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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花费了一点功夫,因为吉姆压根就不记得谁拿了一号谁又拿到了二号,戴安娜只好压着火气站在一边看他在人群中走来走去。但好处是新来的人会乖乖听话,以家庭为整体来看待他们的话需要关照的家庭个数也不多,所以也没有浪费太多时间。这些人很快就排成了一队,等待戴安娜的吩咐。

“那个木头房子是澡堂。”戴安娜站在队伍的一侧,熟练地和他们解释,“你们待会从这边进去,那边有个小屋子,看到了吗?脱掉你们的衣服,丢到火里面,里面还有剪子,你们要把自己的头发剪光。然后进到中间那个大房子里……那里面有热水,还有一种能搓出白色泡泡的液体,用它们把你的身体洗干净,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那边那个小房子,你们会拿到新衣服,穿上它们,然后站在那边。懂了吗?”

她得到的是一片寂静。戴安娜叹了口气,看了看吉姆,怀疑他能否跟自己打好配合,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的人们,又没法让吉姆带他们走一遍流程,只好自己带第一个家庭进去,盯着他们把衣服脱掉丢到火里烧,又领着他们走进澡堂,在他们洗澡前指着前面的走廊嘱咐他们待会从这边这个走廊里出来,离开的时候也按照自己说的顺着走廊走了出去,给一号家庭演示了一遍,这才松了口气,来到外面和吉姆一起等待。

三声尖锐的哨声突然响起,一声比一声长,一声也比一声响。直到几秒钟之后,所有人的耳朵里还残留着它的余音。

“职业农民考试开始了。”戴安娜压低了声音对吉姆说,“森林精灵们过来监考,真奇怪,我以前没见过她们。”

“森林大着呢,也许她们待在其他地方。”吉姆不以为然地说。

他们很快就把注意力从考试上面移开了,因为刚刚进去的人就算看着戴安娜从走廊里走了出来也不敢自己亲自走一遍,更不敢擅自拿起那些干净的衣服穿上。这个身经百战的女孩叹了口气,再次走进澡堂,又耐心地教了一遍他们应该要怎么做。接下来这件事她还要做上很多遍,每一个新人来到这里,她都得把这个流程来上一遍。如果遇到点机灵的,那她就会轻松很多。这个时候,戴安娜就会很乐意和这些人说上几句,比如免费上学的政策,又比如到了分配的住房之后应该先做什么,又要注意什么,都是一些需要自己体验才会明白的细节。而对于聪明的人,这些交流并不会浪费她太多的力气。

“我还以为你会鼓励他们去考试。”吉姆说。

“得了吧。”戴安娜不以为然地说道,“难道你指望他们明白考试是什么吗?我们第一次考试的时候老师们把我们每个人都骂了一遍才叫我们知道要好好地坐在位子上等待考试时间过去呢。”她朝考场方向撇了下嘴,“瞧着吧,这次的考试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淘汰掉很多人的。”

……

第三声哨声吹响后,站在门口的森林精灵飞快地关上了门。

“考试开始,从现在开始未到场的考生丧失考试资格。”她说。

坐在前方桌子后面的森林精灵站了起来,开始宣读考试注意事项: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不能随便走动,不能说话,不能离开考场,不能偷看别人的考卷……一条又一条的限制早就在考生进入考场之前被写在了墙上的石板上,现在,这位森林精灵用严肃的语气把它们重新读了一遍,迫使他们正视那些规则。

门外突然有人大吵大闹,以恳求或理所应当的语气让门外的森林精灵放他们进去,让他们参加考试。但很快这些声音就消失了,外面重新变得寂静。这种寂静让一些人意识到规则的重要性,他们重新抬起头,打量着石板上的规则。

卡勒布不是其中之一,他紧张地要死,不断地以自以为隐蔽的眼神看着发放卷子的精灵,心里盘算着丢掉的这一点时间能让他多做多少题,然后又想这里面是否有内幕,坐在他前面的那些人是否用好处收买了排座位的人。但这些纷杂的念头在试卷发到他面前时就消失了,他贪婪地拿起那张薄薄的纸,按照顺序开始读第一道题。

紧接着,他发现自己读不懂。

以往他是能读懂那些像树枝一样有着拐弯和框架的文字的,但今天他的眼睛和大脑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那些文字顺着他的眼睛进来,同样也轻而易举地顺着他的脑袋从另一侧的耳朵滑了出去。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最终绝望地发现自己只能看懂由符号组成的数学题。而更让人绝望的是,他甚至无法集中注意力进行计算。

现在,除了考试之外,他觉得自己几乎能做到任何事情。他觉得桌子上的纹路蕴含着世界的奥妙,甚至想象有一个小人正被那些圆圈禁锢着,只等有人将它解放,而这个人就是新时代的救世主。他还注意到有人正在窃窃私语,商量的似乎是试卷上的题目,这个行为很快就被森林精灵们制止了,并警告他们如果再有下次那就滚出考场,取消掉他们的考试资格。他还听到身后的人正在用所谓的铅笔书写,他一下子变好的记忆力突然想起坐在他身后的是马克叔叔的女儿艾米莉,听上去她对这次的考试胸有成竹,书写的声音从来没有停过。这个认识突然击中了卡勒布的心脏,他突然感到口干舌燥,同时又觉得自己的肚子涨了起来,好像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集中在了胃部。然后……

他看到父亲的朋友正在朝他使眼色,朝他比划着什么。卡勒布试图弄懂他的意思,但面无表情的森林精灵突然出现在了他们两个人中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两个,比他们要小上一圈的身形在此刻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卡勒布暂停了思考,身体也僵硬无比,不知道该做什么。

“再有下一次,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出去。”这个森林精灵大声说。

卡勒布立刻觉得自己的脸红了,他在心底埋怨为什么父亲的朋友要找上他,难道他生来就要帮助他们么?这种埋怨很快变成怨恨,卡勒布心想错的明明不是自己,为什么自己也要被带着赶出去呢?艾米莉就在他后边,也许等考试结束后这件事情就会立刻传遍阿列克谢,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件丢脸的事情,而这个人说不定会先怪罪他不早弄明白他的意思,害他被森林精灵呵斥。紧接着,因为刚刚的事情产生的畏惧使他低下头,重新阅读起试卷来。

他硬着头皮做了一点数学,紧接着又把目光放在了所谓的综合素质上面。这里的题目要简单得多,比如问你如果和邻居吵架后该怎么办?又比如会问你撞见某人偷拿食堂饭菜,对方拿出好处来要求你保守秘密应该要怎么做。卡勒布努力地写完了这部分的题目,然后看着其他的题目,开始用手指扣自己的头皮。他找到了几根比其他头发更粗更弯曲的头发,还找到了几块牢牢待在头皮上的皮屑。现在把它们弄下来这件事也充满了乐趣,很快,他的桌子上就全是头发和白色的头屑了。

房间的某处突然响起桌椅被拖拽的声音,看着瘦小的森林精灵抓起一个人的衣服,把他从座位上拎起来,用平静的语调宣布了他的命运:“作弊,取消资格。窗外传递答案的那一个,也取消资格。你们两个接下来两年内都不得参加类似的考试。”

另一个森林精灵飞快地走过来,捂住了这个男人的嘴。卡勒布看着他被抬出去,发现许多人都趁着这个混乱开始伸长自己的脖子偷看别人的试卷。房间里的噪音形成了一道合唱,而这个合唱在森林精灵推开门之后就结束了。卡勒布紧张地连手里的笔都握不住,他的手掌心全是汗水,心里正飞快地想着该怎么办。他是否要告发他们呢?可这样就等于得罪了所有的人,也许就这样沉默下去会更好,但这也有可能让他们取得比自己更好的分数……这不公平……

“姐姐,需要支援。”森林精灵朝外面喊了一声,然后目的明确地走向离她最近的那个人,这个人刚刚也是说话的一员,几秒钟之后,她的成绩被作废,人也被赶了出去,而更多的森林精灵走进来,开始抓人。几分钟之后,刚刚不遵守规则的人全都被赶了出去,现在,考场里只剩下了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的考生,安静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见。

卡勒布听到其他的考场也在往外赶人,大概是他们也做了和这些被赶出去的人一样的事情。被赶出去的人越来越多,外面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卡勒布忍不住往外张望,想要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森林精灵再次吹响了哨子,说明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请没答完题目的人快点答完。

卡勒布觉得自己更加地想要上厕所了。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过,当自己的卷子被收上去之后,他以飞快的速度冲到了无人注意的角落,以同样飞快的速度解决了自己的问题。这才觉得好多了。

“嘿!”艾米莉在他身后喊道,“一起回去吗?大家都走了,我不想自己一个人在森林里走。”

“好,好啊……”卡勒布尴尬地说,他转过身,和艾米莉聊起刚刚的考试,“你觉得怎么样?”

