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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按住面前的神器,开始浏览自己庞大的记忆。

“嗯……我们有几种选择,比如说石碱,又或者从植物中,比如我说过的碱蓬,又比如其他的经过火烧后能够得到碱性粉末的植物。我倾向于后一种,但也许我们能先问问海瑟薇是否认识类似的植物,如果有,那我们也得问清楚她们是否把这种东西用在清洁上。前一种……也需要问问瑞米和帕森,她们总是在寻找矿物,也许能找到石碱——虽然我并不知道这是什么的代指,以及……”她拿起笔飞快地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我又有新的工作要做了。”

她需要确认奥古斯都到底要做什么,如果幻觉……这件事情让她想起了曾经尖叫着如果变成残废那还不如死去的公主,她忘了她的名字了,但那个时候,她确实看到了幻觉。那对公主也能够让人产生幻觉。如果她们三个所获得的权柄是一致的……那就证明奥古斯都对自己国家的未来有一个明确的规划。弗拉基格知道这件事吗?瑞迪科尔是否已经得到了相关领域的研究经费,并得到了结果?如果是,那弗拉基格应当告知自己,这是她想要知道的信息,他必须给她。

“我来做这些。”丽格说,“你只需要出点子就行了。”

她拿起自己的本子离开,而凯瑟琳收起神器,翻看着面前的笔记本,确认自己是否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她当然有,而这些没有处理完的事情让她感觉自己像一个陀螺,一直在平面上转动着,难以靠自己停下来。

还有那些盐碱地,旧的事情没有做完,新的事情就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她认为她们目前更需要一个植物德鲁伊,起码能够独自在恶劣的环境中生存,因为改造环境就代表着要在那个环境里待很长时间,那片土地距离这里又远,她们不可能让驻扎在那里的人频繁来回。想到这里,凯瑟琳叹了口气,心里安慰着自己慢慢来,好让过于活跃的大脑安静下来——她总是一下子把许多事情都放在一起想,这种行为大大地增加了让她的身体动起来所需要的精力。这可不是件好事。

“好的……”凯瑟琳把本子往前翻,开始回顾自己之前做过的事情,“首先,工厂……”她这么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霍尔斯,准备好接受第一次检查吧。”

同时,她撕下自己的本子纸,在上面写下自己的询问,又喊来一只路过的鸟儿,叫它充当自己的信使。

“把这个给弗拉基格,”她说着,把纸塞到信使的嘴巴里,“不用等他的回信,但是尽快。”

第426章

工人们正在工厂后面卸货。他们将成筐的苹果从平板车上搬下来,对拉车的独角兽熟视无睹,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厂房里走去。负责运货的冰精灵无精打采地垂着自己的耳朵,身上穿着凯瑟琳所见过的他们穿过的最少的衣服,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等待车子空掉,好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适宜他们活动的环境里面去。凯瑟琳注意到他们的皮肤已经因为炎热而变成了粉红色,编好的头发也透着湿意,有一个年轻的小家伙因为经验不足而多穿了两件衣服,现在正热得趴在石头做的墙壁上,虚弱地喘着气。

“我们下一次应该摸去法师塔,打晕一个法师再带出来——日安,陛下。”

“日安。”凯瑟琳朝他们点头示意,“我还以为你们会在夏天休息。”

“欧妮纳特殿下给了高温补贴,而我的妻子认为我应该多赚点钱。”一个冰精灵回答道。

“噢,你结婚了。”

“是啊,有两个孩子,正是调皮的时候。”冰精灵顺着接了一句,但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并不想在这种天气浪费太多口水,所以他抬手指了一下还放在车上的苹果,问道,“您想看看今天的苹果吗?它们都很不错,新鲜的,前不久刚刚摘下来。”

“不,我是来……”凯瑟琳开始左右张望,没有发现霍尔斯,“我是来看看工厂情况的。”

霍尔斯不在,正好给了她悄悄潜入的机会。凯瑟琳随意摆了一下手作为和冰精灵的告别,然后快步地往厂房里走去。搬运苹果的工人在闲暇之余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人选择继续工作,而有的人则选择和自己认识的人窃窃私语。这里没有拥有管理职责的员工,因此凯瑟琳的潜入工作做得非常成功。她跟着搬苹果的工人来到流水线上的第一部 分,在这里,工人们将对苹果进行初步的分拣。

由于天气炎热,许多人都没穿着上衣。凯瑟琳进去的时候有些人朝她投来了视线,而那些眼神里蕴含的情绪让她觉得非常地不舒服。她本来以为这种恶意意味着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糟糕的事情发生,所以凯瑟琳快速地绕了过去,还没等她通过这些人的面部表情看明白他们的脑袋里想些什么,泰勒就从某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凯瑟琳女士!”她身上的衣物也不多,袖子挽到胳膊,脸上也带着因为高温而产生的汗水和红晕,“您怎么来了?您应该先告诉我的,这里气味太大了,我刚刚在想办法弄通风,但这不是很容易……您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吗?还是说您有任务交给我们?”

“我只是想来看看。”凯瑟琳说,她往那几个人的地方看去,发现他们此刻已经低下了头,肢体语言也变得有些拘谨,“……那些人,嗯……我刚刚进来的时候他们有些不对劲。你们在管理过程中遇到麻烦了吗?”

泰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看清楚那些人到底是谁之后,她的脸上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噢,这些低贱的乡巴佬。”她嘟囔着,熟练地走到角落里,拿起一根一看就很顺手的竹竿,气势汹汹地朝着那些人冲去,“站起来!是不是没穿裤子?站起来!你们敢在执政官阁下面前做这种事,我要打死你们!”

她喊叫着,用力地敲打那些人的身体,在他们的身上留下青紫的痕迹,又大声呵斥着命令他们穿上衣服。这个方法非常有效,因为凯瑟琳看到其他人也开始寻找自己的上衣,手忙脚乱地从头上套回去。如果不是那几个光着屁股在这个工作区域里乱跑的人,她会对自己所见到的这个场景很高兴的。这意味着人们知道这里的规矩,并愿意在一定的驱动力下遵守规则,也意味着泰勒在这里树立起了威信,因为这些人会因为她手中的竹竿而跑来跑去,而不是一脸不屑地站在原地。她觉得这比自己想象得要好得多——她还以为会见到脏乱差的工作环境呢,现在看来,至少这里的卫生保持得不错。

“这些人完全不懂得什么叫做尊重。”泰勒将竹竿丢到角落里,改用森林精灵语和她交谈,“肯定是觉得您这样尊贵的女士是不想见到刚刚那副场面的——令人作呕的想法——没有廉耻心,不过我们正在处理这件事,效果很不错。”

“我相信你们能做好的。”凯瑟琳说,她顿了顿,有点不确定自己是否该询问她们在处理这些问题又或者类似的问题的时候克服了多少困难,最后她决定不问,“你刚刚说自己在找通风?”

