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明没有错,可如今却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他恨死赵昇了。
周遭的烛火微暗,他的意识越来越涣散,双眼中出现了一道白光,他轻轻地眨了几下,若是能这样平静死去,就不会被赵昇折磨了。
就算这世间真有地狱,大抵也不过如此。
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外面的石门‘砰’一声开了,是赵昇进来了。
赵昇换了一身月牙白暗花纱鸾鸟纹直裰,身上带着一股龙涎香,干净又爽利,而自己却浑身脏臭,狼狈不堪。
“知道错了吗?”赵昇走近了一些,问他。
“我、我知道错了……”柳苏浑身好似卸了力一般,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心底的那份恨意被他掩在心底。
“错哪了?”赵昇又问。
“我不该骗您。”柳苏放轻了声音,“好痛,求您放我下来……”
赵昇掀起眼皮,柳苏不着寸缕被吊在刑架上,头发早就乱了,可一张脸却仍旧夺目,他的皮肤很白,眼中含着泪,好像下一刻就会哭出来,真是可怜,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他伸出手,解开束缚了柳苏一日的麻绳,柳苏累得连站都站不稳,摇晃着往下跌,他用手接住了,把人搂进怀里。
柳苏被赵昇抱在腿上,却没有挣扎的念头,大抵是太累了,他就这么趴在赵昇身上睡着了,再次醒来,赵昇已经不见了。
可他却还被关在不见天日的暗室。
案几上的烛火都烧了大半,快要见底了,而赵昇却没有出现。
柳苏从赵昇去太庙祭祖那日就没有怎么进过食了,后来他又被赵昇关到这里吊了一日,滴水未进,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撑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苏在意识昏沉间听到暗门‘砰’一声从外面打开了,不用看也知道是赵昇来了。
赵昇踱步而来,在他身边坐下,并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他。
柳苏被赵昇的目光看得后背发毛,他本想要躲开的,可几日未曾进食,身体却没什么力气,他小声道:“我饿了。”
赵昇注视着他,语气平淡,却像是刀子一样刺入柳苏的胸口,“在这里住了几日,还没有长进吗?”
柳苏不知道赵昇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想要什么,得看你表现。”
柳苏微微睁大了眼睛,他似乎没想到会从赵昇嘴里听到这么无耻的话,这是要让他用身体来换一口饭吃吗?
被吊到刑架上的时候,柳苏是不想活了,可他到底是惜命了,不想到了阎王爷面前做个饿死鬼。
柳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他一闭眼,忍着心底的恐惧靠近赵昇,主动吻住了赵昇,连舌头都不敢伸。
赵昇脸上连半分波澜都没有,好像和柳苏接吻的人不是他一样。
柳苏眨巴了一下眼睛,有些挫败,他不知道该怎么表现才会让赵昇满意,正当他出神时,赵昇低头吻着他,语气中似乎带着责备的意味,“专心一些。”
柳苏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变得僵硬,连动也不敢,只能任由赵昇索取。
柳苏的双脚被赵昇架到肩上,他双眼涣散,近乎失神地盯着矮案上微弱的烛火,耳边是两个人**碰撞的声音。
喘息声越来越重,额头上的汗液淌过眉眼,浸透了身下的薄褥。
赵昇脱了衣………他一下子又一下子地………,像是要把柳苏钉死在这里。
柳苏被……得太难受了,忍不住微微缩了下身体,赵昇不悦,抬手往他下面扇了两个巴掌,“躲什么。”
柳苏忍不住疼得叫出了声,跟猫似的。
他知道赵昇的规矩,也不敢再躲了,怕又要挨赵昇的巴掌。
结束之后,柳苏得到了一顿饭食,是御膳房送过来的,三荤两素两甜食,全都是他平素最喜欢的。
柳苏饿坏了,连形象也顾不上了,就这么大快朵颐地吃了起来,连汤都喝了个精光,活像是饿死鬼投胎。
接下来的这几日,柳苏都被关在暗室,宫人每日为按时会他送一餐,但却从来不会与他交流,他试图寻找机会跟宫人说话,奈何那位宫人跪在地上朝他磕头,看样子是被吓坏了,都到这时候了,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估计是赵昇下了令,不许宫人同他说话。
柳苏也没有为难宫人,只笑着收下饭盒,没再说话。
待在暗室的日子太过枯燥无味了,为了打发时间,柳苏只能抱着腿望着石门发呆。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这里出去。
要是赵昇要关他一辈子,他该怎么办?
