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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尔病 金迈奇 29770 字 12小时前

第31章 饿了吗

两人从酒店出来,方结宇才发现这座岛比想象中还要小。他以前打工时就听人提过,有钱人度假的方式其实乏善可陈,无非是换个地方继续躺着。

豪华酒店把什么都备齐了,无边泳池、私人沙滩、米其林餐厅,一整套流程不出大门就能走完。他们很少去探索什么当地风物,多半是捧一本书,占一张躺椅,在泳池边消磨一整个下午。

所以方结宇把姜瑞元带出来时,心里反倒有些过意不去。他出门前其实查过攻略,可这地方到底是个岛,除了距离有些远的商业街,几乎没有专门卖衣服的店。两个人只能顶着大太阳,沿着海岸线漫无目的地走,方结宇时不时地侧过脸察言观色,但每次都是轮船撞冰山,悻悻而归。

“渴了吗?”他试着开口。

少爷摇头。

“饿了吗?”他继续问。

少爷这回点了点头:“有点。”

“不是特别饿的话,先忍忍?”他诚心诚意地劝,“民浩xi晚上请吃饭,订的五点,现在吃饱了晚上该吃不下了。”

姜瑞元闻言拧起眉毛看他一眼,神情疑惑且不友好,方结宇心里一虚,暗自琢磨对方是不是看穿了他想省钱的心思,连忙找补似的补上一句:“要不要牵手?”

调情似的问法换来少爷一声嗤笑。对方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什么也没说,自顾自迈开长腿朝前走了。方结宇弯着嘴角,看那个大步流星的背影越走越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追上去——

“等等我啊。”

今天的运气倒是意外地好。两人没走多久,就在一条窄巷的拐角撞见了一家橱窗挂着服装招牌的小店。方结宇连忙拉着人推门进去,转了一圈才发现这根本不是服装店,货架上摆满了床单、被罩、香薰蜡烛和陶瓷摆件,门口挂的那几件T恤,分明是睡衣。

姜瑞元扫了一眼,转身就要往外走。方结宇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他对这岛人生地不熟,再往外走天知道要绕到哪去,万一迷了路,麻烦就大了。于是他攥着少爷的手腕不撒开,连哄带骗:“虽然是睡衣,但你看这种纯色的,穿出去谁看得出来?而且这种料子特别舒服,你摸摸——”

说着他朝柜台后面那位正笑眯眯打量他们的大婶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对吧,姨母?”

大婶立刻心领神会,从柜台后绕出来,操着一口浓重的口音热情地接话:“对对!这个料子特别好,我们这边年轻人都穿这个出门,谁管你是不是睡衣啊?小伙子你皮肤白,穿白色最合适了,来来来,姨母给你找个尺码——”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从货架上利落地抽出几件T恤,不由分说地往姜瑞元怀里塞。姜瑞元皱着眉低头看怀里那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T恤,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就被大婶连推带搡地引到了角落的试衣间前,帘子一拉——

“试试嘛试试嘛,不合适再给你换!”

方结宇站在外面,听着帘子后面窸窸窣窣的动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几分钟后,帘子重新拉开。

方结宇抬起头,愣住了。尽管就是普通的白色T恤,但不知怎的,一看就是睡衣。

“这一看就是睡衣吧?”少爷面无表情地开口,像会读心术似的把他心里那句吐槽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不会不会!”方结宇连忙上前一步,装模作样地伸手去理对方的衣角,嘴上继续一本正经地胡扯,“哇,这衣服穿你身上特别有气质,是吧,姨母?”

大婶在一旁连连点头,双手一拍:“哎一古,个子高,脸也长得好,穿上跟模特似的!”

“是吧?”方结宇飞快接上,一脸真诚,“我也这么觉得。”

姜瑞元半信半疑地扫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方结宇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懒得再争辩,直接转身朝柜台走去。方结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赶紧钻进试衣间收拾起少爷换下来的衬衫,又掏出钱包快步跟到柜台前,嘴上象征性地问了一句:“还有没有喜欢的了?想要的都给你买。”

姜瑞元没理他。倒是大婶一边叠衣服一边笑呵呵地感叹:“小帅哥你真有福气啊,哥哥对你这么好,还陪你买衣服。”

方结宇笑了笑,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见姜瑞元冷冷地丢出一句:“他不是我哥哥。”

大婶手一顿,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方结宇面不改色地把叠好的衬衫塞进购物袋,然后抬起头,对着一脸茫然的女人露出一个诚恳的笑:“我确实不是他哥哥——”

他顿了顿:“我是他舅舅。”

“啊——这样啊!”大婶茅塞顿开,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她拍了一下柜台,对着方结宇露出爽朗的笑容,“我就说嘛!看你们两个长得也不太像,原来是舅舅和外甥!”

“内。”方结宇也冲她笑,拎起袋子微微欠身,“那我先走了,再见。”

说完他推开门,冲已经走出好几步远的背影扬声喊道:“瑞元呐,等等舅舅——”

回到酒店后,两人各自回了房间。方结宇一进门便一头扎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搓洗换下来的衬衫。不知道是不是想多了,他总是隐隐觉得少爷有些不太高兴,那人虽然一贯冷着脸,但今天的氛围却格外的奇怪。

按理说应该问一下的,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询问的方式有一百种,可最后都被方结宇一一忽略。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提醒他和姜瑞元保持着灵魂上的距离,太多感性的交流会让他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而恰恰是这种错觉,让他栽了一次又一次。

所以,装聋作哑就是眼下的最优解。既然对方不介意跟他出去散步、买衣服,那就说明起码那点心事与他无关。至于那些晦涩难懂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姿态,都不是他应该考虑的事,他要做的,是缓慢而明智地忘掉那些东西。要干得漂亮、不留痕迹。

晚餐准时在酒店一楼的餐厅开始。整片用餐区似乎已经被这帮少爷小姐包了下来,除了他们这一桌,周围的桌椅都空着,连服务生都只围着他们转。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海,木板铺就的露天平台上,有专人在炭火前翻烤着肉和海鲜,他们甚至不需要起身去取,每烤好一拨,便有侍者端着盘子送到各人面前。

方结宇全程坐在姜瑞元身边,不动声色地替他剥虾、切水果,把柠檬汁挤在鲜切的三文鱼片上。手上忙着,耳朵还要接住崔民浩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他冷静地施展着淡如薄绸的演技,举止间既不能显得像姜瑞元的保姆,又不能暧昧到让人私下猜疑。最好像是一个亲密的年上朋友,很自然地照顾自己的晚辈,体贴中带着难以言说的仁慈。

姜瑞元在饭桌上照旧话少。方结宇很快注意到,这一桌上除了崔民浩,没人敢开他的玩笑。而崔民浩这个人虽然年纪不大,为人处事却相当圆滑世故,玩笑开得恰到好处,是那种只要他瞧得上你,就会让你感到舒服的类型。席间有人问了一句:“崔贤宇哪里去了?”也被他打着哈哈用别的玩笑盖了过去。

方结宇这才想起上船前他确实见过崔贤宇,那人只看了他一眼就匆匆移开视线,浑身上下写满了不自在。他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好像自从姜瑞元出现,就没再见过那个人。

“崔贤宇xi好像来了。”他压低声音,在姜瑞元耳边说。

姜瑞元叉了一块烤土豆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一会儿,才回:“所以呢?”

