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柳苏和衣躺下,这天晚上,他梦到赵昇了。
殿内的雁形炉里正烧着龙涎香,西面的窗槛支着一条缝,惨淡的月色从云层里透了进来,笼罩在赵昇身上,脸上的表情不变,眼中平静无波好似未起波澜的湖面,可看着却叫人胆颤心惊,“如今你倒是脾性大了,连朕的话也敢不回。”
柳苏身形微颤,他方才还挨了一顿鞭子,现在又被赵昇吓到了,脸色白得好像纸一样,看着有几分吓人,“奴才不敢。”
老话说得好,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赵昇是当今天子,而他不过是宫里的一个奴才,赵昇打他、骂他,他都得受着。
赵昇抬眼注视着他,声线平稳,“是不敢还是不想?”
经历了这么一遭,柳苏浑身上下都疼得要命,像是有无数只蚁虫啃咬着他的皮肉,撕扯着他的骨头,疼得他几欲晕过去,可他这副身子又争气,吊着一口气同赵昇周旋,声若蚊蝇,还带着一抹让人怜惜的意味,“陛下,您不要逼我了……”
赵昇慢慢地笑了起来,指尖紧扣着柳苏的下颔,力道不大,却也挣不脱,“你恨朕吗?”
柳苏的脸色白得不像话,身体轻轻地颤抖着,他抬着头,盯着头顶的蟠螭纹帐幔,眼角一片潮红。
恨赵昇吗?
恨。
他比任何人都恨赵昇。
要不是因为赵昇横插一脚,秀娘也不需要给太妃守陵,自此以后,到死也没有机会归家;他八岁时被狠心的爹娘卖入宫中,为奴为婢,一心只想着离开皇宫,好不容易得了一个机会,却被赵昇给毁了。
要是没有碰到赵昇,他的日子兴许会过得比现在好。
“行了,朕不想听。”赵昇忽然出了声,像是猜出柳苏不会说出令人称心如意的话。
柳苏轻颤了下睫毛,像是松了一口气,还好赵昇没有要求他说出违心的话,不然他只会感觉到恶心。
赵昇褪了外衣,俯身分开柳苏的双膝。
柳苏没想到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赵昇还要碰他,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向来怕疼,赵昇底下的东西比旁人不知道大了多少倍,(省略)根本没有人能够受得了。
“陛、陛下,不是罚过了吗?……”柳苏惊声尖叫,赵昇尽数没入,疼得他下腹剧痛,肚皮被撑了起来,似乎还能摸到形状,最恐怖的刑罚也不过如此。他仰着脖颈,双眼涣散,牙齿咬破了嘴皮子,尝到了一股腥味,是血的味道。
赵昇一眼就看到了柳苏在咬唇,巴掌扇在淌脸上,很轻地一巴掌,不像是惩罚,更像是房事上的调情,“松开。”
柳苏被扇了一巴掌,大脑一片空白,眼中无声淌着泪水,紧咬的齿关慢慢松开,不敢再咬着了。
赵昇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他随手拿了一方帕子堵了柳苏的嘴,“疼就咬着,不许伤了身体。”
柳苏被堵了嘴,眼中的泪水更加汹涌,打湿了身下的被褥,听到赵昇的话,他觉得有些可笑,赵昇不许他伤了身体,可伤他最深的人难道不是赵昇吗?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赵昇扶着他的腰,一下又一下地zhuang着,他浑身都疼,额头上渗着冷汗,可嘴里被堵了帕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无声哭着。
他净了身,身子终归跟其他男人不太一样,那处受不住了………
他白了脸,颤抖着身子,除了痛苦之外更多的是羞耻,他想要伸手挡着,却被赵昇用折扇打了下手,“挡什么?”
掌心被打出一道红痕,柳苏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手缩了回来,不敢抬头去看赵昇的眼睛,怕会被赵昇罚得更狠。
……
柳苏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的青色帷幔,身边看到赵昇的身影,他缓缓地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一场梦而已。
不管过了多少年,只要梦到赵昇,他都会被吓个半死。
“笃笃笃——”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随之而来的是郑芳苍老的声音,“周掌柜,您醒了吗?”