赵昇身为一国之君,只手遮天,若是赵昇铁了心要关他,他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这里。
柳苏是一只鸟,而皇宫是关住他的囚笼。
鸟不听话了,就会被主人换到更小的囚笼。
柳苏想了许久,他突然觉得好冷,扯过被褥遮在身上,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感觉到不到丝毫的暖意。
……
水珠飞溅而起,打在柳苏的手臂上,他恍了一下神。
原来自己又在乱想了。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柳苏总是经常想起过去的事情,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应该找个机会离开这里。
第17章 (剧情过渡章)
正院堂屋内燃烧着一盏微弱的烛火,被风一吹,隐约有了要熄灭的征兆。
盐课提举司都董润褪去了官府,穿着一身里衣半躺在软塌上,他的腿上坐着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异族姑娘,巴掌大的脸上露出了妩媚的神情,身上披着轻薄的纱衣,大片雪白的胸脯倒映在董润的眼底。
那姑娘是董润最近刚从玉春楼里新纳的小妾,不仅模样好,就连床上功夫也是了解,一连几日董润都歇在这位小妾屋中,恨不得连处理公务时都抱在怀里宠爱。
小妾伸出两条柔软的手臂攀在董润的脖颈上,一双杏眼中含着绵绵的情意,“大人,要喝酒吗?”
董润鼻尖嗅到了一股脂粉香,下 ti硬得很厉害,他连忙拥住小妾蹭了几下,却没有进去,只是笑着应下,“喝。”
小妾学的都是玉楼春的勾栏做派,见董润一个堂官都被自己迷得神魂颠倒,心中得意,拿起香帕捂着嘴轻笑了起来,用一双眼睛跟董润对视了半晌。
董润年纪也大了,都快要等不及了,“不喝了吗?”
小妾又笑了两声,这才弯腰执壶,倒了一盏酒,送入自己口中,在董润疑惑的视线中,她塌着腰吻住董润的嘴,将酒渡入董润口中。
两个人的呼吸声愈发急促,董润兽性大发,压着小妾的柔若无骨的身体,直接在软塌上强要了小妾,浪叫声透过窗牖,惊飞了树枝上的栖息的鸟。
董润正来了兴致,屋门被拍得震天响,“老爷——”
董润的脸一下沉了下来,他还没见过这么不识趣的人,没看见他在办好事吗?这时候来找他,真是晦气。最好是有要紧的事情,不然他一定将对方剥皮抽筋。
外面的小厮还在持续着拍门,董润没了法子,只好爱怜地往小妾脸上亲了一口,这才披衣起身,连靴子都来不及穿,直接下了地,打开屋门,“什么事?”
小厮看见董润阴沉的脸色,便知道自己闯了弥天大祸,但此事危急,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连忙说道:“老爷,大事不好了。”
董润一看就知道这事跟走私有关,他探着头往院门口张望了下,压低了声音,“进来说。”
小厮不敢耽误,跟着董润进了屋,掩上了房门,防止被有心人听到,“前些天我们这批丝绸瓷器从码头发出去,原本是要运往南洋的,可今天管事去信到府中,说是货根本没有到南洋。”
董润混迹官场多年,他大概也能猜到个八九分了,“我们被盯上了。”
前些日子,徐应举在玉春楼设宴邀请了那位钦差大人,对方不仅跟他们笑脸相迎,还收下了窈娘,这才让他放松了警惕。
对方根本没打算跟他们同流合污,而是要彻查云陵府。
好一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小厮跟了董润许多年了,两个人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老爷,那我们该怎么办?”
