得生疼。伊琳娜忍耐了一会,最终还是站起来,敲响了离她最近的员工宿舍的房门。
敲门声响起的那一刻,她听到房间里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紧接着响起是女人们的窃窃私语,孩子们顺着楼梯飞快跑上楼的脚步声,以及将东西收拾起来的整理声。最后,才有人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我们在做一些活……”门后的女人挂着一张讨好的笑脸,但在看见站在门口的是一个陌生的人之后便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你是……”
伊琳娜不耐烦地用肩膀撞开她,无视掉她们吃惊的表情,大摇大摆地走到客厅,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差点摔在地上,因为这张椅子居然有一条腿是断的,能好好地待在这里是因为有人在这条断腿下面放了石块,而显然这块石头并不牢固,稍微用力地坐下一点就会让它摇晃。这个小插曲让伊琳娜更烦躁了,她认为自己在这上面丢了脸,所以眯起眼睛,用凶狠的眼神打量着还没反应过来该怎么做,只好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的两个女人。
“你们的丈夫什么时候回来?”伊琳娜问道。
另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怯弱地开口了:“晚上,大人。”
伊琳娜生气地拍了下桌子,心想自己来早了,她只知道工厂今天放假,员工们将会回家,但她没有想到他们会回来得这么晚——一群杂碎,居然敢让她等!她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这栋房子,打算去找邦德问个清楚,但走到半路她又被某个员工宿舍里面的欢声笑语吸引了注意力,于是在别人的窗前驻足,看到一个穿着脏兮兮的制服的男人正把孩子高举过头顶,手里还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兜。
“我从商店里买的。”他和自己的妻子交换了一个吻,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今天水果打折,所以我买了点回来——吉米坐下一班车,他说今晚带你们去食堂吃点肉菜。”
另一个女人高高兴兴地把他手里的布兜接过来,走到旁边和自己的孩子们查看里面的东西。她每拿出一样,围绕在旁边的孩子们就发出一声惊呼,快速地把东西瓜分了,就算被苹果酸得脸都皱成一团也露出满足的笑容。这和伊琳娜之前进去的那一家形成了明显的差距,虽然都处在同一个地方,但那一家的光线总觉得要比这一家的暗一些,家具也要旧一点。
这位曾经的凯撒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看了一会他们,转身又回到了之前的员工宿舍里。
“我是新上任的治安官。”她大大咧咧地坐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朝着那些家属宣布道,“别问我是来干什么的,也别管我,我讨厌别人管我。做你们自己的事情,当我不存在就好。”
她就这样一直坐到晚上,听见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这才动弹了一下。
“怎么这么晚才开门?”男人们勾肩搭背地走进来,喘着粗气问道,“你想冻死我们吗?嗯?你们这群贱货!”
左边的那个想伸手给面前的女人一拳——不管她是谁,也不管她是谁的家人,总之他清楚自己不会因为这种行为而被抓去监狱,所以在被伊琳娜抓住手腕的时候态度仍旧十分嚣张,含糊地问她怎么敢这样对待自己。
“我敢做的事情多了去呢,我还可以用棍子捅你们的屁股直到把你们的肠子都拖出来。”伊琳娜说着,把他往旁边一拽,轻而易举地拽倒了这个本来就站不稳的酒鬼,紧接着又把他扑上来想要搭救他的同伴一脚踹在地上,然后转身,用力踢着第一个男人的肚子,一次比一次用力,笑得也越来越大声。
这个男人在她一次比一次更加用力的踢打下发出难听的惨叫声,并不停地翻滚着,试图躲开。但这栋房子太小了,通往客厅的走道自然也很狭小,他无论怎么翻滚都无法躲开伊琳娜的脚。不过很快他就不再被踢了,因为另一个人试图从背后抱住伊琳娜,把她摔在地上。这个热心的人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伊琳娜一拳打在了他的鼻子上,然后连续不断地出拳,把他打得面目全非。
她感到很畅快,非常地畅快。打斗总是让她感到很快乐,这让她觉得自己很有力量,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是自己。
“你们这两个软蛋!”在被赶过来的孩子们隔开的时候伊琳娜还在叫喊着,试图挣开他们,让自己的四肢恢复自由,好冲上去继续那血腥的搏斗,“不想和比自己强大的人来上一场吗?我要把你们全都用棍子穿起来!挂在广场上,让你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喉咙被木刺贯穿!”