柳苏怕吵到身边睡得正酣的安安,连忙披衣起身,连鞋都来不及穿,走到门边,拉开门闩,冷风外面吹了进来,他冷得打了一个哆嗦,拢紧身上的短袄,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句:“老伯。”
郑芳如今的身份不过是主子身边的管家,也就没有纠正柳苏的称呼,“您昨夜睡得怎么样?”
柳苏自然不会说出实情,只笑了两声,“自是好的。”
郑芳也笑了,“这就好。”
都说无事不登三宝殿,郑芳冒着大学来找他,肯定不是为了跟他说几句场面话,“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郑芳面白无须,笑起来时倒有几分和蔼可亲的模样,让人完全卸下了防备,“主子今儿胃口不佳,我寻思着您手艺好,不如给主子做碗馄炖。”
柳苏从郑芳那张含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破绽,他知道这事肯定推脱不掉,也就答应了下来,“好,容我换身衣裳。”
“我在这里等您。”郑芳微微颔首。
柳苏进屋换了身半旧不新的袄子,这件袄子里面填的不是棉花,而是碎絮,看着蓬松,可实际上却不保暖。他换好袄子,打了帘子往屋外走,郑芳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袄子,却也没有说什么。
郑芳领着柳苏来到厨房,不算大,里头收拾得很干净,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忙碌着,看见柳苏来了,也没有人好奇往他身上看。
柳苏进了厨房,往腰上系了条围裙,开始忙活了起来,又要调馅,又要做汤底,估摸过了个把时辰才做好的。
柳苏端起折枝花果纹斗笠碗,放进漆盘中,跟在郑芳身后去了主院,一路上都有些惴惴安安,唯恐又会发生什么令人不安的事情。
他在内心祈祷走得慢一些,这样就不用那么快看见赵昇了。
第12章
主院外头守着几个锦衣卫,见郑芳他们来了,挑了帘子,放他们进去。
屋内烧着乌金炭,赵昇没披氅衣,只着了一身天青色道袍,头上别着一支木簪,倒有几分鹤骨仙风、风姿出尘的味道。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手捧着一纸从京中八百米加急送过来的邸报,正低头看着。
郑芳走了几步,站在赵昇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礼,态度恭敬,“主子,您为了操劳国事,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可不要累坏了身子。老奴斗胆,让周掌柜做了一碗馄炖,您尝尝?”
赵昇向来不喜欢旁人揣摩他的心思,但郑芳始终与旁人不同。他抬起眼,看着站在郑芳身后的男人,皮肤偏黄,五官平庸,放在人群中都认不出来,只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着倒有些温柔。
“呈上来。”
“是。”柳苏被赵昇看了那么久,身上寒毛倒竖,听到赵昇的命令,他松了一口气,连忙把折枝花果纹斗笠碗搁在桌案上,再躬着身子往后退。
朝中公务繁杂,赵昇一大早就起来了,连早食都未用过,闻着碗中飘来的香味,突然觉得腹中有些饿了,他俯下身,就着羹匙尝了一口,是鲜肉馅的,味道普通,但汤底却是鲜的,“费心了。”
这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郑芳与柳苏都没有出声。
赵昇只用了几羹匙,便随手搁下了,“昨夜可还适应?”
柳苏站久了,受伤的腿又疼了,但他脸上却没有露出多少痛苦的神色,“有劳公子挂念,一切都好。”
赵昇把玩着一柄象牙折扇,也没抬头,“如此就好。”
柳苏听不出赵昇语气中的情绪,无波无澜,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赵昇用指腹推开折扇,那扇面绘着山水,右边还提了一首辛弃疾的诗,是破阵子,“你是云陵府人?”
柳苏心口骤然一紧,他不知道赵昇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件事情,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是。”
赵昇轻摇折扇,脸上神情不变,“都说云陵一带的人皆通音律,你会唱曲吗?”
