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十分舍不得，纪柯还是握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开了些。摁着她再次坐在台阶上，然后拿起那盒章鱼小丸子。
竹签插着小丸子递至林青樾的嘴边：“先吃点东西。”见她这样子估计就没吃什么东西。
林青樾哭得头昏脑涨，唇边抵上东西，她下意识就张口咬住。眼眶不知疲惫地冒着眼泪，雾蒙蒙的蒙在眼球前，让她完全无法看清纪柯的表情。
渐渐落山的太阳火红，晕成绯红一片，和纪柯模糊的影子混在一起，像是五彩斑斓的油画。
胃里进了些东西，那种火燎般的感觉终于消去了些，涌上满足的饱胀感。
她下意识地又咬了一大口，因为吃得太急肩膀抽动着打了个嗝。眼泪啪嗒啪嗒地滴落在纪柯握着竹签的指尖。
纪柯又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纸巾，堪称暴力地撕开包装，扯出两张，然后动作轻柔地擦掉她的眼泪、鼻涕。又换了张干燥的，擦了下她嘴角的酱料。
圆滚滚的丸子重新抵上她的唇瓣。
她睫毛半挂着泪，眼睛哭得泛红肿胀，整个人就像是熟透的红苹果，可怜兮兮的。
说不上来这是什么心情。
太可怜了，可怜得让人心疼，可怜得让人怜爱，甚至想破坏。心尖发痒，纪柯直勾勾地盯着她哭得红润的唇瓣，煎得金黄的小丸子抵着柔软的唇，又被她张口咬下。
让他有点想……
想从她嘴里抢走那半个章鱼小丸子。
嗯。一定是章鱼小丸子太好吃的原因。
“所以，为什么哭？”他开口道，试图通过对话转移注意力。
林青樾摇摇头，没回答这个问题：“我想清楚了，我不喜欢庄树。”不知为何，想说的有很多，但却想先和他解释清这件事。
纪柯脑海中炸开的烟花越来越多，甚至拿着竹签的手都有些抖。他垂眸，看着自己发抖的指尖。
这是梦吗？颇有些苦尽甘来的感觉，他翘起来的嘴角都有些压不住。
“嗯。”
他按捺下心中喜悦回道，他已经长记性了，要矜持，不能显得自己太不值钱。
“你看过阿凡达吗？”林青樾问。
“看过。”纪柯被她跳跃的思维弄得摸不着头脑。
“里面有一句经典台词，是‘I see you’，我很喜欢这句话。”林青樾吸了吸鼻子，继续道：“在哈萨克文化中，我喜欢你，意思是，我清楚地看见你。”
林青樾也一直认为，喜欢一个人，是要看见对方，她喜欢被看见的感觉。
“第一次对庄树产生好感，是他在村里人面前为我解围。在所有人都不相信我的时候，他站出来为我说话。当时，林青樾觉得自己被他看见了。”
“今天我玩得不开心。”她语气有些闷。
“穿着颜色不喜欢的衣服，忽视自己的身体情况，强忍着不适去游玩不喜欢的项目。和庄树在一起的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连她自己，都无法看到自己。”
“他不能够看到我。”
太阳又往下沉了沉，周遭景色变得有些昏沉，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暮霭。
纪柯的轮廓也模糊了，但他的眼睛很亮，直勾勾地凝着她。
游乐园的音乐还在播放着，孩童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林青樾听到他们在玩老狼老狼几点了。其中一个小孩一直在大声询问：“几点了，几点了？”
默了半晌，纪柯的声音将林青樾的注意拉回，林青樾听他开口道：“我看到你。”
“林青樾，我看到你。”
第46章 第四十六条狗
纪柯并非是想急于表现，而是他见不得林青樾露出那副神情。
落寞地像是雨夜被遗落街头的小动物。
于是便脱口而出了。
林青樾视线与纪柯那双微微透光的琥珀色眸子对上，原本隔着的距离好像近乎没有。天边泛着些蓝调，柔风轻拂，带着令人微醺的味道。
她的心被什么撞了一下，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下。拉开距离后，滚烫黏腻的空气冷却，她把脸埋在膝盖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地面，睫毛慌乱地眨呀眨。
纪柯学她，也把头低下，看着地面。
灰扑扑的土有些松软，几根绿草从土里冒出来，他脚下踩着的地方似乎有着模糊的线条。
但大部分线条因为他踩到了，所以分辨不清，前面的两个工整娟秀的小字还是可以看清楚的。
笨狗→纪柯
纪柯：？？？
他没好气地用鞋尖碾了碾，刚好把那个小箭头擦去，又伸出食指在地面上加了两个字。
坏人→林青樾
林青樾看着他把箭头指向自己的方向，带着些鼻音道：“我又不是人类。”
也对，不过改成坏巫好像有些难听。纪柯收回手，手肘支住膝盖，下巴搭在手掌上，侧头去看林青樾的表情。
但天越来越昏沉，林青樾又把头埋得极低，所以纪柯看不清。
“对不起。”
这是林青樾要说的第二件事。
“嗯？”纪柯没反应过来。
林青樾把垫在下巴处的手臂抽出来，漫无目的地在地面上戳来画去。
一个哭脸就这样出现在纪柯画的小箭头前方。
“对不起，我说了很难听很难听的话。”
我是坏人。
一想到她对纪柯说了那样的话，对方还和她吃了感官互换的药，替她忍了一整日的疼，她就好难过好难过。
她是坏人。
纪柯突然站起来了。
林青樾不明所以地跟着站起来。
“腿麻了。”纪柯道。
“不用道歉，你只是被愿力操控了，我知道的，所以都没太当回事。”
“也没往心里去。”
林青樾舒了口气，心里的大石头落地，肩膀抽动地打了个抽噎。
“那你现在，是完全恢复了吗？”
“嗯，也是因祸得福。”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摊开手掌，耀眼的金色烟花在手掌中绽放。
烟花在昏暗的环境中极为明显，林青樾怕别人看到，伸手扣住他的手掌，左右张望了下。
紧张的神情引得纪柯闷声笑了下。
“你呢？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在回妖管局的路上，纪柯听孟思意提了林青樾在摩天轮下救了游客的事。
但林青樾眼神飘忽了下，似乎不太想提这件事，情绪肉眼可见地又低落下去。
她如实回答了自己的感受：“肚子还有点痛，从这里到这里。”她手指在肚子处比划了下。
“好像有什么钻来钻去，横冲直撞的。”