董润收敛了脸上的表情,一双鹰眼在烛火下看着格外瘆人,他背着手在原地走来走去,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二十八岁成了进士,原以为可以进入翰林,可最终却等来了朝廷的‘侯缺’,所谓侯缺是指需要等到官员致仕、革职之后才有官给他做,他这么一等就是十年,好不容易等到了一个闲差,父亲因为肺病急需钱医治,而他又拿不出钱,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病死,那时候他已经四十岁了。
他为父亲守孝丁忧三年后才回了京,后来托关系外放到云陵府。
二十八岁的他想要为天地立心,为生命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四十一岁的他心态却变了,那些是圣人才应该做的,他只是一个俗人而已。
他开始四处奔走,到处打点,终于在徐应举的推荐下坐上了盐课提举司都这个位置,有了这层关系缘故,他跟徐应举早就结成了利益之网,这时候是绝对不可能全身而退了。
董润停下步子,抬头看着窗外阴冷的月色,“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主动出击。再有几日就是除夕了,天干物燥,最是容易走水了。”
小厮一下子明白过来董润的意思,他笑了一下,“小人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18章
到了除夕这一日,府中的下人们起了一个大早,换上新的短袄到外面干活,廊檐下的灯笼经过一年风吹日晒早就褪了色了,下人们连忙搬来梯子换上新的红灯笼,里头添了新的烛芯,到时候一整夜都能亮着,看着可喜庆了。
柳苏看着外头的热闹,脸上却高兴不起来,要不是因为赵昇,他也不用留在这里。
他轻叹了一口气,怕吵醒睡在身侧的安安,轻手轻脚地起了床,从架子上取下厚棉袄换上。
外头的风雪比前几日更大了,走到主院时,肩膀上落了不少雪,他站在廊檐下抖了几下,这才提步走进偏屋。走了一路,手都冻红了,没了知觉,他放在铜炉边烤火,手才渐渐恢复了知觉。
赵昇喜欢喝云涧雪,这云涧雪是闽地送来的茶,一年到头也产不出几两,如今也算得上是有市无价。再者说了,这用来泡云涧雪的茶叶也是有所讲究的,必须得用xx山冬日梅花上的雪水,收集起来埋在雪底下,等需要的时候再拿来用,这样的水煮出来的茶都不会涩口,还会带着一股梅花的香味。
除此以外,这煮茶的火候、时间也得讲究,要是没把握好,煮出的口感也有所差别。
柳苏忙活了好一阵子,终于将茶煮好了,他端着茶盏进了屋,放在赵昇的手边,“大人。”
赵昇合上锦衣卫呈上来的密奏,伸手按了下额穴,许是头疾又犯了,只轻声吩咐,“放那吧。”
“是。”
柳苏躬着身子往后退,注意到赵昇的动作,心知赵昇这是犯病了,但也没有主动去帮赵昇揉额头。
他恨不得赵昇突发恶疾,这样就没人会强迫他了。
赵昇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动作,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身旁的青年,身上还是前些日子叫人送过去的旧棉袄,看着倒是素了一些,“今日是除夕,你为何不换上新棉袄?”
柳苏在昨日也收到了郑芳让人送来的新棉袄,料子与棉花都是好的,他舍不得穿,要是以后离开绥平县了,没准那身棉袄还能换个好价钱,但他知道这话是绝对不能当着赵昇的面说出来的。
“小人要做粗活,要是把新棉袄弄脏了就不好了。”柳苏低着头,一本正经地说着瞎话。
“不过是一身衣裳而已,弄脏了也无妨,我再让人给你多送几身就是了。”赵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
赵昇是高祖的孙子,当初还没有被朝臣们选中做皇帝的时候,他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对于他来说,一身衣裳只是随口一句话的事情,可对于柳苏来说却不是这样的,他们两个人身份地位悬殊,犹如隔着一道天堑。
正是因为这道天堑,赵昇才会肆无忌惮地伤害着柳苏。
不论是过去,还是从前,赵昇从来就没有改变过的。
要是赵昇能放下身段,也许他跟柳苏之间也不会变成现在不可收拾的局面。
“大人教训得是,我待会儿就回去换上。”柳苏在心中腹诽,可脸上却表现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嗯。”赵昇应了一声,似乎对柳苏这样的回答还算满意,他重新拿起桌案上的账本看了起来-
分岁筵是定在花厅,圆桌上摆了十六道菜,炙乳麋、酒蒸酒蒸鲟鳇、琉璃羊脯、醉蛎黄、烧笋鹅、捶熘凤尾虾,另外还有四道冷碟跟两份汤羹四份点心果品,全都是赵昇平时的喜好做的,可见小厨房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赵昇坐在主位上,烛火映衬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今儿小厨房用心了,每人赏五两银子。”
郑芳站在赵昇身边,脸上浮起笑容,“圣明不过主子,奴婢替底下的人谢过主子了。”
这种话赵昇都听了多少遍了,脸上还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郑芳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躬着身子在一旁为赵昇布菜。不论赵昇有多喜欢那一道菜,他也只吃三口就不吃了,为的是防止被有心人知道他的喜好后往里头下毒。
柳苏静静站在一旁,今日没有宵禁,城墙上放起了烟火,外头传来了老百姓们欢呼雀跃的声音,但赵昇却一个人单独吃着分岁筵,像极了书上所形容的孤家寡人,身为帝王,拥有四海,但同样也失去了许多。
柳苏突然觉得自己也疯了,他都被赵昇折磨得不成样子了,还好心去同情赵昇?还被人同情的,应该是他。
赵昇突然放下箸,抬起视线,看见身旁的青年换上了一身颜色较浅的袄子,上面绣着大片的海棠花,总算是有几分过年的样子了,“这身衣裳衬你。”
“……”
柳苏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他并不觉得这身衣裳有哪里衬自己的。
赵昇该不会是瞎了吧?