“呃……反正只是试一试,玛丽他们说未来还会有考试的。”艾米莉说,“反正我把题都做完了。玛丽说就算不会,猜也要猜一个。希望这有点用。”

卡勒布心里有点懊悔,他心想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件事呢?说不定能猜对几个。这种心情如同毒蛇一般啃咬着他的内心,直到艾米莉聊起刚刚的骚乱,他才因为别人的遭遇而变得高兴一点。

“那些人,”艾米莉说,“他们还说不叫他们考试他们就要叫森林精灵们好看呢!”

“你听到了?”

“我刚打听到的。”艾米莉说,“然后森林精灵甩了他们几个耳光,告诉他们再敢添乱就把他们送走,这群人这才不嚷嚷了。”

“活该。”卡勒布说。

他现在觉得好一点了,心想这群人的考试成绩已经作废,剩下的人肯定不多,他说不定运气好,能拿到一个工作岗位呢?

天突然黑下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他们的头顶飞过。两个孩子停住了自己前进的脚步,也停止了交谈,充满敬畏,又带着一点害怕地看着它消失在天边。

“森林精灵说那是森林主母创造的龙。”艾米莉小声说。

“它……的鳞片有点少。”卡勒布委婉地说,他觉得那个更像是大号的鼻涕虫,和故事里的龙没有丝毫关系。

而且它身上一圈又一圈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皮带也没有让它变得好看一点,反而和恶心的蚯蚓有点像。

“是啊,有点少。”艾米莉说,“考试成绩三天后公布,我们很快就能知道结果如何了。”

第446章

深蓝色的生物在天空中游弋,就像许多年前深夜女士和光辉烈日还相爱时那样,天空中同时存在着白天和黑夜。没什么文化的平民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甚至传言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隙,许多灾厄会从那道缝隙中掉出。但垄断了更多知识的人们则抱有不同的看法:有些人认为自己终于窥见了昼夜共存的一角,不用再为文献当中古怪的描述而头疼;有些人则在收到货物后好奇地观察着这只所谓的龙,甚至不慎掉进了它的体内,差点成为一堆白骨;而有的人……则认为这是一种挑衅。

比如说,丰饶双星,又比如说,祂们手底下的信徒们。因为他们正在为了女神们的降世而挑选新的双生子。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关系到他们能否获得与神灵直接面对面讲话的权利,关系到他们未来是否能用目前强硬的手段来对付那些如蟑螂一般总是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的亡灵,也关系到他们是否能从其中得到足够的,有利于自己的好处。在这种时刻派自己的造物大摇大摆的进入丰饶双星的领土的凯瑟琳,理所应当地挑动了丰饶双星和祂们的信徒们的敏感的神经。

但是定了材料的法师们不会因此让步。他们并不信奉任何一个真正的神灵,那位魔法女神得到他们的崇拜也仅仅是因为她开启了通过破解神术来间接窥见世界规则,将世界的力量为自己所用的先河。某些极端的法师往往会骄傲地声称自己是忤逆者,敢于挑战神灵的威严。而在这部分人的情绪煽动下,绝大部分的法师也会在短时间内转为极端分子。他们有天赋,也不是会被轻易蒙蔽的愚者,更何况他们需要这些材料,其他人们也需要这些材料制作而成的药剂。所以当神官们试图阻挠这些埃格蒙特快递员入内的时候,他们遭到了激烈的反抗。

这令丰饶神官更加愤怒了。他们也有着属于自己的傲慢,认为法师们不过是他们所拥有的土地上的租客。租客是没有资格对房东的决策指手画脚的。因此小部分的冲突频发,进而转变为了更大的冲突,被愤怒占据头脑的神官们甚至把这件事当成了最重要的事情,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证明自己的正确。最终,在这件事不可挽回之前,主教们举行了一场会议,以临时选出的神降容器面见了女神们,从中得到了女神们的旨意。

“耕种才是最重要的。”女神们说,“我们需要帮助农民,让土地产出更多的粮食。这片大地需要更多的粮食,以及更多的棉花。”

祂们没有提那两条不伦不类的龙,也没有提到创生慈母,这就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了。于是神官们闭上了嘴,对法师们的快递不闻不问。但事实上,主教们从女神们那里得到了更多的信息。

他们作为距离女神更近的人,向来能得到更多的信息。

“如果屋顶被我顶坏了。”喉舌说,“你觉得下一任执政官会让我们出修理费吗?”

“不是我们,是……我们。”刽子手说,“不过我不觉得你能长那么高。老年人往往会变得越来越矮,也许你会变成一棵矮矮的小树。”

“我想对我的人生说点什么,但还是算了。”喉舌说着,看向旁边的柱子,安没来得及把头缩回去,只好绞着手指,低着头,磨磨蹭蹭地从后面走了出来。

“晚上好,主教阁下。”她行了个礼,支支吾吾地说了一个拙劣的慌,“我有点睡不着觉。”

“是吗?”刽子手和蔼地问道,“你做噩梦了吗?”

“是的,我梦到之前的同伴欺负我。”安撒了个谎。

她不知道面前的大人会不会相信她说的话,但她明白同情心会让他们忽略那些漏洞,这对她现在的状况很有利。如果他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在被偷听那就更好了,安希望他们不要在乎。

她的期望奏效了。从这两位主教的表情来看,他们并不在乎安听到了什么。

“我去过阿列克谢,那是一个……正在成长的城市。”喉舌说着,同时观察着安的脸——这个孩子总是面无表情,仿佛带着面具,就算最近活泼了一点,他也很难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来,“就像祂拥有的权柄一样。法师们总是在因为祂的变化而恐慌,但成长本来就是一个不断变化的过程。我觉得这很正常。”

他选择性忘记了自己曾经也在看到那座城市后恐慌过,与同伴一起推测这位神灵到底从何处得到了这些知识的事实。在自己即将面对的结局面前,他格外地平静,自认为什么事情都无法让他惊讶了。

所以……和安多说一点也没什么。

“成长就意味着具有活力。”刽子手用安听不懂的语气说道,“……你之前去了宫殿,那里没有一个人了,是吗?”