这听起来有点像他愿力暴动时的感受，他垂下眼，走近一步。手掌贴过去，在靠近她小腹还有几厘米距离的时候停下，暖洋洋的光点从他掌心钻出。
“是这里吗？”
林青樾有些发愣，仰头看着纪柯的脸。他没看她，认真盯着林青樾说痛的地方，浓黑锋利的眉毛微蹙。长睫垂落，盖住眼底的情绪。
见林青樾不应声，那双眼睛看过来，锋利上挑的眼尾像把小钩子。他的眼睛是那种偏狭长的圆眼，眼裂长，眼梢锋利。
平时总是懒散地半睁不睁，加上眼窝深，眉骨凌厉。总是给人一种凶巴巴的侵略感。
每次和他近距离对视，林青樾都有一种被什么攫住的感觉，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会了。
纪柯：“看我做什么。”
“看你自己的肚子。”
她忙低头，耳朵有些发烫。
“是这里吗？”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光点钻进林青樾小腹后，减轻了大半痛感。
“现在好多了。”林青樾回答。
纪柯这才收回手：“不疼了我们就去妖管局让孟思意再给你做个检查。”
说来有些好笑，前段时间是她给纪柯输灵力，现在换成他给林青樾输。两个人就像互相充电的充电宝一样。
纪柯开车带着林青樾前往妖管局，许久没坐他的车，林青樾有些新奇。上次坐的时候，他们还不太熟，现在熟起来，坐在后排，林青樾倒是还有闲心欣赏一下道两旁的景色。
他买机车完全是图机车帅，开起来的时候倒像是老干部，和平时在路边见到的“嗡”地一声飙老远，让人心颤的骑手不同，纪柯开得又稳又慢。
到妖管局做了常规检查后，林青樾端坐在孟思意对面。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能力进一步觉醒了，一下子爆发出巨大的能力引发的暂时性愿力暴动。”
孟思意拧了下眉头：“我给你开点药，一会让纪柯领你去拿。”
林青樾点头，见孟思意有些疲惫的表情，开口道：“最近妖管局很忙吗？”
“嗯，过些阵子要举办异代会，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比较忙。”孟思意抬头，向林青樾露出一个宽慰的笑。
“异代会？”这是个新名词，林青樾没听过，于是有些疑惑。
“你是刚进局里的，所以不知道。异代会每年都会举办一次，由妖管局主办。”
陆晓从门口进来，在孟思意的桌子上放下一份材料，然后为林青樾解答。
“异代会为期六天，这期间，各个分局的成员都会前往总部参加。大概就是集合了工作汇报、员工考核晋升与选拔、联谊休假一体的大型活动。”
“因为需要筹备的事情太多，所以每年的这个时候妖管局都会很忙。”
林青樾了然点头，不过忙也是内务部和情报部的事，和外勤部不怎么搭边。所以林青樾才会现在才知道这件事。
见林青樾还没有动作，孟思意又温声问：“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这几天我想暂时请几天假。”林青樾道。
“好。”孟思意没有多问，接过林青樾解下来的银色手链。
手链递出去之后，那种沉甸甸的感觉终于轻松了些，林青樾舒了口气。
“你们学校要月考了吧。”孟思意道：“正好这几天可以专注学习，我给纪柯那边也批几天假，让他这几天陪陪你。”
这话听起来有些怪，不过孟思意想表达的意思应该是让他们互相照应一下。
“你刚入职，就完成了几个大任务，很厉害了。”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体内含有爱意愿力集合，所以在面对同样爱意愿力蛊惑的时候，才会更容易被蛊惑，产生愿力暴动。”
孟思意的能力是读心，所以很轻易能察觉到林青樾低沉的心情。
“辛苦了。”她起身揉了下林青樾的头，“一段时间被调动太多情绪产生疲惫也是正常的，刚从愿力影响下抽离，但想要彻底恢复还需要时间。”
“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有什么问题及时和我们说。”
即使很忙，孟思意还是抽出时间为林青樾做了一套情绪安抚梳理，效果很显著，林青樾觉得放松了很多。
因为纪柯已经完全恢复了，检查结果显示也没什么问题，所以他不再需要和林青樾住在一起。
回到熟悉的房间，林青樾看到飘窗上围成的小小毛绒窝，心底有些空落落的。
白天走的时候还是两个人，晚上回来就只剩下她自己了。
洗了个澡，又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林青樾这才将自己陷进柔软的床铺里。吹干的柔顺头发散落一床，她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发呆。
她克制不住地想起今天倒下来的巨大摩天轮，和那口因为承受不住而吐出来的鲜血。
抬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痛感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于是捞过床上的抱枕翻身，膝盖顺势蜷缩。
如果她今天晚了一步，会发生什么？如果她没在关键时刻抽离出来并及时赶到，会发生什么？
孟思意说，净化愿力影响的能力是几百年甚至几千年都没有出现过的。
这样的能力在她的身上出现了，起初她沾沾自喜，心里暗爽，有一种成为天选之女的洋洋得意。
但现在却只有沉得让她喘不过气的压力。
有多大能力，就要承担多大责任。
如果她没在关键时刻从愿力的影响中抽离出来，酿成大祸。即使原因不在她，她也一定会心生愧疚。
因为她本该有能力阻止。
因为有这份能力，就注定她会在面对灾难的时候，不能和普通人一样。她要挺身而出，她要冲锋陷阵。她要尽自己所能担起自己的那份责任。
但是她会害怕。
林青樾又翻了个身。
她不是所有时候都能够勇敢地站出来，她也会害怕如果自己在下一场战斗中没命了怎么办。如果她因为承受不住强大的能力没命了怎么办。
还有那个盯上她的神秘人是谁，目的是什么？
她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只觉得心下烦闷。
突然窗子似乎被什么敲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她坐起身，听到了隔着窗子传来的朦朦胧胧的声音：“林青樾。”
