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凯瑟琳坐着小船在溪地逛了一会,仍旧没发现自己想找的人。她抬头看了看自己所处的地方,决定去逛逛那些商店。
她只在刚来的时候逛过一两次,而欧妮纳特几乎天天都去,但她还没有失去对逛商店的兴趣。
“我们去那边吧,顺着水流飘过去。”凯瑟琳看了兴奋起来的欧妮纳特一眼,“欧妮,我得和你说件事。”
“什么?”
“关于你这些天买回来的那些东西,我认为该停止了。”凯瑟琳说。
“为什么?”
“我认为你买的太多了,任何事情一旦加上‘无节制’这个词就很危险。”
欧妮纳特看上去有些失望,但她还是顺从了。
“我不是说你这个做法不对,欧妮,你瞧,你这些天无论买回来什么东西,我都没有发表意见。”凯瑟琳说,“这是因为我希望你能通过花钱来完善自己,从中学习到……对外界的认知。”
“这也是一种学习吗?”欧妮纳特问道。
“是的,通过在最初支付可以承受的代价来保证自己未来不会犯下更多的错误。如果你有机会去观察更多的人类,你就会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有些人能使用最合理的价格买到最适合自己的东西,而有些人在买的时候觉得‘我想要这个’,但他们买完之后却发现这个东西并不适合自己。他们的钱没有起到应有的价值。”
“嗯。”欧妮纳特点点头,说道,“然后呢?”
“在我看来,要达到前者这种状态就必须先经历后者。你看到一个东西,你觉得自己很想要,于是你购买。当你买回来发现它并不符合你的心理预期的时候,你在下次购买的时候就会犹豫。而当更多的不合适被堆砌起来,你就会变成一个能准确买到自己最想要东西的人。因为你知道它们不适合你。”凯瑟琳说,“所以我希望你停止。”
“我不明白。”欧妮纳特说,“你希望我学习,但这和停止有什么关系?”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进行学习。有些人的欲|望会在不断购买的行为当中膨胀起来,他们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么,也没人告诉他们到底需要什么,所以他们就只是不停地买,不停地买……但这次满足感不会来了,因为他们找错了方向。”
“哦。”欧妮纳特说,“是欲|望吗?”
“是的,它很不可控,有时会很糟糕。所以停下,思考,学会忍耐。我已经给了你花钱的机会了,现在你要学会省钱。”凯瑟琳踩上石阶,把小船系好,“走吧,现在我要去买点不合适的东西了。”
“我不能帮到你吗?”
“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我当然可以参照你的经验,但这不是最适合我的。”凯瑟琳说,“就像我说过的,你找不到两片相同的叶子——这里有卖吃的的吗?”
“有。”欧妮纳特说,“我知道有一家非常好的店!”
她带着她往小巷子里走。
“我瞎逛的时候看到它的。”欧妮纳特一边走一边为她介绍,“那个时候我闻到一股很不错的味道,我就走过去……”
她侧身走过一堆杂物,把自己挤入一个小巷子里。
“真奇怪你居然能找到这里。”
“味道,是味道。”欧妮纳特往前看了看,高兴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用眼神催促她快走,“我看到它了,快走!”
她带着凯瑟琳在一堵墙面前站定,然后当着她的面融入了墙里。
凯瑟琳:???
凯瑟琳:什么东西??
“欧妮?”她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伸手触摸这堵墙,看见自己的手指陷了进去。
她没摸到什么东西,眼前的这面墙只是伪装,是幻觉。凯瑟琳往前一步,穿过并不存在的空气墙,来到了一个集市上。来往的人很多,呈环形分布,这意味着小摊也是呈环形分布的。
“它就在那儿,母亲。”欧妮纳特指着旁边的一个小摊子说。
凯瑟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这才知道这个代词指的是摊主而不是店铺。欧妮纳特已经走到那个只有她大腿高的小摊前,开始点餐。这个小摊的主体是个果冻状的海水块,新鲜的食材们正在里面游动,而摊主也是水,身体的各个部分没有衔接在一起,它们隔着一些空气,但又好好地待在它该待的位置上。
欧妮纳特要的食材都已经放在案板上处理好了,摊主拿起自己面前的珊瑚小碗,掏出里面的肉泥,熟练地搓成团,然后转身将鱼丸串放到自己身后的——
凯瑟琳皱了下眉,不是很确定,她往旁边走了几步,保证自己能看的更清楚。
真的是活火山。
她还发现这个市场呈环形的原因是摊主们需要用自己身后的火山群来加热食物,这是座活火山。她还注意到有些和她在旅馆里见到的气息很相似的黑衣人会去一些特殊的摊位,这些摊主是火焰构成的,能够钻到距离火山很近的地方捕捉他们需要的海鲜。
就是进入海水时的动静有些大,一直在冒水蒸气,这使得其他的摊主和它们隔着一段距离,避免自己受到影响。
“哇哦。”凯瑟琳问道,“所以这里是个小吃街吗?”
“这个是卖吃的的,其他的好像不是。”欧妮纳特给了她一串烤鱼丸,“很好吃,唯一的缺点是有点咸。”
“它们要钱吗?我没看到你给它钱。”
“这个喜欢园艺,我给了它一点种子。”欧妮纳特说,“你看,只有它的海水块里有漂亮的植物和石头。”
凯瑟琳对比了一下,发现她说的没错。这个烤鱼丸摊主的海水块里有颜色多样的海藻和鲜艳的珊瑚,还有漂亮的海葵和色彩搭配诡异的海绵,海水也很清澈,食材们游动时仿佛在蓝色的玻璃里游泳。
“它能在海底种出来花吗?”
“我不知道,不过它很愿意要。”欧妮纳特说。
凯瑟琳拿着鱼丸串,往旁边走去。旁边的摊主卖的是烤鱼干,鱼干很薄,能透过黄褐色的鱼肉看到模糊的景色,而且很甜,还带着点有海水的海鲜们一定会有的咸味。被她捏着的鱼尾巴干干脆脆,像在吃薯片。
有的摊主卖的则是生鱼片,看上去是合作开店,好几个水滴凑在一起忙碌,用的海水块比其他摊主大很多,凯瑟琳在里面看到了威风的大龙虾。而付钱的时候,凯瑟琳发现摊主们只收金银。她花了一个银币买下了那只龙虾。摊主拿了钱,伸手把那只龙虾抓了出来,当场为她制作了一份龙虾刺身。
虾肉被装在虾壳里递给她,而这时龙虾的触角还在动弹。
“我会好好享用你的。”凯瑟琳对龙虾说,“感谢你的牺牲——欧妮,吃虾吗?”
欧妮纳特凑过来,和她分享了这只沉重的,几乎有人手臂长的龙虾。
“我好喜欢这里,如果有醋的话,我会更喜欢的。”她说。
凯瑟琳则打量着那些看上去就不太好惹的人,不确定獠牙会不会在这里面。
在这些人感受到自己被注视前,她收回了目光,打算逛完集市后再出去碰碰运气。
“我可以让弗拉基格给你弄一只来,我觉得他能抓到比这更大的。出乎你意料之外的那种大。”她说。
……
茱莉亚在本子上记录下自己从里德夫人那里搜集到的信息。
她认为鱼和人结合而成的怪物这种说法很有趣,但她认为有着鲨鱼头的人这个说法和里德夫人给出的结合方法有一定的出入。如果鱼人怪物的产生是因为鱼想吃掉人而吃不下才产生的,那这样的结合方式就无法产生一个有着鲨鱼头的怪物,除非这条鲨鱼用自己的尾巴吃人。
要是说他有一条鲨鱼尾巴还可信些。
至于其他的,茱莉亚觉得可信度很大,至少比人鱼怪物的可信度要大。她认为这是个头脑冷静的家伙,对自己的行为有足够的认知,也能制定详细的杀人计划——先藏起来观察目标,搜集足够的信息后再动手。一个没有计划的罪犯是不会这么做的。
一个头脑冷静的家伙,一个冷血无情的家伙,性格上有很大的缺陷,因为人很少能在杀了如此多的同类后还无动于衷,而且他还吃人,这是个很罕见的特征,茱莉亚压根没见过这种人。
他说不定真的有点奇怪的血统,深渊有着很强的侵蚀性,这也是为什么深渊种的混血最多。他们能够轻而易举地打破种族之间的阻碍,如果他们想,他们还能制造出各种各样的诡异的生物。
但深渊种无法在水里存在太久,水的温度对他们来说太低了。
那么獠牙就是个很擅长在水下屏气的人了,还是说他有别的办法去观察那些不符合自己所在阶级的目标吗?一个人能在两个截然不同的阶级间行动而不被发现,那就只有一个猜想:他曾经是位绅士。他知道该如何伪装成上层阶级的人而不被发现,他同时也能融入到那些平民中去,因为他落魄而贫穷。
“现在也是。”茱莉亚深吸一口气,开始思考,“他没有钱,他搞不到钱,所以他会……”
“为什么他在路上没有杀人呢?”她自言自语道。
每一个罪犯都有自己的标志,这也是辨认他们的重要特征之一。獠牙的罪行从溪地开始,他会希望自己的第二次人生也从溪地开始。这对他来说很重要,重新宣布自己的回归,让这座城市重新笼罩在恐慌中会让他感到满足。
为此他能够忍耐。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流浪汉,想方设法地回到自己的故乡,从这点上来看,他经过折磨之后的头脑依然保持着清醒。
茱莉亚觉得自己是时候该出去走走了,去一些隐蔽的角落看一看,注意那些被她的脚步打扰到,从而慌乱逃开的老鼠。
她从椅子上跳起来,拿起武器,又用斗篷把这些会令人感到警惕的东西藏好,走下了楼梯。
“您要出去吗?”里德夫人站在客厅里问道,她正在检查窗台上是否留有灰尘。
“是的,夫人。”茱莉亚点点头,“您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吗?”
“这里到处都是有趣的地方。”里德夫人意有所指地回答道。
茱莉亚并不觉得獠牙在被关了这么久之后还能有体力留在水里,他已经是个老人了,而水已经开始变凉了。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感谢您的建议,里德夫人。”
不论如何,不应该斥责一位受到伤害的人。
“祝您好运,茱莉亚小姐。”里德夫人追出来,站在门口直到看到她消失在视线的尽头,这才走进房子里面去,继续自己的检查工作。
茱莉亚看着她走进去,这才松了口气。
她不觉得找里德夫人说话是个错误的决定,但她的行为让她感到一种急迫感,而这让她感到压力很大。
好吧,茱莉亚想道,如果我是獠牙,我想用一个人来宣告我的回归,我会选择什么呢?这个场面必须盛大,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让所有人都知晓,我会选择什么呢?
“我会选择庆典。”她说。
没什么比庆典更好了,想想看,所有人都聚在一起,都在等待着看能够使自己铭记一生的景色,而獠牙确定自己会使他们印象深刻。如果假设成立,他会是个自负的家伙。
一个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茱莉亚尴尬地笑了笑,觉得自己的自言自语被人听到实在是个很尴尬的事情,不过自己说的话有那么大声吗?她们之间隔着很远吧?