她被按着坐下的时候仍旧处在极度亢奋的状态中,压根没注意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还很自然地把双腿搭在了桌子上,兴致勃勃地数着身上的伤口。这块破了皮的是被抱住时在墙上弄出的剐蹭,这一块则是被大力踢打弄出的淤青,还有其他的伤口,但她并不觉得疼。疼痛总是要来得晚一些,至少在她从那些美好的回忆中抽身之前,她都不会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什么糟糕的地方。
有人推门进来,伊琳娜转头瞥了一眼,发现这是一个有点矮,也有点瘦的女人,有一张温和的,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的脸,但当这个人微笑着注视她放在桌子上的双腿的时候,伊琳娜不由自主地把腿放了下来,双手也规矩地放在了膝盖上,就像她被自己的妈妈纠正仪态那样。当她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对方已经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初次见面,伊琳娜。”这位温和的女性朝她微微点头,“我是凯瑟琳,负责替创生慈母管理此地,是这里的执政官,也是祂的眷属。在我们开始聊你的测试结果之前,请你……”她把手放在桌子上,微微笑了一下,“让你的腿停下来,不要再抖了,顺便也把手规矩地放好,你这种姿势会让自己的脊柱侧弯,还会有高低肩。这会影响你的健康。”
伊琳娜按照她说的做了,没有反驳,也没有露出什么无礼的表情,她只是看着这位自称凯瑟琳的女性,紧紧地盯着她的脸。就算她拿出一本古怪的书摆在面前翻阅,她都没有移开自己的目光。她给人的感觉和那只燕子很像,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会成为母亲的眷属。
“既然你已经准备好了,那我们就来聊聊你之前的表现……嗯……我得说……你表现得不够好。”对方柔和地说,这让她的批评听起来没有那么刺耳,“比如说……你的语言有些粗鲁,也有点血腥。当然,当然,惩罚是需要血腥的,在和现在的居民交谈的时候你也不得不让自己的言语变得粗鲁,以便于让他们觉得你们是同类……但是……我想你还是应该提高一下自己的素养。”
“哦。”伊琳娜干巴巴地回答道。
她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
“你处理事情的手法也有些粗糙……这种行为让你想起了你的男性亲属吗?”对方接着问道。
这个问题让伊琳娜心里的怀念和悲伤瞬间消失了,她再次竖起无形的尖刺,以警惕的眼神望着凯瑟琳,思考她到底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些。对方并没有抬头看她,但也察觉到了她宛如实质的目光,又小声地笑起来。
“你在来的时候肯定听到了很多关于森林主母的事情,现在你坐在这里,能知道的当然更多。比如说……这天底下没有祂不知道的事情,可以说是全知全能;又比如说,祂会庇佑孩子们,让他们健康成长……”她抬眼看向她,“所以……你的父亲也是个人渣?”
伊琳娜用力咬紧了自己的牙齿。
“我是来找工作的,不是来接受你的审问的。”她说,“如果你做不到,你就直接说出来,我自己会走的。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逼我离开。”
“我很抱歉惹你不高兴了。”对方却出乎意料地说道,她真的很好说话,但伊琳娜却更加生气,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我们就进入正题吧?你通过了测试,伊琳娜。在过去的两年中母亲一直试图以一种温和的手段来治理国家,但温和的态度只会收获毫不讲理的孩子们,所以我们也尝试着给予疼痛……但是……我们遇到了一点小小的困难,因为意识到问题和解决问题之间总有一段曲折的路要走。不过幸好我们现在有你了,基于你展现出来的个性,我认为我们可以在这上面取得不错的成功。”
伊琳娜瞪着她,还是给了一点回应。对方仍旧笑着,没有觉得冒犯,也没有因此大发脾气。
“好了……那么,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她用了一个很新奇,但又很合理的说法,“新成员加入新的家庭总是需要适应新的规矩的,所以希望你仔细听我接下来的话,好吗,伊琳娜?”
“哦。”伊琳娜回答道。
“不,这不是我要的回答。”对方在这时换上了严厉的,不容置疑的语气,“当我下达命令,所有人都应当倾听我的声音,因为这是来自神灵的旨意。你应该说,好的,女士,或者,是的,女士。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好的,女士。”
“很好!”凯瑟琳轻轻拍了几下手掌,“那么首先,是你的名字问题。伊琳娜已经死去了,所以你需要一个新名字……嗯……让我找一找……你很喜欢把人串在木头上吗?”
“没错,女士。我很喜欢听他们的惨叫声。”
“那你的新名字就是采佩什了。”凯瑟琳飞快地做了决定,“你要学会和邦德合作,并且明白你的职责是让那些员工变好。”她伸手在空气中画了个引号,“但是其实我们没有打算让他们变好,所以你可以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让他们死掉,我不会因此追究你。然后……我们就会执行我们的家属体恤计划。”
她又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拍在桌子上。
“如果有人在我……侍奉的神灵的工厂里死了,或者重伤,或者轻伤,或者不能干活……只要是在工作期间发生的事情,员工的家属都可以继续享受我们的福利,并在领取我们的委托时候享受优先待遇,在工厂招聘时家属也会被优先考虑。”她说。
“你在指使我谋杀。”伊琳娜……或者说采佩什说道,“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仁慈的神灵的执政官应该做的事情,也不像任何一个执政官会做的事情。看看我,再看看梅塞尔,我们难道有什么好名声吗?”