她下床拉开帘子，只见纪柯浮在半空中，发丝在风中飞扬着。他指节曲起，敲着玻璃，月光盈了他满身。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不出意外应该是这个单元结束的一个小番外。
（这种单元的小番外实在是不知道放在哪里合适，感觉等全文完结之后再写就过去太久啦，有点割裂，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放在一个单元结束之后最合适。）
番外和主线没有关系，也不影响主线。讲得是女主妹妹和兔子的故事，大概交代一下前因后果，所以不感兴趣的宝宝可以不用买，跳过就好！！
第47章 番外
空气中满是腻人的糖果味道，他攥着她肩膀的力道很重。属于少年的气息一圈圈缠上手腕，贪婪地想要汲取什么。
“小悦……小悦再帮帮我。”
身体被反复摇晃，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珠在她视线里来回晃动。晕眩感越来越重，她连抬手去扯对方衣袖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吉……”
收手吧，你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眼皮沉重闭合，昏去前只瞥见粉色的结界崩塌，粉白的光点逸散周围，如同满天飘洒的蒲公英种子。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那些自由的日夜。
·
致小吉：
展信佳，
许久不见，你近日如何？是否还在为免免镇的事忧心？
上次一别，我经常梦到免免镇后山成片盛放的蓝色花朵和巨型蒲公英。总会觉得这些就像是一个绮丽的梦。
感谢你带给我这么美丽的梦。
前阵子，我将那些景色画下来了，原本想下次见面带给你看，但是妈妈发现后给撕掉了。
这不怪她，是因为上次月考我没有考好。她认为是这些东西耽误了学习，所以大发雷霆。
最近家里来了个姐姐，据说是在木桐镇长大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兔子亲戚是那边长大的？
姐姐长得不像爸爸，有一双干净漂亮的眼睛，任何人看到那双眼睛都会忍不住赞美它们。
自从她来后，妈妈已经无数次私下偷偷和我说，千万不要和她学坏，也要少和她说话。要更加努力，要超越她。只有听话、懂事、乖巧。爸爸才会更喜欢我。
她说姐姐是乡下来的土包子，染上了小地方的一切恶习。而我不一样，作为从小接受高等教育的人，一定要远离这种不正当风气。
我不相信姐姐是她说的那种人，我不相信拥有那样一双眼睛的人，会像她说的那样。但每当我鼓起勇气反驳她的时候，她就会拧着我胳膊内侧的肉，怒骂我胳膊肘往外拐。
她掐人可疼，到现在我手臂内侧都还是一片青紫。为了少挨数落，后面我就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其实我可羡慕姐姐，爸爸向来不管家里的事，妈妈更是不愿意看到她。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明明同样是生活在这个屋檐下，她身上有自由的青草香，就连她的房间也都是温暖的阳光味道。
算了，再写下去要变成诉苦录了。
这段时间我在想如何才能解决免免镇的问题，你说免免镇的镇民面临退化危机，但若是能获得愿力，就可以大幅提升妖力从而解决问题。
或许可以将你们正在制作的商品向外界销售，将大家的喜欢和支持转化为愿力，帮助修炼。我不知道这种方法可不可行，但如果你有什么需要，请告知我，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帮助你。
期待下次见面。
·
刚落下笔尖，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房门便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关悦写得太沉浸了，导致她完全没听到门外的脚步。
她回头，正好对上将头探进门来的张彩云，她溜圆的眼睛四处张望，面带狐疑：“你在干嘛？为什么这么晚不睡？”
关悦的心跳突突，浑身血液冲向大脑，但好在她手疾眼快扯过一本书垫在手肘下：“我在背诵明天要检查的古文。”
张彩云这才点头，又在房间环顾一圈，没有发现异样，这才扔下一句叮嘱关门离开：“早点睡。”
门关了，关悦又支起耳朵听了半天，确认人真的走远了，松了口气，重新把信对折，抱进怀里，躺倒在床上。
身体被束缚在这一方卧室，思绪却早已飘向遥远的别处。
·
小吉是一只兔子，也许用兔子妖怪形容更贴切一些。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司机驾车送她回家，路上车胎不知被什么东西刺破。
趁着他换轮胎的功夫，关悦撑伞下车透气。
天空是暗红沉闷的色调，风挟着雨拍打着伞面，不一会她的校服便洇上雨点痕迹。
她很喜欢这种天气，秩序仿佛被大雨击碎，平时压抑的情绪可以肆意宣泄，她恨不得把伞丢掉直接躺在雨里。
她走着，突然在拐角的草丛中，听到了呼救声。
一开始她以为是落难的人，但扒开草丛一看，竟是一只浑身雪白的兔子。洁白的皮毛被污水浸透，一绺绺黏在身上，腿间渗着暗红的血迹，踩进了别人布设的捕兽夹。
别墅区这里经常有蛇出没，所以这周围的草丛里布设了很多捕兽夹。
关悦只当自己是幻听了，误把兔子的叫声听成了人类的呼救。她把伞往旁边一丢，小心翼翼地将兔子从捕兽夹中解救出来。
这个年纪的少女对毛茸茸有天然的好感，善良且同情心爆棚。
所以关悦把它偷偷带回家了。这是关悦从小到大，做得最疯狂的一件事。
她给兔子包扎好伤口，又给他清洗干净脏乱的毛发。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准备等兔子的伤养好，她就把它放生。
但在第三天的时候，妈妈发现了。张彩云甚至没有经过她同意就将雪白的兔子连同那个她搭在床下的小窝一同扔掉了。
关悦看着空荡荡的床下，却不敢去找张彩云对峙。如果对峙，就是自爆自己带回了一只陌生的小生物，却没有和家长说。
最后这件事在双方都装傻中，不了了之了。
也许是又过了一个月，在关悦都快忘记那团毛绒雪白的兔子时，她再次遇到了他。