对方没有移开目光,将目光放在了她露在兜帽外的金发上。茱莉亚出门的时候有些急,桥上的风又有些大,她的头发露了一点出来。
“……我建议你做好伪装再出来,”对方走过来的时候小声提醒道,“要么就穿上你最好的衣服到处逛逛,就像他们。”
茱莉亚看了那些有钱人一眼,觉得他们就像个移动的温室。
“呃……多谢。”她尴尬地说道,同时把自己的金发往帽子里塞。
她还注意到对方似乎在有意地打量自己的脸,就好像是……认识她一样。
这有点不对劲,茱莉亚确定这里不会有认识自己的人。
“抱歉,”她喊住对方,“请问我们以前见过吗?”
“不,当然不。”对方笑眯眯地说,“我只是觉得你和我的女儿很像。”
茱莉亚感到十分意外。
“哇哦。”她重新看了看面前这两位女人,“呃……我的意思是……我完全看不出来你是一个做母亲的人。”
她和她的女儿在相貌上相差也太大了,虽说仔细瞧着也有些相似的地方。
“我想她一定像她的父亲。”茱莉亚说。
“不,她没有父亲。”对方说道。
哦,糟糕,自己说了个不得了的话题。茱莉亚懊悔地想道。
“我真的很抱歉,女士。”她主动提起其他的话题,“你们是来这里看庆典的吗?”
与此同时,她不动声色地看着面前的这两位女性。
女儿穿着当地的服饰,一看就知道是来之后买的,身上还有很多饰品,也是从当地商店购买的,饰品很多,她没戴出来的肯定会更多。金黄色的头发……不是奥古斯都的人,他们那里的贵族都是深色头发,浅色头发的人不可能用旅行作为消遣。
而这位母亲衣着简单,手上没有婚戒,未婚生子的可能性很大,也有可能是把手上的婚戒摘下来了,结合她的说法,她的伴侣会是个糟糕的家伙。但是……她的衣服布料证明她们有一定的经济基础,为什么她不去追逐时尚呢?她不做社交吗?
很奇怪,而且说的还是冰精灵语,奥古斯都……母亲是奥古斯都的贵族,而父亲地位卑贱吗?
但为什么说精灵语?
“是啊,我们来这里放松心情,参加点活动。”对方紧接着问道,“您呢?您来这里做什么?”
“我也来寻找一些东西,也是能让我感到放松的东西。”茱莉亚说。
她没说错,里德夫人给了她一点压力,找到獠牙会让她感到放松。
“祝您有个愉快的假期。”对方这么说着,表示出了想要离开的意思。
“谢谢。”茱莉亚这么说道。
她盯着对方离开,犹豫了一会,还是没选择追上去。
她本来可以拿一点东西用作追踪的,但不知为何她的直觉告诉她不要这么做,非常强烈的直觉,茱莉亚决定相信它。
这位带着女儿的母亲看来是个难缠的家伙,希望她不会是獠牙的同伙。
而且她看上去也太年轻了,她到底有多少岁,二十?可那个女孩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这真是奇怪。
……
“她在发光。”欧妮纳特说,“哦,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上有黑影。”
“你盯着她太久了,闭上眼休息一会。”
“为什么她在发光?”欧妮纳特问道。
“嗯……因为她很白?”凯瑟琳不确定地说,“你觉得她很喜欢运动吗?”
“我没看出来她想要运动。”
“那可能不是现在。”凯瑟琳说。
嗯……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还有白得反光的皮肤,凯瑟琳觉得她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法官。
而且看上去自己引起了她的怀疑,好吧,她和欧妮纳特确实在一群移动花架中格格不入,不引起注意才奇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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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不会侧写分析,打算学学爽文怎么写(打开《基督山伯爵》)(对着大仲马的脑子一顿乱啃)(我啃啃啃)
第202章
茱莉亚花了几天的时间摸清楚溪地的角落。紧接着她发现想在这里找到獠牙比她想象的还要困难。祭典和某些贩卖特种商品的集市开放时间重合了,这导致这里有背景的人很多,也使得她的行动引人注目。
隐蔽行动虽然不是光辉信徒的宗旨,但要是抓捕行动因此受到阻挠的话还挺令她感到沮丧的。这里又没有伙伴可以寻求帮助,也没有官方人士给予援手,难度本来就很大,要是再被那些群体视为敌人,她可能会遇到更多麻烦。
但没有同伴也有好处,不会有人来分享她的功劳——前提是她出色地抓住獠牙。
茱莉亚觉得自己要先搞懂为什么集市和祭典的时间撞在一起,以及这个集市上有什么东西是他们需要的。
里德夫人在这个时候凑了过来,看她的表情,她希望从茱莉亚这里得到一些好消息。
“我注意到这里有很多不一样的人。不止热爱冒险的年轻人,成熟的绅士和美丽的夫人小姐们,还有一些很可疑的家伙。”茱莉亚抢先开口道,“您知道为什么会来这么多人吗?”
“他们每次祭典的时候都会来——您这些天有什么收获吗?”里德夫人急切地问道。
“……我觉得獠牙就在里面,我对他们越了解,就能越早地抓住他。”茱莉亚只好这么说。
“噢。”里德夫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我其实也觉得这次来的人有些太多了,我的女仆们最近都在交谈这个,她们抱怨想买到合适的鱼虾变得越来越难。我向我的客人们提供溪地罕见的食物,可我们还是更习惯吃鱼的,这些人像苍蝇一样越聚越多。”
“以前没有这种情况吗?”茱莉亚问道。
“当然也有,不过来的很少,有时几乎没有。我接待过一两个,出手大方,但脾气很古怪,从不允许女仆进去打扫他们的房间。”里德夫人在自己的胳膊和脸上比划着,“身上总有奇怪的符号,哦!还总是带着一两个学生。我到现在还能记得那个暴躁的老人喜欢用自己手里的棍子敲打学生们的头,直到打出血来。这真是太可怕了。”
野法师。茱莉亚心想。
这是一个受人歧视的群体。因为构成这个群体的绝大部分缺少教养,混迹于底层,靠着自己知道的只言片语磕磕绊绊地搞不入流的研究,其内部经常充斥着混乱和犯罪。但同时也吸引各种怪胎,有些不合群的正统法师在受到挫折后会选择离开自己的法师塔,要想继续自己的研究,那就得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搞到资源——最终,他们也会成为野法师的一员。
在身上绘制图案的法师也是野法师的一种,他们以自己的身体作为施术载体,并对此不断进行改进。这种行为最开始源于某个买不起施术材料也买不起法杖的贫穷法师,然后渐渐演变成了现在这种完全放弃任何外物辅助的施术方式。优点是施术间隔极短,缺点则显而易见,对身体的负担极大。
同样地,他们也发展出了其他观念,比如直接在自己的胃里进行炼金……茱莉亚觉得他们恨不得把穷刻在自己的脸上,但她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极端的省钱方式使他们能够比其他野法师购买更多的材料帮助研究,事实上他们的研究进度也是野法师中最快的之一。
如果他们的研究方向正确,而且他们不会在研究结果出来之前全军覆灭的话,茱莉亚觉得还会有更多法师加入这个……所谓的“简洁”流派的。
显然,里德夫人碰到的这个野法师把一部分省下来的钱放在了改善自己的生活质量上。
“他提到过自己来是为了什么吗?”茱莉亚问道。
“我也很想告诉您他说的都是什么,但很抱歉,我连理解他的语言都无法做到。”里德夫人抱歉地说,“我觉得自己在他眼里就是个会说话的鱼卵,无知,愚昧……他很无礼,但同时又很博学多识。”
野法师的通病。如果他们能和其他人相处得好的话,就不会选择离开法师塔了,而离开法师塔之后的生活会使得他们更加地离群索居,同时也更加地和自己所认同的群体之外的群体隔离,举手投足间带着发自内心的傲慢。
“他很粗鲁吗?”
“不,他说自己来是为了如何更好的……我想那个单词的意思是在水里游动?因为我曾听到过他斥责自己的学生不要因为能进入水里而得意忘形,还应该记得学会如何在水里行动。我想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吧。”里德夫人回答。
“谢谢,夫人,感谢您的帮助,我想我已经完全地理解了。”茱莉亚说。
“真的吗?这个粗鲁的绅士和獠牙有什么关系吗?”
“或许,如果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里德夫人看上去舒服多了。
“谢谢,茱莉亚小姐,谢谢。”她说,“我期待着您的好消息。”
茱莉亚回到自己的房间,长出一口气。
这些野法师是为了获得某个能在水中活动的材料,他们可以使用这种材料制作药剂,贩售赚取金钱或者直接自己使用。她对水里面的材料了解不多,但法师们突然涌入这里,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个问题使得他们不得不来溪地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茱莉亚努力地想想明白,但她对这方面不了解,只好放弃。
唯一肯定的是獠牙不会在这些人里面。野法师们孤僻乖张,获取他们的信任也很难。獠牙或许学过一点知识,但这点知识可不够他在法师面前卖弄的。
茱莉亚放下心来,她确认了自己的搜捕行动不会受到阻碍,法师们都是敏感的生物,她得到注意不是因为自身的行为而是因为法师们的性格。很好,把他们无视掉就可以了。
她拿起笔,凭借着记忆在空白页上绘制出大体的区域。
獠牙曾经在溪地生活过,但这不代表他熟悉如今的溪地,而且他没有机会搞到太多钱,也不会有太多空闲时间去比较旅馆的好坏。所以他会选择最便捷的住宿地点,也就是有人招揽的那些,这些旅馆显而易见地便宜。昂贵的那些可不需要自己去揽客。
“很好,我有点头绪了。”茱莉亚点了点其中一个区域,决定先从这里开始。
她就是从这个方向进入的溪地,獠牙和她拥有同样的出发地点,如果他路上没有选择绕路,那他有很大的可能选择从这里进入这座水上城市,然后跟着招揽客人的船夫进入到旅馆中落脚。
茱莉亚觉得自己快抓住他了。
……
凯瑟琳叹了口气。
今天女主人告诉她他们有条大鱼,她本来想买下来当晚餐的,但一想到之前差点被撑得肚皮爆开的经历,她就有些犹豫了。
正好也有人想试试这条大鱼——女主人和她们说这个的时候没有瞒着别人,是在她们下来点餐的时候说的,音量没有控制,很多人都听到了。那个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凑过来,询问是否可以和她们一起用餐。
所以凯瑟琳现在正在和别人拼桌,而她叹气是因为她发现和她拼桌的这个人有点问题。
他凑上来和她交谈的时候很热情,但当目的达成,几个人都坐在桌子边后他就对交谈失去了兴趣。本来凯瑟琳也不想和别人说话,觉得这样不错,可是这个人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堆贝壳的时候,事情就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我曾经是水晶塔的法师。”对方看了她一眼,说道。
“哦。”凯瑟琳说。
水晶塔是法师塔吗?她感觉对方通过这种方式介绍了自己,以此来解释自己的行为,但她根本不知道他介绍了什么。
对方低下头去盯着贝壳,慢吞吞地,显然注意力还在面前的这些小玩意儿上:“我还以为你会知道这个——你有时会说冰精灵语。”
“这和我要知道水晶塔有什么关系吗?”凯瑟琳问道。
“水晶塔是专门研究与水相关的东西的,冰与水有直接关系,所以冰精灵也在我们的关注重点里面。”他说,“我以为你也是个冰精灵专家。”
“某种程度上。”凯瑟琳说。
对方点了点头,但看起来对她的说法并没有兴趣。
“所以他是个研究水的法师。”欧妮纳特说。
“是的。”
“水有什么好研究的?”