柳苏脸色微微发白,掌心冒了细汗。
第一次见到赵昇是在一个寒冬,那时候临近年关,各宫都在筹备年节事宜,安灯、挂门屏、进春帖,柳苏年岁还小,看到这里忍不住想家了。入了夜,他躺在矮房的大通铺上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他披衣出了门,寻了个地儿待着。
月光高悬,映照着这座碧瓦朱檐的宫殿,路上除了值守的侍卫,再也他人。柳苏走到了一处僻静处,是贵人们常来的沁芳园,红梅都开了,好似胭脂似的,他折了一枝长在高处的梅花,站着树荫下,唱起了家乡的曲子,他的嗓音比较细,听起来有几分女气,“落帆逗淮镇,停舫临孤驿。
浩浩风起波,冥冥日沉夕【1】……”
他出生在柳家村,父母以佃耕度日,家境贫寒,他是家中长子,底下还有三四个弟妹。因他身体病弱,无法下地干重活,爹娘狠了心,把他送到宫中当了太监。刚入宫时,他是恨着爹娘的,可如今到了年节时,却又想起爹娘了,要是如今他还在家中就好了。
想到伤心事,他忍不住落了泪,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念家倒也是正常的。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他脑中一片空白,转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来人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一身雪衣,松姿鹤仪,好似是下凡的仙人,一时看呆了,连曲子也没有再唱。
“怎么不唱了?”男人走近一些,他的声音犹如玉石相击,沉稳好听。
“你听到了……”柳苏留了些心眼,但也不多,能在这时候出现在皇宫的男人,无非是值守的侍卫,宫里大多数侍卫荫袭为主,大多都是勋贵子弟,气度不凡。
“你唱的是什么曲?我从未听过,倒是新鲜。”男人挑着眉梢,似乎含着几分促狭的笑。
柳苏本以为男人是要来找他的麻烦,却没想到男人会问这是什么曲,愣了片刻,如实回答:“是我们家乡那边的曲子。”
“很好听。”
“哎?”
“继续唱。”男人负手而立,像是对他唱的曲子很感兴趣。
柳苏飞快地看了男人一眼,确定男人不是开玩笑,这才清了清嗓子,接着唱起方才那首曲子,“……人归山郭暗,雁下芦洲白。”
男人安静听着,神色中没有半分不耐。待柳苏唱完了这首曲子,他说:“我母亲也唱过这首曲子。”
没等柳苏出声,他又说了一句让人匪夷所思的话,“但她从来没唱给我听。”
柳苏从男人脸上的表情中窥见一种复杂的情绪,好像是失望,落寞,“那你怎么知道你母亲唱过?”
凄冷的月光笼罩在男人的身上,像是扑了满身的银霜,“她常在院中唱给幼弟听。”
柳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生出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他与男人都是家中长子,不受父母待见。
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透着几分稚气与温柔,“日后你想听曲了,可以来这里找我。”
男人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似是笑了,“多谢。”
柳苏皮肤白净,眼睫纤长卷翘,脸颊上带着被风吹出来的粉晕,“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他在宫里被人欺负,身边只有秀娘一个朋友,如今又多了一个朋友。
“衔青。”男人沉默片刻。
“哦。”
自那以后,柳苏来沁芳园的次数明显变多了,他知道了男人是在宣和殿当差的,是皇帝身边的近卫。
柳苏那时候年龄小,不懂人间险恶,他要是去宣和殿打听一下,就会发现宣和殿根本没有一个叫衔青的小侍卫,只有一个叫赵昇的皇帝。
……
柳苏想到这桩旧事,脸上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对赵昇,也有过几分真感情的。察觉到赵昇投过来的视线,他下意识绷紧身体,回答赵昇方才提出的问题,“让公子见笑了,小人笨嘴拙舌,连官话都说不好,根本不会唱曲。”
“倒是可惜了。”赵昇轻摇折扇,语气中倒听不出惋惜。
“您若是想听曲子,可以去临江楼,那儿的乐妓在云陵府可是出了名的,各个貌美如花,曲子又唱得好……”柳苏说到后面,声音弱了下去,赵昇怎么好像不高兴了。
赵昇放下折扇,脸上分明什么情绪都没有,却让柳苏后背蔓延着一股寒意,“周掌柜对临江楼的乐妓如此了解,可是常去?”