对方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过去的那段日子里,母亲总是感到痛苦。”她说起另外的事情,“为了这个感到痛苦,又为了那个感到痛苦。你有过那样的时光吗?什么都没法做,什么都做不好,但又什么都需要做。然后突然,你意识到这些情绪是没有必要的,因为你有更重要的事情——是的,你确实有,但直到那个时候你才清晰地意识到你需要去做。你的精神终于摆脱了那些无谓的枷锁,因为为了你的目标,你必须什么都做。你必须快一点,因为如果你再发出让人烦恼的呻|吟声,你就要被时间抛下了。”
她不能被时间抛下,所以凯瑟琳得跑得再快一点。伊琳娜的到来让她想起她在很久之前就打算采取什么雷霆手段,而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完全地变得严格,心口不一,只动嘴不动手。但显然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所以她决定在自己的未来计划里给这位脾气暴躁的姑娘一个位置,她会做得很好的。这是现成的人才,会省掉很多烦心事。
她微笑着,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做了一些改变,但这改变不够,所以为了追上时间,我们需要更多的改变。我们需要你。采佩什,谋杀不是我提出的主意,也不是我要去做的事情。这是你要去做的事情,这是你要承担的罪孽。因为正如你刚刚说过的,这不是任何一个执政者会做的事情,执政者不能有如此明显的瑕疵,所以……你来成为瑕疵。你不需要担心仁慈的母亲会发生改变,因为改变的根本不是……‘祂’,人们不会这么认为的。”
伊琳娜看着面前的执政官,她还是在微笑着,但那笑容所带来的含义已经改变了。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好像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她说不上来的……生命。
“是的,女士。”伊琳娜顺从地回答道。
“很好。你很乖。没有母亲讨厌听话的乖孩子的。”凯瑟琳这么说着,低头看向自己的书本,重新变成了一个温和又无害的矮个子,“叫邦德过来吧,他会是你未来的同事。我也有一些话想和你们当面说——等等,现在已经天黑了,你还是去找邦德,让他给你一个房间吧。我们明天见。”
她目送伊琳娜走出去,然后才长出一口气,瘫在了椅子上。
“其实我也有一点让人讨厌对不对?”她对自己的神器说,“你觉得这是灵魂修复的原因吗?”
她没有得到回答,她也没有想得到回答,过了一会,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了浓重的夜色中。
第454章
森林的夜晚总是很潮湿。凯瑟琳听见植物们在睡梦中发出轻缓的呼吸声,随着呼吸从体内涌出来的水汽变成了看不见的雾。但只要她一伸手,她就能碰到那些潮湿的水分,如果今晚的月光再亮一点,她说不定还能看到白色的朦胧的纱浮在她的手掌心上,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慢流动着。
奥古斯都……凯瑟琳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城邦。她看不了太远,但奥古斯都就在那里,啊……他们在很久之前还见过一次面,她想起来了,那个时候她充满好奇,也很弱小,还是依靠别人的好心才从那个梦中离开。那个时候,奥古斯都说等她走到路中间的时候再来,还问她有没有见过狮鹫。
狮鹫。也许祂们想要狮鹫吧,因为这种生物在祂们的文化中占据了重要的地位,瞧瞧飞马在他们那边受到的欢迎吧!如果战争能让他们得到一只飞马,那么奥古斯都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拿起刀剑。但凯瑟琳不想交出飞马了,她想起那个朦胧的梦境时心里也产生了厌恶——骑在红马上的奥古斯都能毫不介意地朝她询问狮鹫,又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叫她走到道路中央再来是因为祂们并不觉得自己能有多强,所以祂们会提出要求。对……所以在自己获得神名之后没人说过这个,因为……因为她的权柄很多,这意味着她很厉害……?
凯瑟琳深吸了一口气,瞬间有了一种被全世界欺骗的感觉。也不是没人说过这个,但问题在于她成为神灵的时间太快也太短了,而作为获得力量的代价,她失去了大部分只有站在某种特定角度上才能感受到的东西。就像十四五岁的孩子会经历对异性的怦然心动,刚高考完的学生会欢呼自己逃离了牢笼,人只有在特定的时刻才能体会这些特定的心情,之后就只能在别人的身上寻找自己当年的影子,带着落寞看着过去。这也是为什么凯瑟琳总担心自己遭到阻碍,她的思维和自己拥有的东西并不匹配,如果她在写计划书的时候考虑到梅塞尔,说不定就不用浪费时间和薇拉商议细节了。
不过我刚刚做的还是很好的。她点了点头,满意地想道。除了有一点尴尬之外,其他的都很好。相信她会习惯这种作风的。
但是狮鹫……她继续往前走着,又想起大海,心想自己或许能想办法搞一下人鱼,又或者就像自己之前提到过的那样,直接制造怪物……怪物之母……这是个不错的称呼。既然每个神灵都有自己的别称,用来展现祂们的某一面,那么她也应该让舆论跟上自己目前的行为,充满攻击力的怪物就能很好……攻击力……她之前也不是没有过,做起来会更容易。这就叫师出有名——好像又用错了,算了,就这样吧。
她的脚步声唤醒了正在沉睡的游龙们,随着它们的苏醒,那些黄色的斑点也亮了起来,星河重新在地面上流动,而凯瑟琳则感觉到脸颊上传来湿润的触感。是游龙们正在用触角感知她。
“是我。”她小声说,“我来问问你们工作做得怎么样?”