“这得看这位法师研究的什么。”
欧妮纳特看了眼玩贝壳的法师一眼,摇了摇头。
“我觉得他在用沉默告诉我不要打扰他。”她说。
“因为思考一旦被打断就很难找回之前那种状态。”凯瑟琳看着已经快要占领她这半边桌子的贝壳说道,“不过我希望他在鱼被端上来的时候把桌子收拾好。”
女主人把还在沸腾着的锅端了过来,赶在她把锅放在桌子上之前,法师伸手把所有的贝壳扫进了怀里。
他们依次用木勺给自己盛了要吃的量,开始沉默地用餐。
“为什么他们总喜欢在这里面加水果?”欧妮纳特说,“酸味,果香味,但我觉得煮过的水果很难吃。”
“因为他们没有醋,而又想要更加丰富的食物滋味,没有经过驯化的有着酸味的果实是个很好的选择。”凯瑟琳说,“为了节约柴火,他们也会使用面粉和面包来增加汤的浓稠度,而且这也能让面包变软。但这里的土地很珍贵,产出的农作物不多,所以他们习惯用果肉来替代面粉。”
凯瑟琳用勺子把自己盘子里的果肉堆到一旁:“看,有果肉的这边,看上去更加浓稠,买东西的时候人们会选择这边的,而不是这边的。”
“这是什么语言?”法师问道。
“什么?”凯瑟琳看着他,反问道。
“你们除了用冰精灵语交谈外还使用另外一种语言,我没听过这种语言,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你有好处,法师。”凯瑟琳说。
“我生来就是探寻未知的。”
“关于水你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呢,先把自己那边的事情处理好吧。这是一个友善的建议。”凯瑟琳说,“把你的精力放在一件事上,比如说研究你的贝壳。”
对方显然激动起来。
“你知道这些贝壳?我爱贝壳。”他说。
凯瑟琳把刚拿起来的勺子放下,打算看看这个人要做什么。
“瞧瞧这些可爱的小东西……”他拿出一个比小指甲盖的小贝壳说道,“你能想象生命是从这么小的东西开始的吗?它们这么小,然后又可以长到这么大,”他拿出另一个贝壳,这比那个小贝壳要大一点,“都同样的漂亮。我就是从那天起决定要对此进行研究的。”
“哦,所以水晶塔研究和水有关的一切东西。”凯瑟琳说。
“是的,我就是为了研究更多的水才来这里的。”对方说,“这真叫人沮丧,蛇水妖和它们的蛋价格都变高了,如果我要想办法和它们更近,我就得找别的东西来替代。”
“埃格蒙特山脉?”凯瑟琳问道。
“是啊。”对方拨弄着自己盘子里的鱼肉,“既然你冰精灵语讲得很好,那你应该对这个有很多了解才对。埃格蒙特山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开放,商人们都开始抬价了……一群奸商!”
他说到最后有点生气。
“如果不是他们执意这么做的话我能拿出更多的时间来搞我的研究。”他不满地说,“我觉得冒险者们应该想办法进去,弄点东西出来。蛇水妖现在太贵了,我支付不起。你能想象我这一路上花掉的路费和住宿费都不及购买它们要用到的零头吗?”
“冒险者一进去就会被抓住。”
“是啊,那些尸体,我都听到了。”法师更沮丧了,但头发还在顽强地翘着,“我听说那个森林里发生了事情,或许这和新诞生的春神有点关系,奥古斯都举办了庆典,而时间在那个被植物当作花盆的尸体出现之后。”
“你的逻辑很不错。”凯瑟琳说,“但我还是有点好奇你们怎么使用蛇水妖。”
“有些人会直接吃掉它们。”法师露出有点恶心的表情,“他们称自己为极简派,但我觉得这样有点恶心。你会生吃一条鱼吗?”
凯瑟琳觉得回答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有点难。
“我也觉得这样有点恶心,我想象不出他们怎么把那个吞下去。我认为这样是……错误的。”她说。
“是的,而且这样无法去除其中的杂质!”法师激动地说,“我们购买的材料当中只有一小部分是我们所需要的,所以才需要进行提纯,有时还需要使它们在混合的过程中生出新的物质……”
“是的。”凯瑟琳说。
法师露出意外的神色。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问道。
“提纯,指的是把杂质去除,让你需要的那个东西的含量上升,至于生出新的物质,这个我也知道。”凯瑟琳说,“有些物质的混合就是会产生新的物质。”
“是的,就像男人与女人的交|合。”
凯瑟琳:“……”
凯瑟琳:这真是太直接了,我真的很不习惯。
“胎儿从性|行|为中诞生,而新物质诞生的过程和这个类似。”法师说,“全新的,和原有的旧物质完全不同。”
“有时新物质的产生不需要另一个物质的帮助。”凯瑟琳说,“我将其称为分解反应,意思是一个物质会……好吧,就先假设你在加热它。你加热这个物质,最后得到的是新物质。而在这个过程中,你得到水,气体……它自己分成了两个,或者更多。”
法师看着她。
“你如何断定新诞生的物质和你放进去的那个物质不同呢?”他说。
“你确定要听吗?”凯瑟琳反问道。
法师往后仰了仰,他左右看了看,拖着自己的椅子和盘子来到了凯瑟琳旁边。
“我确定。”他小声说。
“如果出意外的话会很糟糕。”
“这里的人都见过大世面,他们不会感到大惊小怪的。”
“好吧。”凯瑟琳拿起一块鱼骨头,“你瞧,这是一块鱼骨,我们对它进行处理……”她把鱼骨头中间细细的脊髓抽出来,“而在处理过程中,鱼骨消失了,你就得到了不是鱼骨的新东西。”
“这说不通。”法师飞快地说,“这个本来就在旧物质的体内,你不能因为这个而断定产生的就是新的物质。”
“如果我们本来的是鱼骨,它坚硬,很脆,而这个,”凯瑟琳拨弄着那个细细的脊髓,“这也是白色的,但它柔软,轻轻一碰就会断,它和之前的那个截然不同。当然了,我说的那个反应之间的包含关系要更加地紧密,至少你是无法凭肉眼观察到……你还好吗?”
法师的眼珠开始充血,红得吓人。
“我很好。”他说。
“不,我觉得你不好,还是去休息吧。”凯瑟琳说。
“我很好!!!”他站起来,大声地咆哮道,“如果一个物质能单纯地从一个物质中产生,那么炼金术就不再是结合了!这违背了基本的平衡原则!每个物质都是有缺陷的,需要用另一个物质来……呜呜呜……!!”
有人冲上来,把他扑倒在地,同时喊着什么。
另一个更加强壮的走上前,找准空当,给不断挣扎的法师脸上来了一拳。
他现在安静了。
“打扰您了,博学的女士。”对方用不怎么熟练的精灵语说,“感谢您的馈赠,他还年幼,无法接受这样的礼物。”
“没关系,只是聊聊天。”凯瑟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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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金术士确实以男女关系和胎儿的降生来解释新物质的诞生过程以及诞生的原因,但有时他们也用男女的字面意义上的结合,就是变成一种双性人和连体人的叠加状态来解释炼金过程,我还记得他们会用一些诗句来表示自己的实验步骤并进行加密,诗句中往往使用代称和隐喻,比如说国王什么什么狗什么什么,记不清了……谜题没有统一解题步骤也没有正确答案,解密者很难知道自己猜出的答案是不是正确的
第203章
那个法师被很快地拖走了。他的同伴把他背到背上,放到房间里,然后齐刷刷地坐到了凯瑟琳对面,眼神发亮地看着她。
凯瑟琳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到了期待和渴望。
“不。”她说。
“美丽的,博学而慷慨的女士……”其中一位说道。
“我说,不。”凯瑟琳说,“你的同伴才刚刚倒下呢。”
看起来刚刚那位法师的下场并没有起到应有的警示作用,他的同伴都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是他太弱了。”
“没错,就是这样。”
“他无法理解未知的奥秘。”
“我们的成绩可比他好多了。”
凯瑟琳:“……”
凯瑟琳:“不。”
她仍旧表示了坚定的拒绝。
“我可不想再面对第二个甚至更多的疯子了,如果你们的同伴清醒过来,那你们可以问问他。”凯瑟琳把鱼骨头摆在一边放好,“我只是用比较浅显的方式和他讲了一点东西,他不能理解,但如果你们自认为自己比他优秀的话,或许能从他的转述中知道点什么。”
这些法师只好起身,拖着脚步不情愿地离开了。
“我能问一下您和他说了什么吗?”有个孩子离开前问道。
凯瑟琳看见其他人的脚步也放缓了,纷纷竖起耳朵听他们的交谈。
“炼金术的概念,关于新物质如何产生。我向他展示了新物质产生的另一种途径,但他没办法理解。”凯瑟琳说。
“炼金术?”这个提问的人点了点头,转身过去和自己的朋友窃窃私语,“他对炼金术一窍不通。”
“怪不得,他只记得住炼金术的一些基本原理。”
他们上了楼,一股脑地涌进了那个头发乱糟糟的法师的小房间,就像一群被挤进鱼罐头的鱼,前胸贴着别人的后背,呼出的空气则喷在前面人的身上。唯一的例外是被绑起来的法师,他得到了一小块空间用于呼吸新鲜空气,而最早到的正在检查他的情况。
“知识过载情况不严重,属于中等程度。”检查的那个人说。
“他问的是炼金术的知识。”提问凯瑟琳的法师说。
“他对炼金术可不熟,那这个症状就是认知受限导致的。”负责检查的人说,“你们都听到他喊的话了吗?我学过一点精灵语,他在否认那些知识,这种情况通常出现在思维僵化的人身上,他们往往认定自己的那一套逻辑并以此来解释自己见到的所有事情,因而不接受任何其他的可能。”
“我们当中居然有这样的人。”又有人说。
“我倒是觉得这没什么,每个人都有无法接受的东西。”有人持相反意见。
“他短时间内不会醒来。”检查的人说,“谁要留在这里看着他?好让我们能在第一时间知道他醒过来了。”
没人离开,所有人都用行动证明自己要成为第一个知道那些知识到底是什么的人。
检查的人笑了一下。
“我要去和那位女士套套近乎,我觉得她很和善。”她奋力地从人群中挤出去,关门前得意洋洋地宣布道,“如果我知道了点什么,我会回来和你们说的。”
……
安妮跑下楼的时候,那位女士还坐在桌边吃饭,和另一位更有活力的女性坐在一起。安妮觉得她们比起同伴更像是老师与学生——哦,这个老师脾气可真是太好了,她好像没见过她因为学生的愚笨而生过气。
虽然在这之前她也没把太多的注意力放到这两个人身上过。
“嘿!”她坐过去,抬手朝她们打了个招呼,“你们也是来这里游历的吗?”