“怎么不说话?”赵昇声音不变。
“多谢大人夸奖。”柳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赵昇从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玉佩,搁到桌案上,“今日是除夕,我还没来得及准备红封,这块玉佩赏你了。”
柳苏不知道赵昇又在打什么主意,“无功不受禄,奴才不能要这么贵重的东西。”
他是喜欢钱财,可赵昇给的玉佩肯定价值不菲,他留在身边也不敢戴,要是拿去典当行,也很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周掌柜,主子既然给你了,你就收下吧,可别辜负主子的一片好心啊。”郑芳笑着劝了柳苏两句。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要是他再推拒,那就是贵人们眼中的不识抬举了,他上前两步,拿起尚带着余温的玉佩,“谢大人赏。”
“好好收着。”
“是。”柳苏捧着玉佩,他这时候还不知道这枚玉佩代表的是什么。
“这里有郑芳伺候就行了,你下去吧。”赵昇摆了摆手,并没有多说什么。
听到赵昇这么说,柳苏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告退,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赵昇。他走出了花厅,外头挂着红灯笼,照亮了脚下的路,地面上积着一层厚雪,不能走太快了,以免打滑。
柳苏刚走了一段路,看见有几个下人仓皇失措地在廊道上走着,嘴里不断念着:“走水了——快来人啊——走水了。”
他站在原地抬起头往远处望去,前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隐约有了要将整座府邸都烧着的架势。
这是一个绝佳的逃跑机会——
出逃!
第19章
柳苏快步走回西苑,屋内只燃着一盏蜡烛,照出一片不太亮的光,安安正坐在没人榻上玩着布老虎,不哭也不闹,是个令人省心的孩子。
安安听到动静连忙转过头来,看见柳苏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爹爹。”
柳苏原本紧绷的神经因为这一句话而松懈不少,他笑着应了一声,从衣橱中翻出一身看起来像是女孩儿才会穿的粉色衣裳,“安安过来,爹爹给你换衣裳。”
“咦,怎么是粉色的啊?”安安放下手中的布老虎,一路‘蹬蹬蹬’光着脚来到柳苏身边,好奇地歪着头。
柳苏不知道该怎么跟五岁大的孩子解释这么多,等到赵昇处理好府中的事情肯定会发现他跑了,到时候肯定会派人来抓他,把安安扮作女孩子,也好掩人耳目,“安安,咱们这是去逃命的,往后你就扮成女孩子,要是别人问起来,你就说你是我的女儿,明白了吗?”