“是的。”安老实回答道,“人们都说伊琳娜快要死了,他们才不要去跟一个快要死掉的疯子在一起呢。所以大家都跑掉了,去其他贵族的宫殿住了。”

“我还记得她有一个男宠。”喉舌说,“……放浪的年轻人,疯狂会找上她就是因为这种行为……”

他无力地咳嗽起来,胸膛里发出安熟悉的声音——那是风穿过破旧的老房子,穿过有着破洞的木板时发出的呼啸声。她看着这位主教的胸膛,心想在他遮盖的严严实实的衣服下面是否是一块木板呢?她也学过这样的课程,比如想象让自己成为一棵树,这样就能在森林中隐藏自己,又或者把植物们看作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进而操纵它们,这样就可以获得攻击手段。但她缺乏想象力,所以总是做不到。她在这门课程上表现得非常差,甚至一度被园丁抓去多次检查过身体。这位老师说也许是因为她以前的经历才使得她无法做到这些。几次检查下来就连她也放弃了对于安的培养,毕竟每个孩子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既然安更靠近死亡那边,那不如多发挥发挥她在这方面的作用。

刽子手坐在一旁看着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安觉得她在哭泣。所以她走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指。

“你们不去睡觉吗?”她问道,“再过一会,蜡烛们就要熄灭了。”

“好吧,我们回去睡觉。”刽子手这么说着,拉着安的手往她的房间走去,没有和喉舌道别,而在拐过一个转角后,那些有气无力的咳嗽声也消失了,走廊里回荡着她们两个的脚步声,一声接着一声,在黑暗中显得更加恐怖。

在漫长的寂静之中,安被送回了她的房间。

“今晚好好睡觉。”刽子手对她说,“几天后会有一个新主教来,也许她的名字是笑语人,又或许……是另外的主教。”

“为什么?你不知道谁会来吗?”

“笑语人是我的朋友,我希望她能来。上次我就是和她一起外出的,但是喉舌……喉舌上次是和审讯人一起出去的?我记不太清了,我是个老太太,老人家的记性向来不好。”

“如果她是你的朋友,那为什么她不过来呢?”

“……因为……有些人就是不希望你和你的朋友待在一起。”刽子手说,“晚安。”

她轻轻关上房门,这时蜡烛已经完全熄灭了,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但刽子手走得很快,她再次回到之前和喉舌坐在一起的地方,发现对方还等在那里,背影显得更加颓废无力,声音也十分虚弱。

“你觉得这是对的吗?”他问道。

“没人能一直做对的事情。”刽子手说,“……但是却需要让别人明白他们在做对的事情。”

过了一会,她又说:“忘了刚刚那句话吧,这除了让我担惊受怕之外没有任何用处。我不该说这个的。喉舌,我不该说这个,我不该说的。但是……但是……这件事情终于让我在意,也让我感到……”

“那就不要说了,刽子手。”喉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更暗的远处走去,“今晚睡个好觉。”

他没有和刽子手道别,也没有回头,而是像当年他清扫所有的灵媒会成员一样躲开了所有人的巡视。即便他已经走不动路,做到这个对他来说也是轻而易举,更不要说走入空无一人的宫殿里了,旧凯撒正盘腿坐在宫殿深处的床上,用一块布擦拭着自己的刀。烛火摇晃,也照得她的表情模糊不清。

“我就说今晚我会有客人。”她说。

不知什么原因,那种自信又回到她的身体里了,所以她这句话说得十分张狂,脸庞闪闪发光,甚至能盖过旁边的烛火。

“晚上好,伊琳娜。”喉舌平静地说。

“晚上好,喉舌阁下。”伊琳娜也平静地说,“你来这里做什么呢?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向元老院示好?噢,加强对这里的控制力,对吧?我没说错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啊,不回答,所以不会被抓住把柄。”伊琳娜低下头重新擦拭自己的刀,好像并不在乎喉舌到底来做什么,“你知道吗?我想我们还是……”她突然举刀,以这种出其不意的方式将它插进了喉舌的身体里,“聊点别的……妈的,你怎么……”

她放开手,看着那把刀,而后缓缓抬头,看着喉舌的脸,随后,她放声大笑起来,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滑落,一直落到她裸露的小腿上。

“你是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她大笑着说,甚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怪不得你的神灵们这么中意这块地方,祂们和这里合拍极了,难道还有比这里更适合祂们的地方吗!?”

“森美兰才是我们的圣地。”喉舌慢慢地把刀从自己的身体里拔出来,平淡地说。

“我说的不是这个,算了,啧,你也不会正面回答我的话题。只要装作不明白,那么暗藏的危险就不存在。”伊琳娜说,“不过你们这样说话不累吗?避开那些应该讨论的事情,就好像这样它们就不存——咕!”

她掐着自己的喉咙,弯下自己的腰背,试图发出什么声音,但最终发出的只是没有用的咕咕声。

“这里有很多可以利用的植物,而且……很不幸又很幸运的是,某些花粉……唉,算了。”喉舌说着,走到窗边,轻轻地摘下了什么,“你没有注意过这些,死神就在你的花园里徘徊,但你没有注意过,所以……祂的镰刀离得太近了,所以……”

他的第二次停顿漫长无比,因为他的关节随着他的移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随着他的动作,被刀刺破的衣服也被掀开,露出下面树皮般的纹路——或者说就是树皮。而此刻这些纹路下面的血肉显然正在朝着另一种方式转变。这也是为什么伊琳娜会放声大笑,她从刀刃上传来的触感判断出这位主教已经和死人无疑,她认为他被自己的神灵放弃了,所以才用那种方式展现自己的不屑。

喉舌揉碎那些叶片,将它们塞进了伊琳娜的口中,强迫她把它们吞了下去。做这些事情让他的行动变得更加困难,而在这之前他的双脚就固定在了窗边,无法移动了,所以他只好以一个怪异的姿势向前伸长自己的身子,而这个行为加速了植物对他的侵蚀。最终,他冷漠地看着伊琳娜倒下去,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

一棵树正在从他的身体里钻出,他本人也正在变成一棵树。没有人目睹这个奇妙的过程,伊琳娜静静地倒在床上,四周寂静,夜色也变得更深。床头的蜡烛也被微风吹灭了,此刻,房间内只剩下了一棵长得歪歪扭扭的树,以及一具尸体。

天亮了,沃尔特无精打采地端着早餐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呼唤自己脾气不好的资助者赶紧起来吃早饭。他没有得到任何回音,于是压着烦躁的心情掀开床帘,伸手去推床上的躯体。

“如果你希望让自己变得健康一点,你就应该按时起来吃饭——这还是你叫我端来的——而且你应该关窗,你的身体真冷……”

他停下了,因为这具躯体是如此地冷,伊琳娜被推动后的表现也非常地奇怪,紧接着他注意到掉落在地上的刀,以及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树木,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在恐慌中后退几步,随后飞快地跑了出去。

“卫兵!卫兵!”他叫嚷着,用力地抓住了他第一眼见到的人,“来人,快来人!凯撒,凯撒去世了!伊莉娜去世了!!”

第447章

一位凯撒的死亡值得引起所有人的重视,所以不管是否在怀疑沃尔特在装神弄鬼,还是有人跟着他去了伊琳娜的宫殿。随后,她的死讯就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并继续以极快的速度传播,直到长老院出手才把这股消息压下来。他们开始着手安排新凯撒的即位,而各项准备也瞒不过有眼睛的其他人,很快,凯撒公国的人都明白他们要迎来一位新凯撒了。

据说他温和宽厚,知道该如何治理好一个国家,会好好对待辅佐他的每一个臣子和他的每一个子民,也会虚心听从长老们的意见——几乎可以看作是伊琳娜的反面,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得到了很多支持。人们也对新凯撒的到来翘首以盼。至于伊琳娜,已经没人在乎她了。她得到了一场简单的葬礼,遗体按照礼数埋在历任执政官旁边。至于为什么一棵树会出现在凯撒的宫殿里,地上又为什么会掉落一把刀……这些事情没人关心。备受伊琳娜欺辱的仆人们庆祝着她的死去,而因为她的死去得到了好处的人选择了缄默,至于更多的普通人……他们为什么要在乎一个执政官的离去呢?他们的一生都不会和这个人有所交集,甚至都不会离开自己赖以生存的那一小片土地,所以人民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世界今天仍旧在正常运行着,并没有因为一个大人物的死去而发生什么改变。

“这真是太让我伤心了。”伊琳娜说。

她正皱着眉头吃安给她弄来的玉米薄饼,饼很脆,吃进嘴里的时候也很甜。但伊琳娜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种东西了,她的舌头和胃已经习惯了那些精致的佳肴,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改变。可除了这个,她也没有别的吃的了。她的身体需要能量,而她只能从这些食物里获得这些。