“我以为你们是来买蛇水妖的替代品的。”
“哦,每个人的目的都不一样嘛……我是安妮,很高兴认识你。”安妮伸出手去,期待地看着她。
这位女士微笑着打量了她一下,伸出手去和她轻轻握了握。她很克制,只握住了她的手指。
“很高兴遇见你,你可以叫我林。”她指了指旁边的女性,“这位是我的女儿,欧妮纳特·林。”
安妮也伸出手去和她握了握。
“我来这儿就是为了看看城市。我的研究陷入了瓶颈,每当这个时候我会去研究点别的转换心情,有时能找到不错的新思路。”她说,“我很想知道人们是如何在水上生活的,据说他们原本也生活在陆地上,那些围起来的山正好充当屏障,这让冬天到不了这儿。”
“我想他们一定过得很快乐。”
“是啊,后来地面涌出了水,十分缓慢,但越来越多,于是人们不断加高房屋,最终变成了这种用石柱支撑房屋的城市。”安妮说。
“很有趣的说法。”对方说。
安妮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暗含的不赞同的态度。
“你觉得这不是真的吗?”她问道。
“因为你说‘据说’,这是没有证据支撑的。我承认制造一个故事的诞生需要原型,但有时这个原型也不需要太完整,它也可以支离破碎,甚至也可以根本不存在,源于误解,想象,和谎言。”这位自称“林”的女士说道。
“但这里面也有经得起推敲的地方。”安妮说,“冰精灵们负责带来冬天,而溪地与朗伊尔的距离又非常远,如果在走了这么远的路之后发现前方有阻碍,他们有很大的可能会直接返航而不是跨过这些山峰。”
“这也有一定的道理。”林女士说道。
“看起来您对冰精灵很了解。”安妮说。
“差不多吧。”对方倒是很谦虚,没有借此卖弄自己的学识,“觉得体型越大越好。考虑到他们住在寒冷地带,你就会发现这种观念的形成具有一些规律,”她在桌子上划了道线,以此示意往北方走去,“越寒冷的地方动物的体型就会越大,比如说熊。所以他们觉得大体型好,这是从生存几率更大来说的。”
“噢!这个角度很不错!你把其他的规律用在冰精灵身上。”安妮说。
“有些规律是通用的……弱肉强食,不注重礼仪,因为低温能够杀灭大部分有害物质,以及自身对高温的不耐受性,所以他们没有发展出需要烹饪的饮食文化。”对方继续说,“脾气暴躁……我猜这是因为资源的分配不平衡引起的。”
安妮问道:“那他们的神灵呢?冰精灵的神权和王权是统一的,代表神灵的祭司同时也是王,因为他能传递寒冬君主的话语,但谁知道他说的一定是神灵要说的呢?”
“他传递的一定是神灵要他传递的。”对方这次用了无比肯定的口吻,说道。
“听起来您有证据支撑自己的观点。”安妮说。
“我当然有。”对方说,“我有很多。你对神灵了解多少?”
“并不多。这是个很难研究的课题,因为这不是静态的。”安妮说,“你不知道你的研究对象会在什么时候发生变化,而这种变化可能会导致你之前的研究变成一堆毫无价值的废纸。黄金塔在这方面很有话语权,我对神灵的了解都来自于这些法师们。”
对方点了点头。
安妮继续说下去:“每个神灵都有不同点,很大的不同,但也有一些共性,比如说祂们很少能保持长久的友好关系,也比如说祂们在庇佑自己信徒的同时也在向信徒索取代价,这种代价的一般表现形式就是献祭。”
林女士改变了一下姿势,这表明安妮说的话引起了她的主意。
安妮继续说下去:“和我交流的那个人在之前的献祭形式上没有说太多,但她提到了演变,就是献祭的方式发生了变化——它的概念减小了。这是从研究当中得出来的。比如说现在的奥古斯都只要求自己的后代作为祭品,而且是成为王的那一个。”
对方睁大了眼睛。
“哇哦。”她说,“你的意思是祂们要最好的那个孩子。”
“是的。从祂们的就任仪式上就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新王登基时旧王将成为奥古斯都当中的一员。这是否是在暗示旧王就是祭品呢?等新王的孩子出生,新王也就随之成为了祭品,这只是时间问题。”
“嗯……不错的观点。”对方说。
“其他的神灵也有类似的观点,祂们要求自己的信徒付出代价,遵循祂们的规则,并在达到要求的群体内挑选自己喜欢的祭品。”安妮说,“贪婪龙祖——过去的龙族种类要比现在多得多,我想那些灭绝的龙类也遭遇了与旧王相同的命运。后来祂转而要求人类信徒献祭,这应该是因此做出的改变。”
“我认为种族灭绝并不是完全因为献祭,因为世界总是在变化的,而并非所有的种族都能适应这种变化——欧妮,不要蹲在椅子上吃饭。”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在保持着这种姿势的情况下看到后面的,那个叫做欧妮纳特的女孩抿了下嘴唇,把脚从凳子上放了下来。
“您一直在通过动物来解释其他事物。”安妮说,“您是负责研究这方面的吗?”
“我只是在努力地去理解自然。”对方回答,“谈不上研究,我对植物研究的比较多。”
“噢。”
这次对方愿意把话题继续下去了。
“我研究植物,我让它们改变,有时让其中一个特点更加突出,有时让它们面目全非。”她说,“不过就像你一样,我已经很久没有做出过新的东西了,所以我现在正在转换心情。”
“我以前从没听说过这种职业,您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安妮说,“木系法师们做这个的并不多。他们大多数都在幼年时期成为了丰饶神官,少数加入白银塔,研究为什么植物会生长,为什么开花,又为什么结出不同的果实。”
“听上去是个庞大的工程。”
“是啊,市面上有名的花园建造师或者园艺师基本上都是他们。这类法师也很少成为颠沛流离的野法师,因为他们的工作在花园里就能做。待遇很好,能接触到的人脉也不错。”安妮摊开双手,“有时候我也很羡慕他们,不过我对那些不感兴趣。”
“你研究什么?”
“水为什么会承载物体。”安妮说,“你瞧,”她拿起勺子,把它放到鱼汤里面,“很容易就伸进去了,不是吗?但有的时候,”她指了指飘在上面的碎屑,“也有些东西会飘在上面,我正跟着我的老师研究这个。”
“哦,你在研究这个。”对方意外地说。
安妮听出这种意外不是因为对方对她研究的领域而感到意外,而是因为知道她研究的是什么才产生了这种情绪。
“您知道这个?”她惊讶地问道。
“是的,你说的这种现象是一种力的表现,这种力因为使物体漂浮而被称为‘浮力’……”
……
安妮打开门,带着梦幻般的表情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飘进了那个小房间。
“伙计们,”她的嘴角扯了两下,最终因为没有忍住而露出灿烂的笑容,“天啊,伙计们……”她握住离她最近的那个人的手,“你们绝对想象不到我在过去的那几分钟里经历了什么……”
“应该是一个半小时还要多。”被她握住手的那个人说。
“这不重要,”安妮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到了什么。我,”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前拍打着,“我!刚刚在和一位贤者交流,一位大贤者,她的智慧……不,这个称呼配得上她的智慧。林是我研究生涯的一盏指路明灯,她会指引我,而我接受了她的指引……”
她的同伴立刻想要往外跑。
“她已经走了。”安妮幸灾乐祸,又有点得意地说,“伙计们,两种不同的命运,现在已经体现出不同了。我得到了知识,而你们还在等一个庸才的苏醒。啊,一位大贤者,如果我带了我的研究资料来,我就能向她自荐了,真希望跟随她学习。”
“你要背叛你的老师?”她的同伴问道。
“这怎么能算背叛呢?”安妮说,“我会给老师写信,他也会很乐意在这位大贤者林的指导下学习的。我与她交谈的那么短的一段时间就足够媲美我过去二十年的人生……我的老师会理解我的。他会理解我,然后加入我。”
“她就是住在阁楼里的那个对吧?”又有人问道,看起来打的是上门请教的主意。
“别这样,一位大贤者足够得到我们所有人的尊敬。”安妮说,“她很和善,但这不代表她面对骚扰会很开心。冷静点,伙计们。”
“别说风凉话了,安妮,你就是在因为自己得到了好处而得意忘形。”有人幽幽地说。
“随便你们怎么想。”安妮打开门,“我得去给我老师写信了,我敢打赌他看到我的来信后会疯掉的。绝对会。我得多花点钱,至少让他在下个春天来临的时候能拿到信。拜~”
……
獠牙不是从她来的那个方向进入溪地的,茱莉亚在和旅馆主人聊了一会后确认了这个事实。他的神情也不像是在撒谎,他也没有撒谎的动机——獠牙在这座城市里留下了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在这里生活的人们巴不得他早点死去。
她在自己的脑海里划掉这个区域,准备将最近的那个作为下一个目标。但那个旅馆主人的表情告诉她獠牙对这里留下的影响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深,如果不希望打草惊蛇的话,她需要换一个方式来套取情报。
不能再像之前那样直接询问他们了……或许可以告诉他们保密?但人们总是会分享秘密,将秘密告诉认为会保守秘密的人,然后一直传递下去,要是传到獠牙耳朵里就不妙了……
她突然踉跄了一下。
绊到她的人把自己的腿蜷缩到身前,躲在自己破旧的衣物中一言不发。他的面前还摆着几枚钱币,一个孩子跑过来,把手里的鱼干递给这个人。
茱莉亚注意到他的手上有许多皱纹,这是一双老人的手。他向孩子道谢,声音也沙哑无比。
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跑掉了。
“抱歉,先生。”茱莉亚在他面前放下了一枚银币,“这是我对您造成困扰的补偿。”
对方的帽子动了一下。
“祝您好运,慷慨的小姐。”他没有拒绝这枚银币,“愿您在溪地玩得愉快。”
“谢谢。”茱莉亚走出去几步,最终又走回到这个人的面前。
“您在这里做什么呢?”她问道。
“如您所见,”他说,“我在乞讨。”
“所有我见过的溪地人都有自己的住所,那怕只是一条小船。”
对方发出了用来嘲笑她无知的笑声。
“因为其他的人无法被看见,小姐。”他说,“您为什么不在晚上出来转转呢?带着一根蜡烛,你就能看到街面上睡着人,他们连条船都没有。”
“我很抱歉。”茱莉亚干巴巴地说,她感到羞愧,几乎是逃跑一样地离开了那里。
这件事情也在里德夫人那里得到了证实。
“大海是慷慨的也是残忍的,有时风浪足以把一条船变成碎片,而那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了。”她说,“不过乞丐……真是奇怪,他们通常不来这里的。他们在这里……您知道这里生活的都是些绅士和淑女们,乞丐在这里会对他们造成很大的影响。所以他们会被驱赶。”
“他们通常在哪儿?”
“在……我也说不准。”里德夫人说,“我的母亲会说他们生活在阴暗的水下,但我从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们不被允许去那里。那边很危险,对我们这种一看就和哪里格格不入的人来说,非常危险。”
“哦……”茱莉亚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不不不,茱莉亚小姐,请放弃你现在在思考的那件事。”里德夫人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我向您保证獠牙不会在那里——那里是等死的穷苦人慢慢腐烂的地方,不要去那里。”
“好吧。”茱莉亚点了点头,“……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您没把獠牙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吧,里德夫人?”