她本来希望从这里获得一些信息,就像薇拉说的那样的信息,外界在看到她们的东西后又做出了什么反应。但游龙们嘟嘟囔囔地抱怨起来,说自己还没睡好,又说身上捆着的绳子太勒,阻碍了它们游动,又说那些法师们搬箱子搬得太慢,还总是围在它们身边做事,很吵。它们一直说一直说,最后几乎吵到凯瑟琳不得不开口安抚它们。
“啊呀。”凯瑟琳说,“那看来他们把你们当成了研究对象呢——他们研究什么?”
“龙。”游龙们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是啊,因为你们是龙……嗯……龙……”
霍尔斯,龙祖……看来她要想办法应对霍尔斯的抱怨,至少到时候给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只要她给出一个借口,他们之间的关系又不算太差,霍尔斯都会接受的。说不定到时候需要给这些小家伙改个名字,这不是什么问题,或者叫霍尔斯承认这是龙,这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只要他管好自己那张轻佻的嘴巴……好吧,扇他几个耳光?希望他还记得自己之前的警告。
她其实更想知道自己卖出去的材料对外面的市场产生了什么影响,不只是价格这方面的事情,她还想知道消费者对此的看法。但很显然没有大脑的游龙们并不能提供这么复杂的信息。凯瑟琳看着它们身上的光暗下去,心想自己要是有一个四通八达的通讯网络就好了,可以把她认识的那些人联系起来,这样她足不出户也能知道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比如说安,又比如说茱莉亚。但她们有各自的阵营,她又该如何绕过她们上面的人和她们联络呢?准确的来说,是该如何让这些事情变得毫无风险,并从中获益呢?主动去和她们交流?但寻常的事物根本不能成为承载她意识的容器,因此也不能保证她们能够进行长久的交谈……好麻烦,看来只能静静地等待好时机了。茱莉亚……她上次参观了她的城市,回去之后就一点触动都没有吗?一定有,只是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想到这里,凯瑟琳不由得叹了口气。
所以收小弟这种操作就只有在小弟还没成长起来的前期才能做到,她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反例——她确实和那些人有联系,但这联系并不足以让她们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做事又或者完全地倒向她这一边。如果她们有欲|望就好了,她可以通过满足她们的欲望来交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凯瑟琳在海瑟薇的小屋前驻足。魔女巧妙地将自己的房屋和夜光植物结合在一起,不仅起到了装饰作用还起到了照明作用。这为她提供了方便,木门遵从她的意志在她面前打开,熟睡中的魔女因为传来的脚步声而从床上一跃而起,光着脚就跑下了楼。
“你们这群冰精灵!”她喊叫着,用手将自己的头发别到耳后去,“你们应该学学敲门,我说了很多次——哦,凯瑟琳阁下。晚上好。”她露出一个得体大方的微笑,完全看不出她刚刚还在睡觉,“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
“你知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凯瑟琳问道。
海瑟薇看起来非常地震惊,她张着嘴巴盯着凯瑟琳,过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地问她具体指的是哪方面。
“关于法师们终于可以从森林精灵这里购买到他们需要的材料的事情。”凯瑟琳说,“我想知道更多。比如说……你的魔女朋友们对此有什么看法?”