安安有些听不懂柳苏话里的意思,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对着柳苏笑了笑,嘴边的虎牙若隐若现,“我知道了,爹爹。”
柳苏见安安这般听话,忍不住红了眼眶,声音中带着几分哽咽,“好孩子。”
“爹爹怎么哭了?”安安不太明白爹爹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眼睛红红的,好像是小兔子。
“爹爹没哭,只是风沙迷了眼睛。”柳苏这样拙劣的借口也只能骗过五岁大的小孩,他抬起衣袖抹了下眼睛。
安安没有怀疑柳苏这句话的真实性,他扒着柳苏的袖口,要柳苏蹲下来,说是要给柳苏吹吹眼睛。
柳苏心都软得一塌糊涂了,“谢谢安安了,但爹爹真的没事。”
安安还是有些不放心,“爹爹要是不舒服,要记得跟安安说哦。”
柳苏揉着安安头顶上翘起来的两绺呆毛,笑着说了声好,父子俩又聊了几句话,柳苏为安安换上了衣裳。
安安大抵是遗传他父亲的美貌,皮肤白得晃眼,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穿上粉色衣裳之后,看起来很像是女孩子,足以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柳苏没有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他抱着安安走出西苑,兴许是因为走水了,原本守在外面的锦衣卫都被撤走了,这才给他逃走的机会。
外头的火势冲天,屋脊都被烧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呛人的浓烟几乎占据了全部的视线。下人们一脸着急地跑去井里打水灭火,谁也没有注意到带着孩子逃跑的柳苏。
柳苏从偏门出去了,外头连着清河街,许是因为今日是除夕,路上也没有多少人。身后的火势还在蔓延着,他不敢耽误太久,抱着安安直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城门口只有几个侍卫在把守着,身上带着一股酒气只简单询问下柳苏的身份,就放人出去了。
柳苏没想到这次出城会那么顺利,简直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时间紧迫,柳苏没有时间思考太多,他一步也不敢停下来,抱着安安往城外走了二十几里。
安安年纪太小了,经过这一个晚上的折腾,早就困得不行,趴在柳苏的胸口上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柳苏找了一处破庙歇息,而这一次他的运气很好,赵昇并没有派兵追来。
柳苏在破庙休息了一两个时辰又继续赶路了,他不敢走大路,便沿着小道走着。经过黄土坡时,他碰到了一个要去南洋的商队。
商主是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一身腱子肉,看着凶神恶煞,可心肠却是软的,看着柳苏不容易,同意搭柳苏一程。
柳苏抱着安安坐在马车上,对着商主千恩万谢。
从绥平县到南洋有几千公里的路程,横跨五个州府,商主觉得路上有些枯燥,遂跟柳苏聊了起来,“这是你姑娘?”
柳苏有些心虚,“是。”
商主喝了一口酒,斜了安安一眼,“跟你长得不像啊。”
柳苏轻拍着安安的后背,“他跟他娘更像一点。”
商主又问:“他娘呢?”
柳苏:“死了。”
接下来又是一阵的沉默,商主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大过年的,直往人家的伤口上撒盐干什么,“你也是个苦命人,一个人带娃不容易吧?”
柳苏跟一堆货物坐在一起,风吹过额发,露出了一双干净的眼睛,“孩子听话,没怎么让我费心。”
“还是能姑娘好啊,省心,不像我家那个皮小子……整天就知道捣乱。”商主语气中透着羡慕,提到自家儿子的时候眉头狠狠皱了一下,可见是平时没少做出招人烦的事情。
柳苏只好打起了圆场,“生儿生女都一样。”
商主笑了,看起来很认同柳苏的说法,“是这个理。”
柳苏也笑了下。
商主接下来又问了柳苏是哪里人,年龄多大了,柳苏回答得半真半假,商主也没有怀疑。
接下来柳苏跟着商队走了一路,离绥平县越来越远了,而柳苏的心也终于放下了。
到了一个名为睢城的地方,柳苏跟商队分开了,临走的时候,柳苏给了商主一锭银子作为报酬,另外又送给商主一壶酒。
商主直呼他乡遇故知,恨不得带着柳苏一起下南洋。
柳苏带着安安进了城,在牙人的介绍下租了一间房子,外头还带着一个院子,闲暇时可以在空地上种田养鸡,这样也可以增加一份收入。
柳苏手头还攒了一些银子,可以维持一段时间的开销,但他要是一直待在家中坐吃山空,那迟早有一天银子会花光的。
到了睢城的第五日,柳苏决定出门找活干了。
柳苏在城里转了一圈,问了许多商铺都没有招人,就在他心灰意冷的时候,看见一家书坊门口在找伙计,要求是要认识字,又要会算账,还要脑子好,能应付得了客人。
普通老百姓别说是算账了,就算是识字的人都很少,所以这家书坊一直招不到合适的伙计。
柳苏在内书堂念过几年书,又管过账,这个活计对他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
柳苏进了书坊,说明了缘由,看店的活计看到这个情况,连忙去后头找了掌柜的。
掌柜的是个中年男人,他考了柳苏几个问题,见柳苏都能答得上来,便大掌一挥,说:“你明天就来书坊上工,每月二两银子。”
第20章
柳苏满心欢喜地走出书坊,他去附近的果子铺买了一份糖渍果子,到时候安安看见了肯定会开心。
如他所预想的那样,安安看见糖渍果子后高兴得要命,眼中都带着光芒,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贝似的,“爹爹,你对我真好。”
“不过是一份糖渍果子而已,你要是喜欢,下次爹爹还给你买。”柳苏蹲下来,伸手摸着安安的头。
安安踮起脚尖又往柳苏的脸颊上啵了一下,有些害羞地移开了视线,“谢谢爹爹。”
柳苏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安安这孩子脸皮也忒薄了,不过是亲了他一口就害羞成这样,以后也不知道要怎么讨媳妇。
安安并不知道柳苏都在想以后的事情了,他抱着糖渍果子去跟隔壁新交的小伙伴分享了,隔了一堵墙,柳苏都能听到几个孩子的欢笑声。
晚上柳苏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一大早,柳苏换了身比较素净的衣裳去了书坊,他来得早,书坊门都还没有开,过了好一会儿,掌钥匙的伙计才匆匆赶来。
那位伙计叫德兴,年纪比他稍长了几岁,他一边开着门,一边挫着发红的双手,“怎得来这么早?”