里德夫人闭紧嘴巴,眼神闪躲。
“哦,该死。”茱莉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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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外站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流派的总之应该是虎躯一震文学进行了一些改造,并在本章节中进行了运用……腰还是有点痛……(小猫擦地jpg
以及我说过参考书里有《君主论》吗?记不太清了……总之创造弗拉基格时除了考虑到给森林精灵的设定腾地方以及和小林的春天权柄对应之外,其及其统领的冰精灵族群奉行的理念也参考了其中的一些观念,以及一些暴君形象的混合,关注家庭的奥古斯都则对应《先祖论》,比如父母天生对孩子拥有支配权,不过这本书一直在讲上帝,看得人很头大QAQ
第204章
里德夫人没有说话,而茱莉亚看着她的表情,用力地叹了口气。
“这真是太糟糕了,里德夫人,您……您不该这么做的。”她说。
“可是鲨鱼回来了,我想所有人都应该知道这个。”里德夫人说,“你不明白,我认识的每个人都被这个畜生伤害过,他们失去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他们有知道这件事的权利。”
“但是这也同样会起到相反的作用,里德夫人,您不明白我的意思。獠牙不知道他在被追捕,他现在是悠闲的,他没有压力,而如果他认为自己被盯上了,突然增大的压力就会迫使他做点什么,好把这种情绪释放出去,而这种释放的方式通常是……”茱莉亚顿了顿,“杀人。”
里德夫人的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噢,您的意思是……”
“是的。如果他意识到事情不按照自己的计划走,那么他有很大的可能会提前行动。”茱莉亚说,“……我得加快寻找的速度——我想您无法保证您的朋友不会到处乱说吧?”
里德夫人的表情告诉她事情确实如此。
“好吧。”茱莉亚说,“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人们总是很难保守住秘密的。”
只是她还剩下几个区域没有排查,如果獠牙选择提前行动,她可能会来不及阻止他。
“如果您希望得到更多的帮助,我可以让我的朋友过来说说他们知道的事情。他们其中的大部分人都会愿意提起当初的。”里德夫人说。
“不,不。多谢你的好意,里德夫人。”茱莉亚摆摆手,她知道找更多的人过来不过是徒劳,这些人只是在通过为她提供情报这个方式来进行自我满足,从里德夫人给出的消息来看就能知道他们能提供多少有用的东西了,还不如把节省下来的时间花在搜寻上。
“我想我自己可以。”她说。
但她遭遇的不止里德夫人扩散出去的消息这一个阻碍。在接下来的探查中,她发现每个旅馆都有和特征相符的人物,心狠手辣,漠视生命,光头……茱莉亚还注意到有些角落里聚集着乞丐。他们将从水中得到的小螺敲碎,生食里面的螺肉,牙齿全都参差不齐,身上也有很多伤痕。
简而言之,这里全是亡命之徒。
獠牙想要混入其中且不暴露自己实在是太容易了。这个事实让茱莉亚感到沮丧,她用刀叉将面前烤鱼的肉从鱼骨头上分开,然后把这些表皮因为烤制而变得柔韧的鱼肉放进嘴里。
“我更喜欢孜然。”一片安静的进餐环境中,有人丝毫不顾忌自己声量说道。
“嘴里还咀嚼着东西说话的下场就是会把食物碎屑喷到别人面前。”另一个平静的声音小声地说道。
“对不起。”
这种不在茱莉亚的知识范围内的语言使她转过头去,而在她看到对方的同时,对方也几乎是立刻转过了头,和她对上了视线。
她认出对方的同时自己也被认了出来。对方目光中的冰冷因为笑容而消失了,这位曾经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士朝她点了点头,当作打招呼。
茱莉亚也点了点头,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们的行动。
她曾经怀疑过对方,因为她们的古怪——一个过于年轻的母亲和一个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儿,还有对方给她的那种感觉,更准确来说应该是她看着她的那个眼神。不像是那些亡命之徒盯着她的警惕的眼神,更像是在打量一个早就知道样貌的目标。
她本来怀疑过对方是獠牙的同伙,可能性很小,但不完全没有那个可能不是吗?不过对方正在一个高档餐厅用餐,这样的人士帮助獠牙的几率几近与无,茱莉亚想不出她的动机。因为好玩?可她看上去又不像是那种类型神灵的信徒。
更重要的是坐在她对面的法师表现得很殷勤,一直在用语速极快的精灵语说话。茱莉亚只能勉强捕捉到几个单词,悬浮漂浮之类的,她不理解这有什么好说的,但从眼前的情况来看,这位女士是位法师了?
她凭惯性思考着对方的身份,没意识到自己盯着目标太久,对方重新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
“有什么事情吗,女士?”对方问道,“您看上去很苦恼。”
茱莉亚回过神来,尴尬地发现自己无礼的行为使自己成为了人们注目的焦点。
“没什么。”她说,“我只是在思考问题,抱歉对您造成了困扰。”
对方又露出了那种让朱莉亚感到古怪的眼神。
“您需要帮助吗?”她问道。
茱莉亚摇了摇头:“不,多谢。”
为了避免自己再次下意识地分析对方的身份,造成第二次尴尬局面,茱莉亚加快速度用完了自己的午餐,离开了那个餐厅。
她为自己之前造成的错误而感到懊悔,她本不应该这么做的,她应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追捕罪犯上。如果獠牙想要在庆典上引起轰动,那他就得想办法混进去……不,猎物的挑选上一定也有偏好,首次亮相必须精彩……不不不……
茱莉亚抹了一下脸,感到十分地疲倦。
她现在的情绪已经不能用心烦意乱来形容了,应该用程度更严重的词语来描述,但她想不出来,她的大脑现在一团糟。
“啊……”茱莉亚钻进房屋之间的狭小间隙中,倚在冰冷的墙上,试图让自己得到一点休息。
但这样不行,这里的气味和环境没有让她感到放松,她还是很累。
我要快点抓住那个家伙。茱莉亚这么想道,我必须快点抓住他……不然我会自己把自己弄疯的。
……
“您认识她吗?”安妮问道。
“不,只是……”凯瑟琳朝着茱莉亚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是觉得她需要帮助。”
“您真是……这句话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但我还是得说,您友善极了。”安妮说道,“一般来说我们遇到奇怪的人第一反应是对方会不会想要伤害自己。一个人出门在外需要注意很多事情。”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我们只是在赶路但精神也同样疲倦。”凯瑟琳说道。
“没错,有时和同伴们一起出来会好点,但也会感到累。”安妮说,“所以有时我们得绕远路,这样会花更多时间,但起码我们能在让自己感到舒适的安全空间内得到良好的休息。”
“这样确实值得。”凯瑟琳说,“疲倦,尤其是长时间的疲倦会让整个人的……各项能力下降,情绪也会受到影响……刚刚那位小姐看上去很憔悴。”
“可能她遇到了些烦心事,虽然我想不出有什么事情能够让她感到困扰的。”安妮满不在乎地说。
“会有很多。”凯瑟琳说,“除了最常见的感情上的事情之外,比如与朋友,家人,爱人之间的争吵,还有其他事情,财务上的问题,一些你明知道应该做却无法完成的事情,一些你明知道将要到来却无法阻挠的事情……这就足够一个人感到焦虑了。”
“我以为她是来度假的。”安妮切割着面前的牛排,“不过……好吧,这世上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人发生。”
凯瑟琳则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那个离开的人身上。
比起她之前看到的,现在的那位光辉信徒要更不对劲一些。她正在抓捕罪犯,而这件事消耗了她的大量精力,凯瑟琳觉得她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皱起来的眉毛和不自觉向下撇的嘴角,这些细节使得她看上去很阴沉,也意味着她的抓捕行动并不顺利。
或许需要她帮忙的时间点就要来了,虽然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但以自己过去的经历作为参考,她觉得一点小事都会使她的情绪崩溃。
看来我得做个跟踪者,嗯……这里的植物不多,但对现在的她来说,想找一个人并不难。凯瑟琳想道。
而且从之前落到面前的阳光来看,太阳不会对此坐视不管的。
“……我能问问您在哪里居住吗?”安妮试探着询问道,“我把遇到您这件事写信告诉了导师,可这里没有多少好信使供我挑选,我想他最早也得等冬天过去才能收到我的信了。那个时候您应该就不在溪地了,对吗?”
“是的,我会回家。”凯瑟琳说,“家里还有小孩呢,把她们留在家里让我有些不放心。”
安妮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她实在没想到她还有更多的孩子。
“没有人照看她们吗?”安妮问道。
“我离开前找了信任的人,但是……”
……
弗拉基格从喉咙里发出了不耐烦的低吼声。
“离我远点。”他说。
他现在的衣着已经从美观性转向了实用性,窄袖,长裤,还在身前围了块布——这是和凯瑟琳的围裙学的,这样能让他的衣服脏得慢点。
不然这样下去他会没衣服穿的。
“离我远点。”他对着一群狼犬说道。
这群狼犬身上全是泥巴,弗拉基格并不关心它们是去了泥巴地里玩还是去了河边玩,他压根就不想管这群泥巴狗!
领头的狼犬摇着尾巴凑上来,泥点子甩得到处都是。
弗拉基格的脸扭曲了一下。
“不,离我远点。”他说,“我不会帮你们洗的,去找别人。植物妖精,栗子妖怪……”
一只小猴子用尾巴卷着树枝,倒挂下来看着它们。
“或者找这些可恶的猴子!”弗拉基格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只是给一只猫处理了伤口,这不意味着我要当你们所有人的保姆,走开!”
狼犬嗷呜了几声,伸出爪子在空中划拉了几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看向他拿在手里的竹筒。
弗拉基格:“……”
弗拉基格:“没门,这是凯瑟琳走之前给我留的。”
狼犬舔了舔鼻子,不满地冲他叫了几声。
“你们喝了会死,”弗拉基格大声说,他觉得这片森林里就没有能称之为正常的东西,“这可是凯瑟琳说的……”
狼犬叫得更大声了。
“闭、嘴!”弗拉基格怒不可遏,“你们胆敢反驳我,你们这群脏兮兮,臭烘烘的……”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石子,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狼犬早就一哄而散了,他看了眼还挂在树上的猴子,用力将石子丢在地上。
“滚开。”他这么说着,朝生命树走去。
这棵树的附近没有生物敢靠近,是个为数不多的清净地。弗拉基格在自己经常坐的树根上坐下来,保证自己能同时看到两个果实的状况。
他现在有些后悔自己撕掉那封信的下半张了,他应该问问凯瑟琳什么时候回来的。不过要是再来一次,他说不定还会选择把下半张纸撕掉,然后把它销毁,谁都找不到它存在的一丝痕迹。
“再这样下去我迟早要发疯。”弗拉基格这么说着,打开竹筒,看到里面全是沾了孜然粉和辣椒面的小土豆。
他愣了一下。
“啧,我拿错了。”弗拉基格把小土豆塞进嘴巴里,更加生气了。
……
“但是出门在外,就算做了再多的准备,母亲也会感到忧虑的。”凯瑟琳说。
“我想您应该试着相信您找来的那个人,她一定会照顾好您的女儿们的。”
凯瑟琳:“……”
凯瑟琳:“不,是‘他’。”
安妮再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她看上去简直不敢置信。
“为什么您会找一个男人来照看您的女儿们呢?”