“是的,女士。”泰勒回答道,她现在已经很有自信了,说话的语气和行走的姿态与在学校里学习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太热了,我记得我小时候的夏天还没有这么热,当然,冬天也没有这么冷。天气真是越来越极端了……这些人——”

她推开一扇小门,带着凯瑟琳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她和艾玛的共同办公室,并拉开椅子请凯瑟琳坐下来。

“在这种炎热的天气下,工人们的衣服很快就会湿透,干了之后又会发出讨人厌的汗臭味。”泰勒走到一旁拿起水壶倒水,“所以得赶紧洗掉。这些人不想花时间把衣服放到洗衣房,又嫌热,所以就干脆不穿。其实我和艾玛本来想自己收衣服的,但他们态度实在是太差了,简直是给脸不要脸,所以我们没继续做下去。”

凯瑟琳接过杯子,发现里面飘着很多杂质,甚至还有一根长长的头发。她用嘴唇碰了碰杯口,然后把它放到了一边。

“这是个不错的选择。”她说着,眼前似乎还能看到那些人光着屁股上蹿下跳的景象,“如我所说,这是个很艰苦的工作……不过我不是来这里检查你和艾玛的工作的,我希望自己在工厂里转一转,我觉得这样能看到最真实的工厂。”

泰勒看了她一眼,有些局促。

“但是……您也看到了,女士。”她说,“那些人……啧,好吧,我不想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的,但是那些人就是低贱的爬虫,只配在泥沼里打一辈子的滚。阿列克谢的那些问题压根不会在这里出现,因为他们会做出更加恶劣的行为。我和艾玛曾经在房间里找到……他们自娱自乐留下的痕迹,而我们到现在还认为这是他们故意留给我们的,目的就是为了观赏我们惊慌失措而表情以此来满足他们的扭曲的内心。凯瑟琳女士,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仁慈。他们就是……就是这么地恶心。您在这里找不到什么的,除了失望之外,您什么也找不到。这些人身上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我当然知道。”凯瑟琳说,她想起了自己见过的很多报道,那些偏远的,素质低下的地区发生的事情,“不过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看看工厂里的人们生活地有多好,我来是为了看看霍尔斯是否有按照我的设想行动,看看工厂运作的怎么样。不过说实话,这些人的素质低下程度确实让我惊讶了一小会。我想我会有一阵子忘不掉刚刚的场面的。”

她设法告别了泰勒,也阻止了她想要跟随的举动,继续在厂房里游荡,并凭借着自己建造起厂房的便利顺利地找到了下一个加工区域。霍尔斯找到的炼金术士们在巨大的仪器旁走动着,查看着只有他们自己才能看懂的仪器部位,小声和自己的同伴交谈着。这些人的衣袍随着他们的走动在地面上游走,皱褶也因为他们的动作而变化,当他们看到凯瑟琳时都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朝她低头行礼,然后才去做自己的事情。

一个工厂内部竟然有着如此大的行为差异,凯瑟琳对此并不感到奇怪。但她很好奇他们是怎么认出她来的,明明自己并没有特地打扮,身上应该也没有能辨认出她的独特的特征——啊,她的脸。人种差异。

一个类似于领班的人快速走出,来到了她的跟前。

“您应该就是主教们说的执政官阁下。”他用口音很重的森林精灵语说道,在看到凯瑟琳无动于衷之后,又改成了冰精灵语说了一遍,“您是想来看看酒吗?请来这边,我们这里有成品供您品鉴。”

“不,我只是来看看工厂环境的。”凯瑟琳说,同时看了看那些冒着细小气泡的液体,以及正缓缓吐出白色的水蒸气的蒸馏装置,“看起来你们做得不错。”

她离开了这个工作区域,沿着走廊继续自己的参观。

一个工厂之内存在着如此大的差异,这并不让凯瑟琳感到意外。但她并不想理会这些。如果是意识到她身上对于孩子们的责任远大于那些她所收留的人们之前的她的话,也许她会想想该如何让这些人的行为得到改善,但是……但是世界上就是会有那么一部分人不值得她这么做,而她有限的精力也需要放在更需要她的地方。就像瑞迪科尔说的那样,人总是会因为不能适应多种身份而让自己陷入困境,她不希望自己再花上几年时间来排除一个错误的选项。如果她所行走的道路认为她是一个母亲,那她就应该在母亲这个角色上多努努力。

母亲,创造……凯瑟琳这么想着,在一副巨大的画前停下了脚步。她想起不久前的思考,那时她认为之前的那些尝试是在自己的潜意识推动下做出的自救行为,比如说试图创造新的植物……噢,她忘记了这件事,真是糟糕。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不能很好地平衡母亲和执政官这两个角色,因为就目前而言执政官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甚至挤压了母亲这个角色所需要的空间。事实也确实如此,她已经很久没有创造出新奇的生物了,而她本来应该这么做……

然后她忘了,真该死,凯瑟琳现在觉得自己有点讨厌这份工作了。

一个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她一跳,是霍尔斯,他装扮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主教,背着手,心情很好地站到了凯瑟琳旁边。

“这幅画不错吧?”他问道,“很不错的一副风景画,我把它摆在这里,这样阳光照过来的时候,你就会觉得它真的照进了这幅画里。”

“你还挺有品味的。”凯瑟琳说,“我以为你不在。”

“我用了神降,不过这副身体不能用太久,这个主教太脆弱了。”霍尔斯说,“因为我觉得还是要招待一下你的嘛,对吧?希望你不会觉得我说两句话就走是很失礼的行为——最近感觉怎么样?”

“找到了一点抓住真实的自己的诀窍。”凯瑟琳回答道。

“喔,恭喜。”霍尔斯说,“我也是花了很久才让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商人。差不多五六十年吧,记不太清了。”

他紧接着问道:“工厂怎么样?”

“我还没看完。你想要一份工厂观察报告吗?”