方结宇自讨没趣地挑了挑眉,没再接话。结果刚扭过头,就听见对方又补了一句:“你别想了,他喜欢女的。”

带着浓烈火药味的话让方结宇心里一沉。可等他侧脸看去时,那人正端着酒杯,一脸淡定地喝酒,面色如常,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餍足。这个模样让方结宇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有病”,面上却照常不误地剥了只虾,放进了对方的盘子里。

晚餐过后,一桌人多多少少都喝了酒,气氛正热。餐厅里原本供外来歌手驻唱的那块表演区已经熄了灯,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一群人端着酒杯就往那边挪。酒店的工作人员也像早有准备似的,不知从哪儿推来了移动吧台和几组矮沙发,音响被重新接上,灯光也跟着切成了流动的彩光,刚才还是正经吃饭的地方,转眼就变成了一个缩小版的夜店。

这群人的世界大概就是如此,什么都可以买,什么都可以变。

方结宇虽然是中国人,但毕竟在韩国长大,对这种文化再熟悉不过。他向来不爱热闹,但也不至于扫兴,看了一眼姜瑞元,见对方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跟着人群一起挪了过去。

他原本盘算着,姜瑞元什么时候走,他就借口跟着走。可少爷往沙发深处一陷,手里的酒杯慢悠悠地晃,半天没有动身的意思。方结宇索性不再时刻盯着那边,转过身跟围上来的人攀谈起来。

到底是初来乍到,没人知道方结宇的性取向,再加上他这张脸从学生时代就是很讨女生喜欢的那种,这会儿凑过来的全是一群年纪很小的女大学生,围着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问他从哪里来、做什么的、有没有女朋友。

方结宇坐在中间,陪那群小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姜瑞元的方向飘。他不想破坏气氛,但心里也在掂量,和外人这种程度的接触会不会让少爷难受。虽然喜欢看对方吃瘪,但他还没缺德到拿女孩当炫耀资本的地步。于是聊了几句,他便起身朝姜瑞元坐着的方向走去。

姜瑞元坐在那里,灯光明明灭灭地打在他脸上。看到方结宇走过来,似乎也并不意外,只是懒懒地靠在那里,用眼神慢慢锁住渐渐逼近的人。

方结宇看着他,忽然想使个坏——如果自己走到一半忽然停住,对方会是什么反应?可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实施,嘈杂的音乐声中,忽然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他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就被按在了凳子上。紧接着,一个打扮妖娆的人扭着腰贴了上来,方结宇下意识往后一仰,刚要起身,那人已经侧身坐到了他腿上。

音乐声骤然升高,周围的人开始起哄,口哨声和有节奏的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方结宇被架在那里,进退两难。那人随着鼓点慢慢贴着他的身体起伏,腰肢柔软灵活,手指沿着他的肩膀一路滑下来,带着一种表演性质的挑逗。方结宇整个人僵着,脸上勉强维持着一个不失礼的表情,心里却越来越不对劲。等对方跳了一半,灯光扫过那张脸的一刹那,他看到了一个清晰的喉结。

居然是男的。

方结宇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身体更僵了,周围的声音却越来越大,音乐如潮水般一层层压过来,他心里越来越虚,脖子下意识地朝一个方向伸去,试图在那片狂欢的人群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可周围被人围得密不透风,视线撞上的全是陌生的脸。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下一秒,晃动的人影之间裂开一道窄窄的缝隙——

他看见姜瑞元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出口走去。

作者有话说:

周日的提前放出,下次更新时间是周一晚上,大概率不会提前,大家周日就不要熬夜啦!

第32章 适可而止吧

方结宇追出来的时候,姜瑞元的背影已经快要消失在走廊尽头。他跑起来,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可那人步子反而迈得更快,连头都没回一下。

“姜瑞元!”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上去,一把扣住对方的肩膀,用力扳过来:“你怎么了?”

手刚碰到,就被姜瑞元毫不客气地甩开。方结宇本就被刚才那个莫名其妙坐到他腿上跳舞的男人弄得一肚子火,这会儿又见姜瑞元甩脸子耍少爷脾气,火气腾地窜上来。

他余光扫到走廊拐角处就是洗手间,二话不说,一把揪住姜瑞元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人往那边带。

姜瑞元刚要挣开,方结宇手上却没松劲,推开洗手间的门,直接把人一路推进最里面的隔间。门在身后合上,他反手落锁。姜瑞元后背抵上墙时,脸上终于浮起一点意外的神色,像是没料到方结宇力气这么大,更没料到他会来这一出。

方结宇没给他缓神的时间,手撑在他耳侧的墙上,直截了当地问:“你到底怎么了?”

姜瑞元回过神来,嗤笑一声:“所以你觉得,这样我就走不了了?”

“我没那么天真,”方结宇盯着他,胸口起伏未平,“你比我力气大,真想走,我也拦不住。但你至少把话说清楚。”

姜瑞元看着他,目光暗下去,沉默片刻后才低声开口:“我对你无话可说。”

“是吗?”方结宇饶有趣味地反问,“既然你不说,那就我来说。”

他往前凑了一步。隔间本就逼仄,这一凑,两人之间几乎只剩下一层呼吸的距离。方结宇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姜瑞元的手背上,力道若有似无地敲了两下,声音很低地问:“吃醋了?”

姜瑞元不说话,呼吸却明显地滞了一拍,方结宇看在眼里,随即换上一副委屈的腔调:“你这样对我不公平。是他们在起哄,你都看见了,不是吗?”他说着,虚点的指尖忽然收紧,一把攥住姜瑞元的手,不由分说地往下带,同时用柔软的音调诱惑着他,“我对那个类型根本没兴趣,一点也没有,不信——你自己看。”

他拉着姜瑞元的手贴上去,盯着对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蛊惑:“看吧,没反应吧?想让它有反应吗?”

姜瑞元依旧沉默,只是呼吸变得更加粗重,方结宇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放肆地把头贴近他的脸:“想不想?说话。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姜瑞元的头终于肯抬起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里面却浮着一层很难读懂的东西。方结宇被他看得有些发怔,索性闭上了眼睛,声音很轻地补了一句:“你亲亲我,亲亲我它就有反应了。”

他闭着眼等了一会儿,预想中的吻却没有落下来。

等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姜瑞元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愤怒。方结宇怔了一下,正疑惑自己刚才哪句话说错了,忽然感到腿上有什么东西正抵着他。

他下意识一把抓住,随即凑上去,在对方紧闭的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笑着打趣:“你怎么哪儿都这么硬,嗯?”

姜瑞元还是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方结宇已经不想再费心猜了,只当是少爷嘴硬,干脆不由分说地跪下去,可刚凑近,就被姜瑞元一把揪住了头发。

他被迫仰起头,跪在地上,恶劣地笑了:“怎么?我们少爷原来喜欢这么粗暴的?”

姜瑞元终于咬牙切齿地开口:“……你适可而止吧。”

方结宇的耐心在此刻也消磨得所剩无几。他站起来,再次凑近:“你装什么?”

姜瑞元狠狠瞪他一眼,伸手去开隔间的门。方结宇一把掐住他的手腕,把人按回墙上。姜瑞元反手揪住他的衣领,也将他拽向自己那侧的墙壁。突如其来的蛮力让方结宇身体一热,他勾起嘴角,对着面前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笑了笑,随即揪住对方的领子,踮脚吻了上去。

可嘴唇刚碰到一起,就被姜瑞元拽着头发拉开了距离。

方结宇莫名地不爽,反手也抓住对方的头发,再次试图吻上去。这个动作似乎彻底激怒了姜瑞元,他直接用两只手把方结宇按在墙上,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气:“你就那么饥渴吗?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原来是这么贱的人?”

这样的羞辱方结宇早就习以为常。他任由对方按着,歪了歪头,挑衅似的反问:“我说我只对你这样,你信吗?”

姜瑞元的眼神变了。愤怒像潮水般褪去,只留下一层薄薄的、近似于哀伤的东西搁浅在岸上。

他看了方结宇很久,久到方结宇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终于松开力道,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

空气彻底安静了下来,方结宇也沉默了,比起被对方用这样柔软暧昧的眼神注视,他宁愿姜瑞元口不择言地羞辱他,伤害他。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对待一个看上去很善良又很悲伤的人,反倒会让他无计可施。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淡淡地说,力求语调和缓,试图传达出“到此为止”的信号。

可对方偏偏没有察言观色的天赋,听完反而整个人放松下来,向后退了一步,用一种疲惫到无可奈何的声音开口:“你骗我第一次,我陪你玩,当时还算有意思,现在呢?又来第二次?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看不出来?”

方结宇愣了一下,抬眼望过去。那双方才还盛满愤怒的眼睛,此刻正期期艾艾地注视着他。

四目交汇的瞬间,他率先移开了眼。

“我真的搞不懂你想要什么。”姜瑞元继续说,“你想让我相信你喜欢我?然后呢?你让我信了之后,你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一个接一个的质问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方结宇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一个都答不上来。

之所以感到惊讶,是因为他坚信一开始的自己目标明确。他要靠近姜瑞元,让对方投注感情,然后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候抽走一切,最好让他尝到“被抛弃的滋味”,钱不过是附带,痛苦才是主菜。可此刻对方一连串的追问,直接跳过了他曾设想过千百遍的中间步骤,直逼终点。

终点。他的心中一片茫然。是啊,终点究竟是什么呢?钱吗?姜瑞元本来就会给,痛苦吗?可他要让那个人痛苦到什么程度才算够?痛苦完之后呢?最后的最后,当他站在一片废墟上,接下来又该往哪里走?所有这些指向自我的提问让他终于无可奈何地承认,他真正想要的,是一个比钱更让他羞耻、比报复更让他无力的东西。

“我想让你承认,”他看着姜瑞元的眼睛,自暴自弃般地说,“你是真的伤害过我。”

“……什么?”姜瑞元顿了顿,露出了意料之中的惊讶表情。

方结宇毫无波澜地重复了一遍。说没有期待是假的,选择把话讲出来的瞬间意味着他已经向对方抛出了试探的橄榄枝,尽管那种期待微乎其微,以至于可以忽略不在,但在他心里某个角落,是真的渴望对方能够俯下身来,真正听见他的声音。

可姜瑞元却嗤笑一声,用那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眼神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后,说:“我什么时候伤害你了?”

