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为什么躲着我?
疗养院的日子如幻觉般戛然而止,方结宇辗转了两趟公交,又换了一路地铁,最后身心俱疲地把自己放回了最熟悉的位置。
从首尔大学退学后,他便一直住在大兴洞的一处多世代住宅。整栋只有四层,没有封闭式的楼道,踏上楼层后,便是一条长长的露天外走廊,走廊一侧是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对面是依次排开的房门,雨季时雨水会直接灌进来,防水很差,隔音也不好,邻居开关门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上次回来还是从李正勋那里过来取面试穿的衣服,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恍惚觉得自己走错了门。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剩几个坏掉的鸡蛋和一盒过期的泡菜。翻遍了橱柜才在角落里找到一袋拉面。这里没有客厅,卧室和厨房都挤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拉面煮好后,方结宇在软垫上支起一张小桌子,很潦草地把饭吃完。
尽管空间不大,但方结宇一向喜欢整洁,家里从来没有杂物乱堆,家具、地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饭后也是照例洗碗、擦灶台,然后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刷牙洗澡。因为没有床,平时都是在地板上直接铺开被褥睡觉,考虑到太久没回来,方结宇在睡前还是换了整套的床单被罩。
他背靠着墙面坐在地上,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洗衣机轰轰声,忽然感到内心一片茫然。
明明做完了该做的一切,可到头来却又觉得什么事都没做成。曾经在一心求死的念头里浮浮沉沉时,是姜瑞元把他推离了水面,可如今那种近乎希望的错觉,又被同一个人轻描淡写地抹杀了、背叛了。
背叛。方结宇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使用如此沉重拖沓的两个字,可除此之外,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去概括此刻的心境。那种感觉里甚至还掺杂着指向自己的愤怒,他不明白,他怎么仅凭一段录音就理所当然地认定自己是对方的唯一。每每想到这里,荒谬感便压过伤痛,因为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质问的人,更因为姜瑞元从来没承诺过什么。
一切都是他的自以为是。
他从来不是什么主角,也许连配角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凑巧路过的客串。但沮丧的同时,他又很清醒地知道这种感觉并非源于爱情,爱情里的背叛要比这来得更汹涌,也更细腻,被辜负方常常伴随着眼泪和心碎。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把自己的心短暂地交了出去,然后又很快被还了回来,那颗心毫发无伤,只是看起来缩小了、柔软了、畏惧了。
所以如果非要说的话,那么比起心碎,更像是恐惧。姜瑞元让他终于从“无人问津”里逃出来,可现在,他在空气里隐约闻到“再次无人问津”的味道。他没有人可以责怪,没有人可以诉说,他的人生在即将峰回路转的时刻,又一次陷入了似是而非、悬而未决的空白里。
无论如何,生活还是要继续。方结宇很快就在便利店找到了一份收银的工作,确认好排班后,又去之前做过清洁的日料店申请了夜间时薪工。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料理店的姨母随口问他之前在哪里读大学。奇怪,明明打定主意要以更真实的面目重新开始,可不知怎的,那一刻还是下意识地撒了谎,他答自己没有读过大学,姨母没有追问,大咧咧地笑了一声,又把话题绕到了别处去。
下班回到家后,基本就是洗澡睡觉的时间。他刻意没给自己留下任何可以喘息、可以停下来去思考人生意义的缝隙。关于这点他早有经验,人如果有太多时间思考,无异于在为痛苦腾出空间。可睡不着的时候,他还是会睁开眼睛,僵硬地看着天花板放空。
隔壁时常传来电视广告的声响、情侣吵架的骂声,偶尔会有孩子的哭声,一群人的欢笑声。那些曾经被他归为“噪音”的东西,此刻却让他久违地感到一丝安慰。他偶尔会想,什么时候自己也能那样尽情地哭、去笑,甚至在不开心的时候大骂出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做不到,死都做不到。他挫败地用被子捂住脸,后悔为什么那天没在病房里把话说个明白。
日子在循规蹈矩中一天天过去。求死的理由早已被消解,但活着的意义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于是,他开始在日复一日的工作里重新寻找一块“压舱石”。
少年时代的那块石头是首尔大学。高二那年,寄宿学校里最好的朋友跳楼自杀。他开始整夜做噩梦,梦里他反复看到朋友的尸体,肉身腐烂,熟悉的笑脸却明丽如新。他常常从睡梦中惊醒,然后打着手电疯了一样的学习。就这样,不要去感受发生过的事情,也不要反抗,只要学习,痛苦就会消失。
高三时尽管每次成绩都是全校第一,但出国留学的名额还是给了一位家境富裕、课外成绩出彩的男生。同学们替他惋惜,方结宇却只是笑笑,不知道怎么和旁人去解释自己内心的感受。他的目标从来不是为了去更好的国家,去读更好的大学。他只是想活下来,仅此而已。
他需要的只是一颗压舱石。只要首尔大学还在,他就能有理由埋头苦学,不去理会内心的孤独,不去理会那些整夜整夜的失眠,不去理会尹汝贞三年未曾探望过一次的事实。生离死别、聚散离合都是人间常态,人们就是会彼此靠近,然后彼此抛弃,他需要做的,只是在重复这些的过程中,测量着自己和首尔大学之间的距离。