“才不要呢,我只想看我赚到了——这副躯壳撑不住了,拜拜。下一次你来工厂的时候可以和我说一声,我保证你会看到一个不错的工厂。”

“告诉你然后让你有时间把自己的错误藏起来吗?”凯瑟琳问道,但这时霍尔斯已经离开了,她不得不伸手接住晕倒的主教,将他小心地靠在墙上放好。

她检查了这名主教的身体,发现他的身体素质比普通人要坚韧得多。也许是因为他信奉的神灵是一头龙,所以得到了强大的防御力作为馈赠。因此凯瑟琳只做了一点微小的修补工作就让这名主教的身体素质回到了正常水平。她站起身,没有等着他醒来然后嘘寒问暖的打算,而是继续凭借着自己的印象往下一个地点进发。

她暴露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还要快,过程也比她设想的仓促得多。也许是霍尔斯做了什么,所以她得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尽可能地看到更多的真实——就算是被掩盖到一半的,那也比全部隐藏起来要好。

第427章

她飞奔着来到洗衣房,在这里发现了一个愁眉苦脸的女人。她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来到门口后才从巨大的木盆中抬起头看了凯瑟琳一眼,然后又重新低下头去,用手里的木棒捶打着面前的衣物。凯瑟琳本来以为自己会见到一副虚假的景象,就像她经常感到不满的形式主义那样,洗衣房里的设备整洁干净,衣服也被整齐地叠好。但现在呈现在她眼前的是湿漉漉的泥地和一个挽着袖子洗衣服的女人,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水打湿了大部分,正紧紧地贴在身上。

又一个女人抱着一盆衣服从外面回来,看了一眼凯瑟琳,还在原地停留了一会,见她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之后才将盆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从里面拿出晒干的衣服,叠好放在一边。

也许是她想多了,霍尔斯来的这么快是因为他觉得让自己一个人在工厂内游荡而不予理会是件失礼的事情。但这不能解释为什么炼金术士们能够辨认出她的身份而那些工人不能。凯瑟琳左右看了看,在洗衣房的角落发现了一盆植物,这才想起自己可以通过植物来观察工厂内的环境——是的,她可以这样做,那霍尔斯肯定也行。他肯定在工厂里做了什么,所以才能来得这么快。这就说得通了。

那现在她就只剩下一个疑问了。考虑到霍尔斯并没有大搞形式主义的打算,凯瑟琳觉得自己的时间还挺富裕的。

“打扰。”她小声地和那两个女人打招呼,却没想到因为太小声而被她们不约而同地忽略了,只好尴尬地又说了一遍,“打扰,请问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正在洗衣服的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警惕,语气也带了一点敌意:“不久前。”

凯瑟琳过了好一会才从她的口音里辨认出那些单词。

“是工厂刚开的时候吗?”她问道。

“差不多。”女人仍旧保持着自己恶劣的态度,更加用力地捶打着面前的衣物。

另一个叠衣服的动作慢了许多,凯瑟琳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猜她也在认真听她们的对话。

“所以你们对这个工厂很熟悉?”凯瑟琳让自己语气听起来轻快一些,“我是来参观的,呃……参观的意思就是……我到处转转……”

“那些人同意你到处转转?”叠衣服的女人诧异地问道。

“因为我正在做一些研究,关于社会方面的。”凯瑟琳开始熟练地编造谎言,“就是想知道为什么那些搬苹果的人和那些炼金术士会不一样。”

女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来展示自己对她刚刚那番话的不屑。

“贵族小姐来这里做什么?”她问道,“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一样,这难道不够明显吗?”

她的敌意越发明显了,凯瑟琳想这是因为她刚刚说的谎言让这两个人意识到她和她们处于不同的阶级,而这个事实让她们感到不满。这是正常的现象,但她该如何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呢?如果霍尔斯会告诉工厂内的所有人森林精灵的特征,那没道理只有炼金术士把她认了出来,还是说他只告诉了炼金术士和主教们?这倒是很有可能。

“你说得对。”凯瑟琳附和道,她离开了门边,采用让自己更加积极地参与进所处的这个空间的方式来促进她们彼此之间的关系,“那些人也是和你们一样从工厂开始招聘工人的时候进来的吗?我听说他们都很没礼貌,喜欢把衣服乱丢,还把衣服搞得很脏……”

这句话起到了更好的效果,因为女人们紧接着开始大声抱怨自己进入工厂以来遇到的那些事情。她们说那些男人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做规矩,每次来拿衣服的时候都把她们打扫好的地方弄得一团糟,之后还要跟个无赖一般地说整理是她们分内的工作,不要和他们计较这些。炼金术士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话虽然用着高贵的语调,但实际上态度非常傲慢,总是担心她们不能做好自己的工作,会把他们的袍子洗坏。还有其他诸如此类的事情,两个人越说越大声,越说越生气,但这也使得应和她们的凯瑟琳在短时间内拉近了与她们的距离,起码在听完这些抱怨后,她们对凯瑟琳的敌意没有之前那么大了。

“有些人就是会这样给你惹麻烦,他们甚至还会故意说谎,就为了叫你听他的话。这就是威胁。”凯瑟琳说。

这番话没有引起多少认同,因为工厂内并不存在举报制度。但女人们还是找到了继续抱怨下去的点,说那些人上一句总是说自己没有把衣服弄脏,但却会在之后的谈话里推翻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比如其实他们把衣服掉到了地上,拿过来重洗的时候却非说是她们没有洗干净。

“真是讨厌。”凯瑟琳说,“说实话又没什么,非要把错往别人身上推,自己的责任倒是摘得一干二净。”

“对呀,就是问一句。”女人用力把衣服拧干,丢到旁边的木盆里,同时看向自己的同事,“之前那个小孩,就是前不久刚走的那一个,是不是说什么反正我们都是洗衣服的,多洗一件也没什么不是吗?这种话来着?”

“前不久刚走?”凯瑟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个信息,心想太好了,自己终于得到了点有用的东西,“那些人员流动得……呃,干的时间不长吗?”

“有志向的年轻人都觉得在这里学不到什么东西,整日和苹果打交道,最开始还好,干得久了光是坐着就容易睡着。”叠衣服的女人说,“不过我倒是觉得这里不错,每个月都能领到固定的薪水,如果我的女儿也能过来工作就好了。但她觉得去别人家做女仆会更好。”

“为什么会更好呢?”凯瑟琳问道。

“这样她就能把主人家吃剩的饭带回家了。”女人自然地回答道,都觉得这是个好差事,“要是我也能把食堂里的剩饭打包带回去就好了,但主教们看得很紧。想贿赂他们都不行。”

“是啊,食堂里的饭菜还挺好的呢!”另一个女人应和道,同时绘声绘色地向凯瑟琳描述她来这里第一天上班时感受到的震惊,甚至清晰地说出了当天的菜色——香喷喷的柔软的白色圆面包,热腾腾的蔬菜汤和放了盐的炖肉,简直是神灵才能享用的美食。