海瑟薇抬头看了看外面。
“我以为现在是晚上,阁下,如果你想聊事情,我们可以明天,或者预约一个时间……”
凯瑟琳只花了半秒钟,就针对海瑟薇的推辞想出了高效快速的对策,不过她又花了几秒钟的时间为自己做心理建设,努力让自己在心情平静的状态下保持强硬的态度,而不是在受到外界刺激之后才这么做。她之前就是这么对伊琳娜的,她现在也要这么对海瑟薇了。
“让我说得更明白一点,魔女。”凯瑟琳打断她,同时上前一步,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我允许你住在这里,允许你采摘那些价格高昂的素材并允许你从中汲取暴利,也不对你的通信指手画脚,不禁止你说任何事情……但这并不能说明你可以为所欲为。明白吗?你……”
海瑟薇抓着她的手腕,身体忽隐忽现,试图用自己的能力逃离凯瑟琳的控制,她几乎快要成功了,如果凯瑟琳没有不耐烦地加大了手上的力气的话——她变得比之前更高,头发也更粗更长,就像她一直很喜欢用的藤蔓那样,甚至有绿叶从发丝间探出来。一根柔软的茎从她的裙底伸出,接住了从魔女手里掉落的灯。它抓着灯一路向上,而灯光照亮了凯瑟琳的脸。
“现在你能好好听我说话了吗?”凯瑟琳用另一只手把海瑟薇的头发整理好,“我想你肯定觉得自己很强,是的,是的,你有这样的资格,我见过你身上的诅咒,在很久之前,在一个女孩儿身上。但很可惜,亲爱的,这招对我没用。”
她放开海瑟薇,冷漠地看着她滑落在地上,脸上还带着震惊的表情。
“你不是……你不是眷属……”海瑟薇被吓坏了,说话的时候舌头打了好几次结,“你是容器?不……不……怎么可能,神降……”
她跪趴在地上,用颤抖的嘴唇亲吻她的裙摆,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请原谅我的冒犯……”她说,“尊敬的……伟大的……慈悲的……请原谅我,请宽恕我……”
“够了,你不是真心忏悔,你只是害怕。”凯瑟琳平静地说,“我不喜欢让别人猜我的心思,所以我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你在我的土地上生活,你和你的学生依靠我的土地活着,那你就得替我做事,这是你需要为此支付的代价。你听明白了吗?”
“是的,是的,阁下。”魔女惊慌失措地说,她真的被吓坏了,凯瑟琳能感觉到自己的裙摆在跟着她颤抖。
她想叹气,但她忍住了。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她问道。
“我的朋友……她在信件当中提到过这里,说她遇到了一个男人,而那个人推荐她来这边。”海瑟薇一五一十地交代道,“所以我和我的朋友们说我先来这边碰碰运气……如果那里真的不错,那她们也会过来。”
“是啊,现在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凯瑟琳说。
她把自己的裙摆从海瑟薇的面前抽回来,伸手接过藤蔓钩住的手提灯,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但她没有立刻开始说话,而在昏暗中思考自己是否能利用这件事。魔女和女巫们确实正在梅塞尔的高压政策下艰难地生存着,但这不代表她们会抛下一切来到陌生的环境谋生。和那些无法在土地上存活才选择流浪的人们一样,搬迁到一个新地方并开始新的生活的成本对于她们来说也很高昂,而外界的压力并没有大到让她们把这里视为唯一的选择,怕因为迫害才刚刚开始,每个人都觉得还可以忍受……她们可以逃离奥古斯都,而其他追随奥古斯都的国家则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对梅塞尔的政策进行响应,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不会引起激烈的反抗,但凯瑟琳需要她们能以最快的速度来到这里。所以她决定推一把。
如果没有能够满足的欲|望,那就制造欲|望。
“写信让你的姐妹们过来吧,仁慈的母亲会庇佑你们,在这里,你们无需因为亡灵而受到歧视,甚至还可以得到保护。你瞧,就算你刚刚的态度很无礼,你也得到了神灵的宽恕,所以把握好它,不要继续挑战别人的耐心了。”凯瑟琳说,“告诉你的姐妹们对外贩卖材料只是一个短时间的尝试,我们最终的目的是贩卖成品的药剂……你和你的姐妹们会是制作者,并依靠这个得到工资,而为了保命,你们会自愿向母亲献出你们的配方。这是一个招聘广告,我们负责拿来订单,和客户沟通,将药剂送到顾客手中,而你们,你们只需要把东西做好就行。”
“我不能保证每一个受到信件的人都会过来……”海瑟薇低声说道。
“那她们就只能忍受霍尔斯手底下那群商人的报价了,那会高到让人无法忍受,就像不久前那样。她们也可以继续忍受人们的歧视,因为曾经有一条不受歧视的路摆在她们面前而她们没有选。”凯瑟琳冷漠地说,“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不要说我逼她们做出选择,她们不是精灵,而母亲只会为自己的孩子无私付出,她们不想来这里,那她们之后遭遇的苦难也与我无关。也许会有人把错怪到我们身上,但不要让我知道真的有人说过,也不要让我知道这是谁,否则她一定会为此付出代价。明白吗?”