方结宇闭上眼睛,重重呼出了一口气,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反问:“那天在日料店的洗手间,你不觉得你说的那些话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姜瑞元相当轻蔑地重复了一遍,随即毫不客气地反问,“是你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你以为那些话我会对每个人都说吗?我知道听上去可能有些刺耳,但那些都是实话啊,实话!”

他越说语调越高,方才那种若隐若现的脆弱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他最擅长的那种意气风发的高谈阔论:“你不会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对人半真半假,说起谎话来像吃饭一样随心所欲吧?我和你不一样,我懒得客套,更懒得撒谎,那天我承诺给你的,都是我能做到,并且一定会做到的,这还不够吗?真是的,我劝你不要太贪心,尽管我喜欢你,但是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贪心吗?听清那两个字的瞬间方结宇差点笑出声来,他再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和对方的无可救药。

似乎向来如此,他谈感情,姜瑞元就要谈钱,他谈骨气,对方就谈投胎,现在他谈伤害,对方就用“贪心”两个字把他直接怼回来。似乎只要站在这人面前,他就永远会被降维打击。此时此刻,他更是感到了一种不是委屈、但高于委屈的情绪,他像一个试图讲理,却被大人用体型和声量硬生生碾压过去的小孩般无措起来。

“不要再说了,”他摇白棋似的小声说,“拜托你不要再说了。”

他终于认了输,对方却对他的示弱熟视无睹。“现在要我不说了吗?晚了。”姜瑞元寸步不让,“你最好回答我的问题,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不是要我把自己降成你?那样你就开心了吗?”

方结宇摇头,越来越快地摇头,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对面的人还是不肯罢休,继续咄咄逼人:“我告诉你,你人生的痛苦不是我造成的,我愿意帮你,是我的选择,你不谢我,反而恨我,好像我给你造成了什么巨大的伤害,这是什么道理?”

理所当然的质问像一根引线,终于烧到了尽头。方结宇上前一步,忍无可忍地吼了出来:“所以我应该感谢你,是吗?”

话音落下,对方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方结宇头皮发麻地看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在你眼里,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仅仅是因为被你喜欢、被你选中,就应该听你说那些话吗?你喜欢谁,爱上谁,谁就得被你把骨头拆了、把血放干净,然后跪在地上谢你一句‘你说的对,我是穷酸,你帮我大忙了’?”

“我应该这样吗?”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在几乎脸贴着脸的距离大声质问着对方。“说话!我应该这样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反倒在他的歇斯底里中一点点平静下来,最后只是用那种晦涩难懂的眼神注视着他。那样暧昧难明的态度是暴风雪来临前的征兆,方结宇在他的沉默里本能的不安起来。

果然,僵持了片刻后,姜瑞元终于开口,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没办法,我改不了,也不会改,因为我确实觉得我自己没错,我没办法去改掉那些我认为没错的东西,也做不到像你那样言不由衷,满口谎话。”

他说得很平静、很无奈,言语间释放着淡淡的恶意,几乎在轻描淡写中就漫不经心地宣告了方结宇心中那份微小期待的死亡。

也正是在这一刻,方结宇清晰地看到了对方世界里那一套严丝合缝的逻辑闭环。在那个闭环里,他所有的血泪控诉不过是一道无解的方程式,对方只需说上一句“那没办法”就能轻易地将他所有的纠结和痛苦直接格式化掉。

最让他感到绝望的是,他是真的从姜瑞元的话语和眼神中感受到了“认错”的意味,只不过所有带着悔意的情感最后都化成了一句“我改不了”。而意识到这一点的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爱上的、恨上的、想要报复的这个男人,本质上是一个连认错都要遵循丛林法则的人。

这样的人,除非你从一开始就同他观念相近、步调一致,否则就算你拼尽全力、粉身碎骨,也绝对无法在他的世界边缘撞出一丝裂缝。

“就这样吧,”姜瑞元提前将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画上了句号,同时又颇具仁慈地为他指了一条明路,“你要么忍着,耐心等我对你失去兴趣,要么就干脆死心,不要再演戏,不要再耍花招,安静地呆在我身边,然后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他说着,一只手灵活地打开了隔间的门锁,却在推门前顿了一下。“当然了,你大概要说那些根本不是你想要的。无所谓,随便你。”他偏过头扫了一眼方结宇,几乎是笃定地说,“我只知道那些是我能给的,你否认它们,就是否认我的价值,我绝对不会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他说完,就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开了,擦肩而过的时候似乎往方结宇里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方结宇愣愣地接过,低头发现是一只精致的手帕。他有些茫然地揉搓着手里的布料,不远处同时传来卫生间大门被关上的声响。他走出隔间,循着声音望过去,却在对面的镜子里看到自己泪流满面的脸。

方结宇对着镜子,有些迟钝地用手去触碰自己的脸颊。终于触到那一摊湿润的时候,他才相信自己是真的哭了。

他洗好脸,才走出卫生间。姜瑞元递给他的手帕已经被他叠好放进了口袋里,事到如今,他已经渐渐明白,扔掉对方给出的东西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所谓的“舍弃”、“割席”,在对方看来不过是张牙舞爪的虚张声势,他已经不想再把自己放在小丑的位置上。

走廊里一片寂静,往里走上一段,才能听见那团吵闹的喧嚣隐隐传来。方结宇下意识地停住脚步,随即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避开人群并非是不想让旁人看到自己的狼狈,相反地,从很小的时候他就懂得了如何掩饰悲伤,哪怕痛苦到了极点,也能迅速抽离。他把这视为一种天赋,伤痛之于他,不过是身外之物,他可以随时将彼此分开、互不理睬,直到平静下来。

现在的他,只是想自己待着,仅此而已。

夜晚,柔软的沙滩,海浪涌来复退去,他屏息注视着大海,纷扰的心事很快就被翻卷朦胧的海浪推远了。他忽然想念起之前在海边等待尹汝贞收摊的日子,五颜六色的冰沙,色如黛绿的大海似乎和他都毫无关系,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天色暗下来,然后回家,回他们共同的家。

海边的阳光暴烈,常常把他晒成一摊泥水,一摊反射着七彩阳光的泥水,听上去似乎并不愉快,但他起码有家可回。他终其一生所寻找的安全感,到头来不过是“有家可回”。

“结宇xi!”

有人从后面拍他的肩膀。

他侧过脸,看见崔民浩拎着一罐啤酒,一屁股坐到了他旁边。外人突如其来的闯入让他难免心烦,但他还是支起一张笑脸,熟络地寒暄起来。

几乎是对方坐下的瞬间,方结宇就断定这人有话要讲。于是接下来的对话里,他一边迎合,一边等着崔民浩亮出真正的来意。可对方只是一口一口灌着啤酒,天南海北地侃,丝毫不见任何要切入正题的端倪。

大概是刚跟姜瑞元那种尖锐派交过手的缘故,方结宇的耐心很快见了底。他主动提起了姜瑞元的名字,试图引导对方。果然,崔民浩很快会意,用似真似假的玩笑口吻说了句:“感觉瑞元好像是喜欢你啊。”

方结宇顿了一下,心里飞快地猜测——对方是借着酒劲开玩笑,还是话里话外别有深意?可崔民浩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一罐啤酒下肚,他用手捏扁了易拉罐,一脸轻巧地说:“如果我是你,我会好好把握这种机会。”

说完,他转过脸,满眼深意地看向方结宇。四目相对的瞬间,方结宇立刻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厌恶的感觉还没来得及攀上心头,崔民浩就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抬手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用很夸张的语气说:“告诉你个秘密,我们瑞元,还从来没谈过恋爱呢。别说是我说的啊。”

说完他便起身,像终于完成了一件牵挂已久的任务般,迫不及待地准备离开。方结宇仰着脸,下意识地叫住了他——

“等一下!”