她同时也表示了对于主教们只接受金币贿赂的遗憾,要是能把剩菜带回家,她的孩子们都不知道能有多开心。

凯瑟琳本来以为自己会听到几声轻咳,用来提醒她们不要说太多灰色地带的事情,但在场的三个人当中只有她对这个话题感到不自在。在沉默了一会后,她终于明白贿赂这件事对于贪婪主教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啊,霍尔斯。”她小声嘟囔道,“你真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不确定霍尔斯在这里设置了什么手段,也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听到她说的话。背后说别人坏话还被别人听到是件挺尴尬的事情的,所以凯瑟琳选择闭嘴。她找到了自己问题的答案,也觉得自己在洗衣室待的够久了,于是告别和她关系已经变得不错的两个女人,朝下一个目的地,商店出发。

“人员流动性过快导致的混乱……”她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道,“本质是工作技术含量低……嗯……”

这个问题有点难以解决,因为拥有更好条件的人会去寻找具有更高要求的工作。她没法对这种行为做出什么评价,人都是要往高处走的,寻求更好的机会并不应该得到批判。但是人员流动性太快,素质低下……好吧,她确实想不出好的办法。如果这些问题能够解决……反正她的阅历里没有解决的办法,这些岗位的工作内容也注定工厂在对外招聘时的要求不会高到哪里去,因此招聘到的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对他们进行基础教育则会推着他们离开这种岗位,而空缺的岗位又会被需要教育的人填满……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对于这种问题,凯瑟琳决定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

她伸手推了推商店的门,没有推动。凯瑟琳以为是自己用的力气太小,于是更用力地推门,门锁因此发出哐哐声,而这时她才意识到商店上了锁,并没有开放。

“搞什么……”她这么嘟囔着,又抓着门把手用力地晃动着这扇门,对无法打开的事实进行了第二次确认,“什么意思?”

她有些不高兴了,开始握紧拳头在工厂里小步快走,试图找到一个倒霉蛋来解答她心中的疑惑。一位路过的贪婪主教被选中了,而他的运气很好,给出了让凯瑟琳满意的回答,使自己免于了直面神灵怒火的命运。

“商店要等员工下班后才开放,或者是发薪日和休息日。”主教谨慎地说,“现在开着也不会有人去买东西,所以我们才没让商店全天开着。”

“喔。”凯瑟琳松开了自己紧握的手,接受了这个说法,“好吧,这确实是个可行的办法。”

“很高兴能帮到您。”主教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找了个借口离开,“如果您不介意,我得去做我的工作了。请见谅。”

“拜拜。”凯瑟琳说。

她站在原地目送主教离开,又对自己所处的空间进行了细致的观察,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这座工厂和最初被建造的样子相比没什么不同,她也不知道霍尔斯会利用什么加强对这里的监管,难道是金币吗?但这里可没有金饰,如果有,那也会在刚装好的下一秒被人偷走,用这种金属来做监视的媒介并不现实。每个神灵所擅长的方向都不一样,她能够通过植物来监视……啊,她忘了她可以用植物监视工厂了。

凯瑟琳看了看角落里的盆栽,觉得被放置在这种地方的植物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不过自己下次还是多少用上一些吧,可不能像今天这样全靠两条腿走路了。

凯瑟琳这么想着,转身往森林的方向走去,同时打开自己的笔记本,不再思考霍尔斯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转而思考自己能在哪些方面发挥自己的奇思妙想。她最近总是忘记自己的神灵身份,罪魁祸首——或者说最大的问题源头肯定是自己的另一份工作,这份工作使得她不得不参考自己的故乡,而跟随并学习的这种行为不正是孩子对于母亲的模仿吗?这种关系是一种枷锁,能够成就她也能限制她,因为没人敢说自己独立所作出的决策一定能够成功,也没人敢在失败之后有站出来承担责任的勇气。因此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人们自然而然地会趋于保守的选择,并参考现成的成功案例。如果她希望突破这种限制,那最好还是想办法重新把自己的创造力找回来。

唔,这些政策是人做出来的,所以我才远离了神灵的那一面?她的思绪突然打了个岔,小声地提出了一个疑问。这个疑问很快就消散在其他的思维里,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凯瑟琳把注意力放在了和丽格的合作上。这是一个新项目,从时间上来说她和丽格的谈话也才过去不久,断开的思维截面还很新鲜,不必花费很多精力去回忆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嗯……但是清洁,她该怎么在这方面做出创新呢?

第428章

人们能够清洁掉物体表面的污渍,就是因为使用的清洁剂里面含有酸和碱……这是凯瑟琳学过的知识,她还记得自己学过皂化反应,虽然记不太清了,但这应该是制造肥皂的一部分——她是说,从名字来看的话,应该是制造肥皂的一部分。不对,是步骤。

凯瑟琳紧皱着眉头,不断地翻阅着自己的神器,并不觉得这种回忆能给她带来帮助。

制造肥皂,然后呢?每个人都能做到这样的事情,每一个!他们得到一个领地,得到人手,进行建设,每个人都能这么做!思考过去学习到的知识根本就没有用,因为这个世界有一个以前并不存在的变量,这个变量叫做魔法!

凯瑟琳用力将书本丢在地上,以此来发泄自己心中的烦闷。

过了一会,她弯腰把神器捡了起来,伸手拍掉封面上的泥土和树叶,继续阅读里面的内容。她希望从这里面找到一些除了酸和碱之外的内容,一些脱离了公式,能够给她其他的灵感的东西。

又或者我太刻意了,急着完全摆脱掉执政官的身份,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凯瑟琳再次想到,对此感到非常烦恼。她实在想不到自己该如何找到那个突破点,同时对深知收到限制却无能为力的现状而感到无奈。是的,之前的自己在制造植物时确实没有想过这么多,但……嗯……这也是一个方向。

她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开始尝试着回忆自己第一次创造出新植物的情景。

那个时候很冷,朗伊尔总是那么冷,就算点着壁炉被子里也会很冷,因为火焰无法在无人照看的前提下燃烧一整夜。那一天……那一天她一睁开眼睛,眼前就是受自己力量影响而占据了整个房间的植物。弗拉基格将它们冻碎,然后把她从那里面拉了出来。

凯瑟琳低头看了一眼神器,那上面已经出现了一株熟悉又陌生的植物。她的第一次尝试,那时的她并没有去思考该让这个植物做到什么地步,因此它的后代展示出了许多可能性。后来她开始专注于对植物在原有的基础上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改造,同时,她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努力回忆过去学过的那些知识的。