那是一个同样的暴雨天，车子再次坏在半路，这次不是轮胎的原因，而是抛锚了。
司机一边抱怨说也许该换一辆新车了，一边下车检查维修。关悦也跟着下车，其实她挺感谢车子坏在半路的，这让她能在家和学校两点一线的生活中多了一个喘气的地方。
她下意识走向那片熟悉的草丛。
再度看见那团雪白绒毛的时候，她还以为是自己眼花，欣喜地想要蹲下身去抚摸他的脑袋：“你的伤好了！”
刚一靠近，那团毛绒便嗖地一下向后跑走了。
关悦就像爱丽丝一样，追着白色的兔子进入草丛深处。也许，她也在故意效仿爱丽丝，内心期待着自己是否也能像爱丽丝一样，邂逅奇妙际遇。
而现实，果真如她所期许。越往草丛深处走去，周遭景物便愈发高大。关悦看得满脸惊愕。前方的兔子停下脚步，在月光下，变成了一个唇红齿白、模样乖顺的少年。
他说他叫小吉，是妖怪。
·
关悦在第二天清晨的时候，顺着阳台的管道攀爬到别墅后的院子，找到了小吉说的那只信鸽妖怪。
“你好，信鸽先生，请问今天你可以帮我送信吗？”
关悦抬头看着树枝上傲慢地梳理自己羽毛的白鸽，晃了晃手里的信封。
“你有多少愿力可以作为报酬？”
信鸽尖声尖气地道：“送去那个穷乡僻壤的免免镇？那里到处都是一股穷酸味，镇民也懒惰成性，没有信鸽愿意去那里。如果你要把信送到那里，需要支付我两倍的报酬。”
关悦不满他如此说免免镇，但为了把信寄出去，还是压下心底的不悦，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那是她帮忙卖胡萝卜收到的钱。
天知道，要把胡萝卜卖给初中生，她废了多大的力气。
“信鸽先生，您看看这些钱上面是否有愿力，上面的愿力是否足够您帮我送信。”
信鸽闻了一下，绿豆般大小的眼睛瞪大：“你打发叫花子呢？”他摆摆翅膀：“快走快走。”
“还有，人类。鸽劝你不要和那些兔子来往。”
“他们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懒惰，甚至有些兔子还面临着退化的问题。”
但关悦没听进去，她对信鸽刻薄又没礼貌的印象根深蒂固，比起他，关悦更愿意相信那个眼泪汪汪的美少年和她说的话。
他说他的镇民勤勤恳恳，但仍面临退化危机。原因是这个世界只有愿力才能帮助妖怪修炼，老实又善良的兔子不愿意做伤天害理的恶妖。
他成年之后一直想办法解决村民的问题，不顾父母的反对出了镇子，没想到被捕兽夹捕到。
这才有了关悦救下他一事。
关悦一直没能将信送出去，直到她终于考好一次月考，妈妈批准了她一天的假期。
她在晚上前往免免镇，今晚夜空无云，星星闪烁。
小吉的母亲给关悦煮了一大碗胡萝卜汤，热气腾腾，但是却散发着一股怪味。不想驳了人家的好意，关悦掐着鼻子喝了。
饭后，她和小吉漫步在蒲公英海，双双躺倒在巨大蓬松的蒲公英上。关悦从未感受过这般全然放松。
她把口袋里卖胡萝卜的钱和信一同给了小吉。
“小悦，你不用这样。我带你来到这里，是因为见你平日里活得太过压抑，想让你可以放松，以此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少年说着，展开信封，却在下一秒声音染上激动地道：“小悦！”
“信封里有愿力！”他弯起眼睛笑，桃粉的眼睛熠熠生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谢谢你，小悦，你给了我好多好多愿力。”
“我想，我找到办法了。”
他手舞足蹈，兴致勃勃地向关悦描述着自己的计划和即将创建的商业帝国。他说他想要带着整个免免镇走向繁荣。
小小的田野盛不下他的野心。
晚风吹过，挟着偌大的蒲公英种子飘向空中，化成眼前的粉白光点。
少年纯真澄澈的眼睛和现在贪婪的模样交叠。
关悦缓缓松开抓着他的手。
或许，有过那些真切快乐的瞬间，就足够了。
【异代会】
第48章 第四十八条狗
林青樾把窗子打开，窗外的少年便把手搭上窗子边沿，和她一起用力推开纱窗，然后长腿迈上窗沿，一跳就跳进了室内。
一点也不客气。
他甩了下毛躁的头发，将夜里湿冷的味道带进室内。林青樾用桌上的纸巾把他踩过的地方擦干净。
回头就见到纪柯已经脱了鞋，大咧咧地坐在地毯上。他随手抓了个玩偶，团了下垫在腰后，倚着身后的床整个人舒舒服服地靠在那里，一条腿曲起，手肘懒散地搭在膝盖上，歪头看着林青樾的动作。
这狗完全把这里当家了。
屋里的灯被她开得暗，回头对上纪柯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珠，心跳没来由地乱了几拍。她把灯光调亮了些，光线骤然变亮，纪柯眯了眯眼睛。
地毯并不算大，纪柯一个人占了大半位置，甚至让林青樾无从下脚。她轻轻踢了下纪柯的小腿，对方便识趣地盘腿坐正。
林青樾也盘腿坐在他对面。
“你有事情找我吗？”林青樾问。
“路过楼下看到房间还亮灯，就来看看你在做什么。”纪柯道，“怎么还不睡？愁眉苦脸的。还有，这几天为什么申请休假？托你的福，我这个全年无休的劳模也沾光被批了几天的假。”
纪柯的嘴角勾着懒散促狭的笑，比起几天前因为受伤一直无法变回原形时那副郁闷的样子，现在简直判若两人。
一朝恢复，之前那副落寞失意的好像不是他一样。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心情好得很。
心情守恒定律，好心情不会莫名其妙出现也不会莫名其妙消失，只会从一个人流动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笑容就这样从林青樾的脸上跑到纪柯的脸上。
不过他来得正好，林青樾起身从书桌的柜子上翻到一块小黑板。
那是她用来给自己讲题的，拿起板擦把上面的公式擦掉，用桌上的黑板笔，唰唰唰写下几个字：“汪汪队第一次会议”
纪柯见状挑了挑眉，正襟危坐：“要开会啊？”他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林青樾画了三个小火柴，依次在下面标注：神秘人、林青樾、纪柯。末了，她又在神秘人的下方画了一面镜子和一只兔子。
“已知镜妖提到有神秘人已经盯上我们，免免镇时我们也听到兔子妖提到有人建议他将商品扩大到游乐园。”
“合理推测他们应该是同一个人。而且这两次我都听到了奇怪的歌声。”
纪柯听到此处，原本在抛着笔帽玩的手顿了下：“你听到了歌声？”
“嗯，你没有听到过吗？是很奇怪的旋律，没有歌词，只有哼鸣。像是某种动物发出来的某种频率。”