“所以人有的时候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重要。”安说。

她手里还拿着一把沾了泥土的铲子,就是她把伊琳娜从坟墓里挖出来的。本来她以为挖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毕竟农民在地里劳作的时候就需要花费一整天的时间。但与死亡的近距离的接触终于给了她一点好处:她发现自己并不会因为这种重复劳动感到疲倦,因此飞快地把呼吸微弱,正处在假死状态的伊琳娜挖了出来,用几个耳光把她扇醒之后带着她往自己准备好的房子走去,又拿出早就藏好的食物让她吃掉。作为一个孩子,她做到这种地步已经非常不错了。

“沃尔特呢?”伊琳娜没有回应她刚刚的话,心不在焉地问道。

“他说你和他之间已经两清了。”安说,“所以他要去和自己的朋友一起去森林精灵那里找一份工作。森林精灵那里总是有工作的。”

“噢,那我猜她们也想让我去。”伊琳娜吮着自己的指头,回答道。

她吃完了最后一口薄饼,再次要求安把她假死之后的事情说一遍。但这次她要求的是其他的角度。

“我想……丰饶那边会问点什么吧?”她问道,“为什么你会把我挖出来?他们杀了我,现在又想救我,怎么?让我成为一个暗棋吗?”

“在你死的那天晚上,负责教导我的主教问我宫殿里是否有人。”安一五一十地回答道,“我说没有,但沃尔特在那里,所以我和沃尔特被分开询问了。我听说沃尔特说是你要求他留下的,这排除了我的嫌疑。至于我为什么要把你挖出来……因为我就是知道你没有死。你的身上有点什么东西,我知道这个。”

“我留下沃尔特是希望他能在晚上来找我。”伊琳娜耸了下肩膀,“不然影子就会暴露我没有死去的事实不是吗?这会让我的计划显得很拙劣——我可不愿意被人看作傻瓜……但是……好吧,我的这个计划不确定性太多了,这就是个拙劣的计划。不过看在我已经疯了很久的份上,我能想到这个计划就很不错了。”

“噢。”安点了点头,“你可以在晚上被放到棺材里,然后就这样一直待到……有人把你挖出来?”

“我最开始想的是自己把自己挖出来。我本来以为他们会给我一点陪葬品,我可以用这些陪葬品做点什么……”伊琳娜摸了摸自己的腰间,摸了个空,“该死,我的刀……不过唯一的好消息是我从法师们那里搞来的药剂管用,感谢森林主母……”她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如果不是她搞的那个快递,我说不定到现在都还没法轻松地找到让我处于假死状态的药剂呢。”

她用舌头划过自己的牙齿,试图把粘在上面的残渣弄下来。这让她看上去整个人都很粗鲁,也很凶,但安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说话。

“所以你为什么要挖我出来呢?我的计划里没有你。”伊琳娜轻轻地问道。

“我的父亲是一名丰饶神官,但他其实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安冷静地回答道,“我的父母都死在了亡灵手里,生命都被死亡握在手中,成为了行尸走肉。我出生的那个小村庄也只是因为亡灵天灾而毁灭的无数的小村庄的其中一个。那是一段很灰暗的日子,总是没有太阳,空气也总是很冷,我在一片寂静和曾经熟悉的面孔中行走,寻找让自己活下去的生机,我活了下来,但我也因此受到了死亡的侵蚀。我变得比普通孩子奇怪,人们也不喜欢我,如果你现在仔细看看我,你也能发现不同。”

“不用了,这里太黑,我看不清。”伊琳娜说。

“一个孩子其实无法在那种情况下活太久的。”安继续说道,“我那个时候被创生慈母捡走了,她是个很和蔼,很好的人。你如果看到她就会明白的,有的人就是这样,当你看到一个人,你就会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是个尖酸刻薄的人,又或者他是个富有狡猾的人。那位神灵就是会让所有看到她的人觉得她很亲切,十分愿意与她亲近的神灵。她和她的女儿在一起,似乎正在进行一场旅行,然后她们在村庄发现了我。”

“然后祂救了你。”

“……是的,祂救了我。”安纠正了自己的说法,“祂们带着我来到了最近的城市里,把我交给了祂们见到的第一个神父。祂给了神父很多钱,多到他可以把我养大,又能为自己的新家添置许多好家具,也能吃到很多好的食物。因为祂不能带我走,就像兔子应该在兔子堆里长大,鲜花应该种在花园里一样,祂觉得我作为一个人类小孩也应该在人类的抚养下长大。所以我拥有了一个新的父亲,一个新的母亲,和一个新的家庭。”

“嗯……然后?”

“然后我希望帮点祂的忙。”安说,“比如把你救出来,我想之前祂和你接触过,也许祂会想要你。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从你这里得到回报。”

伊琳娜用鼻子发出了一声哼声。

“这才对。”她说,“你想要什么?先说好,我可没法给你多少东西。你还是个神官,生活优渥,不愁吃穿,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想知道要怎么去阿列克谢,就是那座城市。”安说,“我没有自己出过远门,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你要去那里,我希望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也给我一点钱。我现在正在攒钱,但攒钱比我想象得要难得多。头一天我攒下了一些钱币,第二天它们就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消失。所以……我希望从你这里得到一些金钱的回报。”

“现在看来我非去不可了。好吧,那我就去吧。”伊琳娜挑了下眉毛,无所谓地说,“你救了我,而我会做你的先锋,再给你一点钱,就这么定了。”

“……没有别的了吗?”安这时又带着一点紧张地问道,“你不需要一些帮助吗?”

她在等待主教们放松警惕的这些天里自己偷偷设想了很多场景,觉得帮助一个已经死掉的人离开所谓的漩涡中心会非常地困难,会有很多人过来阻挠她们,也会有很多事情需要克服。但伊琳娜的表现却十分轻松,她答应她的要求就好像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一样简单。她本来还觉得伊琳娜会猖狂地提出一些要求呢!比如给她找几个人,让她有乐子可以玩;又比如弄点酒来,好让她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来发疯。

但她就是平静地接受了她准备的食物和简陋的落脚点,一点抱怨的话都没有说。这让安感到奇怪,而现在,她感到有点不安了。

“你要学的事情还有很多呢。”伊琳娜仍旧以那种不以为然的口吻说道,“我不需要帮助,因为伊琳娜已经死了。你明白吗?她已经死了,新的凯撒已经上任,权力的交接已经结束,如果这是一个故事,那么故事就已经进入了圆满的大结局。我是否真的活着这件事对那些站在我的死亡上庆祝的人来说并不重要,因为这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影响——当然我最好真的死了,如果我活着,我最好也老老实实地不要跳出来捣乱。就是这样。已经结束了,一切的一切都结束了。”

“为什么会没有影响呢?”安问道。

她想要是喉舌突然回来,那么她和刽子手肯定会大吃一惊。所以为什么一个人会完全没有影响呢?难道伊琳娜真的没有朋友和家人?可她应该有父母……至少再有几个认识的人,不至于像她说的那样没有任何影响。

这个时候,过去的伊琳娜·凯撒短暂地与安露面了几秒钟。

“不告诉你,我没心情。”她不耐烦地说,“你还有事吗?没事我要睡觉了,还有很多路要赶。你这个烦人的小孩,我看在你拿过来的吃的份上才和你说这么多的,你应该识相点,赶紧离开。”

“哦,好吧。”安干巴巴地回答道,“祝您有个好梦。”

第448章

薇拉在仆人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她以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城市,猜测围墙后面是怎样的光景,又看向远方的田地,居民们正弯着腰在里面劳作。地里的庄稼则高矮不一,有的只没过农民们的膝盖,有的则高到他们胸口,也有的能够淹没他们整个人。这位不再年轻的王后看着这幅景象,随后将好奇的目光看向了正在田地旁打水的人们。那些绿色的棍子能够喷出清澈的水,而农民居然用这些水来浇地。这件事足够她看上一小会的了。

“他们在照料土豆。我们这里的主食,你应该吃过。”凯瑟琳为她介绍道。

她把自己从泥土里拔出来,赤着脚站在地面上,又指向角落里的一块。

“那些是我的田地,”她说,“现在有专门的人照料它们。不过这个新上任的小家伙还在接受培训,目前主要还是妖精们负责我的农田,你想去和妖精打个招呼吗?”