“因为我相信他能保护好我的孩子们,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凯瑟琳说,“我原本认为他能处理好任何事情,事实上之前他也是这么做的,不过我突然想到……这次的情况和上次不一样。”
现在想想,弗拉基格寄过来的信里面说森林充满活力也许是一种经过了很多美化的说法。他写信的时候说不定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凯瑟琳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觉得非常好笑。
“噢,看起来您和他关系很好。”安妮观察着她的表情,说道。
“是的,我们是……合作者。”凯瑟琳说,“他在我的研究前期对我进行了资助,是个只要拿出成果就会很慷慨的投资人。他也从不干涉我的研究,他只要看到我在搞研究就好了。”
安妮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他真好。”她说,“真希望我以后也能遇到这样的投资人。”
凯瑟琳笑了一下,回答了她之前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我不想透露我的地址。所以,很抱歉,看来我们的交流只能在溪地进行了。”
“噢……”安妮有些失望,但这也在她的意料之中,所以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那看来我要抓紧时间多向您请教一些问题了。这会对您造成困扰吗?”
“我其实并没有那么慷慨。”凯瑟琳则表示了委婉的拒绝,“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也不想和别人有太多的交流——我不希望有第二个人遭遇和你同伴相同的下场。多谢你这些天的热情招待,我就把它当作你学习的学费好了。”
安妮点了点头,没有对此表示异议。
“我从您这里学到的已经够多了。”她说,“您是个很慷慨的人,这是毫无疑问的。”
……
伊琳娜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打着座椅的扶手。
她预想得没错。元老院的人十分乐意见到她主动低头,但他们绝不会表现出来,相反,他们还要对她的行动做出一些挑剔的指点,以此来掩盖自己绝非因为她的所作所为而感到高兴。如果伊琳娜希望讨好他们的话,这种做法会使现在的她惶恐不安。
这正是元老们想要达到的效果,但伊琳娜只觉得这样很吵。
是不是冬天有什么区别?难道她还能被冻死在路上吗?难道那些贵族会因为现在是冬天就不做事了吗?真是可笑,她看出他们只是在找借口发泄长久以来的不满,她现在正在尝试着忍耐。
喉舌正坐在她的右手边,和这些元老说明情况——既然执政官不说话,那总得有个人替她说话。
“我们可以改造现在的马车。”喉舌说,“寒冷不是问题,我想沿途的贵族们也很乐意招待各位尊贵的大人们的。”
“可是冬天出行要怎样使民众们看到我们高贵的身姿呢?”元老们并不买账,他们竭尽全力地否定喉舌提出的建议,“而且我们应当准备个新的马车车厢,而不是对现有的车厢进行改造。”
“这有什么关系?”伊琳娜不耐烦地换了个坐姿,“谁会讨论我们坐的是不是旧马车吗?敢讨论的就砍掉他们的头!”
“这片大地上残暴的君主已经足够多了。”元老们很不赞同她的做法,“我们选择你是觉得这能带来一些新的变化。”
伊琳娜张开双手,示意坐在她旁边的主教们。
“还有呢?”她挑衅地问道。
“制作新的马车会使出行时间延后。”刽子手说道。
她可不像被卷入到争吵中去,还是赶紧岔开话题的好。
“这不更好吗?”元老们说,“让那些贵族有更多的时间准备,我们也可以享受更好的宴会。”
伊琳娜冷笑了一声。
“这有什么关系,反正只要有足够的酒,漂亮的男人和女人不就好了,宴会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她尖锐地说,“你们不会想把自己的情人也带过去吧,噢,我担心你们的马车会在路上翻倒。好吧,来让我们做新的马车,不会翻倒的马车。”
“注意你的言辞,伊琳娜!”一个元老大喊道,“我们已经决意不谈这件事了,如果你一定要和我们谈谈你对奥尔西尼所做的事情,那么我们可以继续!”
伊琳娜不耐烦地坐了回去。
“好吧,随便你们。”她说,“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元老们的脸因为她的话语而迅速地变红了。
喉舌和刽子手低下头去,隐晦地交流了一下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起来争吵不可避免,这真是糟糕极了。
***
《创造之书》节选:
NO.7 长尾小猴
因为名称的缘故,人们往往会将长尾小猴和长尾猴看作同一个物种,但长尾小猴并不是长尾猴的幼崽,而是指一种体型更小的猴子。它们当中最大的也比我们平常盛水用的大水壶大不了多少,外形如图所示。
【一张绘制着长尾小猴的图片,上面的生物有着细小的四肢和和身体一样长的尾巴,眼睛大且圆】
长尾小猴习惯群居,它们的幼崽比老鼠幼崽大不了多少,十分脆弱,经常夭折,因此发展出了独特的抚养模式:成年的长尾小猴在见到没有母亲看护的幼崽时会主动凑过去,将其抱在怀里并提供庇护。按理说这种行为能够提高幼崽的生存几率,但这也使得有些妈妈粗心大意,并不关心自己孩子的死活。很难说这种模式到底是好是坏。
但对想要一只长尾小猴的春精灵来说,这是一件好事!它们并不介意自己的孩子被春精灵抱走,如果它有母亲,那它的母亲在看到自己的孩子得到良好的照顾时也会放心,转头去做自己的事。如果猴子母亲没有向你讨要自己的孩子,那么恭喜你,你已经成功了一半了!
剩下的一半就是将小猴平安养大,准备好舒适温暖的床铺和温度适宜的羊奶或牛奶,每隔一段时间喂一次。至于更多的细节,我建议各位向所认识的拥有欧妮纳特·林血脉的春精灵请教,她们天生就懂得如何照顾幼崽。每个猴子的情况都不一样,我实在无法搞明白她们是如何知道这些细微的差别的。
好了,现在你已经把你的长尾小猴养大了。而你可以让它帮忙做许多事情——整理家务,招待客人……当然这些需要细心教导才能使它们做好,而大多数人并没有这个耐心也没有这种能力,所以我们见到的最多的就是表演杂耍节目的长尾小猴。它们会表演倒立,在杆子上平稳地跑来跑去,也能在主人的手上和肩膀上翻跟斗。而这些也是大多数人想要一只长尾小猴的原因。
无需担心你的伙伴会因为杂耍而受伤,它们天生就懂得如何在细软的树枝上奔跑并摘下美味的果实食用,长长的尾巴也为它们的平衡提供了保障。你唯一需要注意的是,猴子们通常有着顽劣的性格,如果你希望拥有一只长尾小猴,那你就得做好和它吵架,并且忍受它的恶作剧的准备。
顺便,这是来自母亲的温馨提示:猴子的衣服并不难做,不要因此破坏她定下的交易规矩,扰乱市场。再被抓到将没收你们赚的钱并奖励吃一顿竹笋炒肉。该事项由温迪梅丝及她手下的人负责,你们知道她们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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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弗拉基格打开信封,从里面掏出一摞厚厚的信纸来。
他挑了下眉。
“真是新奇。”他这么说着,打开信纸,“让我看看里面说了什么。”
凯瑟琳在里面说了很多自己在溪地的见闻——会聚集在墙边敲贝壳的海獭,在固定时间内会落到屋顶上歇脚的海鸥。她还说自己进入了一个集市,那里面活动的水滴是摊主,不知道用什么手法切割并拿下来带走的海水块是它们的移动小店铺。
水元素。弗拉基格立刻就推断出了这些摊主的身份。
大多数元素都游离在空气中,少数会聚集在一起,而这其中的更少数则会拥有自己的神智,运气好的话还能成为一个生命。看起来她遇到的是拥有神智并且正在学着模仿人类,成长中的水元素。
还发展出了一个集市,真是有趣。弗拉基格的心情好了许多,他继续看下去,发现接下来的都是日常琐事。比如溪地聚集了许多给人感觉不那么好的人群,而原因是她封闭了埃格蒙特山脉后他们不得不前往其他地方寻找自己需要的素材,她还提到自己和几位法师交谈了一会,在发现这种交谈对他们的坏处大于益处后,她停止了这种行为。
“他们都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狂热,我不确定这是否是因为我的话语而引起的,但这种情绪让我感到很不舒服。有一个还询问我住在哪里,我并不想和他们建立太亲密的关系,也不认为暴露自己的身份是件好事,所以拒绝了……”
“哦,我想这不是你的问题,凯瑟琳……”弗拉基格说。
法师就是这样的,沉迷于研究,遇到相关的事物就会变得十分兴奋。凯瑟琳有的时候也会这样,而且很容易进入到自己的思维里,不理会别人在说什么或者在做什么。
“不过我对于自己的身份并没有做太多掩饰,我想他们迟早会发现我是谁的,希望到时候不要有太多的骚扰信件……我不想受到太多打扰……或许我应该建立一个拦截机制了,但我不确定护卫树能否做到这件事……”
“……我们尝试着在夜晚出行,这不是个容易的事情,因为溪地贫富差距很大,我的意思是说富人和穷人之间的差距很大,只有少数区域能用蜡烛在晚上照明,而我住的地方则没有。如果月亮被云朵遮蔽,那么我和欧妮纳特就得拿出我们带的发光植物出来照明……”
“这也很难,因为这些植物不方便携带,而我们买的东西太多了,房间里快要放不下了……我给你带了一点,溪地的人们很会用鱼骨和贝壳来做工艺品,它们都很漂亮。我还买了珊瑚,但那个人要价太高了,我还需要留着钱返程,所以只买了一小块……”
弗拉基格看到这里,伸手拽开包裹上的线,从里面掏出了一把用来充当缓冲物的树叶,一点鲜红色从树叶的缝隙中露出来。
凯瑟琳还给这个珊瑚弄了个小花盆,这让它看起来像个光秃秃的植物——这样的植物在她的森林里也不是没有,但弗拉基格觉得这不像植物,它太硬了。
凯瑟琳写在信中的话也证实了他的观点。
“我记得这种东西是由一种叫珊瑚虫的动物建造成的,它很漂亮,我想你可以把它当作观赏物……”
弗拉基格看了那个光秃秃的圆润树杈子一眼,把它放到了一边。
凯瑟琳还在信中提起了一位半神,她询问如果一位半神堕落会造成什么影响,看上去她将这位半神划分到自己的管理区域中去了。弗拉基格猜想这就是她前往溪地的目的,但一位半神?到不了难办的程度,至少对一位神灵来说如此。
……
凯瑟琳看着面前这只抬头挺胸的鹰一眼。
“哇哦。”她用一只手拆开信上的蜡封,另一只手拿起桌子上的小炸鱼递到它嘴边,“吃吗?你怎么飞得这么快?”
这才几天,回信就到了。和送信人的身份有什么关联吗?
鹰没有接受她的食物,拍拍翅膀飞走了。
凯瑟琳把鱼放进自己的嘴巴里,开始看弗拉基格的回信,随着回信寄来的还有一个沉甸甸的盒子,里面放满了金币。
大概是她之前在信里说的话让弗拉基格觉得她需要钱,但这也太多了,而且他还是没说森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针对她的来信内容做了回应,比如说那些店主是水元素,又比如说……
“你必须在那位半神堕落前杀死她,因为这种级别的堕落者不仅能够在后来者行走于道路上时造成极大的阻碍,还会对现实世界造成影响。这种影响因为他们的能力不同而不同,但都没有好处……”
“……你可以在她堕落的时候把她囚|禁起来,抓住她的灵魂,让她待在一个难以对外界施加影响的空间内……我不知道溪地有多大,但我想一个堕落的半神已经足够毁掉一座城市了,尤其是没有神灵庇护的城市,她只会更加地肆无忌惮而不懂得收敛……”
“但我也不知道你该如何留住她的灵魂,我之前是依靠死亡权柄才做到这件事的……同时还有瑞迪科尔的辅助……”
很符合他作风的建议。凯瑟琳面无表情地把这段话又看了一遍,最后坐在地板上,将脸埋进手掌里。
我得杀死她……不行,这太难了,她什么错都没犯,只是……只是无法坚持自我而已。但是……如果对现实世界产生影响,就意味着这里会有第二个深渊……
“母亲?”正在按照她的意思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起来的欧妮纳特转过头来,“母亲,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正在面对一个道德困境。”凯瑟琳抬起头说道。
“那是什么?”
