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逾迟一直是沉稳温和的。即便是昨夜那样悲伤与消沉的模样，那种氛围也只是浅浅地萦绕在他的身旁。程见棠有时候不懂，那种感觉为何会突然吸引他的目光。

那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世界的某一个侧面。

“怎么了？”沈逾迟问。

“……没什么。”程见棠若无其事地说，“你家在哪儿？”

“租的房子。”

“租的房子不算家吗？”

沈逾迟淡淡说：“我父母都已经过世了。”

程见棠骤然失语。

沈逾迟稍微靠过来一点，不过是为了在汽车的中控屏上搜索地址。程见棠看见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戳来戳去。

片刻之后，导航的声音响了起来：“准备出发……”

程见棠没有出发。他停顿了三秒钟，然后说：“我很抱歉。”

沈逾迟拉上了安全带，他的声音很轻，也没什么情绪波动：“他们是在我小学的时候出了意外事故，就这样走了，留了一笔保险金，所以我也不是活不下去。后来还有好心人资助我上学……然后就来了程氏。”

程见棠静静地听着，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他甚至想到了很多人的面孔，不知道是不是大脑在紧张的时候就容易胡思乱想。

可是最后，他还是想到了昨夜酒吧里沈逾迟眸中的悲伤。

孩子哀悼父母。

……沈逾迟说的话并不假，这跟他本人的经历差不多。小世界只是在他本身经历的基础上，给他添加了一些要素，比如接受程氏的资助什么的。

不过，沈逾迟也很久没有想起这件事情了。

在死亡面前，程见棠不敢用轻佻暧昧的语气。他只能干巴巴地说：“你父母看到你现在这样事业有成的样子，一定会非常欣慰的。”

“是吗。”沈逾迟望了望车窗外，“……他们大概会催婚吧。”

这个话题终于让车内的氛围轻松了一些。

程见棠配合地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启动车辆，送沈逾迟回去。他看了一眼导航，发现开车过去大概要四十分钟，是一个普通的居民小区。

路上，沈逾迟显得有些倦怠，不怎么说话。程见棠也不敢说话，在心里打了自己七八十个耳光子。

他白天在沈逾迟面前说了什么？抱怨父亲不爱他，打他、不给他吃饭。沈逾迟还说会怜惜他。结果呢？啊？结果是，同样年纪的沈逾迟已经失去了他的父母……

我真不是个人啊。程见棠恨不得用头撞方向盘。

但他只能老老实实开车，甚至不敢变道，生怕变了道，沈逾迟就直接跳了。

往常他开跑车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踩油门的时候恨不得八百里开外的人们也能听见引擎的轰鸣。现在好了，隔老远看见斑马线的时候，他就下意识踩刹车。

那万一沈逾迟的父母是车祸去世的呢？那他加速过路口不是狠狠戳沈逾迟心里的伤口吗？

四十分钟的时间过得像是四百年。还好沈逾迟中途问他能不能放歌，程见棠立刻就同意了。轻盈优美的钢琴声流淌在车内的时候，气氛才逐渐回暖。

“你爱听纯音乐？”

“嗯。”沈逾迟回答，“基本不用开会员。”

程见棠脱口而出：“我给你开个会员！”

沈逾迟惊讶地看着他，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份笑意终于扫清了他眸中的郁色。

不过程见棠没看到。因为当他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的时候，他又恨不得拿头撞方向盘了。

程见棠啊程见棠，你给从前的女伴送礼物的时候，出手就是几万十几万的首饰。结果现在打算泡男人了，张口就是几十块钱的音乐会员？你要破产了？

程见棠心里有点儿哀怨。也不知道怎么的，他在沈逾迟面前总是没有从前那样从容与潇洒。

但是话都说出去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我帮你开会员嘛。”

沈逾迟宽容地回答：“好。等你的会员。”

程见棠赶紧转移话题，打算回头研究一下音乐会员这种东西能不能打包送人。

又过了不久，他们终于到了。小区停车位不多，道路狭窄，程见棠花了一点功夫才停到沈逾迟租住的楼栋门口。

这个时候，程见棠心里反而多了一点儿不舍。他没有想到恋爱的事情，只是很少有沈逾迟这样的人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令他觉得新奇、甚至想念。

尚未分别，但已经开始想念。

“这附近有什么酒店吗？”他突然问。

“……嗯？”

“呃，我是说……”程见棠第三次想要用头撞方向盘，也知道沈逾迟会怎么误会他，“我的意思是，时间有点晚了，我不想赶回市里了，想去酒店凑活一晚上。”

而他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是，一旦想到自己还要驱车返回市中心那间空旷冰冷的大平层，想到自己会离沈逾迟越来越远，他就感到不舍与抗拒。

所以，他想在离沈逾迟近一点的地方睡个觉。

是夜色太朦胧、月色太迷蒙，他才产生了这样的妄念吧。等到明日天光乍亮，他又是那个轻浮潇洒的程少了。

……程平归今天下午没跟他说什么重话，像是已经对他彻底失望了。只是，老爷子还是冷冰冰地说了一句：“就你这种万花丛中过的花花公子，招惹人家洁身自好的青年才俊，你有脸吗？”

程见棠当时在心中把这个老头子骂了一万遍，脸上照样戏谑地说：“我经验丰富，他经验为零，不是正好互补吗？”

现在，他有点儿忐忑地看着沈逾迟，心里想，他的经验在沈逾迟面前就全部不作数了。

“附近有一家卫生条件还不错的酒店，之前有客户过来的时候，我给他们安排过。”沈逾迟很快给出了一个靠谱的答案，“就在路口过去一点。那边可以停车。”

“我不会迷路的。”程见棠故意亲昵地说。

然后，他将自己的真实目的说了出来：“那么，亲爱的沈先生，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