纪柯思索良久：“也许这是那人的能力，只不过类似能力太多，无法准确定位。光是妖管局，就有几十个和歌声有关的能力了？”
“都有什么类型的？”林青樾问。
纪柯眯起眼睛思索了下：“魔音攻击、言出法随，还有可以把说出来的字符变成实体的，还有不能说某个字否则会一整天都倒霉的。光是通过声音魅惑的能力，就有好些人都有。”
林青樾把这几种能力写下来，然后在魅惑的能力上画了一个圈。“听描述感觉更像是魅惑方向的妖怪。”
“妖管局不是有一个系统，里面统计着所有有身份登记在案的妖怪的能力吗？”
“但对方也有可能是黑户。就算他真的录入了妖管局的系统，且不说系统是高级机密，没有理由上面是不会让我们调取看的。就算看了，里面有将近几千万的妖怪，排查太难了。”纪柯拿起笔，在林青樾说的那个办法上打了个叉。
“对方盯上你，肯定是你身上有他需要的东西，亦或者他想通过你的手达成某种目的。”纪柯道：“倒不如想想你身上有什么别人没有的东西。”
“难道他是想要我身上的愿力？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来取，反而用这样迂回的方式。看上去倒更像是给我们送业绩。”
林青樾心情本来就不好，眼下思考这些毫无头绪的事情，有些烦躁，黑色的笔在黑板上戳来戳去。
“笨。当然是因为他在下一盘大棋啦。”纪柯悠闲地把手垫在脑后，往后一靠。
林青樾的房间很暖，暖到他想要睡过去。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见林青樾还是愁眉苦脸，纪柯又坐直，抬手把小黑板收起来。
“好了好了，想不通就不想。”纪柯声音压得低，凑近带着些软调道：“不是抓到那个兔子了吗？明天我偷偷去关押他的地方审问一下。如果问不出来，就让你那个妹妹去问，他们看上去倒是关系匪浅。”
林青樾弯腰撑着下巴：“这得问问关悦的意见。如果她愿意帮忙就再好不过了，如果她不愿意，我们再另想他法。”
“嗯。”纪柯懒洋洋地应声，倒真闭上眼睛了。
林青樾打量着他，他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件衣服，一件纯黑的半袖，上面印着一个大大的骨头印花。
纪柯的衣服大部分都是黑色的，没什么设计感。其实林青樾觉得他审美挺土的，他本人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只买基础款。
不过他本身是衣架子，所以哪怕披个麻袋，都很好看。眼下把胳膊垫在脑后，向后仰躺，手臂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匀称又好看。
林青樾眼尖地瞥见他脖子侧面有一块小小的浅色月牙疤痕，之前倒是没有看见过。
她凑近了些，伸出手想去触碰，却在半空被攥住手腕。
纪柯掀起眼皮，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也不松手：“做什么？”
“你脖子上的疤哪来的？”
“之前出任务，那会不太熟练，被恶妖偷袭了，差点死掉。”
他特意加上“差点死掉”四个字，拽着林青樾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语气黏糊糊的，像是带了钩子。
装装可怜。
他心里窃喜。
林青樾没如他所想那般露出心疼的神情，反而认真道：“纪柯，你怕死吗？”
纪柯闷声笑了一声，松开林青樾的手腕。盘腿的姿势让他的小腿有些发麻，他支起一条腿道：“你这话问的。”
“谁不怕死？”
“那你为什么要留在妖管局卖命？”说卖命绝对不为过，纪柯稳坐外勤部一把手的位置，除了比别人多出几倍的业绩，还接过许多棘手又危险的任务。
相比之下，他和林青樾组队，完全是休假来了。
“因为有钱赚。”纪柯道，随后话音一转，眼神有些哀怨：“我记得我和你讲过这件事。你又不记得别人讲话。”
撒撒娇。
“有吗？”林青樾是真不记得了。
“嗯。”纪柯应声，垂了下眼睫：“而且我的命本来就是妖管局的，为他们卖命是理所应当的。”
“所以他们说的是真的。”
“什么？”
“孟思意说，鲲是你的监护人。”
“按道理来讲，他确实担任了我父亲的角色。”纪柯不再插科打诨，正色道：“是他救了我，不然我早就变成恶妖了。他把我带回妖管局，彼时我刚刚化形，加上体内愿力暴动，那会的情况比现在严重很多，妖性要远远大于人性。是他启蒙了我。”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留在妖管局，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把妖管局当家。”
顿了顿，他见林青樾没吭声，微微低头与她对视：“你是因为这个请假的？”
林青樾点头，算是承认：“一开始我因为与众不同而窃喜，积极参与工作，因为自己在做很厉害的事而觉得自豪和满足。”
“那是因为我没真正认识到这份工作的本质，一直像是小孩过家家一样，被你们包容。”
“这次危险真的砸到头顶了，我才意识到这是一份随时都会死亡的工作。甚至也许会因为我的行为，导致他人丧命。”
“我怕死，所以想要逃掉。又因为自己的贪生怕死而想要唾弃自己。所以我觉得我无法胜任这份工作。”
林青樾想起游乐园时，妖管局众人有条不紊，不慌不乱，分分钟就可以解决好这样一桩危难。林青樾觉得，比起他们，自己真的差得太远。
头被什么敲了一下，抬起头，纪柯单手握着从床上拿来的棒槌，轻轻地在她头顶敲了一下。
“有志向和意气是好事。”纪柯单手转着棒槌，认真道：“妖管局大部分员工，要么是继承家业空降进来的，要么是因为想要吃国家饭进来的。”
“真正想要为世界做贡献的其实不多，但即使如此，真发生什么事，冲锋陷阵的也正是这些人。”
“所以你也是，先把它当成一份工作。做得好了，可以当做情怀洋洋得意一阵子。做得不好也不要谴责自己，反正只是一份工作。”
“不用因为自己产生逃避和惧怕的心理而谴责自己，没有谁是全天都热血激昂在线的。”
“论迹不论心。听孟思意说，这次你从愿力影响中抽离出来也是为了救人。这之前，我费了多大努力都没能把你拽出来。”
“所以你看，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而且，不会那么容易就英勇牺牲的。景山分局有一个能力是治疗的妖怪，那叫一个活死人肉白骨啊。虽然脾气臭了点，但不巧的是，他欠我一个人情。如果你真有什么好歹，只要有一口气，我也让他给你救回来。”