“遵命,阁下。”海瑟薇低声说。
“配方。”凯瑟琳说,“给你三天时间把配方抄写好,到时间我会来取。现在,”她把灯放在海瑟薇面前,动作很轻,避免吵醒这位魔女的养女,“晚安,海瑟薇。你最好快点把手上客户的单子做完……啊,对了,也记得给我一份你的客户名单,之后我们会派专人接洽的。”
她走出魔女的家,看着已经明亮了许多,显得又大又圆的月亮,觉得自己刚刚表现得像个强盗,专挑月黑风高的时候闯进别人的家,把里面的值钱东西都打包带走。
但是怎么说呢……强盗……
虽然让自己不要笑,还要努力放狠话消耗的精力有些多,但是真的好爽啊……
第455章
邦德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这位凯撒公国人,她说自己已经得到了一个新名字,叫采佩什。但就算得到了一个新名字,这个女人仍旧保留着之前的,让人讨厌的作风。她在昨天晚上大摇大摆地走进邦德的房间,完全不顾他是不是在睡觉,就要求他给她安排一个房间,并熟练地使用了“这是凯瑟琳阁下的命令”之类的话语来对他进行压迫,并且在第二天衣衫不整地和他碰了面,甚至无视了他投来的批判性的眼神,把脚放在了桌子上。
“你应该注重自己的礼仪!”邦德压低声音说道,“给凯瑟琳阁下留一个好印象,先祖在上,你以为这里还是你的凯撒公国吗!?”
“我们的等级是一样的,你没资格管我。”采佩什说。
这句话差点把邦德气死,他想反驳,但他还没来得及找到突破口,门就被人推开了。
凯瑟琳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她今天的走路方式与往常不同,步伐更大,双臂摆动的频率也更快。她将自己带来的资料分发给邦德他们两个,同时用警告的眼神看了一眼采佩什。邦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这个凯撒公国人已经把腿从桌子上放了下来,正低着头整理自己的衣服。
“春天是这里的主流,所以早上的气温会低一些。你以后最好再穿一件外套。”凯瑟琳说着,在椅子上坐下来,“以及……我本来想快速进入主题的,但现在看来我们需要拿出一点时间来重申一下个人作风。嗯……这会让我们的顺序发生改变……”
她低头看了一会资料,调整了一下纸张的顺序。
“看看你们手上的资料。”她说,“我们正在进行的这个会议的名字是圆桌会议,它的作用是把有资格的人聚集在一起,决定城市前进的方向。所采用的依据就是以前使用的政策,现状,以及外界的反应。很抱歉在会议开始的时候才把资料给你们……现在你们可以开始看了,动作快点。”
她等这两个人全都从资料里抬起头来之后,才接着往下说。
“接下来要说的事情我在很久之前就对邦德说过了,现在我借着这个机会再说一次。采佩什,我给了你一份工作,工作,而不是权力。我听说过你的一些事情,而我不喜欢让别人猜我的心思,所以我把话说得直白一些。你从我这里得到薪水,而你们完成我叫你们完成的工作,并且不许乱搞,不许借着自己的地位欺压别人,也不许占什么便宜。你们唯一能从这份工作里得到的就是我付给你们的工资,明白吗?”
采佩什咬了一下嘴唇,没有说话。
“看来你还是不太明白,采佩什。”凯瑟琳说,“让我来为你介绍一下我们的理念吧。城市存在的意义就是让里面的居民过得更好,所以任何侵犯人民利益的行为都是错误的。你想让男人们和你上床?不行。因为这不仅仅是解决欲望的问题,你曾经当过凯撒,那你也应该明白当你处于某个位置的时候,人们对你付出,都是希望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所以你不能说和你上床的人都只是想发泄一番,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想法。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去辨别谁有没有这个心思,所以……不,不许和别人乱搞。如果你和别人乱搞而我不知道,那你就最好祈祷他们不会想从你这里拿到什么额外的好处,因为我一定会知道,而一旦我知道,你就会明白死亡也是一种怜悯。”
“我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采佩什说。
“很好,我就把你这句话当作让步的信号了。”凯瑟琳干脆地说,“既然我刚刚提到了我们的理念,那不如就更加深入地了解一下我们是如何管理城市的吧。目前阿列克谢的主要收入是卖土豆,所以税收也都来自于这一部分……而这一部分的钱都被用来建造基础设施,在过去的这一段时间里,我建造了澡堂,食堂,厕所,还有免费烤炉……”说到这里,她的眉毛深深地皱了起来,“我还建造了围墙,铺了石板路……即便这背后有我的森林兜底,但我们花钱的速度还是太快了些。”
“问题在于耶芙娜。”邦德对采佩什解释道,他虽然看这个新同事很不顺眼,但还是主动提供了帮助,“每一个来耶芙娜的人都需要新衣服,新被褥,新的房子……他们需要一切你能想到的东西,而每一步都需要钱和人。还有他们的工资,我们需要为他们的劳动买单,向他们支付工资。而耶芙娜的产出则被作为福利送往阿列克谢,这使得它无法产生足够的效益。我记得我计算过……”
“不用看了,这样下去我们会立刻面临财政赤字,事实上我们马上就要面对了。”凯瑟琳说,“这是我的失误,因为我没有想过财政问题。所以从今天开始我要定期审查账单。”她看了眼邦德,“我看过你的财政报告了,但这里面还有很多问题,比如说蔬菜该如何定价?稻米又该如何定价?人们从森林里采摘的东西又该如何定价?我们没法定价,而我认为没法定价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并没有真正地建立起一个完整的交换机制,这使得每一样东西的价值都不固定。所以这个会议的要解决的第一件事就是……我们是否该对外打开市场。”
邦德和采佩什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又转动眼珠,重新盯着凯瑟琳。
“说话。”凯瑟琳不耐烦地说,“怎么?仅有的两个能进入圆桌会议,和我一起决定城市未来走向的人居然不能跟上我的思维?如果是这样那我觉得我们也不用谈了,继续安心的做我的傀儡,把脑子丢出去算了!”
