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迟幸跪言：“此乃南羌八地山川堪舆图，献佑吾皇。”

山川堪舆图，自古以来便为兵家所争。有此图，如见南羌千里河山。对其地了如指掌，便可深入腹地，势不可挡。

兵部的人连忙冲上前去，跪下端详。

吉仲达大惊失色，面色红涨。

崔迟幸踱步至他桌前，拿起他刚才写下来的词文，又从怀中掏出叠叠书信。

信上盖着雄鹰图腾——是他同乌华的通信。

“殿下，臣事先可不知道您的字迹，但细细比来，竟是一模一样。”

崔迟幸轻笑，将全部书信呈上，又补了一句：“殿下说的刁民反民.....连县乡都不曾出便以被平反，您当真愿与之联手？”

说完，她定定看向那张煞白的脸颊。

宋瑞细细翻看，“呵”了一声。

好一个南羌，竟敢肖想一步步侵犯大宁领土，不惜口出狂言。什么开港互市，打着幌子来摸大宁的底细。

倘若不是赵弥客提前告知这一出好戏，他险些相信了对方抱着和平心态建交。

笑声虽轻，但也让众人吓弯了腰，齐齐跪倒在地，谁也不敢抬头。

崔迟幸直跪又言：“臣还有人证。”

她转身去殿外，拎着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那个消失的乌华。

她拽起挣扎的人质，拖着向前。见乌华不老实，给他臀上来了两脚，这才乖乖顺服。刚一拿开嘴塞，乌华便大声叫嚷起来：“救我啊王爷！杀了她！杀了她！”

蠢货，真是蠢货。

吉仲达一阵头疼。

自乌华失踪时，他也有那么点预感，今日自己的阴谋也许会见光。但他万万没想到，大宁已手握南羌命脉。

偏偏那女子还说，南部三道已经调军入南洋，镇守边地。

最后的突破口与关口，都不见了。

吉仲达伫立在原地良久，失声大笑。

他失去的何止是合作与侵略的机会，更是争夺十多年的那把龙椅。机关算尽，自己却败在拼命争夺的出使机会上。

此时一南羌使臣暴跳如雷，从里衣掏出把短剑，起身就要朝台上女官刺来。

殿堂上霎时乱作一团，众人绕柱而逃。

崔迟幸快手将乌华拎起，挡住致命一刺。

来剑扎入了乌华的手臂，男子哀嚎尖叫，鲜血外喷。歹人拔剑再刺，刀光剑影，崔迟幸只得侧身闪避。

剑风呼咻过耳，速度极快。

下一刀直直冲她心扉刺来时，一把折扇飞来，“啪”的一声径直打落锐刃。

青年面色阴沉，大步踏来。

侧首一见——

青绿色的衣袍已被刺出一道鲜血淋淋的口子。

人本就生得瘦削，再没有多余的肉来缓冲，已然刺穿入骨。霎时间，崔迟幸已是脸色苍白，冷汗淋漓。

来人提膝出腿便对着使臣一踢击腹，捡起地上剑刃搁在脖颈处，履踩头颅，瞳眸如覆深雪。

他现在真是后悔把她搅进来了。

若再慢一步，她便已魂断宫城。

即时该如何向崔府的人交代。

场面失控，皇城禁军从赵弥客身后如鱼涌入，奋力抓住反抗的逆贼。

剑影穿梭，血光弥漫，倒映在窗棂上。也许过了很久，也许也只是一瞬，殿上陷入死寂。

南羌国使臣皆俯首被擒。

至此，互市罢休，和谈终败。

吉仲达与其他活口使臣收押于刑藩寺，礼部连夜集会与帝商讨草拟信件，派去南羌。

——

一枚被众人忽略的棋子难捱疼痛，强撑了一会儿，便晕了过去，直到子时都未曾醒来。

赵弥客将人送回府后，想要再瞧上一眼。思及她到底是个女儿家，不便单独入闺房相见，便叫上了闻讯后忧心忡忡的余眷京和徐诺。

三人进了房，余眷京冲上去便搂着沉睡的人儿大哭：“崔迟幸，你给我醒醒啊！”

采薇抹着泪水：“余大人，我家小姐还没死呢。”

徐诺也搅着手帕擦眼：“那也一定是疼极了，不然为何迟迟不醒？”

“大夫说姑娘惊吓过度，又受风寒，睡上一觉便好了。

赵弥客垂首，暗暗后悔走前没有为她围上披风。

回想一个时辰前。

大殿上众臣抱头鼠窜，连保住自己的命都来不及，更无人理睬这一介女官的死活。

待禁军将他足下踩碾的人捕走后，他嘱咐完“护驾”，丢下手中刀剑，背起倒在地上的人朝宫外跑。

好不容易将人背上了马车，因受了颠簸，少女痛得蜷成一团，无意识地便往温暖的怀里钻靠。

赵弥客无所适从，心脏狂跳。

兴许是疼得无法忍受，她脸蛋皱成一团，露出从未有过的怯弱的模样。

他远离一寸，她便凑近，颇为可怜地往怀里钻，发出细微的嘤咛。

相处空间变得逼仄，他呼吸滞慢，全身紧绷，忍着她在怀中来回不安地蹭。

他想要推开她，却见她的泪水扯天连地，冲破乌沉沉的长睫，仿若被狂风暴雨肆虐的残蝶。

在那寂寂的一刻，他是被她需要的。

胸膛被柔软秀发拂过，有些痒。

眸色盈动间，修长五指顺过她冰凉的发丝，他慢慢梳理，安抚，流水般的乌软流过指缝。

怀里的人渐渐安定下来，不再扰他的心胸。

荒谬。无耻。下作。

不知怎的，明明只是单纯安抚，毫无暧昧的气氛。

糟烂的词语却极快从心底一闪而过。

万籁俱寂，天地之间唯余一处心跳声快得失常。

待到医馆，坐诊医工慢条斯理处理起肩头伤口，皮肉绽开之深让这位最擅治刀伤的老医都禁不住摇头啧叹。

一边拿药草敷着臂伤，又处理着腿上手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一边嘱托道：“最好是别让这位姑娘受颠簸了。”