纪柯笑嘻嘻道，又开始不正经了：“如果你还是担心的话，虽然我不能保证你一定没事，但可以保证让你死在我后头。”
“外勤部一把手，还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我的命的。”
“这个承诺怎么样？”
第49章 第四十九天狗
纪柯的话像有神奇的魔力。或者说，他这个人就有让人脱离焦虑的魔力。
林青樾是个很浮躁的人，总爱东想西想一大堆，纪柯虽然看起来随性散漫，却对很多事都看得通透。
和纪柯倒完苦水之后，心反而莫名地静下来了。
林青樾没再胡思乱想，决定先从手头的事一点点做起，不去想以后的事。
接下来几天，纪柯去了关押兔子的地方打探神秘人的下落。可是兔子闪烁其词，谎话掺着真话讲，说出口的话根本不能信。
于是林青樾又找到关悦，询问她是否愿意帮忙。她很乐意配合，也成功地套出了一些关键信息。
关于神秘人的相貌，兔子说，很奇怪的是，那人的长相完全没什么记忆点，以至于到现在，它完全记不清对方的长相了。
只记得他个子很高，周身气质让人觉得舒服。他法力高强，据说是云游路过免免镇，看不下镇中贫瘠的情况，所以决定出手相助。
他提了很多关键意见，这些建议都很管用，加上他法力高强，镇中的人都把他奉为上宾。
不过他似乎很嫌弃免免镇的环境，所以出现的次数不多，告知他可以将产业扩大到游乐园时，那是他第二次露面。
听完这些，林青樾觉得似乎没什么关键信息，也完全判断不出对方到底想做什么。但她还是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有总比没有强。
假期总是一晃眼就过去了，假期的尾巴时，小果终于从外面游荡回来了。
它原本就是为了躲纪柯才出去的，现在纪柯走了，它便大摇大摆地回了家。回来时，它背了一个超大包裹，比它小小的身体大了四五倍，把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全倒在桌上。
小果先凑过来绕着林青樾飞了一圈，又格外热情地贴上来嗅她的味道，夸张道：“老大，我都好想你。”
出门这些日子，它倒是换了个发型。不像之前一样竖着两个麻花辫，而是散落下来。一头火红微卷的头发，配上红彤彤的小脸，就像是小时候玩的芭比娃娃。
它在桌上的零碎里挑挑拣拣，终于扒拉出来一个镶着亚克力苹果图案的发圈，塞在林青樾的手里。
“这可是我从族里的姐妹淘来的好宝贝，送给你的，老大。”
它很少这么大方，林青樾有些好奇，看着它继续挑拣，把东西分来分去。
一部分是给林青樾的，一部分是它实在舍不得给的，要留给自己。
看着它絮絮叨叨的样子，林青樾莫名地想起自己之前玩的旅行青蛙的游戏。旅行青蛙每次回来都会带一大堆东西送给玩家。
她不由得心软：“好啦，我就要一个发圈，剩下的你自己留着就好。”
小果瞬间眼泪汪汪地抬头，其实它正在犹豫到底要不要给老大，虽然很肉痛，但是老大也很可怜啊！
“这个发圈是我从姐妹那里求来的，可以帮老大避免一些愿力影响。我听说这次的事情了，老大的巫术还不够强，很容易被这些影响的。”
林青樾闻言看了眼手掌中还发着亮莹莹的光的小发圈，轻轻地绑在发尾。
因为林青樾说让它留着，小果也没客气，甚至很开心地把那堆零零碎碎的东西用那个大包裹一包，然后在林青樾的视线下，张开深渊巨口，一个比它还大两三倍的包裹就这样被吞下了。
与妖怪相处久了，林青樾已经见怪不怪了，转身去把小果睡觉的地方给收拾出来。
*
五一开学后的第二天，就有一场摸底考试。
休假的这几天，林青樾的生活好像又回归正常了。因为学习了一些防身巫术，加上有纪柯和小果在，她也没怎么再遇到过什么恶妖。
日子就像是白开水一样，平平淡淡，上学放学。不用担心妖怪闹事，不用抽时间学习琐碎巫术。似乎在加入妖管局之前，这样的生活正是林青樾所渴望的。
考试进行了两天，在第二天下午结束了所有的科目。教学楼热闹得像是煮开的沸水，到处都是拿着卷子大声讨论答案的学生。
这段时间林青樾的心思没怎么放到学习上过，所以考得也很忐忑。碰到对答案的同学就赶紧从他们身边穿过，生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教室里也很沸腾，终于结束了考试，大家似乎都很兴奋。拖拽椅子和凳子的声音此起彼伏，后排拿着扫帚扫地的值日生莫名地就开始打闹起来，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把。
林青樾遥遥望去，一个同学正撞上从后门进来的纪柯，然后三个人就说说笑笑地打成一团。
好幼稚啊。
林青樾这样想，没想到纪柯也这么幼稚。但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是闹成一团，感觉纪柯和其他人也不是一个图层的。
他做什么好像都有点小帅……
觉得自己可能是考试把脑袋考坏了，林青樾晃晃脑袋，到讲台上抱上书，摇摇晃晃地往桌子那里走。
走到一半，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林青樾。”
纪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后排窜过来了，好听的声音贴着耳后响起，她莫名觉得耳朵有些发热。
“我帮你搬。”
在教室和同学们面前，和在私下里，林青樾觉得她和纪柯是两套相处模式。
明明私下里，已经那样熟悉了。到了班里却又像一切归零，变成普通同学。私下的松弛全都不见，反而有几分异性同学之间的界限和不好意思。
纪柯在学校人缘很好，虽然他动不动就摆出一副臭脸。但是同学们意外地很愿意和他玩，大概是看到了他臭脸之下乐于助人的灵魂？
不得不说，他不摆臭脸，笑嘻嘻的样子还挺平易近人的。
因为他身边总是围绕着各种各样ABCD同学，像是班里的交际花，有的时候林青樾就会很恶劣地想，在纪柯那里，她是不是特别的呢？
他们经历了很多独一无二只有他们彼此知道的事情，即使相处时间不长。但她总忍不住去对比，在纪柯那里，她是不是最特别的，比他的那些朋友还要特别？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在班上看上去没有什么交集的两个人，其实私下里很熟悉很熟悉彼此了，然后某一天，大家会露出惊讶的表情。