“不、不常去。”柳苏受不住这样略带审视的目光,连话都说得不利索了——
【1】注:《夕次盱眙县》唐代,韦应物
第13章
“郎君要是年轻时不加节制,老了落下一身伤病,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赵昇语气算得上严厉,好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小辈。
“您说得是。”柳苏低头挨训,连半句反驳的话都没有说。
赵昇倒也没有为难柳苏,只是斥责了两句,就放人走了。
柳苏走出主院,今日难得晴天,屋外没什么雪,只是天却还是冷的,冻得人手脚发麻。
作为皇帝身边的大监郑芳自是有眼力见的,他打发人给柳苏送来了一只铜袖炉,“天冷路滑,您当心些。”
“多谢。”柳苏知道郑芳这是一番好意,也就没有推脱,伸手接过了铜袖炉,也不知道里头焚着什么香,闻着倒是香。
柳苏出来有一阵了,心里头惦记着安安,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轻皱眉头,走向西苑的步子变快了。
到了西苑,柳苏挑起门帘,往里走了几步,温柔地唤了一声‘安安’,却没有回应。他绕过入门的一架山水屏风,看到一屋子的锦衣卫,整个人都愣住了。张勋卸了刀,大马金刀地坐在绣凳上,安安则是乖巧坐在他的身侧,不哭也不闹,桌案上摆着各种糕点、饴糖,全都是孩子喜欢的,一看就知道这是张勋为了哄孩子准备的。
昨夜张勋跟凶神一样,今日又换了这样一副面孔,也不知道张勋这是在算计什么。心中是这般想的,但柳苏却不会说出来。
“大人怎么在这儿?”
“碰巧听见孩子哭了,就进来看看。”张勋没有解释太多,他的任务是在西苑外面监视周家父子,哄孩子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这算是逾矩了。
“犬子性情顽劣,让大人费心了。”柳苏看了张勋一眼,话语中透着疏离与客气。
张勋起了身,偏头看着身边眉眼乖巧的孩子,跟顽劣二字完全搭不上边,“小事一桩,不麻烦。”
柳苏没有接话,他抱起绣凳上的安安,从怀中掏出一方袜子,轻柔地擦掉嘴边的饼屑,像是把张勋当成了空气。
张勋知道自个儿这是不受人待见了,他也没有在这里自讨没趣,站直了身体,阴影笼罩在柳苏身上,“我还有公务要忙,先走了。”
“不送。”柳苏看都没看一眼。
张勋伸手拿过搁在桌上的绣春刀,起身跨过门槛,出了屋子,身后还跟着几个下属,一行人就消失在柳苏的视线之中-
这几日,柳苏都住在西苑。
郑芳给他安排了一个轻松的活儿,只需要负责给赵昇端茶倒水,要是赵昇没有传唤,他便无需近前伺候。
这日柳苏没去主院伺候,待在屋内的矮凳上绣着布老虎,里面的棉花塞得鼓鼓囊囊的,摸着也软和,缝到最后一步了,只需要再收下针就好了。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柳苏放下布老虎,起身去开了门,今儿天气好,外头没什么风,只见一个年纪不大的侍从端着一个漆盘站在廊檐下,“这是?”
侍从微微颔首,双手将漆盘上递到柳苏面前,态度是说不出的恭敬,“主子说快过年了,去岁的棉袄也都旧了,正好府内有一批新料子的,连夜让人赶出来的,制成了冬衣,让我给您送来。”
柳苏的视线落在漆盘上,这冬衣外头用的是蜀锦,确实是好料子,只一寸就该值上百两银子,“我不过是大人府中的下人,哪里能用得上这样好的料子?”