“想着第一天上工,就来得早一些了。”柳苏轻笑了一声。
“掌柜好眼力,招了你这么个手脚勤快的人,以后我也能轻松不少。”德兴收起钥匙往里走到柜台,用抹布擦拭着台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咱们书坊没有那么多规矩,每日按时上工,有时候货来了,得等到盘点完了才能下工。”
“我明白的。”柳苏从小做惯了苦力活,他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这就好。”德兴收起了抹布,从柜台后面取出了两套账,“这里是咱们书坊的帐,一份明帐,一份暗账,你先熟悉下,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也可以问掌柜。”
“好。”柳苏接过厚厚一沓的账本,到旁边没人的地方算起了帐。
宫里头的账比这书坊的账可细多了,柳苏算起来也不觉得吃力,他一边打着算盘,一边算着帐,发现账本里头有好几个错处。
书坊里陆陆续续有客人来了,大多数人都是年轻男人,或者是替家中的主子跑腿的小厮、丫鬟。
德兴去招呼客人,而柳苏则是接着算账。
到了下午时,有一位穿着绫罗绸缎的公子从外面大步走来,德兴连忙迎了上去,态度谄媚地喊道:“二公子,我今日出门时看见喜鹊在枝头上叫着,知道是有好事要发生了,原来是您今天来了。”
“就你嘴贫。”这位被称为二公子的人摇着手中的折扇,眉梢眼角都是掩饰不住的喜色,“上次让你留的书还有吗?”
“有的有的,我这就去给您拿。”德兴忙去库房中取了二公子想要的书,这种书又被称为禁书,是描述男人与男人间的情爱故事。
二公子接过德兴递过来的书,简单翻了两页,脸上的笑容都掩饰不住了,他让身后的小厮付了钱,与德兴聊了几句,“你听说了吗?陛下到云陵府微服私访,查到了一桩贪墨案,里头每一个人干净的……”
柳苏听到陛下两个字的时候,心脏猛地调了一下,手上拨算盘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之前还在想赵昇为什么要来云陵府,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德兴收了钱,又与那位二公子聊了起来,“都说无官不贪,抓一两个贪官又有什么用。”
“陛下这次看起来是要动真格的,云陵府知府,还有盐课提举司都都被抓了,不需要经过三司会审,直接判了满门抄斩,搜出来的财产全都充入国库了。”二公子经常出入茶楼酒肆,因此消息也别比旁人灵通。
“看来当今这位是个好皇帝。”德兴应了两句。
“可不是嘛,我父亲还说陛下是千古明君。”
柳苏听着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心脏跳得更快了,也许是因为内心害怕而下意识地往手臂上挠出一道血痕,可自己却是浑然不知,“那位陛下如今在何处?”
德兴与二公子看见一直沉默不语的柳苏突然开了口,只觉得有些惊诧,最后还是那位二公子先反应过来,“贪墨案都查出来了,应该是要回京城吧?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哪里能知道陛下的行踪。”
“要回京城吗……”柳苏低头喃喃了一声,思绪有些恍惚,难道赵昇真的会大发慈悲放过他吗?
德兴送走了客人,看柳苏脸色不太好,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柳苏慢慢从惶恐中剥离出来,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