她开始想这是否和她拥有了更加强大的力量有关,这力量正在她难以察觉的角落修补她的灵魂,所以她才越来越注重过去的那些知识,因为这是她在这个时代能够抓住的让她感到安心的东西。这些代表着她的过去,也能让她感到一些安慰。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又开始走神了,于是保持着一个静止的姿势苦思冥想了一会,终于想起自己在走神之前在想什么。

改造植物,让它们通过授粉繁衍出不同的后代,其实关键在于这些植物本身具有这种可能性——这个说法有些不对,因为她似乎可以修改基因,嗯……也许她能做到更加可怕的事情,假设这个世界的生命都是由一个细胞开始的,那么就约等于每个生命都拥有同样的基因,因此,她可以得到一个等式,这个等式意味着她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修改生命……

啊,我又走神了。凯瑟琳再次想道。

她挠了挠自己的头顶,并不觉得这种活跃是件坏事。虽然这个活跃让她不能好好思考,但起码证明她正在努力……植物本身具有可能性,所以她要找到能清洁的植物,而不是加工后能获得碱的植物。说到碱,也许她能够在盐碱地上种植可以吸收盐碱的植物,这样只需要对其进行采摘就能获得盐碱,省时省力。

凯瑟琳把这个想法记在笔记本上,又吭哧吭哧地翻了一会书,终于找到了一种自己听过很多次的老熟人——皂角。

这就是她想要的突破口,一种本身就具有清洁能力的植物,在使用过程中会被人加工,但关键还在于它本身就具有……算了,随便什么,反正它就是有。

凯瑟琳思考了几分钟自己到底要不要去找皂角这种植物或者类似的替代品,但很快她就又意识到自己还是处在以前的思维逻辑中。想要摆脱过去的自己是件困难的事情,她曾经意识到这件事很多次,但都没有完全地做出改变,只是重复着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这个动作而已,然后就又回到安全的壳子中,从已有的经验中组合出自己需要的对策。不过没关系,她觉得她现在已经在尝试着做出了改变,那么只要多坚持一会就好了,多坚持坚持,她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的。

“假设生物的基因……不,假设我能命令植物按照我的想法发生改变……这个事实就意味着……嗯……意味着我能无视许多限制,包括技术在内的很多东西,唯一限制我的是我自己……所以这也意味着……”凯瑟琳将目光看向了旁边的灌木,它有着翠绿的叶子,掉落的花瓣早就变成了泥土的一部分,她伸手在叶子里面摸索了一会,找到了还未完全成熟的种子,“这就意味着我根本不需要找皂角,我只需要告诉世界我要什么。”

然后世界就会遵从她的命令,对,之前她就是这么做的,但那种状态总是不持久,因为她会为了自己建造的城市烦心。是的,她成功地将自己创造的植物应用到了城市建设中,这是一个值得借鉴的成功案例,也许这正是她一直想要找到的属于自己的特色,也许这些经验能用在她要给那些孩子们建造的住所中……对世界产生影响,产生属于自己的影响,这些植物也许是一个不错的途径。

“所以我才得到了这个神名,对吗,命运?我带来新的变化,而我从中得到我需要的。”凯瑟琳这么说着,将找到的还未发育完全的植物子房拽了下来,“你说我不在你的命运里,我对此持保留意见。随便了,我不在乎你给我写了什么剧本,因为……”

她用食指和拇指捏着这个小小的绿色小球,将它举起来,对准了天上的太阳。

“因为你要是惹我不高兴,我就会当着你所有员工的面嘲笑你们剧本写得非常烂,没有想象力也没有创造力更没有让人想要看下去的欲望,是让人看完之后会觉得浪费了自己生命中的一段宝贵的时间的作品。而你的小员工会立刻被气得上蹿下跳,急着证明自己的作品压根不是我说的那样。”

她松开手指,让这颗还没发育完全的种子落在地上,滚进树叶间的缝隙里,落到地面上。凯瑟琳将自己的小臂放在膝盖上,手掌自然地向下垂着,眼睛则盯着种子刚刚落下去的地方,通过之前的接触和现在的沉默准确地传达自己的命令。

“给我点惊喜,小家伙。”她保持着岔开腿的姿势,同时弯腰,伸长脖子对着地面轻语,“随便分泌点什么出来,我要那个能清洁的玩意儿,来让我看看你的基因有没有这种潜能。你那个被确定的未来已经被我推翻了,让我看看你的新命运是什么。”

一点绿色的尖尖钻了出来,不断生长的茎叶与腐烂的树叶相摩擦,同时它也在向外不断伸展着自己的枝条,花朵开放,然后才是绿叶生长,紧接着,那些花朵消失了,变成了有着漂亮蓝色的小果子。它们拖着长长的尾巴,成群结队地聚在一起,随着风的吹动而轻轻摇晃着。

“真漂亮。”凯瑟琳夸赞道,但伸手一把把果实撸下来的动作却显得很粗鲁,她站起来,开始用力揉搓这些果实,嘴上也在继续跟这个植物说话,“如果你真的有点用,那我就要叫你……让我想想……历史上有一个人非常喜欢绿色还是其他颜色来着?算了,总之我要叫你天水碧,如果——啊,恭喜。”

她张着双手,有些惊讶地看着手里的泡沫,终于露出了一个让她看起来和蔼了许多的微笑。她用力甩掉手上的泡沫,又在裙子上反复擦了几遍,开始以纯粹的好奇眼神观察自己刚刚创造出来的新植物。

“恭喜!”她高兴地拍了拍面前这个植物,同时踮脚把更多的果实扯下来,装到自己的口袋里,“我得把这个给丽格看看,希望她不会觉得我莫名其妙,出尔反尔,或者打乱了她的计划之类的。”

也许不会。她想。丽格已经和商人打了很多次交到了,她可能不会觉得去和别人说已经定好的计划有变是件丢面子的事情。不过她还是先私下里和她聊聊,不要一上来就要求她接受这种新植物,又要求她根据这个新植物做一个新的计划。不要把自己的思想强加于人,尊重他人意愿……说实话这有点辛苦,但这也证明她有很多需要改的地方,所以才会有这么多需要注意的地方……嗯,很好,就这么干。

她把最后一把种子塞进已经有些满的口袋,心满意足地联系了自己的女儿,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

“现在我已经解决了大部分的技术难题。”凯瑟琳自豪地宣布道,“现在我们只需要想想该怎么把这个卖出去就好了!”