侍从的声音尖细,该是宫里头的太监,听到柳苏这么说,脸上倒也没有惶恐之色,“郎君有所不知,大人心慈宽仁,待咱们这些下人是一等一好的,不过是一匹料子而已,您也莫要推辞了。”
倒是个口舌伶俐的,柳苏多看了那侍从几眼,也没再拿乔,接过了漆盘,“那便替我谢过大人了。”
“奴婢一定将您的话带到。”侍从欠了欠身子,脸上带笑,“要是没什么事,奴婢就先下去了。”
“慢走。”
柳苏目送着侍从离开后,重新锁上房门,端着漆盘走到桌边,将棉袄拿了起来,颜色素净,里头絮了不少的好棉花。
赵昇这时候让人给他送棉袄,到底是存了什么心?
要真是为了他好,应该放他走,而不是把他像狗一样圈起来。
第14章
赵昇每天都在忙着处理公务,一边要查云陵府走私贪腐案,一边又要处理京中送来的八百里加急的密奏,一日睡不到两个时辰,郑芳担心他的身体,劝他莫要劳心费神,要多注意身体,他知道郑芳这是为了他好,未时一刻,他搁了奏折,躺在美人塌上闭目养神,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着太累了,就这么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听到屋外传来动静,披衣起了身,分明是刚睡醒,可声音却是沉稳冷静,“郑芳。”
听到赵昇的声音,郑芳连忙躬着身子从屋外进来了,带了一身的冷气,“主子,是张勋来了。”
“让他进来。”赵昇按了下额角,头疼的毛病又犯了。
“是。”郑芳退了出去。
不到片刻,张勋打了帘子从院外走了进来,他看上去似乎有些狼狈,身上的曳撒都皱了,腰间也没配刀,多了几分浪迹天涯的落拓,见着美人塌上的赵昇,他忙跪下行礼,“卑职见过主子。”
“不必多礼。”赵昇头疼得要命,这时候也不好表现出来,“可是码头那边有什么新进展?”
“卑职这几日乔装成收海货的商人,在码头蹲受了几日,记下了每日近处的船只。”张勋从胸口处掏出了一个本子,递呈给皇帝,“主子料事如神,这些船都有问题。卑职提前一步,让锦衣卫守在港口,船一出港就被咱们的人扣下了,船板上面是不到半船的粗盐,底下压着丝绸跟瓷器。”
赵昇接过了张勋递过来的本子,他的脸上并无意外的神色,云陵府离京都太远了,又是一个富庶之地,盛产丝绸瓷器,也难怪这里的官员会动了这样的歪心思,“朕如今总算明白了什么是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可这些银子,可全都是百姓身上盘剥出来的。
张勋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头更低了,“朝中一品大员的俸禄不过每月六十两白银,这还比不上云陵府的堂官。”
“凡涉盐利,无不殷富。”赵昇把本子搁到一旁,又说:“先把这些人关押起来,不许走漏风声。”
“卑职明白。”张勋微微颔首。
“这几日锦衣卫都辛苦一些,等会去找库房领赏银。”赵昇一向赏罚分明,事情做得好,自然也该赏,“再叫几个锦衣卫去盯着徐应举一行人,特别是董润,他是盐课提举司都,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他难逃干系。”
“谢陛下赏。”张勋撩了衣袍,跪地磕头。
“行了,没什么事就先出去吧。”赵昇摆了摆手,似是累了。
张勋从地上起来,躬身退下,去库房领赏了,走路都好似带着风。
郑芳打帘进来,看见赵昇脸色不好,眼中掠过一抹忧色,到底是看着赵昇长大的,相处了几十年,感情也比旁人来得深厚,“陛下,可是头疾犯了?”