崔民浩回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那个……”方结宇一时不知如何组织语言,最后干脆平铺直叙地问了出来,“惠媛xi是瑞元的女朋友……不是吗?”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这么问大概有些不妥。可还没来得及找补,就看见崔民浩脸上忽然堆起笑容,用那种很纠结的语气告诉他:“该怎么说呢……惠媛的话,绝对不可能是他女朋友的。”

他的表情玩味,像是在掩盖着什么。这时,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女声在叫崔民浩的名字,他回过头应了一声“来啦”,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只被他捏扁的易拉罐,直起身时正好与方结宇平视。

“至于为什么,”他嘴角一弯,语气轻快,“你可以去问他。”说完将空易拉罐朝空中抛了一下,又精准地接住,转身朝女孩招手的方向跑了过去。

方结宇看着那个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脑子里飞快地消化着刚才的讯息。直觉告诉他,崔民浩没有在胡扯。他想起那天在洗手间,姜瑞元那句被自己打断的话,心里一阵恍然,可与此同时,哪怕知道这可能是误会一场,他在情绪上除了短暂的惊讶,竟再没有别的波动。

大概是那天惠媛在他耳边说的悄悄话起了先入为主的作用。她和姜瑞元的关系,从头到尾都没给他造成过太大困扰。多偶制放在姜瑞元身上,早已是众多缺点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所以如果非要说他的心境发生了什么改变,那就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姜瑞元的期待究竟有多低,而对方甚至连这种低到尘埃里的期待都满足不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哑然失笑了。

他不知道崔民浩今晚找到他究竟是什么目的。是单纯想和姜瑞元身边的人搞好关系,还是观察力惊人、聪明绝顶,想通过他来间接讨好姜瑞元?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不可能是姜瑞元派来的说客,姜瑞元不屑于这种事。只能说,少爷很聪明地选择了一个同样聪明的人做朋友。

而他呢?他该为自己被一个上流社会的人选作人情筹码而感到沾沾自喜吗?

海浪声愈来愈大。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转身朝酒店的方向走去。不远处,沙滩上那帮人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狂欢,有人脱了鞋踩进潮水里,有人在夜色里跟着发光的音响跳舞,灯光和笑声混在一起,被海风吹得忽远忽近。为了避开人群,他特意绕远走了那条沿着灌木丛的小路。

海风习习,他在心里默念着姜瑞元房间的号码。那个他最厌恶、最憎恨、在他眼里最无可救药的男人,此刻竟成了他心中的家。

其实早就该想明白的,那些伤害过、轻视过、给他带来痛苦的人有那么多,为什么偏偏一门心思把复仇的念头投注在姜瑞元身上?

答案很简单,只不过他一直回避。尹汝贞的冷漠早已定型,那些陈年的伤口结了痂,他没有勇气再去撕开。那些轻视过他的人,早就在漫长的人生里同他擦肩而过,哪怕行径再恶劣、侮辱再痛心,他也懒得追究,追究了又能如何?人家恐怕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

只有姜瑞元,只有他,还站在自己始终够得着的地方。还在看他、还在回应他、还在因他的靠近,或是烦躁、或是沉默,无论那个人多么傲慢,多么刻薄,却始终都带着令人吃惊的重量,塞满他的胸膛。因为那是唯一一个还愿意承受他恨意的人。

姜瑞元是只对他好的坏男孩,他是只对对方坏的烂好人。了解和爱是需要某种智慧的,很遗憾,他们一个太高傲、一个太脆弱,相爱是不可能了,但起码可以彼此安抚,互相依靠,在深浅沉浮的人世间,互为彼此的光影。

快到酒店时,外面忽然下起了倾盆大雨。他没有加快脚步,任由雨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浇透。等姜瑞元打开门时,看到的是一张湿漉漉的脸,和近乎透明的上半身。

“你……”姜瑞元穿着浴袍,头发还在滴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方结宇没有说话,直接推门进去,抬手勾住对方的脖子,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姜瑞元被他撞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玄关的墙,整个人僵了一瞬。但只过了几秒钟,他就反应过来,一只手很快扣住方结宇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按,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他们从玄关吻到沙发,姜瑞元一边吻一边用力抱住他,最后将他整个人托起来放到了桌子上。方结宇的月退顺势勾住了他的月要,两只手#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

这个动作让姜瑞元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他停下来,额头抵着方结宇的额头,呼吸粗重,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你到底又要搞什么花样?”

方结宇笑了一下,从桌子上下来,绕过姜瑞元,走到床边仰面躺了下去。

他一边解着衣扣,一边慢悠悠地开口:“说实话,我也还没想好该怎么跟你相处。但你刚才的意思就是我想要什么,直接跟你讲,你都会满足,不是吗?”

姜瑞元站在床边,浴袍下的胸膛在凌乱的衣襟里上下起伏,眼睛却像充了血似的,看着床上那个正在一件一件脱衣服的人。他没有回答。方结宇也并不在意,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把最后一件湿衣服从身上剥下来,丢到地上。一只手从腰侧慢慢抚上去,用掌心一寸一寸丈量着自己的身体,目光却始终落在姜瑞元的脸上,安静、清醒,甚至带着一点冷静的挑衅。

“我现在想要的,就是有一个人狠狠地#我。”他说着,缓缓闭上眼睛,将头向后仰去,刻意露出自己脆弱的脖颈,声音也软下来,像在示弱,又像在下战书,“你能做到吗?”

金迈奇

其实瑞元这一次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一眼就看出了结宇的伪装,他在那种突如其来的糖衣炮弹里纠结犹豫了很久,因为这部分的心理做了留白处理,所以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回顾一下前几章。

总的来说,就是巨大的自负背后藏着更大的自卑,迎合是心之所向,但理智上依旧清楚“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爱我”。

——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四!间隔两天,感谢大家!

第33章 告白

方结宇做了个噩梦,梦里有人一直在掐他的脖子。他挣了两下没挣开,醒来才发现,是姜瑞元从背后把他整个人牢牢箍着,一条手臂死死勒在他脖颈的位置。

他试探性地动了一下,对方反而收紧了胳膊,把他往怀里又带了带。他小声叫对方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没办法,方结宇只好任由对方抱着,彻底放弃了睡回笼觉的念头。

昨晚他们花了一整夜做同样的事,直到天色泛白才疲惫地睡下。不知道姜瑞元是不是还在生气的缘故,后来的几次都来得极端热烈,方结宇体力明显不如对方,早早就只能趴在枕头上,由着男人……。

现在回想起来,看来崔民浩说得还真不是假话,这人虽然精力旺盛,但是毫无技巧可言,方结宇几次想叫停,然后手把手教他正确的做法,可想了想还是算了。眼下他对姜瑞元算是有些了解,一旦真热心教学起来,对方恐怕又要生气。他不会哄人,也不喜欢哄人,为了省去那些琐碎的拌嘴,终究什么都没说,由着少爷乱七八糟地折腾。

代价就是,哪怕一觉醒来,也有种熬了个大夜的疲惫感。为了防止再次被对方折腾,方结宇闭上眼睛,决定装睡。

直到后颈处轻轻落下一吻,他下意识地屈起身子,只动了一小下,姜瑞元带着睡意的声音就从背后缠了上来:“醒了?”

“……嗯。”方结宇含糊地答着,出口的瞬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

还没来得及细琢磨,就听见姜瑞元用额头抵住他的后颈,轻笑了一声:“果然,你的嗓子哑了。”

方结宇皱起眉,勉强在这个密不透风的怀抱里往后转了下头,试图去找对方的脸。结果刚偏过去一点,就被一只大手钳住了下巴,把他的脸又扳了回去。

这个充满侵略性的动作让方结宇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下一秒,一阵热气喷在耳廓,对方带着恶作剧意味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因为你昨晚叫得太大声了啊,忘了吗?”

方结宇愣了愣,本想佯装老练地敷衍过去,可话还没出口,脸就已经红了:“……忘了。”

话音刚落,姜瑞元一个翻身把他转了过来,随即整个人压上去。

“不记得了?”他撑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毛挑着,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我那么卖力,你跟我说不记得了?”

方结宇清楚对方是在调情,可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里还是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烦躁。理智上他并不觉得在下面有什么低人一等,可这毕竟是第一次,对方又比自己年纪小这么多,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想明白接下来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这些念头搅在一起,让他脱口而出的话比预想中更冲:“卖不卖力跟那有什么关系。你以为种地呢,劲儿大就行?”