***

《春精灵种植图鉴》节选:

植物名称:天水碧

树高:3~5米;花期:3月;果期:9~12月

具体描述:为落叶乔木,叶片狭长,边缘光滑,在高温或缺水时会呈现波浪状。其果实中富含大量的天水碧苷(一种以该植物名命名的能够清洁的物质),可以直接用于清洁身体或衣物,晒干后的果实需经过长时间清水浸泡后才能使用,如有条件,可以在浸泡过程中不断对其揉搓直至粘稠,得到可以长时间储存的清洁液。

春之女神注释:这个没有家庭装,也不是盆栽,因为根本没打算让它往这方面发展,所以想种一定记得在院子里种,否则自己出钱修屋顶!听见没有!?自己拿钱自己修!

第429章

凯瑟琳兴致勃勃地为丽格介绍自己刚刚创造出的这种新植物,她聊到它诞生的灵感,聊到皂角这种植物,并为自己终于摆脱了一些固化的思维而感到高兴。同时她又聊到自己产生的感悟,聊到自己突然有些开阔的心境,并认为那种束手束脚的感觉终于减少了一些。

“我总是考虑很多事情,因为我从来没有尝试过建立一个城市,尤其是从零开始。需要考虑的事情总是那么多,而我又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把重心放在这上面。”凯瑟琳双手叉腰,和丽格一起抬头看着面前的天水碧,“我甚至为此忽略了自己所能做到的事情,因为……那些政策,那些政策是人们根据所见到的现实,根据逻辑还有很多东西得出来的解决办法,啊,对,那个词叫科学和理性。但在这里,这里有魔法,有真正的神灵……”

她抓了抓鼻子,感觉自己还是不能很好地说出自己心里的话语。这应该是她自己也刚刚进入到这种状态的缘故,如果你连目前所处的状态都不明白,那你又该如何把它说出来呢?

“我的语言表达能力似乎下降了,肯定是我最近没怎么和人说话。我都快忘了怎么说话了。”她用这句俏皮话打发了一点时间,开始重新在心里组织语言,“嗯……学习和模仿是……”

她又停了下来,不确定她应不应该和丽格说这种话题,这种关于母亲束缚孩子的话题。同时她又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回忆中,以前的她说话之前哪里会想到这么多呢?其实是她在不知不觉中也发生了改变,只不过改变不是现在她正在谈起的这个改变罢了。

“学习和模仿可以让我们取得一定的成就,”她换了一种说法,磕磕绊绊地对丽格说,“但这都不能让我们成为独特的那一个自己,就像应试教育一样,每个人都源自一个模板,所有的棱角都被抹平,那么你是谁,而我又是谁呢?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因为没有人能比你自己了解你自己,所以每个人只能自己摸索……啊,所以他才这么说。”

教育的滞后性。凯瑟琳想起了弗拉基格的建议,而这时她才明白为什么他反复告诉自己不要着急,时间会证明一切。是的,时间确实可以证明一切,但当时的她并不明白,在那个条件和环境下她也没有明白的能力。人总是要经历很多事情才能明白在这之前听到的话语是有用的,她也不例外。

“创造就是我的一切。我想我能让植物变成我想变的任何样子。”她说,“不过我想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来找到我真正擅长的方向。”

“你还说过你可以凭空创造生物。”丽格说。

凯瑟琳:“……”

凯瑟琳:?

“我说过吗?”她诧异地问道。

“你说过啊,那个时候你还给我展示了呢。”丽格信誓旦旦地说,“那个时候我们在森林里走,你说到你最近进步了,你还创造了可爱的棉花小羊和蓝色的小花,然后你现场为我展示了一遍,新出现的植物不像植物,像漂亮的水晶。在树干上扎根扎得很深。不过现在没有了,我们把它毁掉了。”

凯瑟琳保持着静止的状态,花费了很长时间来让思绪搅动一片混乱的大脑,终于想起了那么一点相似的记忆。好像确实有过这样的事情,但她当时没有注意——她当时肯定没有在意,不过她那个时候在做什么来着?忘记了。

“呃……我想起来了一点。”她用手指按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这样看来我走了很多弯路。”

“那个时候你忙着赚钱。”丽格说,“我们那个时候没有建立起像现在这样这么多赚钱的渠道,还是挺缺钱的。虽然现在也很缺,哪儿哪儿都要钱,不过比之前好多了。那个时候赚钱是最重要的,没钱简直在外界寸步难行。”

“是啊,确实如此。”凯瑟琳说。

她在如果这个词刚从思绪中冒出头来的时候就用力把它掐灭了,没有浪费时间和精力去思考她走上另一条道路后会发生什么。这么想又有什么用呢?就好像谴责之前的自己就能让现在的自己变得更强大一样,她现在已经站在了不同的角度上去思考问题,而就像她无数次提醒自己的那样,这不能成为她可以仰起头颅,鄙夷过往的理由。鄙夷别人或者其他的什么并不能让自己显得更加高尚,这种品格并不会从这种行为中诞生。

“所以我还可以凭空创造生命。”凯瑟琳对目前掌握的信息做了个总结,“改造生命,创造生命,还有什么……?”

凭空创造生命,就像丽格说过的那个植物,这个可以对应孕育,而对生命进行改造则有两种不同的体现?让植物跳过进化历程和让棉絮变成可爱的小羊……这里面有什么不同吗?那这个又对应什么呢?答案一定在她的神名里,可供选择的范围其实非常小,但凯瑟琳找不到其他思考的角度,她想不出还有什么细分的点可以拿出来说。

“没有了吧?”丽格说,“我在这方面上没什么天赋,你有空可以问问姐姐,她说不定能给你答案。她不是一直在弄小羊和小猪吗?”

“你是说杂交?”凯瑟琳并不觉得这是个可以拿出来说的点,这有什么新奇的,谁都能做到这个,“算啦,就这样吧。我想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但要是我这么说,我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按照她以前的计划来说,她应该按照原本规划好的稳定到有些死板的路线把城市建设起来,同时在建设的过程中积极外交,在应对各项国际事务时表示出自己的态度,但现在她不得不改换策略,这也就意味着她不能参考之前的经验……不,她已经开始改变治理城市的策略了,所以畏惧这个已经摆在面前的未知的未来根本没什么用,无论自己害不害怕,她都得往前走。

区别就在于有准备的往前走能少出点乱子,没准备的往前走就是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补窟窿吧。凯瑟琳想道。

她高昂的情绪也因为这个即将到来的事实而变得有些低落,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第一次独立去做什么事情的孩子一样手足无措。广阔的新世界正在她面前静静地等待着新探索者的加入,但新的探索者却在迈出脚步前犹豫了——她要该怎么在保持自己的同时融入到这个世界中去呢?留下痕迹倒是轻而易举,但她要怎么把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科学和魔法结合到一起呢?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因此想要靠自己的行动来得到答案也变得格外困难。