“无妨,是老毛病了。”赵昇是在柳苏死后才出现了头疾的毛病,连太医院院判也都束手无策。
郑芳到底是过来人,心病还需心药医,他按着赵昇的额头,提了一个建议,“主子,您也几日没见周掌柜了,不如奴婢把他叫来,叫他给您按按?没准儿,这样就好了呢。”
“好。”赵昇应下,眼中不辨喜怒-
柳苏难得过了几天好日子,这日下午,他刚起了身,听到外头有人在唤他,光听声音,他就能辨认出是郑芳了,不用问也知道是郑芳来找他肯定是因为赵昇的事情。
过了须臾,柳苏换了一身棉袄同郑芳去了主院,刚一进门,抬头看见赵昇倚在美人塌上,闭紧双眼,似乎是在假寐。
“过来。”
柳苏迟疑了片刻,他不知道赵昇又在谋划什么,轻叹了一口气,缓步走到美人塌,还没靠近,又听到赵昇再次出了声:“为我按头。”
“……是。”柳苏站到赵昇的身后,屈起指尖,揉着赵昇的额头。从这个角度,柳苏可以清楚看到赵昇的脸,他生了一张好看的皮囊,如松姿鹤貌,玉山亭亭,与他母亲崔太后有几分相似之处。崔太后当年是名动京城的美人,到了适婚之龄,崔家门槛都快被媒婆踏烂了,也难怪如今的赵昇会长成这副模样。
“你可曾为别人这样按头?”寒风扑打着纸窗,空中掠过一只寒鸦,透着说不出的寂寥。
柳苏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我父亲患有头疾,大夫说,可以在发作用按揉太阳穴。”
赵昇的脸上出现意味不明的神色,他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究下去,又过了一会,他睁开眼,与柳苏对视上了,“方才我看你走得很慢,可是有腿疾?”
柳苏在这一瞬间被吓得脸色泛白,喉间发紧,却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赵昇心思敏锐,要是回答得不好,恐怕会不利于自己。
“公子好眼力。”柳苏放轻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我幼时去砍柴,从山上摔了下来,虽是命大,捡回了一条命,但到底还是落下了病根。”
“原是如此。”赵昇接了话,“我府中有几个大夫,是从京中来的,精通医理,妙手回春,可让他们过来给你瞧瞧。”
柳苏知道赵昇这是在试探他,要是让太医过来看诊,他方才所撒的谎就会不攻自破了,“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腿都伤了好些年了,遍寻名医,吃了不少汤药,也从未起效,早就断了能恢复如初的念头了。如今这样也挺好的,也不会妨碍我走路。”
赵昇看了柳苏一眼,却也没有松口的意思,“你若是以后变了主意,可来寻我。”
柳苏知道这事是暂时躲过去了,忍不住松了一口气,“是。”
赵昇又重新闭了眼。
郑芳这时候打了帘子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主子,热水都备好了。”
第15章
“不用按了。”赵昇从美人塌上起来了,大概是起了效果,太阳穴也没那么疼了。
柳苏以为接下来没有他的事情了,微微欠了欠身子,准备离开,“是,小人先下去了。”
赵昇的视线不偏不倚落在柳苏身上,他年少继位,十八岁夺权亲政,如今过了好些年了,身上积威更重,只是一记眼神,却也叫人连气都喘不匀了,“我准你走了吗?”
柳苏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身子弯得更低了,赵昇还是同从前那般喜怒无常。
兴许是柳苏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取悦了赵昇,声音倒也不似方才那样冷了,“为我更衣。”
“是。”
柳苏上前走了几步,站在赵昇的面前。
赵昇身形颀长,比他高出不少,哪怕一句话都没有说,身上的气势却叫人心生畏惧。柳苏不敢多看,慢慢伸出手,解下赵昇腰间的墨玉蹀躞带。这蹀躞带不知是用了什么系法,他试了几次,也都解不开,他心底着急,掌心出了汗,生怕赵昇会因此怪罪于他,可一旁的赵昇却没出声,就这么垂眼看他。
柳苏从前还在宫里当差时,倒是经常为赵昇宽衣,如今过了五年,他早就忘记怎么当奴才了。
案几上烛火烧了很长一截,柳苏终于解开了赵昇腰上的蹀躞带,他松了一口气,接着去脱赵昇身上的石青色道袍,指尖一不小心滑过了赵昇的胸膛,滚烫而坚硬,他似是被吓着了,红了耳尖,把手又缩了回来。
赵昇瞥了柳苏一眼,似是觉得有趣,声音中掺杂着几分久违的笑意,“都是男人,你怕什么?”