邦德微微低头,觉得今天的上司有些暴躁——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么说话过,哦,还有点刻薄。
“我们只是不能理解……市场这个词,这听起来有点商人。”为了不再次刺激到凯瑟琳,他紧急找了一个借口。
然后,他听到凯瑟琳重重地叹了口气。
“人不是在最开始就用金钱交易的。”她说,“最开始,交换这种行为出现在物品与物品之间——采佩什!不许抖腿!把你的手放上来!——而出现这种行为的前提是人们有想要的而自己不能生产的东西,而别人又有剩余。明白吗?这个阶段的交换非常简单,你缺一只羊,想要一头牛,我有一头牛,但想要一只羊。所以我们两个进行交换,彼此都得到了满足。这就是最基本的交换行为,你们可以把这个当作最初的市场,随便什么。明白了吗?”
“……明白。”邦德说。
“采佩什?”
“明白,女士。”
“采佩什,你既然决定在这里工作,那就积极点。不要表现的一切都和你无关一样。”
“呃……不,我只是听不懂。”采佩什坦诚地说,“在凯撒公国,我基本不用思考任何事情,长老院会思考的。你的圆桌会议和长老院也有点像。”
“谢谢你的信息分享。”凯瑟琳说,“我们可以稍后再谈凯撒公国的事情——邦德,你带着她……啊,该死,采佩什,你必须给我晚上去上课。我不能忍受我的手下里居然有听不懂我说话的文盲。”
“我识字!”采佩什大声嚷嚷道,“我懂得怎么威胁别人,叫别人做我的狗。我只是不懂你说的那些交换,市场什么的……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把我当作文盲。”
“根据我了解到的情况来说,你能够让别人心甘情愿地做你的狗是因为违背你的意愿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人们畏惧的不是你而是凯撒这个名头和你借由这个名头使用的暴力。”凯瑟琳说,“我曾经和光辉信徒接触过,他们的一些理论很有趣,比如说精神有缺陷的人必定在过去的成长阶段中遭遇过什么,而很多喜欢使用暴力的人都有过一个不好的……过去。他们认为这种方式能够让自己逃离过去的阴影,但这恰恰证明阴影覆盖在他们身上从未远去过。你必须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采佩什,否则你无法真正地长大成人。你的灵魂停留在那个时刻,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挥舞着拳头的孩子,而我需要一个成年人来帮我做事。”
采佩什脸色难看地抱着自己的胳膊,没有说话。而邦德理智地闭上了嘴巴,默默地祈祷凯瑟琳的注意力不要挪到自己身上来。
“这个姿势表示抵御,也就是说你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隔绝你和世界,进而保护自己。”凯瑟琳无情地说,“我说你是文盲只是因为在我们这里这是最基本的知识。管理城市并不是每个方面单独运作就能做好的事情,如果你不能知道你的同事们在说什么,你也不能了解他们在说什么,那你就是不合格。所以去上学,去找森林精灵,就说是我叫你去的。如果她们很忙,那就来找我,我来做你的老师。”
“好的,女士。”采佩什咬牙切齿地说。
“而且根据你之前的作风,我想你也很难修改掉你这种尖锐的性格。所以我暂且原谅你无礼的行为”凯瑟琳继续说,“但我不是长老院,我叫你遵守我的规则是因为这是针对你们而明文规定的法律。所以既然你没问题了,那我就继续说。”
她做了个深呼吸,以最快的速度想起刚刚说过的话。
“但是人的需求总在变化,每个人手里也并不是总有恰好能交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商品。你想要羊,但是手里只有鸡,她想要牛,但是手里有羊,我手里有牛,但我想要鸡。”她在纸上画了个示意图,方便这两个人理解,“这个时候我们三个之间的交换行为就会变得复杂,而随着人数变多,以物易物的交换只会变得更加复杂。所以,货币就出现了。它是万能的,通常是固定的某种东西,人们可以用它来换取任何想要的东西,同时也根据它这种固定的特性对每样商品做出了衡量。我称之为……价值尺度。”
她看着面前两张茫然的脸,心想她的教育事业仍旧任重而道远——他们为什么不能理解!?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在花钱的时候思考一下为什么金钱有这种作用吗?!