薇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北边的温度要比她所在的王都低一些,因此在离开马车之前她就在身上披了一件披风,同时,因为低温而变得清新的空气也让她精神了许多。她朝凯瑟琳露出一个开心的微笑,同意了她的提议。

她们一起走入她的农田。凯瑟琳向她展示了自己的香料,路过的妖精们也走过来问了几声好。薇拉带来的仆人则不远不近地跟着,时刻等候王后的吩咐。凯瑟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而是提议薇拉跟着她去森林里走走。

“你可以去……嗯……我的第二个城市,现在我的孩子们就在那边。”她高兴地说,“我们可以聊聊之前我在信里和你说的那些事情。”

薇拉继续表示了同意,她示意仆人们在远处等候,自己跟着她来到了耶芙娜。这里比起阿列克谢要冰冷得多——并不是外表的问题,而是一种感觉。薇拉想或许是因为这里更靠近北边,所以温度还要更低的缘故,但凯瑟琳却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在我们的观念里,每个人都具有能量,或者说每个东西都有能量。而能量与能量之间会互相影响……所以,基于这个观念,你觉得这里很冷清,正是因为这个地方缺少生命所带来的能量。”凯瑟琳说,“我最开始的构想是把耶芙娜做成一个以各种各样的制造业为基础的城市,但它没有按照我的设想来走。很多事情都没有按照我的设想来走。”

“但您想象中的未来一定具有我无法预见的辉煌。”薇拉说。

“嗯……”凯瑟琳心想确实是这样,但她觉得这样说出来会显得自己很傲慢,所以她笑了笑,将话题移到了薇拉的身上去,“有些道理是互通的,比如在生活中,我们也会发现我们的生活并不会像我们想象的那样进行。就像你在信中和我说过的你的那两个女儿的事情一样,我们能做的就是站在这些现实面前思考自己该如何应对。”

说到自己的女儿,薇拉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想说自己只是想要让孩子们得到幸福才向凯瑟琳索取了她的祝福,但这种话说出来就好像她在抱怨一样。这事怪不得别人,她只能怪罪自己。

“她们很有活力。”她说,同时低着脑袋,用手指揉搓自己的手帕,“我……我在……”

“你在信里说你很害怕她们。”

“我说过那个吗?真是糟糕,我现在觉得我不应该说那个的。”薇拉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这听起来……”

这听起来也像是在推卸自己的责任,她对自己之前的行为感到抱歉,并觉得非常地不舒服。和别人诉说自己的孩子的错处确实能让她得到一点轻松,但紧接着她又感到了罪恶感。坐在她旁边的凯瑟琳以这种距离极近的方式制造了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亲密感,可这种距离也让薇拉感到拘谨。她同时感受到的情绪太多了,这几乎让她飞快地来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凯瑟琳说,“人们总要求母亲做这个,总要求母亲做那个,这个身份天然就带着枷锁,受到重重的禁锢,而与之相对的父亲却无论如何都不会受到谴责。就算这个男人酗酒,殴打自己的妻儿,他也不会因为这些罪过而受到所有人的指责。但一个母亲,她却会因为让孩子难过而受到所有人的谴责。我认为这是一种不公平的现象,我讨厌不公平,所以我在看到你的信之后并没有觉得问题在你身上,这也是为什么我希望你来这里和我聊聊、薇拉,我觉得你的孩子正在挤压你自己的空间。是的,我这么认为,而我并不觉得有这种想法值得……内疚,感到罪恶,又或者什么东西……你不必为此感到抱歉。”

“没有人责备我。”薇拉说,“没有人……一切都是这么正常,所以我才感到……我说不好。”

她深深地吸气,又把这口气用力吐出去。凯瑟琳坐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着,她知道人无法永远承受痛苦,而无论是快乐还是悲伤都需要一个宣泄口,所以薇拉也会把自己的痛苦说出来。也许她说不出来,但说话本身就是一种宣泄。

“我来自一个很小很小的国家。”薇拉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说道,“我很幸运,被选为了奥古斯都的王后——当时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因此总是忐忑不安。王都的女人们都那么美丽,夫人们有着优雅的仪态,而小姐们年轻又有活力,我站在她们中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好像我站在墙里面,而她们站在墙外。”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短时间内适应新环境的。”

“梅塞尔见到我的时候非常地亲切,他几乎一直跟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时不时地询问我是否需要什么东西,会不会感到累,要不要去休息。还会小声提醒我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一直告诉我我会做好,我会学会我需要的所有东西,而我也会很好地使用它们。”她这么说着,放缓了自己的语调,以免让哭腔变得更加明显,“但是现在……他几乎不这么做了。他……他不希望我继续举办春日庆典,他也……我知道我们的婚姻是一种交换,奥古斯都需要后代,需要继承人,需要……需要不同寻常的继承人,而我的国家需要生存下去,我的亲人和那些人民需要活下去……我想如果最开始梅塞尔很不好接近……”她又停下了,但眼泪还是顺着脸颊落下来,“我想我现在会好受很多。但他……”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凯瑟琳拿出手帕,轻轻地按在她的脸上,让布料吸走那些水滴,“纯粹的感情如此珍贵就是因为感情当中总是会掺杂很多东西。无论是身无分文的穷人还是有着许多家产的富人都有自己各自的烦恼,只不过烦恼的表现形式并不一样。”

“我也很爱我的女儿们。”薇拉说,“当我知道我怀孕了的时候其实松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才拥有孩子,但她们的出生意味着我终于完成了我在这场名为婚姻的交易中的义务。可我也感到非常地失落,我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刚从偏远的小地方来到王都,穿着华丽的衣裳站在舞会中的那个小女孩。所有的人都在墙外,而我在墙里,没有人能真正地走过来,因为他们有更好的选择。”

凯瑟琳冷静地听着。她判断出薇拉因为周围人注意力的转移而感到失落,而她自己其实很难忍受自己被忽略。这并不是因为她自己有着讨人厌的傲慢,而是因为她需要关注来让自己不至于陷入胡思乱想的境地中去。虽然过度的关注也有可能让她多想,但如果这个方式有用,那么它的负面作用也可以忽略不计了。

但我又该如何安慰她呢?我要说我自己和弗拉基格也正处于麻烦之中吗?凯瑟琳这么想着,很快就否定掉了这个想法。她和弗拉基格都是神灵,也许有的人会觉得神灵具有人的特质会非常亲切,但这也有可能让人们误以为他们与凡人之间的差距没有那么大——她不太懂西方的宗教,但总觉得这不会是件好事。

薇拉还在哭泣。

“这让我感到很不安。我爱我的孩子们,她们吵闹,活泼,总是要做这个,又要做那个,很调皮,大部分情况下很听我的话。但是她们却不是……却不是因为爱情而诞生的,她们出生只是因为被需要。就像某个节点你需要去做某件事一样,我们需要一个孩子,一个继承人,所以我生下了她们。这让我觉得我亲手玷污了我对她们的爱,我把她们当作一种……一种东西,一种可以完成交易的货币……”她用力吸着鼻子,用手指撑着脑袋,低头看着面前的桌面,“先祖在上……先祖在上……我看过奥古斯都的历史,每一个王都有一套对自己的孩子的评价标准,并以此来判断他们是否有接过铁王冠的资格。梅塞尔的童年就是这样度过的,在拿到铁王冠之前都是如此,我的孩子也会这样,她们需要赢得先祖的认可,但是……”