她转头看向丽格,心想没关系,转变不代表着完全丢掉过去,她仍旧有能抓在手里的东西。

“你和海瑟薇谈得怎么样?”她问道。

“海瑟薇对我提出的问题表示出了抗拒,我想这涉及到了一些魔女的机密。这说得过去,因为碱可以被用来制作很多东西,这其中也肯定会有她制作的药剂,或者独门秘方,或者其他的什么。如果把这个当作化学的前身,那根据那些人的保密原则……我看过那些书本,他们把指代词弄得一团糟。”丽格说,“不过我们现在有了新的植物,我觉得这会好一点。”

“她不愿意帮我们?她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凯瑟琳有些不满。

“她不是不愿意帮我们,她只是不想使用自己的配方来帮助我们盈利。这很正常。她希望我们提供配方,我们之前也说过这件事,但我现在并不觉得我们这是个好事。”丽格冷静地说,“这是由我们和那些……呃……我姑且称之为普通人吧——这是由我们和那些普通人之间的差距所决定的。假设我们在这里。”她伸手比划了一下,然后又在其他高度重新比划了一下,“而海瑟薇他们就在这里。中间的差距不能被弥补,所以只能我们去兼容她,向下兼容——是的,我们当然可以给出配方,但我们又怎么能知道往哪里改进才适合普通人呢?我们给出的配方只有我们自己能用,也只有我们自己能用好……”

“就像我给瑞迪科尔的那些一样,需要经过大量的实验和改进才能投入到日常生活中去。”凯瑟琳说,她也紧接着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确认过改进版农药的使用效果了,但这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既然欧妮没有急急忙忙地来找她,那就证明一切都在顺利进行,“又或者像那些法师们发表在他们自己报纸上的那样,他们得到了妖精粉尘的配方,而从图片上看……”她转动了一下自己的眼珠,“他们使用这种粉末的效果和我使用这种粉末的效果并不一样。”

“因为我们身处不同的世界。”丽格说,“我听说很久以前神灵还在地面上自由地行走,那时祂们不必搞那些像现在这样的把戏——就像让人们相信统治者是和他们一样的生命,只不过是受到了神灵的垂青,而是直接统治自己的国家。我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因为一切都是那么地自然,每个人都把这个看作理所应当,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要是我们身处在那个时代,我们建立国家就会更容易些。要是真的这样就好了。”

凯瑟琳轻轻摇了摇头。

“讨论假设并没有什么用,因为我们再怎么花时间讨论,它都只会是一种假设而不是既定的现实。”她摸了摸口袋,确认天水碧还好好地待在那里面,“来让我想想……海瑟薇……她是只愿意做代加工,除了这个之外的所有事情她都不愿意做是吗?”

“对。”

“那我们就先不用她。”凯瑟琳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已经有了更方便直接的选项,不需要再额外花费金钱去根据现实情况改进我们给出的配方,这会提高我们的成本。我们直接用天水碧,试点就先放在……我们和冰精灵中间。我想我们的长耳朵朋友会很乐意做我们的调研样本的。”

丽格点了点头,非常赞同她的提议:“我想想……这种事情应该找松针,我会找他谈谈的。”

第430章

松针单膝跪在地上,不断地用手揉搓着蓝色的果实。白色的泡沫随着他的动作出现,并变得越来越多,这时松针张开自己的双手,将手掌凑近鼻尖,好奇且带着点小心翼翼地嗅闻着上面的味道。

“闻起来让人神智清醒。”他评价道,“而且一如既往地有植物的气息……嗯……我想战士们会很乐意在外出的时候使用它们清洗身体。这能很好地掩盖气味,帮助他们融入到自然环境中去,还能减少被敌人发现的概率。”

丽格没有立刻说话,她以为这位冰精灵副手还会说点什么,但他没有。所以她自然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我以为我们讨论的是日常生活。”她说。

“什么?不,当然不。没人会愿意让自己的鼻子遭受这种折磨的,总是存在的青草味会让我们变得头昏脑胀。”松针也带着一点惊讶地说,“我以为这是为了冬天而给出的物资支持。这不是吗?”

“如果你们需要的话我们当然会给。”丽格说,“那你们怎么清洗自己?”

“雪,朗伊尔可不缺这个。”松针说。

丽格还是没有立刻说话,她转而开始观察松针身上的衣服,甚至还想凑近嗅一嗅,却在得逞前被对方躲开了。

“我正在准备追求我中意的姑娘,所以你最好离我远点。”他威胁道,“别碰我,你们森林精灵应该学学怎么和人相处,而不是只会要求我们好好说话。”

“哈,看起来某个人信心不足,觉得自己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被女孩抛弃,是吗?”丽格回击道,“说真的,我才不相信你们身上一点味道都没。看来你们的鼻子没有你们说的那样灵敏。”

松针瞪了她一眼,抬起手臂闻自己身上的味道。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有些信心不足,但在确认了自己身上并没有怪味后,他的自信又回到了他的身体中。

“我昨天才清洗了我自己,我敢保证我身上一点味道都没有。”他说。

“所以你们用什么洗……用什么清洗?用什么让自己保持干净?”丽格问道。

这个熟悉的问题让松针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雪。”他没好气地重复道,“怎么?你耳朵聋了吗?那对和人类一样短的耳朵让你听不到你该听的东西吗?”

“我是说清洗自己。”

“我当然说的是清洗自己。”

两个人彼此都觉得对方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丽格希望询问他们如何清洗自己的身体还有衣服,对她来说,自己这个词就包含了她想要问的所有的事情;而松针,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好地回答了丽格提出的问题,并对她反复提问的行为表示出了疑惑和不耐烦。

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开始用手势进行辅助交流,最后这两个人以奥古斯都语成功地理解了对方的意思,以竖起大拇指的方式来表明自己已经完全地理解了彼此都在说什么。

“雪只能清除浮在布料上的灰尘,这个……”丽格回忆了一下它的名字,“天水碧,则可以深入衣服的纤维,纤维就是你衣服上的那些细小的纹路,然后把脏东西弄出来。还能清除你身上的死皮,就像我们让那些新来的人清洗自己那样把自己洗得更干净。”

提到那些人,松针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他撇着嘴唇,看上去很想对那些蓬头垢面,又脏又臭的人类发表一些刻薄的看法,但最终他的嘴唇只是抖了两抖,并没有说什么。

“将你们的植物应用到日常生活中这件事并非没有先例。”他选择继续聊他和丽格之间的公事,“但那次是和吃有关的——是啊,我们的饮食文化没有你们那么丰富,我承认——但这个是洗衣服……嗯……我得和陛下报告这件事,让他来做决定。”