“道德困境是一种……”凯瑟琳思考了一下,“基于你之前的选择才会产生的会让你进入两难境地的情况,它是一个累积的结果,不会凭空产生。”
欧妮纳特没有反应,她没听明白。
“现在你站在一个闸门前,你可以选择放开闸门,被闸门拦住的食肉鱼类会冲向一个人,它们会吃掉他,你也可以选择不放开,但这些鱼会吃掉和它们一起留在闸门之后的好几个人。但无论怎么选,你都要对死去的生命负责,而这种情况一般就叫做道德困境。因为你无论怎么做都会受到来自自己道德心的谴责。”
欧妮纳特认真地想了想:“这还真是挺难的,无论怎样都会有人死。我不喜欢这样。”
“是啊,无论如何都会有人死。”凯瑟琳说,“这个代价太沉重,而更多的被用在教学中的是一个事例。事例的名字我忘记了,但大体的意思是,一个男人的妻子要死了,只有一种药可以治愈,这种药的成本很便宜,但售价却很贵。卖药的人不愿意降价,而男人没有钱。”
“噢……”欧妮纳特说,“光是听着我就有点难过了。”
“而讲完了事例之后,老师会问一个问题——他要不要去偷药呢?为什么?”凯瑟琳说,“他们还根据不同的回答划分了不同的道德发展阶段。”
“他无论偷还是不偷都会让他陷入到……”欧妮纳特顿了一下,“噢,所以这就是道德困境。这好难。”
“是啊,所以人们往往会给自己找一个正当的理由来减轻负罪感。在我说过的食人鱼案件中,人们会说,为了拯救更多的人而牺牲一个人是值得的,而在偷药的这个案例中,有时人们会认为不肯降价的药剂师是自私的,应当被批判。”
“呃……但是……”欧妮纳特说,“那个人也没犯错,他为什么要牺牲?而药剂师……谁规定他一定要降价呢?”
“为了减轻负罪感,人们往往不会在意这些细节。保护自己是最主要的。”凯瑟琳说。
“那你选什么?”欧妮纳特问,“牺牲一个还是什么都不做?”
“我也不知道,我正在思考。”凯瑟琳说,“我认为生命不能用价值来衡量,一个人的生命应当与一群人的生命同等重要,但是……有的时候必须做出选择,这太难选了。”
“那偷药呢?”
“……我觉得这个道德困境可以不出现。”凯瑟琳说,“如果一个人因为缺少医疗资源而死去,那最先应该反思的不是药剂师,而是国家的统治者。”
她看了眼欧妮纳特。
“我也希望食人鱼的困境不会出现。”她说,“而且衣服不是那么叠的,我再教你一遍,看好了。”
她把欧妮纳特揉成一团放起来的衣服从包裹中拽出来,带出一串同样皱巴巴的衣服,上面还挂着欧妮纳特这些天买的小饰品。
“先把它们分开,欧妮,这都缠在一起了。”凯瑟琳说,“这会弄坏你买的这些东西的,打包的时候要把它们分开。”
她们开始把缠绕在一起的饰品弄开,又把它们重新收纳到一起,用柔软的叶子隔开。
“这样就不会重新弄在一起了。”凯瑟琳说,“不过当你打开它们想要放好的时候,你会发现它们会自己打结。所以你需要点时间整理。”
“我有点不想要它们了。”欧妮纳特说。
她被这些缠绕在一起的乱糟糟的链子整得很烦,而谁又能想到在几天前她一定要抱着这些珍珠睡觉呢?
“拿回去吧,我们总会找到愿意帮我们送货的人的。”凯瑟琳说,“回去之后……我们先把你的树屋做好,至少要有一个树屋要用来放你的这些收藏。”
“唔。”
“而且门要向里开,不然会很不方便。我有说过这个吗?”
“我忘记了。我只记得要弄个门铃。”
“这也是个难题,不过还是先把房子做好吧。”凯瑟琳说,“我记得你还想养小鸟,那我们可以再把楼梯的样式改一下,做成走廊,这样就算有风也不会阻碍小鸟的出行。”
“我现在更想养海獭。”
“不,别这样。这个不可以。”
她们有一会没有说话,低头专心致志地弄着手上的东西。
欧妮纳特抬起头:“如果我面临了道德困境呢?我必须决定谁的生命更加重要。一想到我的决定会导致无辜的人死去我就觉得很难过。”
“你不用做这个决定。”凯瑟琳说,“妈妈在这儿呢,你不需要做这种决定。”
“但是我总会长大的。”
“不,不要提这个。”凯瑟琳说,“我不想讨论这个。”
……
茱莉亚在路过那个乞丐的时候又一次停下了。
对方换了个地方乞讨,但和之前的区域相距不远,茱莉亚总觉得他在观察着什么,这让她警惕起来。
“您在这儿做什么,先生?”她问道。
“您已经问过我这个问题了,尊贵的小姐。”对方说道,“我只是在乞讨。”
茱莉亚转过身来,改为正对着他。
“为什么要在这里呢?”她问道。
“当然是这里有钱的人多,小姐。”他说。
茱莉亚打量着这个人。
和之前没什么区别,身上的衣服是由破烂拼凑而成的,一层一层地裹在身上,这让这个人看起来十分臃肿。他的背似乎因为坐姿而显得有些驼,但脸总是藏在斗篷里,茱莉亚得不到更多的信息。
“您住在哪里,先生?”她问道。
“一个小旅馆——您是在审讯我吗,小姐?”
“不,只是问问。小旅馆和这里的距离有点远不是吗?”
“至少有张床,还不用吹冷风。”
茱莉亚没有走,她转身看了看他面朝的方向,发现那似乎正是之前那个小孩生活居住的地方。
“你是在这里关注什么人吗?”她直截了当地问道。
对方倒是没有因为她的问题而感到慌乱:“您似乎把我当成了什么……罪犯。”
“回答我的问题。”茱莉亚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
“只是在这里看看风景。”对方说,“富人区的空气比贫民区清新多了,不过坏处是我会被驱赶。”
他在这时抬起脸来,一张被时间夺走了所有年轻和活力的脸呈现在茱莉亚面前,上面满是皱纹,还有着大块的褐色斑点。
“我是你在找的那个人吗?”他也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不清楚。”茱莉亚说,“我还在找呢。”
“小心点,美丽的小姐。”乞丐说,“人们都在说您呢,‘一个正义的使者正在消除罪恶’,可在这里的人没有几个干净的。你们互相看不顺眼。”
“你觉得自己不在这里面吗?”
乞丐有几秒钟没有说话。
“我希望我不在这里面。”他说。
茱莉亚没有继续问下去,她假装走开,然后又走回来,躲在暗处观察这个乞丐到底要做什么。
这个人有点太老了,和她想象中的獠牙不相符——从他的作案手段来看,这个冷酷的连环杀人犯有着充沛的体力,不仅能支持他摸清受害者的行为习惯,还能够支持他采用残忍的手法作案。体力不够的老人做不到这个。可他像是在借着乞讨做其他的事情,比偷窥,这不能不让她感到介意。
而且罪犯……茱莉亚希望自己在抓捕的是一个凶残的罪犯。
凶残的罪犯意味着强有力的敌人,人们会称赞一个战胜了怪物的英雄,而不会关注一个对老人伸出剑刃的法官。
“我必须从强者手下保护弱者……”她自言自语道。
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浪费时间,所以她做了个鲁莽的决定:再次走出去,继续和这个乞丐说话。
给他送来鱼干并和他交谈的那个小孩见有人走过来,飞快地跑开了。
“你正在打算对孩子下手吗?”她问道。
“不,不会。”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如果您想知道什么,不妨直接问,小姐。”对方平静地说,“我一定会替您保密的,我可不是那些因为无聊而聚集在一起讨论别人秘密的人。”
茱莉亚慢慢地蹲下来。她不确定将獠牙的事情直接说出来是否是件好事,但她过去的那些行为似乎也没有对此进行掩盖……
所以为什么不问问呢?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道,你已经很累了,问问也没什么,只要最后能抓住他,犯错也没什么。
“你知道‘獠牙’吗?”她问道。
“当然知道。”
“你看起来并不惊讶。”
“这不算什么秘密了,虽然我看得出来您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件事。”
茱莉亚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抑制住自己叹气的冲动。
我就像个刚干这行的小女孩一样急躁,她想,看看我都做了什么,烈日的光辉啊,我就没有做过正确的事情吗?难道我自己一个人就做不好事吗?自从出发之后她好像没做对过什么事情,这真是糟糕投了。
“所以你对獠牙知道些什么?”她打起精神,问道。
“就是人们常说的那些,他杀了很多人,吃掉很多人,也毁掉很多人的家庭。”他说,“那段时间真是个噩梦,不是吗?”
茱莉亚盯着他的那张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牵动松弛的皮肤有些困难的缘故,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说这件事的时候也没有情绪波动,好像他正在说的这件事情稀松平常。
“很多人提到他的时候都会表现出痛恨。”茱莉亚说。
“您的意思是我没有吗?”老人笑了笑,他的嘴唇也几乎缩进去,看不见了,“……怨恨什么用都没有,我已经不怨恨了。”
茱莉亚看了看那个孩子离开的方向。
“你和那个孩子有什么关系吗?”她问道。
“我不想讨论这个,小姐。”乞丐生硬地说,“您还有别的事情吗?”
茱莉亚假装没听出来他话里表现出来的拒绝。
“我其实觉得你和我要找的獠牙有些像。”她故作淡定地说。
***
【创生神使】
姓名:温迪梅丝·林
作为创生慈母最晚也是最后一个降生的孩子,她继承了其封闭内向的特点,因此流落在外的资料也是最少的。即便是在母亲允许孩子们外出的现在,我们也很难找到拥有温迪梅丝血脉的精灵,似乎外出这一个单词不存在于她们的字典中。
据说其是黑暗精灵的祖先,因为与创生慈母有了分歧而主动从森林精灵中分裂出去,形成了一道新的精灵分支。但这种说法被我们能接触到的所有春精灵否认了,这其中似乎另有隐情,而她们不想提起。
她们很少提起温迪梅丝。
***
法术名称:温迪梅丝·林影行术
施术类型:虽然咒语已经完全破解,但其全新的表现方式使得我们很难对其进行分类,考虑到其创始者的身份,暂定为神术
法术种类:未知
法术作用:保留神智的同时改变自己的组成,融入影子中并在其中潜行,如果前进道路上没有阴影,该法术将被迫中断
施术手势:未知
施术材料:未知
吟唱注意事项:未知
对施术者要求:未知
咒语内容:爱我而我爱的母亲,请原谅我。我将下沉,我将浸润,我将融合,我将双脚站立于沙石之上而肉体奔跑于寂静之中,我将躲避太阳的光辉也将躲避您的注视,我背负,我祈求。
***
“黑暗精灵?……我们能不说这个吗?不……什么叫做‘耻于提起她们’?才不是这样!别再说这个了,好吗?唯独在这件事上抑制一下你的好奇心,亲爱的妮可。”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黑暗精灵这种种族,只有森林精灵。你们这种观念是错误的……什么?噢,妈呀,因为背叛母亲而感到内疚……你们从哪里得到的观点?……咒语,不是吧?……你们有时真的会出乎我的意料,我要回去讲给小妈妈……”
“算了,最好还是不要让她知道……别再问为什么了,我们聊点别的吧……哦,你真的很烦!我们不聊小妈妈是因为……呃……别聊这个了,为我们的友谊着想,好吗?我能告诉你的是母亲不让我们谈论这些。”
“或许是因为母亲自己不愿意正视这个话题?”