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姜瑞元的笑也僵在脸上,他慢慢收起嘴角,撑起身体,沉默着看了方结宇几秒钟。

方结宇心想完了,正准备硬着头皮说点什么圆回来,却听见对方很认真地问了一句:“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方结宇又变得无所适从,他偏过头,避开对方的视线,声音低下去:“……没有那种事。”

姜瑞元伸手把他的下巴扳回来,半信半疑地盯着他:“真的?”

“……真的。”方结宇尽可能自然地说。

姜瑞元盯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像是信了。方结宇暗暗松了口气,撑着床准备起身去洗澡,可上半身刚抬起来,就被一只手按着肩膀推了回去。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姜瑞元已经掀开被子,整个人罩了上来,一只手把被角往上一拉,把两个人裹在一片昏暗里。

方结宇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吻住了,嘴唇贴着嘴唇,姜瑞元耍赖似的说了句:“不疼的话,就再来一次。”

……

结束时已经快中午。

大概是有了昨晚的经验,这一次没那么疼了,但方结宇还是又爽又气,整个人有种被冤枉了还无处说理的窝囊感。偏偏这个时候,毫无眼力见的少爷一脸餍足地贴上来,拿手指戳他的肩膀,吵着让他去拿水。方结宇没再惯着他,直接回了两个字:“不去。”

姜瑞元一只胳膊撑着床,另一只手又不老实地攀上来,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吃饱了就不认人了?”?真是够了。方结宇的火彻底压不住了。他一把甩开搭在自己身上的手,翻过身来,盯着姜瑞元的眼睛。反正该做的都做了,话也在隔间里说透了,他不想再扭捏,既然姜瑞元不会放过他,那他也没必要装。

“你听好。”他说,“你不是让我别再耍花招吗?行,从今天开始,我不演了。我确实喜欢你,不然不会跟你上床,你说你也喜欢我,那咱们从今天开始就交往。但我提前说清楚,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你人品也一般,谁也别嫌谁。以后就凑合着过,谁先腻了谁先开口,不劈腿、不冷战,就这样。能做到吗?”

他一口气说完,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说出口的那一刻,方结宇就把退路掐断了,他不再指望用什么高明的招数去报复对方,也不再指望有一天能干干净净地全身而退。他实在太累了,也装不下去了。既然他做什么都会被拆穿,不如把话说在明处,对方想玩,他就陪着玩,但规则要由他来定。等姜瑞元腻了,他拍拍屁股走人,那时候谁也拦不住他。

他承认这里面有赌的成分,但比起从前那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的日子,他宁愿赌这一把。

可话说完了,对面却半天没有声音。方结宇低着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他忍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那种若隐若现的注视,终于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姜瑞元正看着他。脸上没有预料中的愤怒,更没有嘲讽,那张脸上写满的东西,他花了好几秒才辨认出来……

……居然是欣喜?

方结宇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姜瑞元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你……你……”

方结宇被他这反应弄得也紧张起来,心虚地跟着磕磕绊绊:“……我?”

姜瑞元赤裸着上半身,忽然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刚刚是在跟我告白吗?!”

方结宇沉默了。他在心里飞快地回放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

……那算告白吗?

话是他说得没错,但他的初衷绝对没有感性到可以称得上是告白的地步。他想否认,可看到对方貌似很受用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过这一次的欲言又止,和以前有了本质区别,以前是出于对对方的忌惮,但摊牌后对话语的取舍完全是他真实性格使然。

哪怕从前和别人交往,他也是这样,只要自己没感到太不适,就不会为了点小事扫对方的兴。能让别人高兴的事,他常常顺手就做了;不是太痛苦的事,他也随便就忍了。话毕竟是自己说出口的,面对姜瑞元,他没必要搞特殊化。于是他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把从前谈恋爱时用惯的那套模式,套到了眼下这段关系里。

效果还不错。少爷很开心,抱着他又兴高采烈地来了一次。

……

结束之后,方结宇身上没有一处不痛的地方,这一次忍耐算是到了极限,他板着脸警告姜瑞元下不为例,以后一天不可以超过三次。少爷不情不愿地点了头,脸上明显不大高兴。

按理说该哄几句,但原则问题上,方结宇不想太纵容对方,于是假装没看见,转移话题问他想不想晚上去找崔民浩。他其实并不爱陪那帮小孩玩,但这两天在岛上毕竟是为了庆祝崔民浩的生日,不出席总归不太好。可姜瑞元似乎毫不在意,往后一躺,漫不经心地说:“就剩一晚了,不想跟别人待着。”

“你确定?”方结宇又确认了一遍。

少爷懒懒地瞥他一眼,又移开视线,摆明了还在为刚才的话生气。

不说话正好,方结宇就当他默认了,起身朝浴室走去。谁料他前脚刚迈进去,姜瑞元后脚就跟了上来,贴着身子要一起往里挤,一只手甚至已经熟练地摸上了他的胸口。

方结宇太阳穴直跳,站在浴室门口不动了。“你要干嘛?”他冷冷地问。

姜瑞元也不说话,板着脸一个劲儿地往里拱。方结宇忍无可忍,轻推了他一把,趁势把人关在门外。姜瑞元不死心,还隔着门往里挤,嘴上趾高气昂地丢出一句:“我只是想跟你一起洗澡,你不会以为我对你有意思吧?”

方结宇被这句话气个半死。透过被两人推得一开一合的门缝,他忍无可忍地骂了一声:“滚!”

话音落下,姜瑞元整个人顿住,冷冰冰地看了他几秒,脸上随即浮起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你居然敢骂我。”

这种话如今已经对方结宇造不成半点影响。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我当然敢。你是我男朋友,我为什么不敢?”

“你——”姜瑞元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拧起眉毛,像是想找句话反击,可搜肠刮肚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落点。

最后只是下巴一抬,用那种惯常的、居高临下的姿态扫了方结宇一眼,高傲地走了。

方结宇靠在浴室门框上,忽然觉得那个刻意维持体面的背影有些好笑。果然还是小孩子啊,他有些无奈地想。

关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一个没忍住,还是低头轻轻笑出了声。

*

晚上的安排,两个人差点又闹得不愉快。

姜瑞元的意思是直接在酒店餐厅吃,然后去做个SPA,酒店里什么都有,何必出去。方结宇耐着性子跟他商量:“来都来了,总得出去走走吧?天天窝在酒店里,跟没来过有什么区别。”

“我本来就是来休息的。”

“那也不能从早躺到晚啊。”方结宇拿起外套,往他那边递了递,“陪我出去吃顿饭,行不行?就一顿。”

姜瑞元看了他一会儿,到底还是接过了外套。

两个人沿着沙滩边缘的小路走了一段,找到一家搭在防波堤上的生鱼片店。店面很简陋,几盏白炽灯挂在棚顶,塑料桌椅摆在外面的水泥地上,旁边就是一排装满活鱼,还在咕噜咕噜冒泡的玻璃水箱,老板娘穿着围裙,正蹲在地上刷蛤蜊。

姜瑞元站在桌边,用挑剔而嫌弃的目光看了看那张被反复擦拭过但依然泛着油光的塑料桌,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去。

菜单是一张塑封的纸。方结宇翻了两下,先点了一份比目鱼刺身和一份海鞘,又给自己加了一份泡菜饼和一碗海带汤。

姜瑞元看着他点菜,忽然问了一句:“你不是海鲜过敏吗?来这里干什么?”

方结宇把菜单还给老板娘,笑了笑:“这种海边的小店,小菜和酱料都是自己做的,跟酒店里的不一样。我虽然不能吃生鱼片,但泡菜饼和汤还是可以的。”他顿了一下,又说,“而且你也该试试,这里的比目鱼是今天刚捞上来的。”

菜上得很快。一大盘切得厚薄不匀的刺身摆在碎冰上,旁边堆着几碟辣拌海螺、酱腌章鱼和清蒸扇贝,都是海鲜馆子里常见的小菜,刚出锅的泡菜饼也很快被端上来。

方结宇戴上手套,开始剥章鱼、撬扇贝、剔海螺肉,姜瑞元看着他,想说“我自己来”,但方结宇的手已经动起来了,剥得又快又干净,一只一只码在姜瑞元面前的盘子里。

姜瑞元皱着眉,低声说:“你吃你自己的。”

方结宇头也没抬,手上继续忙活:“没关系,我还不太饿。”

姜瑞元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头继续吃。等碟子里的海鲜差不多都剥好了,方结宇才摘下手套,拿起筷子吃自己那份泡菜饼。

两个人埋头吃饭,谁都没有说话。旁边几桌的客人零零散散地坐着,喝烧酒的声音混着海浪一阵一阵地传过来。远处防波堤的尽头,有零星的渔火在暗色的海面上亮着。

方结宇的目光落在远处阴沉沉的海面上,有感而发似的说起来了小时候跟尹汝贞在海边摆刨冰摊的事。

姜瑞元听到一半,忽然问:“刨冰是什么?”