柳苏的心脏跳动得很快,却也不敢抬头,“小人手脚笨拙,怕伤到公子。”
“恕你无罪。”赵昇站得笔直,身上的阴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尽数笼罩在柳苏身上,叫人动弹不得。
柳苏额头出了汗,却也没有抬手去擦,他调整了几下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这才伸手脱去赵昇身上的亵衣。
赵昇久居深宫,却精于骑射,因而身材也比寻常男人要好看许多,冷白的皮肤下是一层劲瘦精悍的线条。
柳苏看得呼吸一滞,耳尖更红了,要是他没有净身,兴许身材也会跟赵昇一样好。
赵昇把柳苏脸上的表情收进眼底,他起身走近濯室,长腿跨进浴桶,见柳苏还没进来,屈起指尖轻扣桶沿,“进来。”
柳苏知道躲不过了,他硬着头皮从外面走进来,眼睛却不敢乱看,伸手拿过架子上的匜,装了一勺,轻轻泼在赵昇宽阔的后背。
不知道为什么,比起穿戴整齐的赵昇,他更害怕脱了衣裳的赵昇。
这意味着赵昇会露出最真实、最暴力的一面。
柳苏对赵昇的恐惧早在多年前就深入骨髓了,那一年,赵昇按照祖制到太庙为皇帝敬天礼法,柳苏借口身体不适,留在宫中修养,并未跟去太庙,待赵昇的銮驾出了宫,他立刻起身换上侍卫服,准备在侍卫轮值时跑出去,可谁知他刚到端午门前就戒严了,禁军堵在宫门前,不准任何人出入。
他被禁军的人发现了,捆了手脚,送到赵昇的跟前。
那时候正是溽暑时节,但柳苏却站着吓出了一身冷汗,恨不得马上晕死过去。
赵昇身上还穿着祭祖时的玄色衮服,上面的五爪金龙像是活过来了,生生地遏制着他的喉咙,吓得他魂飞魄散,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陛、陛下……”
赵昇端坐在高堂上,头上的冠冕摇晃了几下,神色平静,可声音里恨意几乎要渗出来了,“骗朕好玩吗?”
柳苏瘫软地跪在地上,身上的侍卫服早就被汗液浸透了,又湿又粘,难受得紧,可这跟他要面对赵昇的恐惧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他想要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根本发不出声音,只能惨白着一张脸看着赵昇。
他骗了赵昇。
他一定会被赵昇玩死的。
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就不该抱有离宫的幻想。
赵昇从高处走了下来,两旁还站着一众禁军与宫人,他当着一群人的面,慢慢俯下身,扯下柳苏的亵裤。
柳苏被吓住了,脸上一片惨白,他从来没想过会被这样对待,伸手攥着赵昇脚上的靴子,声音中带着哭腔,“不要在这里,求你了……陛下。”
赵昇脸色不变,像是完全没有听见柳苏的求饶声,往里探入两根手指。
……
偏殿里烛火摇晃,痛叫声持续了一夜。
柳苏太疼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皮肉,连动一下都做不到。
赵昇这次是被气狠了,他没给柳苏叫太医,而是把柳苏关到一处暗室。
第16章
暗室没有窗户,四周都是墙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阴冷的味道。入门的位置摆着一张狭窄的床榻,上面有一床薄褥,旁边还有一方小案几,除此以外,西面靠墙的地方还有一个刑架,像是诏狱里审犯人用的。
柳苏这时候被赵昇吊在刑架上,他的双臂被吊了起来,脚尖够不着地面,时刻处于悬空的状态,他试着挣扎了几下,麻绳磨破了手腕上的皮肉,蹭出了血,看着十分骇人。赵昇要他在这里好生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才会把他从刑架上放下来。
他被折腾了一夜,身体早就累了,可双臂被麻绳吊着,身体又落不到地上,只能维持着清醒承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