“这件事也需要向他报告吗?”丽格问道,“欧妮姐姐现在正在准备考试题,她就没有跟妈说进度如何了。”

松针冷哼了一声。

“情况不同,在朗伊尔,这里有并且只能有一种声音。”他说,“而且面对一些顽固分子,我们有时得采取一些强硬手段。”

丽格盯着他,很好奇强硬手段到底是什么。

“比如直接拿着武器冲进他们家,要求他们服从陛下下达的命令。他们要么服从,要么死。”松针说,“我是无聊的时候翻以前的资料时候看到的。那时我们刚结束争斗,陛下也刚刚得到自己的王座,他通过这种手段在最短的时间内抹除了所有不和谐的声音,让我们成为一个强大的,不可战胜的整体。”

丽格想那一定是一段非常血腥和黑暗的时光,同样充满动荡和杀戮,还有弗拉基格一直以来都大力推行的风格——暴力。这让她想到海瑟薇说过的梅塞尔的暴政,她抱怨自己每次外出都要被反复盘问,就连在自己的房间内活动也会受到监视,至于前往地下室或者类似的设施?那基本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这么做,那么士兵们会立刻敲响你的家门,询问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离开他们的视线。没有隐私,没有自由,甚至没有尊严。那些人望向她的眼神就好像笃定她会成为一个女妖,并以此认定她还活着的人生是徒劳无功的挣扎。这种精神上的折磨远比肉|体上的伤痕痛苦得多,当海瑟薇能够坦然自若地回忆这些的时候,她的养女仍旧会因为这些而躲在角落,一声不吭。

但是这种方法是错误的吗?用母亲的话来说,这种政策是不可取的吗?丽格想谁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能给出答案的只有时间。时间证明弗拉基格的统治手段是可行的,那么时间也会告诉所有人梅塞尔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一想到弗拉基格,丽格就顺势想起了她听过的那个久远的时代,被商人们带着崇敬提起的神话时代。她也从冰精灵那里听到过一些关于弗拉基格的只言片语,据说他强大,会如同暴风雪一般毫不留情地摧毁任何胆敢挡在他面前的阻碍。冰精灵用讲述故事的方式来讲述这些事情,她想这也许就是他们所谓的神话,就是他们的历史,说不定也正是他们所理解的神话时代。

“你们为什么争斗?”丽格问道。

“我们总是在争斗。”松针用理所当然的态度回答道,“难道除了这个和喝酒之外,还有别的可以打发时间的方式吗?”

“呃……没有吗?”

松针笑了两下。闲聊让他的身体姿态变得非常放松,他嘴角挂着一抹神秘的微笑,望了丽格一眼。

“为什么你的母亲不亲自来找陛下谈?”他近乎低语地问道,“这是不是和他们之前的争吵有关?那个时候朗伊尔居然下雨了,我长这么大还没见到过朗伊尔下雨……不过凯瑟琳陛下又给陛下写信了,你觉得这是和好的征兆吗?”

丽格:“……”

她咬着嘴巴内部柔软的肉,同时又把嘴唇用力向前嘟起,以免自己的脸因为松针的疑问而变得扭曲,进而让这位冰精灵认为自己在嘲讽他。但很显然,松针不是瞎子。

“你那是什么表情?”他问道。

“就是为你们的八卦精神感到……震惊。”丽格说。

“你那不是震惊的表情。”

“好吧,我还觉得有点好笑。因为……好吧,没什么原因,我就是觉得好笑。”

“所以回答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丽格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长长地“嗯——”声,大约十秒之后,她给出了否定的回答。

“我不知道。”她说,“我当时离开了,不在现场。我也不知道弗……他会来,他的力量在我之上,我还没厉害到能随时知道他在哪里。”

松针看上去有些失望,他点了点头,告诉丽格自己会把这件事传达给弗拉基格,因此他无法向她保证最后的结果一定符合她们的预期,这一切都要取决于坐在王座上的那个神灵。这番话和冰精灵一直以来示人的形象一样直白,但丽格并不觉得这很刺耳。她还挺乐意听到这种直接的回答的。

“如果你们打算要,那……”她顿了顿,“到时候再说。我会带你们过去,或者你们可以找那些总是在森林里游荡的那些家伙,他们肯定会在不久后发现森林里又多了新植物的。”

“凯瑟琳陛下的森林里总是有新植物。”松针说,“回头见。”

……

欧妮纳特盯着面前的植物,谨慎地蹲下身,用手掌托起一缕长而纤细的,几乎用肉眼分辨不出它与头发之间有什么区别的叶片,看着它滑落下去,又再次拿起来。反复几次后,她判断这种植物确实可以拿来当做假发的制作材料,朝离她最近的冰精灵战士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非常感谢您,还有您的伙伴们的付出。”她这么说着,眼角瞥见站在一旁的弗拉基格,猛然想起自己忽略了最不该忽略的一个,于是赶紧说道,“还有您,尊敬的寒冬君主,我非常感激您做的这些事。有了这些,我们就能开启新的产业线了。”

“不用谢。”弗拉基格冷漠地说。

他仍旧站在比其他人高一头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切。欧妮纳特觉得他这个位置以及不断散发冷气的特性让他看起来像个大号空调,但这个联想很不礼貌,所以她移开了自己的眼神,什么都没有说。

“你和你的母亲很像。”弗拉基格突然说道。

欧妮纳特被他吓了一跳,在意识到他说了什么之后,她觉得自己从未如此高兴过、

“真的吗?”她飞快地说,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真的吗?您是在说我的脸吗?其实我觉得我的嘴唇有一点厚,眉毛也有一点细,并不是很像母亲,不过我想长姐如母这句话没有说错,我确实是最靠近……”

“你各方面都很像。”弗拉基格打断她,同时让站在旁边的冰精灵将一封信带到了她面前,“带走你想要的东西吧,也顺便把这封信给你的母亲。就说上面有她想要的答案。”

被打断说话让欧妮纳特有些尴尬,转交信件而不是自己寄给凯瑟琳这个举动也让她想起了不久前自己看到的场面,这让她感到更加地尴尬了。所以她闭紧嘴,拿过信件,又抓住那个像毛怪一样的植物,尽可能地静悄悄地离开了。

弗拉基格和那些冰精灵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如果叫我听到有人讨论这个,”弗拉基格等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上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就会割掉你们的舌头,然后再让你们吞下去。明白了吗?”

“遵命,陛下。”冰精灵们齐声低语道。

“很好,那现在回去做你们该做的事情吧。”弗拉基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