啊，原来你们这么熟悉。
每次这样想，林青樾心底会有一种诡异的快感。
纪柯真的是眼里有活的妖，又浑身是劲，一手拖着她的一叠书，轻轻松松地举起来。放在门口她的桌子上。
又轻松地搬起桌子，像是在和林青樾炫耀一般，扬了扬下巴，很快就把她的桌子搬回座位了。
两张桌子重新并起，密不可分，就像是原本就是同一张桌子一样。
其实有的时候，桌子会在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移位。两张桌子之间就会出现一条丑陋的黑色缝隙。
每当这个时候，纪柯就会一伸胳膊，手指勾住桌腿，轻轻一带，拽着林青樾的桌腿强势地把桌子拽回来并拢。
林青樾会佯装不知情，垂下眸子，心跳加速，然后继续做题。
偶尔她也会坏心思地把桌子偷偷地往外拖，然后看小狗着急，把桌子往回拽。甚至某天早上来的时候，林青樾曾看见纪柯那么大一个人蹲在桌子下面，正偏着头，认认真真去给林青樾的桌子安装防滑垫。
一般来讲，考完试的晚自习，是用来对答案的。由课代表坐在前面看班，多媒体上会放着各科的答案。
这种时候的紧张程度不亚于炒股的时候盯着股票涨幅，很讨人厌的同学将自己的卷子批改得很大声，像是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对了很多一样。
教室总是安静一会又吵闹起来，学生们躁动的心情是主任来几次都压不下去的，后来干脆只要没闹起来，就不来管了。
林青樾原本以为自己这次考得很糟糕，但没想到，意外地还不错。
最后一科目的答案对的是英语，是林青樾擅长的科目。对完所有答案之后，林青樾轻松地放下笔，往旁边看了一眼。
纪柯趴在桌子上，手肘挡了大半卷子，泾渭分明，生怕林青樾看到一点他那边的卷子。
她有些无聊地转了转笔，叫他两三声，对方都像是做了亏心事的心虚小狗，闷头应了两声，也不怎么搭理人。
直到课代表开始统计英语对错率的时候，像是拍卖会举牌一样。
“完型满分的举手。”
林青樾举手.jpg
纪柯偏头看了一眼，气压似乎更低了。
“……”
“对五个的举手。”
“……”
“对一个的举手。”
“全错的举手。”
纪柯举手.jpg
桌面的卷子被他团得皱巴巴，林青樾转头看了一眼，不止完型。整张卷子只有寥寥几个红勾。
他没有打叉，主要是这个错误率，打叉实在太壮观了。为了他那岌岌可危的面子，他只在那些蒙对的选项上，郑重其事地打上小红勾。
别逼小狗学英语，真的。
林青樾没有嘲笑的意思，她确实是很好奇地问了一句：“你会说英语吗？”
纪柯看了她一眼，这个时候的自尊心总是很脆弱，林青樾觉得他可能有点破防。
他没好气地蹦了几个词：“yes no thanks sorry”
发音蹩脚得很。
“够用不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会走一些日常过渡一下，然后就是主线。
本来想用这个emoji的，没想到正文用不了。可是它真的很好笑😊
“完型满分的举手。”
林青樾：🙋🏻?♀?
“全错的举手。”
纪柯：🙋🏻?♂?
第50章 第五十条狗
林青樾竟然无从反驳。
她只是扯了下纪柯的袖子，“要不要我给你讲讲？”
纪柯闻言马上凑过来了：“讲讲。”
半点也没有刚刚恼羞成怒的样子，他没有把自己的卷子拿过来，好看的手指搭在林青樾的卷子和桌子的交界处，用铅笔在卷子上圈了几道题。
“林老师，这些都不会。”他把尾音拉得又软又长，林青樾总觉得他在故意撒娇。
·
高中月考的分数总是出得很快，虽然为了防止攀比和成绩焦虑，现在大部分学校都被禁止贴出成绩单了。
但实际上，在暗地里学校还是会偷偷地排出一个排名。每个班的班主任会拿到一份，如果有想看排名的，可以去老师那里看。
很少有学生不想看。
所以每当这时，如果有哪个消息灵通的同学知道成绩单下来了，就会呼朋引伴地围堵在办公室门口，去找老师看成绩单。
下午出操回来后，班级里的人少了一大半。一问才知道都去办公室看成绩了。
林青樾回到座位找出纸巾擦了下汗，又收拾了下东西，这才慢悠悠地去办公室。
去太早人太多，不如等大家都散了再去。
终于排到她，林青樾特意拿出小本本开始记录自己的成绩。
年级九十八名。
很好了，虽然她在木桐镇的时候都是稳坐年级前十的。但毕竟教育水平不一样，加上她这段时间真的有些懈怠了。
把名单往后翻了翻，她找到了纪柯的名字。在她后面，一百二十多名。
比纪柯自己的预估排名高了很多。林青樾松了口气，起码不用担心被孟思意说了。
妖管局对于还在上学的员工要求很严格，文化课成绩太低会被拉进小黑屋，接受非常严苛的培训。
虽然林青樾不知道传闻中很吓人的培训到底是什么样的，但是张三他们似乎进过一次，对林青樾的建议就是千万别进。
纪柯是偏科大户。抛开语文和英语不看，他其他几门科目都几乎满分。
但抛不开。
语文要比英语好一些，英语的成绩就是老师总说的，把试卷扔地上，用脚踩两脚都比这考得好。
难怪每次英语老师看到纪柯都横眉冷对，上课也总是叫他起来回答问题。这真的是以一己之力拉低了全班的平均分。
林青樾顺手也记下了他的成绩，原本想回去告诉他，结果找了一圈也不见人影。
问了前座的同学才知道，纪柯被拉去搬明天喊楼需要的物资了。
喊楼是高考前由学校组织的，高一高二为高三学长们送上祝福的活动。苍梧高中是苍梧市最好的高中，所以对于活动的举办都很正式且热闹。
总之，这是林青樾之前在木桐镇的高中里从未见过的规模。前几天班上也有同学来问林青樾要不要报名节目，但当时她忙于捉妖，报名表就一直压在书底下。
不过她本来也没什么才艺，到时候凑凑热闹就好了。不用上课，无论做什么，学生们都会很雀跃。所以一直到晚自习，班级上的气氛都有些浮躁。
在第二天喊楼到来前，学校的路面上就铺满了红色地毯，沉浸在浓厚学习氛围中许久的高三生，在这两天也沸腾起来。明天白天，他们会举办成人礼，走红毯。
晚上下了些小雨，带走了这些日子的燥热。雨淅淅沥沥地一直下到第二天清晨。
第二天林青樾来的时候，红毯已经被雨浸得湿软，踩上去啪嗒啪嗒的。
早自习没有人学得下去，湿润清爽的风从窗子吹进来，林青樾偏头看向窗外。
已经有些学生穿着漂亮好看的衣服，在楼下拍照片了。
林青樾看了很久，直到纪柯察觉到她的视线，也转头看向楼下。
每年的保留节目了，没什么稀奇的。
他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又皱眉看向自己桌上的英语题。那是林青樾给他整理的基础题，为了帮他提升英语成绩。