方结宇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不知道刨冰是什么?”

姜瑞元的脸色微变,沉默了几秒后,立刻绷着脸补了一句:“因为每个国家的刨冰都不一样啊。”

方结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认真跟他解释了一遍,尹汝贞当初卖的就是最传统的老式刨冰,碎冰上面淋糖浆或者炼乳,有时候加红豆和年糕。

姜瑞元听完,拿鼻子哼了一声,犀利点评:“一听就不好吃。”

方结宇想了想,居然也点头同意:“那个东西色素很多,都是家长偶尔给孩子吃的。你应该不会喜欢。”

他把话讲得很自然,言语间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但也恰恰是这样的态度让姜瑞元难得语塞。他犹豫了半天,随口问了句:“那你岂不是天天可以吃到刨冰?”

“当然不是了,”方结宇笑着否认,“那是我妈妈要卖钱的,虽然她有给过我,但是我都说我不爱吃。”

“呀!”姜瑞元也笑起来,像终于抓到什么把柄似的打趣道,“你怎么从小就爱撒谎?”

“是啊。”方结宇附和着,脸上是认错表情,“撒谎很不好吧?我现在也后悔了,早知道应该说我爱吃的。因为那个绿色的刨冰看起来真的很好吃,很遗憾,长大之后也没在别的地方看到了。”

姜瑞元沉默了,半晌后才勉强看了方结宇一眼,对方已经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笑。

感觉像是自己说错了话,但又不知道错在哪里。他低下头,在微妙的氛围里装作不在意地伸手去够桌上的杯子,却被对面的人按住了手腕。

“那是香菇水,傻瓜。”

姜瑞元触电般把手抽回来,嘴上却还忍不住较劲:“……我就爱喝香菇水。”

方结宇闻言一乐:“你可得了吧,在疗养院的时候,你每次都把盘子里的香菇剩下来。”

被拆穿的姜瑞元颜面全无,只好搁下筷子,靠回椅背,有些别扭地移开了视线。

方结宇看他应该是吃好了,于是站起来,朝他伸出一只手。

姜瑞元仰起脸,疑惑地看着他:“干嘛?”

方结宇歪了歪头,理所当然地说:“带你去买水。”

金迈奇

下次更新时间是周六,周末连更~

第34章 都不好看

海岛的日子如清风明月般在眼前飘荡流过,方结宇在与世隔绝的小岛上,专心致志地照料着刚刚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小爱人,整个人被松弛和宁静轻轻围绕,很少感到痛苦、恐慌、无依无傍。

大概是因为脱离了特定的环境和磁场,姜瑞元身上那些高深莫测的傲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情绪化。方结宇对对此的认知乐观到有些浅薄,他常常觉得透明的就是好的,是容易抓住的,同理,浑浊的也是危险的,随时都可能变得粗鄙不堪。

所以他喜欢姜瑞元向他砸来的所有情绪,哪怕偶尔耐心耗尽,多少有些烦躁,但心里依旧甘之如饴。瑞元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他总是这样想,无奈中带着点隐晦的得意。

他似乎已经摸清了这个脾气古怪的小少爷身上所有的神经脉络,这人得不到就会故意找茬,想靠近却非要找个别扭的借口,被戳穿心思时会下意识地嘴硬,但只要他随手给个台阶,又会相当识趣地顺杆爬。

他像一只孤僻难养的猫,冷着脸、理直气壮地要求你给他所有的爱。好好好,哪怕心里想着不能再这样纵容对方,可行动上却常常背叛自己。床上哪怕已经累到虚脱,也会强打着精神喂饱对方,那是他第一次透过自己的两月退之间直视对方的脸,那么英俊高傲的小少爷,用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呼吸重一点,或者呻今漏出来一声,对方都会讨赏似的更加卖力。

方结宇觉得很不安、很难为情,可看到对方不知疲惫的样子,挑挑拣拣之后,似乎还是幸福更多。实话讲,方结宇之前在床上是很无聊的实干派,很少讲究花式,也从来不服务别人,为了确保公平,他也常常拒绝别人的服务。可面对姜瑞元,不知怎的,居然真的能躺在那里心安理得地接受。

海浪声是背景,灯光是棉被,床上他已经布满吻痕的身体,成了被冰与火轮番侵蚀的地方。对面年轻的身体、旺盛的精力,一次又一次灼伤着他,冰冻着他,带着充沛的爱意对已经双目失焦的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爱你”。他甜蜜又心酸地看着对方为自己神魂颠倒的样子,总算领略到,这个人的本质不过是一个没有长大、又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当曾经的对手变成了孩子,熟悉的压迫感会在那一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包容。

方结宇发现,自己一个非常微小的动作都能轻易地去牵动姜瑞元的情绪,他会因为自己的忽视而烦躁,会因为他跟别人多说一句话而散发低气压,又会因为他的一个主动靠近而瞬间阴转晴。

人生第一次,他开始以一种俯视的姿态去爱另一个人。哪怕仅仅开始了几天,他就欣喜若狂地发现,似乎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位置,与此一同到来的,是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和对姜瑞元无底线的溺爱。

他深知,这种强烈的被需要感对他来说是极度新鲜且致命的,为了防止自己被随之而来的焦虑所吞噬,也为了守住那个体面照料者的外壳,他开始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这段关系无论此刻多甜蜜、多和谐,也终有结束的一天。

万事万物都有正负两极,孩子气的另一面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没有错的固执,单纯直白的背后是被钱权喂养出的天真。而天真过了头就是残忍,所以他不愿意去相信这样机缘巧合下,对方刚好流露出来的爱和依赖。哪怕在一遍遍回应“我也爱你”的时候,他心里也始终悬着一把戒尺,用来时刻敲打自己。

感到幸福时敲一下,太过沉溺时敲两下。他鞭打着自己,教训着自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拷问着自己,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憎恨自己。保持警惕是好事,他这样想。他用随时准备失去对方的姿态,来换取眼下能够安心拥有这段恋情的底气。

而对此浑然不知的姜瑞元毫无顾忌地挥霍着他的爱,方结宇隐瞒他,并不对此感到内疚,如果这段关系必须要有一个恶人,他情愿是他自己,毕竟底层人能释放出的恶意很微小,尤其是在有爱的前提下,他会确保对方因自己破碎的心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轻易愈合。

离岛的前一晚,方结宇骑着海边租来的自行车载着姜瑞元去吃宵夜,中间要下一段长长的坡,姜瑞元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大喊着要他慢一点,方结宇笑着打趣问他是不是怕了?

我才不怕,对方一如既往嘴硬地否认,两只手更紧地搂住方结宇的腰,最后还要倒打一耙,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吧?

怎么会是故意的,方结宇有些无奈地想,下坡路就是这样的,看似轻松省力,实则一旦踏上,很难再由自己控制。大多数的人生也是如此,吃不完的苦头,下不完的台阶。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是美好的祈愿,并不是人生常态。但这样莫名其妙的感慨对少爷来说恐怕太过无聊。

于是方结宇没有讲出来,只是大声地在风里喊:“那我们瑞元一定要抱紧我。”

次日一早,外面就有人三三两两地结伴从酒店出发,朝码头走去。

虽然早晚都要那群人在游艇上碰面,但方结宇还是不想被人看到他和姜瑞元从同一个房间出来,所以哪怕少爷在镜子前磨蹭了半天,他也只是靠在门边等着,一句都没催。

等姜瑞元终于愿意挪步,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两个人刚走进电梯,姜瑞元就伸出手,很自然地扣住了他的手指。方结宇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握住的手,心里多少有些意外,他不确定一会儿会不会忽然撞见熟人。可这几天两人单独出去时,十指相扣已经成了习惯,这会儿忽然挣脱,反倒显得刻意,对方大概也不会高兴。

于是,电梯门开的时候,方结宇飞快地偏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然后拎起行李,大步朝电梯外走去。