“但是这让你感到痛苦。”凯瑟琳慢慢地说,“薇拉,薇拉,我们慢慢来,好吗?我想我们需要处理的问题不止一个,这是一个很复杂的事情,我们慢慢来。一切都会好的。好吗?现在我们先静一静,你想哭多久都行。不要觉得你要赶紧停止哭泣好去做下一件事,这里没有下一件事。没有人会催你的。仆人们也不在。”她小声说,“我会为你保管好秘密的。”

薇拉哭得更凶了。

“您真是一个……”她抽泣着说,“您真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人……我……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我真的很感谢您请我过来做客。”

“我也很高兴能帮到你。”凯瑟琳说,“不过我说的办法也可能不会有用,你不需要完全按照我的方法来。这只是一个参考——别急,别急,我不是在催促你,我也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如果不好好梳理思绪,我会说不到点子上的。啊,你听,有小鸟在歌唱。”

第449章

最开始这句话并没有给薇拉带来什么安慰,她沉浸在痛苦之中,但又因为自己能够哭泣而感到如释重负。直到她渐渐平静下来,她才听到鸟儿们的歌唱声,它们像是被什么人指挥着一样,将自己的叫声组合成一首和谐的曲子。薇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泪珠也慢慢地干涸。这让她的脸感到紧绷,再次开口说话时也让她感到自己正身处现实,而不是什么她幻想出来的墙内。

“我失礼了。”她努力用平静的语调说道,“真抱歉让您看到我这种丑态。”

“每个人都有想要大哭一场的时候,我倒是很高兴这里能成为让你放松的地方。”凯瑟琳说,“我差不多也搞清楚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你想听听吗?”

薇拉点了点头。

“我觉得你和梅塞尔之间的问题其实在最开始就有了端倪。这是你们婚姻本身或者说你们之间的差距来决定的。你在这段关系中处于弱势方,也很难依靠自己获得需要或者想要的东西——这是最重要的地方。你处在这个位置,所以你在表达自己的需求前往往会进行思考,去想自己的要求是否合理,又想要怎样让对方答应你的请求。你从走入这段关系开始就承受着这种巨大的压力,而我认为想要让这个问题消失,你就得拥有力量。你不必很强,但你一定要让自己想要做什么的事情能够满足你自己。你要拥有自己的事业。”

“我有一些财产。”薇拉说。

“这些财产是你靠你自己获得的吗?”凯瑟琳问道,“你能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它们都会被你牢牢地把握在手里,而不是会因为……梅塞尔或者谁的不高兴失去它们吗?”

薇拉低着头,没有回答。但有时候问题的答案不一定非要回答,沉默也是答案的一种。凯瑟琳也没有说话,她在犹豫,思索自己是否该提出之前思考过的那个方案,即她是否应该询问薇拉需要自己的帮助。她犹豫的原因在于她所提出的这件事情带有自己的私心,但很快她也意识到自己在某些方面和薇拉一模一样。但她之前明明不是会在这些事情上浪费精力的人……可她又能怎么办呢?难道就像之前一样,一拍脑门就把点子想出来,然后继续焦头烂额地对付那些后果吗?

她不想让自己表现得好像一个懦弱的,做事之前瞻前顾后,迟迟下不了决定的人,肃然事实确实如此。

好吧,再试一次吧。她心想。再试一次,如果发生了糟糕的事情,那我就承担这个后果。我总要经历失败,如果我的帮助为我的朋友带来麻烦……那作为代价我也应该失去这份友谊。

“我有一个提议。”凯瑟琳说,“一个帮助……但是我刚刚也说过如果不能完全地掌控那些依靠别人的帮助来取得的东西会让自己处于弱势的地位,所以你可以把这个当作一个交易。因为我想从这种协助当中获得我想要的东西,而我保证你也能从这里面获得让自己独立的力量。”

她专注地看着薇拉,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她想到梅塞尔也许和她说了些什么,于是赶紧进行了补充解释。

“我认为将能付出的和能获得的都讲清楚对交易双方都有利。”她说,“除此之外我们不必付出更多也不会得到更多。一切都按照商量好的来……又或者你觉得我这个提议没有给你说不的机会……嗯……你可以拒绝,薇拉,我不会因此生气或者背地里做什么。我甚至可以用我的女儿们发誓。”

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薇拉的脸色这才好看了许多。她大概也觉得自己刚刚的表现并不好,所以朝凯瑟琳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您的提议到底是什么呢?我想我只有知道更多的细节之后才能给您答复。”她说。

“盐碱地。”凯瑟琳说,“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称呼它们的,但我想你的国家就建立在盐碱地上,土地的表面会有白色的粉末,植物也很难在上面生存……”她看着薇拉的表情,知道自己说对了,“对于我来说,我很难忍受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不能种植植物的土地,这是一种……你可以理解为我的种族的本能冲动。所以我希望对这种不适合种植的土地进行改造,让它变成肥沃的土地。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需要你的帮助。”

薇拉几乎是立刻感到了心动,摆在她面前的是来自神灵的协助,这位神灵已经在过去的时间里展现了自己的威能,那些力量远比丰饶双星要厉害得多——那对双生神灵所能提供的东西多么匮乏,新生的事物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好像凯瑟琳永远在拼尽全力朝前奔跑,将其他人远远地甩在身后,而现在,祂决定带着自己一起往前跑。

就算是一个小国的公主,在做了这么多年的王后之后薇拉也具有了一些眼界。她明白这种协助也许不能帮助自己在奥古斯都站稳脚跟,但这一定能帮她的国家摆脱只能依靠其他国家资助的困境。她当即决定无论凯瑟琳递来的是否是有毒的果实,她都要把它连皮带核地吃下去。

她的家人已经不在了,子民们也许也不认得她了,但那总归是自己的国家,是养育她的地方。薇拉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她曾经用自己的婚姻换来了帮助,现在……她要用国家的土地来换取能够填饱肚子的未来。

但很快她的理智就让她稍稍冷静了一些。她想国家并不属于她自己一个人,而是属于现在的国王——她的兄弟姐妹的后代们,那些她曾经见过或者没有见过的,现在已经长大的小孩子们,她可以决定用自己的婚姻换取她觉得重要的东西,但她并不能擅自决定一个并不属于她的国家的土地。

而且梅塞尔,梅塞尔也肯定会因此感到不快。厄拉是依附于奥古斯都的小国家,很小很小的国家,如果她擅自决定别人可以插手他的东西……

“我想我可以帮您联系厄拉现在的国王。”薇拉说道,“他们会很高兴得到您的帮助的,我会在信中说……”

她卡壳了。

“他们可以通过你向我提交一个申请。”凯瑟琳说,“是的,我们需要一个不会被别人指责的理由……”她和薇拉四目相对,纷纷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我打算把这个叫做盐碱地改造计划,不止是厄拉,任何一个有盐碱地的国家都可以向我们提交申请。我们会把盐碱地变成好的土地,而我们要求的回报正是改造本身。就像法师们需要研究一样,我们需要土地作为样本来获得我们所需要的资料。这样我们在面对更多类型的土地时会更有经验。”

薇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如果是以厄拉带头的话……我们很难吸引足够的国家过来报名。”她担心地说,“这很有针对性,人们会知道这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东西。”

“不要太在意别人的看法,而且就算他们知道了又怎么样呢?他们可以来申请,我们没有拦着,是他们自己不愿意跟随厄拉的脚步,没谁拦着他们。”凯瑟琳说,“他们又不是小孩子了,总该明白一些最寻常的道理。”