“所以……我们需要给每个商品……比如说蔬菜,比如说稻米……”她拉长了尾音,但并没有得到回应,只好接着说下去,“一个价值尺度,比如一个苹果值多少钱,一根茄子值多少钱……明白吗?”
“噢!我有点明白了。我们得算钱。你刚刚说了嘛!没法算钱,因为不知道它们值多少钱。”采佩什说。
“所以……我们直接定价?”邦德则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凯瑟琳:“……”
凯瑟琳:“你,邦德·奥古斯都!从今天开始,你也来上学!”
第456章
“你根本没有理解我说这些话的重点是什么!”凯瑟琳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用手掌拍打着面前的桌子,“如果我们可以直接定价,那我为什么要和你们解释货币诞生的原因?我又为什么把你写的账单丢在一边?动动你的脑子,邦德!”
“但是……”采佩什说,“我还没完全理解你说的话,但有些东西不是只有你们才有的吗?既然如此那你们不是想开多少价格就开多少价格吗?”
“不是所有东西的定价权都掌握在我们手里。”凯瑟琳看了她一眼,“你要学的还有很多。是的,有些东西人们只能从我们……”她加重了“我们”这个词语,以此来给予采佩什暗示,因为语言确实可以影响人们的意识,如果她希望采佩什真正地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那么她最好就从细节开始,“这里购买,但这不代表我们能随意要价,市场是一个互相联系的整体,我们必须考虑整体。”
邦德明智地看着面前的资料,没有说话。他的策略奏效了,因为凯瑟琳无视了他,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说了下去。
“我们稍后会对这些独有的商品进行讨论的,现在我们要讨论的是关于城市的事情。因为我觉得目前阿列克谢和耶芙娜彼此之间的关系是畸形的和不健康的,因此它们之间的经济也是糟糕的经济。我希望扭转这个局面。”凯瑟琳说,“邦德刚刚已经说到了问题所在——我得给你加五分——耶芙娜的产出被作为福利免费供所有人享用,但产出它们的过程却需要我们支出金钱和精力。没有一个经济体能在这种情况下坚持很久,我希望在这两个城市崩溃之前找出解决方法。”
全都乱套了。凯瑟琳想。定位是农业城市的阿列克谢反而在通过委托向耶芙娜提供商品,而耶芙娜却在源源不断地产出粮食以喂饱所有人。而假设地里的产出是免费的(或者说并不明确这些商品的成本)这种思维方式也让他们面临了新的问题,不被注意的隐性成本会使得人们在做决策的时候对当前的情况产生误判,做出积极的评估并产生激进的政策。这最终会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而凯瑟琳希望在名为阿列克谢和耶芙娜的马车掉进悬崖之前把它们逼停。
“任何付出都应该被明码标价。”她说,“无论是吸收免费的河水,阳光,以及可以源源不断地再生的体力的粮食还是各种各样繁琐的却从来不被注意的家务,它们的价值都应该被承认。所以我这里有几个方案,你们刚刚应该看过……采佩什!别看我了,低头看你的资料!……第一个方案是我觉得最可行的。因为我们现在有发布给人们的委托,让人们帮忙整理羊毛,编织竹篮等,付给他们的工钱就可以看作成本的一部分,如果实行这个方案,我们得出的价格也肯定是给予我们当前情况所能得到的最恰当的价格。也许这有达成良好内循环的可能……”
紧接着,她话语一转,来到了第二个方案上。
“内循环……你们知道什么是内循环吗?”
她得到的是一片沉默。
“天啊,你们真是……你们都不学……好吧你们可能没有这个概念。”她嘟囔道,“但是没关系,我会让你们有的。”她低头搓了下脸,用来鼓励自己,“内循环,意思是我们的产出和人们的需求达成一个平衡。我们产出多少稻米,人们就吃掉多少稻米,同时吃掉食物的人们会去工作,继续产出足够他们吃的稻米……其他的方面也是这样,明白吗?”
“呃……我想我应该明白了。”采佩什说。
“那么第二个方案呢?”邦德问道。
“光是达成内循环是不够的。”凯瑟琳说,“这也是为什么我要给我们提供给人们的福利定价的原因,因为免费不仅仅会让我们忽略掉成本,还会让我们忽略掉很多事情。比如说目前城市……这个美好的,吸引诸多人前来的梦想乡……它是依靠着其他方面的支持来活着的。它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必须从外界寻求帮助才能继续存活,所以我们在制定价格的时候也需要考虑到外界的因素——你们要是敢建议让我把福利取消掉我就扇你们。”
“为什么?”采佩什大胆地问道。
“因为我们的宗旨是让人们过得越来越好,就是这样。所有的税收都应该被用在这方面上,而且我知道这种制度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不需要你们自作聪明地来提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