游艇靠岸,人群涌入。短暂的楚门世界,随着两个人在沙发上落座的那一刻,被意料之中地打破了。

因为崔民浩的朋友里不乏有工作的人,回程比来时少了将近一半。尽管如此,两人刚坐下,还是被一波人围了上来。

崔民浩第一个挤过来,端着酒杯,用那种半真半假的语气嗔怪他:“瑞元,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一上岛就找不到人,我还以为你偷偷坐飞机走了呢。”

姜瑞元接过他递来的酒,碰了一下杯,随口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岛上没什么好玩的,就在房间里休息了。”

“休息?”崔民浩夸张地挑起眉,“你这叫休息?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

“信号不好嘛。”姜瑞元答得面不改色,很自然地又喝了一口酒,摆明了不想多谈。

崔民浩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恼,反而大笑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个人真是”,然后识趣地起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方结宇尽管就坐在他旁边,但刻意全程没有搭话,除了刚上船和崔民浩寒暄了几句,剩下的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周围的对话。

来找姜瑞元搭话的人最初无论话题是什么,到最后都会变成奉承和试探。有人借着敬酒的功夫,问姜瑞元对釜山那边新开的综合度假村项目有没有兴趣,言下之意是自己手上有些资源,想找个机会合作。

再聪明点的就抓着一个话题扯七扯八,方结宇听了半天才明白这人是在打探姜家最近在济州岛那块地皮的规划。

大概是因为这里面很多都是崔民浩的朋友,所以少爷的态度也比以往好了不少,但再好也是多了点笑脸而已,别人敬酒他就喝,别人跟他握手,他也抬起胳膊跟人意思意思,别人试探,他就淡淡地说一句“我还没毕业,不直接管,回头帮你问问”。

那些人被他客客气气地挡回去,脸上却还挂着笑,点着头说“那是那是”“您忙您忙”。

方结宇坐在旁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忽然觉得刚才电梯里那个吻、还有岛上那些十指相扣的夜晚,已经被某种结界隔绝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些所有捧着姜瑞元的人,就像是一群群演突然冲进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舞台上,然后用众星捧月的姿态,硬生生把姜瑞元重新推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座。

方结宇又一次被迫去仰望他,只不过这一次,他再也不自觉渺小,因为他总算意识到,海岛上的几天和疗养院的日子相比,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异,他只是近距离观看了一场名叫“姜瑞元”的私人演出,现在演出结束,大幕拉开,主角回到了属于他的真实舞台。

他没有感到被抛弃,被伤害,相反的,反倒有种事情本该如此的踏实感。于是他只是安静地听,偶尔看一眼那张英俊得要命的侧脸,心里为自己正短暂地拥有着那个人而感到庆幸。

“不好意思——”

一个女孩忽然坐到了他旁边,手机屏幕亮着,凑到他面前,“能帮我看一下哪个更好看吗?已经问了一圈了,他们说让我找个审美正常的人来选。”她笑得爽朗,身后还有两三个同伴凑在一起,显然这个话题已经讨论了好几轮。

方结宇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接过手机,低头看了起来。两种款式在他眼里其实差不多,无非是一个粉了点,另一个颜色浅一点,但既然人家在纠结,说明肯定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他皱着眉,很努力地辨认着,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试图看出点门道来。

“我觉得左边这个……”他刚开口,就感觉身侧的沙发陷了一下。紧接着,一个温热的重量压上了他的肩膀。

方结宇的身体一僵,偏过头,看见姜瑞元的下巴正搁在他的肩窝上。他下意识地想往旁边让,可姜瑞元整个人都已经靠了过来,胳膊抵着他的胳膊,根本没给他留出任何挪动的余地,最重要的是,这人确实在看屏幕,似乎只是过来凑凑热闹。

周围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方结宇不用抬头也知道,那些原本在聊天、在喝酒的人,此刻大概都把目光投向了这边。

他的后背开始发麻,随即动了动肩膀,试图用这个动作提醒对方。

姜瑞元却像毫无察觉,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面无表情地开口:“两个都不好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要是你,我就不做了。”

周围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女孩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方结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皱起眉,侧过脸低声呵斥:“呀!”

说完他立刻就后悔了——因为周围更安静了。

刚才还只是好奇的目光,此刻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错愕,连原本不在附近的崔民浩也闻声看了过来。

方结宇头皮发麻地坐在那里,正想着怎么找补,姜瑞元却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用撒娇似的声音问:“我开玩笑的。不好笑吗?”

话音落下,周围那几个原本僵住的人立刻像被松了绑,赶紧笑起来,笑声来得太快太整齐,反而把气氛衬得更古怪了。崔民浩也反应过来,指着姜瑞元笑骂了一句“你小子”,旁边的人连忙跟着附和。

方结宇坐在一团笑声里,根本笑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探究的、好奇的、若有所思的。他偏过头去看姜瑞元,那人正靠在沙发上,支着下巴笑望着他,下巴微抬,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笑啊。

方结宇没笑,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他把手机还给女孩,轻声说了句“抱歉”后,站起来快步朝游艇另一头走去。

姜瑞元靠在原位,看着那个背影走远了几步,才慢悠悠地转回头,伸手把女孩正要收回去的手机又拿了过来。

女孩愣了一下,表情有些不知所措。姜瑞元没看她,手指飞快地在两张图来回切了一下,然后停在珍珠粉的那款上。

“这个最适合你。”他随口说了一句,就把手机递了回去。

女孩有些茫然地接过,刚要道谢,就看见姜瑞元已经站起来,朝那人刚才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金迈奇

关于上一章车的事情说一下,平台的规则很严格,所以一定会遵守。除此之外,盯着这一块的不止平台,这本的前期已经被抬了一次了……所以非常感谢陪我连载的朋友们,连载期爬榜真的超级艰难。

PS明天还有!

第35章 我也爱你

“是在生我的气吗?”

姜瑞元的声音从身后贴上来,胳膊环住他的腰。方结宇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吻已经落在他的侧颈上。他却触电般挣开,转过身,眼底压着火瞪过去:“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做?”

“什么啊。”姜瑞元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可方才那副笑眯眯的神情已经先一步垮了下去。

“你说呢?”方结宇不答反问,眼睛死死盯着他。

见没办法蒙混过去,姜瑞元干脆不装了,嘴角一撇,语气里带出几分理直气壮的埋怨:“谁让你离她那么近。”

方结宇长长呼出一口气,尽可能用平静的语调跟他讲道理:“我们只是正常交谈而已,你有必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人家难堪吗?”

“我只是在开玩笑。”

“开玩笑?”方结宇的火几乎快要压不住了,“你对人有起码的尊重吗?怎么,把别人当成你用来调情的工具了?我告诉你,你自己怎么对待周围的人是你的事,但你别把我掺和进来。我跟你丢不起那个人。”

“丢人?”姜瑞元语气夸张地重复了一遍,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他抬了抬下巴,眼神里浮起一种近乎怜悯的不可思议,“只有你会觉得丢人,你以为他们和你一样吗?他们才不会觉得丢人。觉得丢人的人根本不会出现在这艘游艇上,只有你还会为了这么点事牵肠挂肚。”

方结宇看着对面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一时间失去了所有反驳的力气。他沉默了几秒,却没有转身离开的冲动。大概是因为他早就参透了这段关系里的沟壑深浅,所以此刻的心情,连惊讶都谈不上。

真正让他沮丧的,是他发现自己尽管不认同,却隐约也能理解对方的逻辑,在这种圈子里,被上位者当工具一样羞辱和嘲讽,不仅不是丢人,反而是一种“被垂青”的勋章。周围的人不会觉得异样,反倒是他自己那点所谓的羞耻感,成了一个异类才有的矫情。

想到这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了口:“对不起,瑞元。不应该因为这种小事批评你。”

道歉是诚心的,甚至带着一种希望对方原谅自己的恳切,毕竟姜瑞元似乎真的没做错什么,反倒是他,大惊小怪,为了一点小事伤了和气。

可对方显然没打算这么轻易地释怀。姜瑞元瞪着他,故意一句话都不讲。方结宇看穿了那点扭捏的小心思,确认周围没人之后,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轻轻吻了上去。

一个吻结束,两个人理所当然地和好如初。

方结宇也说不清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去认错的,是爱情里的低头,还是息事宁人。似乎很不同,又似乎没什么区别。

他只是更加确信了之前暗自下的决心,那块“回中国定居”的压舱石也跟着往下坠了坠。

要回去,就得先站稳脚跟,所以工作必须保住。他心里清楚,只要开口,姜瑞元大概率会把下半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推到他面前,可正因为清楚,他才更不能那么做。这段恋情早晚有走到头的那一天,他不想在分开的时候还和对方存在经济上的纠葛。或许是矫情吧,又或许是仅剩的那点良知在作怪,那种事情他似乎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总之,他得留住自己的工作,至于什么时候跟姜瑞元讲,他还没想好。

可显然,从确认恋情那一刻起,事情就已经朝着他控制不了的方向一路狂奔。在他还没想明白怎么开口的时候,对方早就下定了全面入侵他生活的决心。

“……什么?”方结宇坐在车后座,瞪大了眼睛,“为什么要去我家?”