薇拉点头表示赞同,但她对于所谓的盐碱地改造计划还是有些困惑,于是谨慎地又询问了一些关于如何改造的细节,在得知有一个改造方案是要利用到那些会流水的绿色水管之后,她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我注意到农民们可以直接从那些管子里而不是拿着水桶去河边取水。”薇拉好奇又兴奋地说,“你们是怎么做到这种事情的呢?这似乎不是魔法,那种绿色的管子……哦!”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是植物,对,它们是植物。”

“我不太喜欢魔法,因为魔法是具有天赋的人才能使用的东西,这种特质决定了它难以普及,成为日常生活中的必需品。而如果希望真正地帮助到一整个国家,那么就必须把目光投向数量最多的平民。只有让他们的生活变好,一个国家才会真正地好起来。”凯瑟琳说。她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些报道,一些在加工流水线上会出现附加产物,这似乎也能用在盐碱地改造上,于是她就接着说了下去,“事实上盐碱地改造计划还可以根据改造方案的不同延伸出不同的……协助方案。因为……”

她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想下意识地拿出神器作为自己讲解的辅助,但在做出这个动作之后她就意识到薇拉是个凡人,她有可能在直面她的神器的时候看到不该看的知识,并因此受到猛烈的冲击。所以她花了点功夫翻找自己放在口袋里的笔记本,重新打开一页新的之后才摆在桌子上,让薇拉看。

“农业是一个国家的重中之重,薇拉,就像你的祖国一样,如果土地不能产出足够的食物,那么人们就难以在上面生存。而我刚刚提到的协助计划就是在把盐碱地改造成能够生存的土地的这个过程中,为当地的居民提供另一种选择——这能够让他们获得一些收入来源,购买生活所需并让自己活下去。因为改造过程并不是一下子就完成的,在改造完成后植物也需要时间生长,因此在这一段空白的时间内,我们必须找到另一个能带给人民收入的途径,确保他们能顺利地度过这段时光。”

薇拉再次带着恍然大悟的表情缓缓点了点头,同时以感激的眼神望着她。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说,“看来我还有很多要向您学习的东西。”

凯瑟琳则默默地放下了手里的笔。她没办法说更多了,因为她压根没打草稿,对薇拉说这些也只是临时起意,想继续说下去都没办法做到。硬着头皮说下去的结果很有可能是在以后的复盘中发现自己的逻辑漏洞,并不得不在之后的谈话中进行修改。她觉得这样会影响到她在薇拉心中的形象和这个计划本身的严肃性。而如果她想认真对待这份计划,她就不能让薇拉看出她没有周全的考虑。现在得找个理由把这个话题绕过去,然后自己私下里偷偷把事情做完。

“具体的计划还要等我对你的祖国有了更多了解之后才能给出来。每一块土地都有自己的脾气,就算我能给出一些方案,最终还是要根据土地本身进行修改。”她收起本子,对薇拉说,“这也是为什么我希望在厄拉的土地上进行研究,这能帮助我们积累更多的经验,在未来遇到相同的情况时也能熟练地给出更好的选择,我刚刚就是这么说的——来吧,我已经拉着你聊了够多了,现在让我带你去你的房间吧。你需要好好休息,等你恢复了精神之后我们再详细聊聊这些计划。”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心底默默期望薇拉能睡得久一点,这样她就有足够的时间来给之前的自己打补丁了。

凯瑟琳:加油!

凯瑟琳:虽然之前没有写过计划书,但是我可以的!

第450章

几个小时之后,凯瑟琳觉得自己不可以。

写计划书真的好难啊,比她到目前为止做的所有事情都要难。真是可恶,她还没法从自己的神器里找到能用的模板,虽然就算找到了也没法用,但是这种不知道该从何下手的迷茫感让凯瑟琳感到无可奈何。她已经对着面前这张纸发了很长时间的呆了,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写下什么,但她很快就用力涂掉了它们。现在这张纸上只有很多被划掉的开头,连计划的雏形都没有。

凯瑟琳将双手虎口比在自己的发际线上,感到了深深地无力。

她在焦虑中思索薇拉还有多长时间恢复精力,以及自己还有多少时间用来写计划书,其实这两件事可以被归为一件事,但她分开思考了。紧接着,她朝外呼气,同时发出虚弱的“啊”声,然后催促自己拿起笔,赶紧把东西从自己的脑子里挤出来。

为了能让自己顺利地把计划书写完,凯瑟琳决定采用老办法:自言自语。

“好的,我们先从现有的信息开始……”她说着,拿起另一张纸,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对盐碱地进行改造,同时……嗯……盐碱可以……也许我能从其中分离出盐,这可以成为当地人民的收入之一……幸亏我之前说的不是很多,我只需要做一些小小的改造……让植物们把富含盐分的水储存在身体里,就像……”

她的思绪变得越来越清晰,书写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快。

“就像橡胶……”她这么说着,想到了很多植物,又想到了她无数尝试中的一个——那个被起了很随便名字的植物,叫什么来着?啊,对,它能分泌出具有粘性的物质,所以她叫它胶水来着……

嗯,是和好吃一样难以拿得出手的名字……凯瑟琳想道,她的取名水平忽上忽下,高度只取决于她是靠自己还是选择从古诗词中找参考。如果是她自己来干这个,那水平肯定低到不行,如果她想找点典故,那名字肯定一听就知道有一个不错的故事背景。

“盐碱地的形成……水源问题,土壤中含有大量的盐类物质……所以重点在于把这一部分排出来……”她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继续想下去,“缺陷在于植物会需要许多水分来成长,想让它们吸收盐类物质也必须提供大量的水分让它们把这些盐类物质储存在身体里面……”

这是一个难题,她要考虑到植物无法做到她预想的事情——哦,她有一个主意,就像冒险者之前会采摘花蜜一样,她也可以让这种植物把自己储存的液体放在花朵上……

“提出构想……制定计划……并在这个过程中找到问题……然后针对问题提出对策。嗯,好像没什么不一样……”凯瑟琳一边说着,一边将双腿搭在了一旁的扶手上,肩膀则靠在另一个扶手上,“嗯……但是还是没有从零创造出什么东西,仍旧会寻找参考……”

她想摆脱来自自己国家的影响,但现在看来这并不是那么地容易,或者说是一件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她从出生到死亡都在它的影响下生活,这是作为凯瑟琳的最重要的,也是最主要的组成部分,就算她意识到了这一点,她也没法改变什么,反而仍旧会下意识地去找以前的经验来做事……现在想想这也不是坏事,她既然已经接受了以前那个老是想这个想那个的自己,那也应该明白没有谁能从一片虚无中创造出本来就不存在的东西。她太追求这方面了,反而会让自己再次走向错误的道路。

创造……凯瑟琳对于这些想法还很模糊,她说不出自己真正要做什么。也许是真正地,独立地创造出只拥有自己烙印的东西——啊,这个想法有一点接近了。可谁能做到呢?她喜欢那些很明亮的糖果色,也对那些有着稀奇古怪功能的植物有着强烈的好奇心,所以她的森林里会有许多有着鲜艳色彩的植物,以及具有捕食功能的危险的植物,它们同样也很大,因为她也很喜欢巨大的东西……所以她根本不可能在真空状态中创作,嗯……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创作出的小猫,还有后来的花花。它们有什么错呢?它们没有什么错,只是她的精神状态不像那时那样,所以开始觉得一切都不够好罢了。她可能仍旧需要大量的时间来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但小猫没有错,小狗也没有错。

“花花啊……多可爱的小狗,笨蛋小狗。”凯瑟琳感慨了一句,将纸张举在面前,在上面画出歪曲的鬼画符,“盐碱地……嗯……”

盐碱地的改造通常是以排掉盐类物质作为开端,因为地球上的植物根本不能把它们吸收掉,而盐分也不会像水一样蒸发掉,反而会留在原地。所以才需要用水把它们冲走,这样才能开展后面的工作。凯瑟琳想了想,在自己的纸上花了一条线,把这个方法纳入了考虑之中。她毕竟没有真正地在盐碱地上种过自己的植物,必须要考虑到这些植物不能起到作用的可能性。好吧,也许她还是对自己有些信心不足,毕竟一个显而易见种地能种得很好的神灵去想自己种地种不好这件事会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但比起这个,凯瑟琳还是不希望自己的那个什么人前显圣环节出错,那岂不是丢大脸。想想就觉得尴尬地让人受不了。