——妮可留。
第206章
茱莉亚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
她是故意问出这个问题的,目的是为了看看对方的反应。而无论对方是与不是,她都不会损失什么——茱莉亚自认能够应对所有可能的突发状况,唯一需要头疼的大概就是该如何解释为什么她要在大街上制造一个无头尸体。
考虑到獠牙的名声,这也不算太头疼。
对方很平静,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是吗?”他反问道,“我这么一个老头子?”
“獠牙又不可能永远年轻。”茱莉亚说。
“那既然他已经年老了,那你为什么还要找他呢?”对方问道。
“想要杀戮的欲望不会随着时间而流逝的,”茱莉亚肯定地说,“连续作案的杀人犯正是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才会去杀人,他们不会停下的。”
“就没有什么例外吗?”
茱莉亚刚想回答没有,但她停住了。
“例外……那也只是暂时不杀人。”她说,“一旦再次受到刺激,他们就会再次开始的。”
……
凯瑟琳看着收拾了一遍也依然无从下脚的阁楼,长出了一口气。
“这个房间真是太小了,我们下次要住个大的。”她说,“你也需要一个收纳空间很多的房间来放这些东西,我想就再加两个房间吧,一个用来放你的小玩意儿,一个用来放你的衣服。”
“嗯。”欧妮纳特坐在包裹上,慢慢地躺了下去,“我好累。”
凯瑟琳则往身上套斗篷。
“在我回来前不要出门,不要和别人说话,我会和那个女人说好把饭送到房间来的。”
欧妮纳特从包裹上抬起头来。
“你要去哪里?”
“去跟踪偷窥某个人。”凯瑟琳说,“还有,如果遇到了那些法师也不要和他们说话。”
欧妮纳特把头低了下去。
“好的。”她说。
凯瑟琳戴上兜帽,静悄悄地走下楼梯,穿过正在激烈地讨论问题的法师们,朝着门外走去。
没人发现她,有一两个抬起头左右张望,但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于是在嘟囔了几声后又重新回到讨论中去。凯瑟琳没想到会这样,她本来已经做好了要摆脱他们纠缠的准备了。
这是命运给的讯号吗?上台表演的讯号?还是说自己对现实世界的影响更强了呢?她走上小船,船体因为她的力道偏移,顺着水流朝闸门那边驶去。
凯瑟琳收回了想要拿桨的手。这太巧合了,她不想多想都不行——看来为了把她写进剧本里,剧本创作者废了很大的功夫,以至于不得不做一些十分明显的手脚。
她重新坐好,等待这艘船把她带到该去的地方。
……
“这真是个……很正确的观念。”乞丐说。
“没错。”
“您是光辉烈日的信徒,”他继续说,“你们坚信自己是正确的,而我们则是错误,为了这个世界能够继续运行下去,你们必须纠正错误。”
他嘴里人称代词的包含范围发生了改变,茱莉亚几乎是立刻认识到了这一点。
“是这样没错儿,”她藏在斗篷下的手更用力地握紧了自己的剑柄,“您对我们很了解。”
“就算对你们不了解,那在犯了罪之后也都会了解你们的。”乞丐说,“无论是杀人还是抢劫,偷窃还是欺骗,你们都会纠正。尤其是欺骗,家人之间的关系尤其难搞,不是吗?”
“注意你的措辞,凡人。”茱莉亚厉声说,“妄议神明,我可以在此对你动用私刑。”
对方没有理会她的这句话,也没有发出嘲讽的笑声,只是默默收起地上的钱币,站了起来。
茱莉亚这才意识到他坐着和站着差别并不大。这是个很矮的男人,因为他的背很驼,这使得他的上半身几乎和地面平行,也使得他的身高连茱莉亚的胸口都没有到。
他走路的速度也很慢。为了不让自己摔倒,他不得不放慢速度。
茱莉亚放开了自己拿剑的手。
“需要帮忙吗,先生?”她这么说着,抓住了老人的右胳膊,“您要去哪儿?”
“去海边,小姐。这里的人太多了,我想您也不希望有很多耳朵来偷听我们的话题——如果您愿意和我接着聊聊的话。”
“我有船,”茱莉亚抓着他的胳膊往向下的石阶走去,“我们坐船吧,这会快一点。”
“您真是好心。”老人说。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都没说话。老人用那双快要睁不开的眼睛看着沿途的风景,偶尔使用手里的船桨调整船只前进的方向。而茱莉亚则看着面前这位老人。
溪地是个自由的城市,换句话说,它并不受众神的注视。这里没有土地,丰饶双星不会瞥来一眼;这里没有矿脉,贪婪龙祖也懒得理会;极致的寒冷无法冰冻这里的水,所以冬天也不会来这里自讨没趣。自凯撒公国建立后,奥古斯都们也遗忘了这里——虽然祂们本来就对这里不感兴趣。
至于白天和黑夜?祂们平等地对待所有城市,溪地还不够得到特殊对待。
所以这里的管理全依靠人们自己,因此松散而毫无纪律可言,也没有什么荣耀所在。这也是为什么当初獠牙能在这里为非作歹,而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很快地对这里失去了兴趣,转而将目光投向外面的城市。
茱莉亚觉得这个老人知道些什么,他也正想要告诉她什么,但他在犹豫,这种犹豫还不够使他下定决心透露出所有的秘密,但也足够引起茱莉亚的注意了。
或许这是个诱饵,专门引她上钩的。不过没关系,钓鱼的人才不会因为鱼儿咬钩就宣称自己钓到了鱼,他们还得把鱼拉上来才行。
我可是你们钓不上来的大鱼,等着被我拽到水里去吧。她这么想着,将老人从船上扶下来,跟着他走到一个山洞里。
海浪拍打着礁石,而山洞里还留有水渍,看上去这里不是个能当作长久落脚点的地方。
茱莉亚环顾四周,发现这只是个普通的山洞。顶多因为海水的冲刷,组成它的岩石有些奇怪,上面还有着海藻和贝壳罢了。噢,有些小水洼里还有小鱼和小螃蟹。
“这里没有人。”老人说。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山洞里回荡,而他左右看了看,坐在了一块形状尚可的岩石上。
“请坐吧,小姐,这里很安全,没有人知道这儿。”他放松地说。
茱莉亚并不觉得这些经过海浪浸泡而变得奇形怪状的岩石能充当一个舒服的座椅,所以她只是站着,而就算这样,脚下的岩石也硌得她很不舒服。
“不必了,我这样就好。”她说,“所以你要告诉我什么?”
“他就在这儿。”老人说,“一个年轻人在这里拿到了一样东西,它是一块尖锐的骨头,当初他以为那是力量的馈赠,但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只是命运的一个玩笑,一个恶作剧。”
茱莉亚抿紧嘴唇,缓慢而坚定地拔出了自己的剑,举在身前。
“所以你就是獠牙。”她说。
“是啊,你瞧,我已经老了,很老很老了。”他说。
“罪徒獠牙,在你面前的站着的正是光辉审判官,茱莉亚。我抛弃我的姓氏,以此来证明我将自身奉献于太阳的决心。”她说,“我将在此终结你的罪恶,你对此有什么异议吗?”
“让我把话说完吧,审判官,我已经属于你了。”
茱莉亚抿紧嘴唇,紧盯着他的动作。
“你问我为什么会坐在那里看那些小孩。你肯定觉得我是在找下一个目标吧?不,不是,我是在看我的家人。”老人望着面前的虚空,“我的妈妈很早就离开了我的父亲,投向了一个绅士的怀抱。我的父亲就开始对我和姐姐拳打脚踢……他是我杀死的第一个人。”
“然后我一发不可收拾,当时的我那么年轻,那么的……充满力量。”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项链,上面缀着一颗发黄的尖牙,“我为我的强大而感到欢喜,但我的母亲没有回来,即使我杀死了那个男人。我想一定是孩子,所以我开始杀孩子。”
茱莉亚举着剑,朝着他移动过去。
“放下那颗牙。”她说,“不论你用什么手段得到它的,把它放下!”
那是个蕴含着非凡力量的物品,这种物品往往会使持有者丧失神智,成为一个只凭感情和本能行事的野兽。
老人顺从地从脖子上摘下了那个牙齿,没有做多余的动作。
“我在看我姐姐的孩子,她现在过得很好,非常好。”老人把那颗牙齿丢在旁边的地上,“我想她也认出我来了,或者没有,只是在孩子们长大之后说要善良,要帮助别人……你说她会和自己现在的家人说自己有个弟弟吗?一个杀了很多人,到现在还被人唾弃的弟弟。”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茱莉亚踩住那颗牙齿,将剑抵在了他的后脖颈上,“你对死刑有什么异议吗?”她再次问道。
“没有。”獠牙说,“我的背这么弯,真好,我想你也不需要断头台了。”
茱莉亚抬起自己的剑,向下挥去,那颗头颅落在地上,而剩下的身体也向前倒去,倒在地上。
她大口喘着气,不觉得激动,也不觉得放松。
她退后两步,拄着剑坐在了潮湿的岩石上。
她的头有点晕,而眼前出现了一片衣角。
茱莉亚抬头,在一片柔光中看到了熟悉的地板和挂在墙上的装饰,仆人们擦得一丝灰尘都没有的家具,还有留着两撮胡须的男人和微笑着的女人。
“爸爸?”茱莉亚环顾四周,不确定地问道,“妈妈?”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男人恶狠狠地问道。
“什么?他……他是个罪犯……”
“你难道没听他说吗!?”男人怒吼道,“都怪他的那个抛弃家庭的母亲和对他实施暴力的父亲!你总是这么愚蠢!只凭你看到的东西就断定一个人的好坏!我告诉过你律师不是那么简单的工作……”
……
凯瑟琳跳上沙滩,跑上礁石,来到了洞口处。
事情结束了,潮湿的海腥气里带着一丝血腥气,一个头颅正落在地上,而那位法官正坐在一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线的缘故,那头金发有些凌乱,也有些黯淡。
赶上演出了。凯瑟琳松了口气,朝里走去。
“嗨?”她提起裙子,方便自己看脚下的礁石,以防自己踩空,“你需要帮助吗?”
茱莉亚垂着头坐在那里,没有回答。
“啊哦。”凯瑟琳赶紧走到她面前去,发现她呆呆地看着地上的一条项链,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对方呆滞地转动着眼球,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