“什么为什么?”姜瑞元坐在他旁边,脸上露出比他还要疑惑的神情,“我当然要去你家。”

“你……”方结宇磕绊了半天,想不出怎么回绝对方如此理所当然的态度,最后只弱弱地问了一句,“你自己没家吗?”

“怎么?”姜瑞元的脸色变了变,一脸狐疑地看过来,“你不会不想让我去吧?”

“怎么会!”方结宇连连摆手,“主要是我还要上班啊。”

这话真不是敷衍。岛上的行程一结束,他的兼职表就又排得满满当当,甚至没给自己留什么喘息的时间。这么紧的行程,他哪有功夫在家伺候这位少爷。

可对方显然不理解这样的生活。听到“上班”两个字,姜瑞元整个人像是听到了什么脏东西,眉毛直接拧了起来:“你在开玩笑吗?和我在一起,还需要你上班?”

方结宇被问得哑口无言。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既能把道理讲清楚,又不至于惹对方不高兴。无奈之下,他只好小心斟酌着措辞,把自己必须上班的理由一条一条摊开来,他讲得很用心,也很坚决,说着说着甚至带上了点不上班就不罢休的赌气意味。

少爷全程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故意装死。两人十指相扣,方结宇心里实在不安,试探着把手往外抽了一点。结果刚动一下,就被对方用力收紧。

“你继续,”姜瑞元连眼睛都没睁,“我听着呢。”

这个态度让方结宇有种被人堵了嘴还没处说理的窝囊感,于是赌气地说了句:“……我要说的都说完了。”

姜瑞元这才偏过头,终于肯睁眼看他:“你确定?”

方结宇警惕地回望:“……挺确定的。”

“那我送你礼物也不行?”

方结宇沉默了。他隐约觉得这是个陷阱,可如果说“不”,又显得不近人情。犹豫片刻,只好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的姜瑞元心情大好,对着他很狡黠地笑了一下,然后稍稍凑近,轻轻闭上了眼睛。

方结宇知道,这是对方想让他亲他的意思。

可他又觉得,这个话题不该这么潦草地结束,他总觉得姜瑞元似乎没理解他的意思,可他没有证据。几下迟疑和反复斟酌间,闭着眼的人先失了耐心。方结宇看着对方微微颤动的睫毛,连忙赶在那人生气之前,凑上去亲了一下。

后来的事实证明,方结宇的担心是对的。

第一通快递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正蹲在日料店的洗手间里刷马桶。手机费力地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忙得满头是汗。

“您好,是方结宇先生吗?这里有您一个快递,麻烦出来取一下。”

“不好意思,您打错了。”方结宇干脆地挂了电话。他网购的次数屈指可数,最近更是连购物软件都没浏览过。

可对方很快又打来,这一次准确地报出了他的名字、电话和地址,方结宇很快猜到一定是姜瑞元,直接拒收又不好,只能说了句“请放门口吧,谢谢”就挂了,继续埋头刷他的马桶。

可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的手机像中了病毒,每隔一会儿就响一次。

第二通电话打来的时候,他在便利店的仓库里搬货,第三通是在炸鸡店等出餐的间隙,第四通是在地铁上。到了第五通,他整个人已经麻木了,生无可恋地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放门口吧”,然后继续往下一个兼职地点赶。

工作的内容在变,快递也没有停。

有时是家具,有时是音响,有时是一整套他根本没有量过尺寸的西装。他想关机,可兼职地方的老板、客户都靠手机联系,错过一通电话就会被扣钱,于是只能一边接电话一边干活。方结宇个性好强,很少会让别人说自己的不是,这会儿客人的不耐烦和老板的冷脸都落在身上,他又急又气,心里把姜瑞元千刀万剐了一万遍。

一天接近尾声的时候,拉面馆的店长把他叫到后厨,用那种压抑着怒气的声音问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电话接个没完,厨房又不是他的办公室。

方结宇低头道歉,一边弯腰一边说对不起。休息的时候他其实给姜瑞元打过电话,可打了很多次,都是无人接听。

而此刻电话还在响。老板终于忍无可忍,把他从灶台边拎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训了一顿。方结宇站在那儿,两只手握拳不安地垂在身侧,耳朵里是老板的咆哮和手机震动的嗡嗡声混在一起,水鬼一样在索他的命。

就在这时,两个人推门进来了。

一男一女,西装笔挺,手上各拎着一只公文包。店长一见那身打扮,立刻收起脸上的怒气,堆起笑容迎了上去。

可那两个人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在店里扫了一圈,语气温和地问:“请问,方结宇先生在吗?”

店长的笑僵在脸上,随即扭过头,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问方结宇:“你小子到底惹什么事了??”

方结宇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看看店长,又看看那两个人,下意识地摆了摆手:“没有没有,您可能搞错……”

话还没说完,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走上前,递出一张名片,说自己是江南区的不动产中介。受姜先生委托,约他看房。

旁边的女人跟着补了一句,说她是姜氏集团法务部的。“如果方先生今天方便的话,可以直接去现场签合同。房子会登记在方先生名下,我们这边的手续已经全部备好了。”

店长被夹在中间,哑口无言。刚才还在训人的那张脸,此刻卡在愤怒和错愕之间,半天没切换过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许久后才缓慢地吐出一句:“……结宇啊,快去快回吧……”

*

方结宇气疯了。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生气过。姜瑞元究竟在搞什么花样?就算他自己没上过一天班,难道没见过别人上班吗?那天他在车里明明已经讲清楚工作对自己多重要,为什么这个人偏要随心所欲地去自己想做的任何事?

他想不通,是真的想不通,一想到对方是一个哪怕自己软硬兼施都无法对付的家伙,就让他沮丧到想要发疯。

凌晨一点,他走出末班地铁,在一个四下无人的巷口,抱着和对方大吵一架的念头拨了姜瑞元的号码。

这次接得很快。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确认号码是正确的,便没等对面开口,直接开始输出:“呀,姜瑞元!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今天被你搞成什么样了?我在上班,我不是在玩,我——你到底明不明白什么叫上班?拜托!就算我拜托你!你能不能哪怕一次,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气:“我告诉你,我不管你是好意还是什么,你这样搞我真的很烦。我不需要你的那些东西,只求你不要再替我做决定,你要是继续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我是真的会讨厌你,知道了吗??”

他一鼓作气地骂完,心里无比畅快,有一瞬间甚至在想,如果把生活里所有惹他生气的人都这么酣畅淋漓地骂一遍,那么他会有多么幸福,多么开朗。

然而很遗憾,乐观的念头刚冒出头,他就本能地觉出了不对。

平日里那个胡搅蛮缠的人,这会儿居然格外的安静,甚至连那种带着嘲讽意味的“嗯”都没有。方结宇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奇怪。他又调大声音,仔细听。

此刻听筒里只有呼吸声,比平时重,比平时快,还有点……湿?

“你……”方结宇的声音忽然卡住了。他愣了两秒,脑子里像被炸开一样,血全涌上了头顶,“姜瑞元——你特么在干什么?!”

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哑着嗓子,理直气壮:“在听你说话啊。”

“你——”方结宇气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疯了吧???”

“是啊,我也觉得我疯了……”听筒那边气喘吁吁地附和着,“一天见不到你,我感觉自己都要死掉了,你怎么这么坏?”

“你闭嘴!!”方结宇终于吼了出来。可电话那头非但没收敛,反而传来一声更重的喘息,夹杂着姜瑞元断断续续的、带着笑意的话:“你骂人的时候……声音特别性感……比平时凶……我好喜欢……”

方结宇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他握着手机站在夜风吹过的巷口,一个字都骂不出来了。

这一刻,他终于承认,姜瑞元赢了。

如果说以往的胜利是对方财力上的碾压,那么这一刻,对方无疑在精神上也战胜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