“啊,人,还有神……嗯……”凯瑟琳想起了自己所纠结的问题的本质,她所接受的教育告诉她每做成一件事都需要无数人的努力,因此她参考的那些制度也是从这上面出发的,做法也是如此。但是问题在于,这里不光只有普通人。

哦,原来我真正纠结的点在这里。她突然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刚刚对于盐碱地的思考也让她的大脑处于活跃状态,因此她马上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过去的她一直苦于手底下的学生数量稀少,不能很好地完成她想要做的事情,用一句话总结就是缺人。于是她也很难兑现让孩子们离开这里并获得一份工作的承诺,虽然她也一直说这些人会成为她思想的延申,成为让所有人都头疼的星星之火,可是人都走了的话她要怎么办呢?这是一个非常明显的矛盾。但是现在……如果她真正地跳出人民这个角度思考,或者说不再考虑用人类来达成自己的目的……等等,其实这么看的话,她其实已经具备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条件了。

凯瑟琳一把抓起手里的纸,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向了耶芙娜。欧妮纳特正带着自己的孩子们接待海伦和她带来的朋友爱丽丝,以及一位被她们成为塞克斯顿小姐的女士。这三名人类正在赞叹衣服的紧身设计,塞克斯顿小姐将脸贴在衣服上观察针线的走向,而海伦和爱丽丝则兴奋地在原地转圈圈。温迪梅丝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盯着她们看。

凯瑟琳看了一圈,选择把看起来没什么事情,表现得也无所事事的温迪叫过来问话。

“你姐姐们的孩子怎么样?”她问。

“还行吧。”温迪用十分不友好的语气回答道。

凯瑟琳盯着她看了一会,没有立刻说话,她以意志询问周围的草木在她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得到的回答是什么都没发生,没有争吵,也没什么会让心里产生不快的小小冲突。反复确认之后,她看向温迪,问她为什么心情不好。

“没什么。”温迪把头转过去,说。

“如果你现在不说,那之后就不要拿这个出来说事,说我们没有及时解决你的问题。”凯瑟琳强硬地说,“现在你要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要么我们就忽略它,在之后的日子里也不要提。可以吗?”

温迪把脸转过来,还是有些不服气。不过她总算愿意开口说话了。

“我觉得姐姐们不爱我了。”她说。

这倒是一个出乎意料的陈述句。凯瑟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正在房间内和客人们说话,与自己的孩子们交谈的欧妮纳特,也确实感受到了一些站在偏僻处看别人说笑而无法融入的寂寞。但……温迪说的应该不是这种程度的寂寞。

“为什么呢?”凯瑟琳问道。

“孩子。”温迪目视着前方,说道,“她们有了孩子之后就……就不主动找我了,我不喜欢这样。明明我们才是在同一个时期诞生的,我们是姐妹,但是她们眼里好像没有我了。”

“啊……但是温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一天的时间也只有那么多。一个新事物的出现,总要挤占掉原有的时间。”凯瑟琳说。

“我不喜欢这样,我和你说这个也不是叫你舒服我这是正常的事情。”温迪说,“为什么她们一出生就会受到关注呢?我好嫉妒。”

凯瑟琳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她们讨厌弗拉基格。他掌控的权柄有一部分的原因,但关键不在于此,关键在于她的注意力被分走了。如果她看中的不是弗拉基格而是另外的人,她们也会讨厌这个人的存在的。重点在伴侣这个身份上,至于伴侣是谁,这不重要。

“但也许你未来也会有喜欢的人,你会结婚,你会有自己的家庭和自己的生活……”凯瑟琳说到一半,脸色难看地闭上了嘴。她现在和温迪有了同样的心情,对自己刚刚说的话表示出了十分地排斥,并觉得非常地愤怒。

光是想想就想要打爆那个人的脑袋,真是太叫她生气了。

“不,如果有人敢说喜欢我,我会杀掉他。”温迪坚定地说,她飞快地看了凯瑟琳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这好恶心。太恶心了。呕。”

“好吧,我就不从道德上谴责你了。”凯瑟琳说,“这个话题也让我感到很不高兴,真不敢想象你们会离开我。所以就这样结束吧。我们继续聊你刚刚说过的不爱了这个问题。我觉得这不是一个问题……嗯……你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发生改变,你们仍旧是姐妹,彼此之间有着血缘关系,我相信你的姐姐们对你的爱没有减少,就像你会相信我一直爱着你一样。只是……她们用来表达爱的时间减少了。”

“如果你不表达你的爱,反而说……随便什么让人感到很不高兴的行为或者说这种什么事情都不做的状态就是爱情,那我觉得还是不要这个比较好。这才不是爱,这叫自我意识过剩和感动自己。恶心。我要把这种人全都杀光。”温迪说。

“你说得对,但是你的姐姐们并不是不表达,她们表达过,不是吗?只是这些新出生的小孩还需要照顾。所以我们得给她们更多的关注。而且……我就当没听见你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之间的话题也变成了孩子,孩子,还有孩子。”温迪说,“比如……不想说她们的名字。但欧妮姐姐说过几天会带她们去看小猪生产,我也想看生小猪。我觉得这个挺有趣的。我其实也很喜欢小猪,我喜欢吃它们……我是说,它们肯定也很可爱。”

她又有点不高兴了,低下头去抠自己的手指。

“温迪!”欧妮兴奋地走出来,手里拿着几片颜色色差不大的花瓣,“你能吸取颜色是吗?快来,我们要讨论接下来的礼服要用什么颜色,这需要你的帮助!”她喘了口气,继续说下去,“你肯定能研发出染色法术,这样帕森就不用费心喂纺织娘颜料了,到现在为止它们织的最好的还是白色布料,这样下去我们的丝绸产业就太单调了,很容易失去市场竞争力,我们得好好地为我们的事业做打算……也许你也应该弄几个孩子,多一个帮手不是坏事!”

“不喜欢这个。”温迪小声嘟囔道,而凯瑟琳听见了。

“呃……欧妮。”凯瑟琳主动出来打招呼,“听说你养的小猪要生产了?我很关心小猪,如果它们能有更多的产量就更好了——你到了哪一步了?”

说到小猪,欧妮竖起自己的手指头,开启了自己的话匣子。

“事实证明引进不同的猪种是一个明确的举动。冰精灵确实有点智慧,但这点智慧在我面前根本不够看,他们只知道要到森林里去吸纳新鲜血液,这还用的是牧羊人的老办法,要我说他们早就应该把眼光放长远些了,而不是说什么这是别人的猪,别人的猪不好巴拉巴拉巴拉……我们得有新方法,得有创新!总之!我从商人手里买了一些据说是能长得很肥的猪,并把它们和我们的猪杂交了几代,我得说外面的猪确实不够好,脂肪太多了,好处是长得很快,在和我们的猪交|配并产下后代后我得到了一些瘦肉多长得也快的猪,就是口感不好,肉质还是太硬。我正在努力改善这个,希望这次生产能得到好结果。”

凯瑟琳看了一眼温迪,发现她两眼放空,看来不是真的对小猪感兴趣,只是觉得自己的姐姐不叫自己一起去看小猪而产生了嫉妒心理罢了。

“我们还是聊聊礼服吧。”她说,“我对礼服还是很感兴趣的,”这么说着,她推了温迪一把,“来,让我看看你的法术,我还不知道你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没什么啦。”温迪别扭地说,但看得出她比之前高兴了一点,主动走进了房间,还掏出了自己的毛笔,“就是发现这个在画画上很好用就是了——衣服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