他转了下笔，笔尖刚好撞到手腕的银镯，发出叮当的响声，然后啪嗒一下落在桌上。
林青樾还在撑着下巴看窗外，虽然没有在看他，但窗子在他那边。林青樾面向这边时，他总会有些紧张。
于是他敲了敲桌面，把林青樾的视线拉回来：“在看什么？”
“他们的衣服，很好看。”林青樾道。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可能是有些艳羡。参加成人礼的学生们，每个人都把自己装扮得像海底闪闪发光的珍珠。
各种小首饰和碎钻点缀在礼服上，抓眼极了。
林青樾没有几件好看的衣服。在木桐镇时，上学穿校服，放假要帮家里干活，所以都是些方便舒适的短袖短裤。
上次和庄树出去玩，穿的那条裙子，还是刚来到苍梧市的时候，张彩云在商场给她挑的一条。
不过现在来到苍梧市，关山每个月也会给她转些零花钱。也许到了毕业时，她也能攒钱买这样一条漂亮的礼服。
纪柯听到她的夸赞，又转过头撑着下巴往楼下看。仔细端详了下之后，闷声回了一句：“确实很好看。”
白日是在礼炮和喧闹声中度过的。到了夜晚，学校在高一高二教学楼之间的空隙处搭了个台子，摆好聚光灯。舞台下方摆着许多红色小凳子，那是给高三生坐的。
林青樾在班里整理了下错题，听到外面在调试音响。班级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都三五成群地手挽着手，激动地往楼下超市跑去买吃的。
还有些跑出去凑热闹。
林青樾伸了个懒腰，扭了下脖子，这才把笔都收拾好，慢悠悠地往外走。
虽然昨天还下过雨，但下午仿佛把这些湿冷之气都挥发干净了，到了晚上反而有些闷热。
走廊的灯不太亮，昏沉的灯光给所有东西都蒙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像陷在一场半醒的梦。周围的学生都雀跃地从她身边经过。
哎。
林青樾叹了口气，因为王灿灿转学了，在学校里又没什么人能和她说话了。
往常小果在的时候，路上她还能和小果聊聊天。现在小果也不知去哪了。
高一高二各班都被划分了观看区域，还发了很多荧光棒给他们。
林青樾从讲台上拿了两个蓝色荧光棒充作气氛组，靠在连廊的栏杆处挥了挥。又觉得有些尴尬，因为她旁边两个女生是班上的同学，正在有说有笑地打闹。
于是她又慢悠悠地游荡开，一路走下楼梯，来到楼下。
楼下也聚了好些人，有准备上台表演的，还有一些拿着相机和CCD到处拍照的。晚风裹着人群散出来的热气，闷闷地漫上来。
喧嚣一股脑往耳朵里钻。她深吸一口气，感受了一下热闹的氛围，有些微醺又有些头昏脑涨，便找了个角落的集装箱坐上去。
她对着舞台上唱歌的歌手挥了挥荧光棒。学校总是能人辈出，开场的歌曲就像演唱会现场，好听极了。
她跟着旋律摇晃着身体，突然看到对面有一个穿着西装的身影向她走过来。
他是从舞台上下来的，应该是现在不需要他上场。也许是下台时瞥见了角落里的林青樾，顿了顿便转身向她这边走来。
走近了林青樾才认出来，是庄树。
看得出来他今天做了造型，西装版型贴身，发型精致，看上去特意定型过。
“青樾。”
自从那次游乐园之后，林青樾就再也没和庄树联系了，如今见面，多少有些尴尬。林青樾扯出一丝笑容，和他打招呼：“小树哥哥。”
“怎么没和大家一起玩？”庄树问。
林青樾摸了摸鼻子：“我喜欢一个人坐着听歌。”
其实是没有人和她玩……
庄树点头。后面舞台又开始放热情洋溢的DJ，轰鸣的音乐砰砰响，让人说话都有些失真。“我是来和你道歉的，感觉那天你玩得不是很开心。”庄树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
林青樾偏过头很努力地才听清他在说什么，也大声回道：“没事没事。”
这种情况实在不好聊天，庄树又说了几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零食。那是学校发给毕业生的，他塞给林青樾，又温和地笑了笑：“我要回去主持了，你自己玩得开心。”
“还有，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庄树走了两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对林青樾说。
林青樾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她没想到庄树还记得她的生日。她的生日在明天，过了今晚十二点，她就成年了。
和这届高三的成人礼就差一天。
外婆还在时，每年生日都会给她买小蛋糕和她喜欢的零食。如果那一年她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外婆也会买给她。
后来外婆去世，就是林青樾自己给自己买蛋糕和礼物了，朋友们也会送她一些小礼物。
成年的生日要与众不同。其实在几个月前，林青樾就开始期待并计划着要怎么过。
只不过想破头也没想出要如何过，最终决定就像往常一样，买点喜欢的东西和蛋糕。
因为庄树开了个头，林青樾后面歌也没太认真听了，倒是开始思索什么时候订蛋糕比较好。毕竟明天还要上课，如果订蛋糕，就只能晚上去拿。
想来想去，舞台上已经开始从歌声变成舞蹈了。林青樾这个气氛组又挥了几下荧光棒。
真热闹啊。
轰鸣的鼓点撞击着耳膜和胸腔，林青樾懒散地打了个哈欠。不知道是不是人多了，二氧化碳浓度高，总感觉有些困。
对面教学楼上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林青樾！”
音量不高不低，恰好落进她耳中，将她从游离中拽回现实。她抬眼，越过底下熙攘攒动的人群望向对面二楼。
纪柯斜倚在栏杆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一手随意搭着校服外套，另一只手捏着荧光棒，朝着她的方向挥了挥。
他身旁还跟着两三个好友，见他停下了，也一齐探头往楼下张望。
林青樾看见他侧头低声同身边朋友交代了几句，转身挤进连廊涌动的人流，身影很快消失。
不用猜，他过来找她了。
【作者有话说】
成年了就可以谈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