回府的路上，赵弥客只得背着她一步步往回走。

二月天依旧寒气逼人，因低温而起的雾弥漫着整条玄武街，朦朦胧胧，笼罩在月夜，仿佛天下仅剩他们二人相依为命。

四下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具弱身子伏在他背上，手拧紧了他的衣衫，泪水也无意流淌下来，打湿了他的颈窝，带起湿漉漉的痒意。

他从小到大未曾照顾过女子，没有经验，不敢亵渎了她，托住大腿的双手都化作拳心托举，言语笨拙地哄着昏迷过去的小人儿：“崔迟幸，别怕。”

一声声“别怕”竟让抓住他衣衫的手攥得更紧。

一步，两步，走至天色愈发暗淡，走至鸟雀偃息，终于到了崔府。

他方才发觉自己身上已被汗浸湿了，肩头一块还有她臂膀纱布浸留下的血迹，腥气逼人。

他向来维持衣衫整洁光鲜，不愿沾染一点污秽。

如今无端轻抚着那块痕迹，注视良久，兀自长叹。

……

“左相，我们知道您看重迟幸，但也烦请您今后离她远点。我们不希望她再受伤，今日暂且只是肩头有伤，来日触及性命又当如何？”

余眷京痛哭片刻后，起身擦拭泪面，转身严肃地对面前人说道，“我们是她的朋友，虽希望她事业有成，但更盼着她平安无恙。您派她做这般险事，实令我们难以安心。”

她自然是怕他的，可在关乎好友性命之事上，她没法做到好声好气地说话。

徐诺察急匆匆拉扯她衣袖，忙言：“左相莫怪眷京说话直接，我们心里也是为迟幸着急。只是希望日后您不要再派她做这些事情了。”

往昔少女主动请命的场景宛然在目，她跪下膝头，目光烁烁，坚定近于执拗：“还请恩相给我机会。”

“不可，你若有差池，让我如何向崔氏交代。”

“我写免责书！”她不肯松口，“此事与您无关，是我想出头。”

思及宴前有兵器检查，禁军亦会及时埋伏在外，大抵是不会触及性命，他最终松了口。

赵弥客默了默，吞回话语。

忽然，衾被里掏出一双手来，胡乱作舞，似是往空中抓住些什么。

四人围在床帐旁，焦急地问，不问回音，想来是梦魇。

倏忽间，皓腕伸直，一把抓住了青年垂下的手臂，指尖游走，去捏住他的手指，攥紧不放。

所有人：？

赵弥客脸红得几近滴出血来。

他欲挣脱，却被抓的越紧，拉着他的手腕紧紧不松，床上的人儿还念念有词道什么。

“你想说什么？”

“叽里咕噜噜噜。”

听不清。

又问：“崔迟幸，你到底想说什么？”

青烟如纱缭绕，细碎的、微不可闻的嗫嚅声如帐内安神熏香缕缕飘出。

“阿娘，我好想你啊。今日宴会上，我表现如何，是不是很勇敢？”

“我想再努力点，我必须要抓住每一次机会，我要爬上去......可是，我好累啊，阿娘，我好想你，可我不想回金陵，我再也不想回金陵。”

“我想念阿姊在春日宴上为我梳妆，冬日里梨花巷里阿叔卖的糖葫芦，想念金陵清河上的画舫。那时候阿爹总不许阿姊带我去上面抓流萤......”

“阿娘，我去不了了，我再也没法回头了。”

众人皆敛了声。

床上的人儿无意识地淌出热泪，床旁的采薇更是哭得不能自己，跪倒在地长泣：“姑娘。”

心头像是被猛然打了个软拳，赵弥客怔住，而后郑重作答：“我们昭昭，是全朝堂最勇敢的女子。”

少女得到答案后，露出餍足的微笑，久久拉着他的手不肯放下。

“我好痛，好冷。再陪陪我吧，好不好？”

柔软的手指握住他的骨节，摩挲手背突起的青筋，细抚拇指上因握笔而起的薄茧。

一寸又一寸，如暖流涓涓滑过心扉。

心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说不上难受，只觉得心尖发痒难耐。口干舌燥，浑身像被点着了一般。

好不容易等绵长的梦过去，赵弥客终于能将她的手放下，轻轻埋其入被，再掖好被角。

余眷京和徐诺则拿着手绢一点点擦拭着床上人的泪痕，呜呜咽咽地哭泣。

直到天际泛白，三人才离去。

待归赵府以后，日光已能将桌前人的眼眸照得透彻。

柔如秋水漫漫，洗涤了往日种种狠戾。

很快从思母之情脱离，赵弥客扶额发神，百般不解。

想阿娘，想阿姊，却说再也不想回金陵，是何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