而如今,那块石头又一次在迷惘中派上了用场。
他最终决定,把移居中国作为自己人生中最新的一块压舱石。和之前的计划不同,这一次他决定申请中国的大学,而多出的学业计划,让他不得不去筹备更多的钱。学费、申请费、租房的费用,还有在校期间的所有开销都被他一条条在笔记本上列出。
两页半的预制账单写好,他又有了活下去的目标。
他开始更加努力的工作,更加不遗余力地利用每一个机会赚钱。除去已有的两份工作,他还在一家炸鸡店里找到了一份送外卖的兼职,和其他工作不同,这里的老板是曾经在烤肉店一起工作过、那个常常叫他“漂亮的小伙子”的大姨。
是她主动联系方结宇,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寒暄过后方结宇得知,自己被解雇不久,大姨也从那里辞职,回到自己的住处附近和女儿开了一家炸鸡店,听到方结宇在找合适的兼职时,听筒那边的人很热情地向他发出了工作的邀请。
尽管工资不高,但胜在灵活,因为女儿的丈夫也会偶尔过来帮忙,所以方结宇便不必固定排班,有空的时候接上几单就好。
在这样的工作安排下,关于姜瑞元的事情也逐渐被方结宇淡忘,以至于有一天晚上在便利店门口见到惠媛正和一个男人接吻时,他心里居然没什么波澜。但当时是凌晨,刚交班结束,这会儿再扭头回去,难免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更别提几乎就在下一秒,他和惠媛的眼神便在空中对上,方结宇深吸一口气,已经在心里做好和姜瑞元打招呼的准备,没想到接下来转过来的,却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
三个人隔着一条窄窄的街道,在路灯下短暂地对视几秒,惠媛的笑声率先打破了僵局,她拍了拍对面男人的肩膀后,摇摇晃晃地朝方结宇走过来。这时路口刚好有车经过,方结宇连忙伸出一只手把惠媛拉入怀中,车子在二人身后飞驰而过,惠媛却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方结宇这才发现对方已经醉得不轻,他看了一眼街对面那个男人的背影,可那人却像是刻意避开什么,已经别过脸去。
方结宇心领神会地对着怀里醉醺醺的人说:“很晚了,有人送你回家吗?”
惠媛不接他的话,迷离的眼睛看着他,用食指轻轻抵在嘴唇上,然后歪着头露出一个很狡黠的笑。方结宇连忙拿手扶住对方的肩膀,本不想把话说得太露骨,但看着她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样子,还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安抚道:“我会当作没看到的,好吗?你喝多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话说完,惠媛的神情像是僵了一下,随后摇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并用一种很夸张的语气告诉他“我和瑞元呢,各玩儿各的,所以不要担心啦!”
重磅炸弹被她轻飘飘地丢下后,便在一个华丽的转身后和男人勾肩搭背地扬长而去,只留方结宇一个人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消化着这个消息。
说毫不在意是假的,但当时距自己和姜瑞元见面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疗养院的记忆在他繁忙的生活里早就排不上号,所以他只思考了没多一会儿,便背着书包朝下个打工地点走去。
怎么说呢,当他跳脱出当时那种自怨自艾的情绪后再看这件事,似乎觉得也挺合理,有钱人不就是这样吗?这么简单的道理,自己怎么早就没想清楚?
他在心里笑了笑自己,随后又一头扎进自己繁忙的日程里。
这天晚上,他接到徐潜去酒吧见面的邀约。
两人是在上周的地铁站偶然碰上,闲谈间方结宇得知李正勋曾不止一次地试图通过徐潜打听自己的事,大概通过对方的说辞徐潜也猜到了二人的关系,所以他把话说得很委婉。气氛一度变得尴尬,方结宇有些过意不去,所以当徐潜提出要常聚聚时,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
他其实并不太想腾出时间去进行这种社交,但想到因为自己的事情李正勋三番五次地去骚扰人家又觉得过意不去。于是想了想,在和炸鸡店阿姨打过招呼后,便答应了对方的邀约。
比起酒吧,徐潜约的地方更像日式小酒馆,昏黄的灯光里,几杯清酒下肚,徐潜便开始吐起苦水。谈话中方结宇了解到,徐潜今年夏天刚毕业,找不到愿意提供工作签证的韩企,最后只能给一家中国公司打工。老板仗着手握签证,根本没把韩国的劳动法当回事,加班到凌晨是常态。他也试过跳槽,但学历不够,递出去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
“结宇哥啊,”徐潜大着舌头叫他,“我要是像你一样,也是名牌大学出来,哪至于混成这样?”
方结宇用公筷给他夹菜,嘴里安抚着:“我也退学了,不记得了?”
“你退学了,可脑子还在啊!”徐潜含含糊糊说完这句听起来像是玩笑的话,下一秒却毫无征兆地大哭了起来。
方结宇赶紧拿起纸巾,隔着一桌的残余剩饭去给对方擦眼泪,问怎么了,这才知道徐潜不仅工作不顺,还被交往五年的女朋友处处刁难。看着对方哭得一把鼻涕一个泪的模样,尽管不太理解,但方结宇还是自揭伤口,拿自己大学时候的恋爱经历去宽慰对方。
当然,他也刻意掠过了那段关系极不体面的收尾,只拣了些轻巧的碎片递过去。尽管有所隐瞒,这也是他第一次对旁人谈起自己的过去。也是在这一刻,他发觉面对一个醉鬼反而更好说实话。
真是讽刺。
两人又聊了快两个小时,聊到最后,等方结宇从洗手间回来,看到徐潜已经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起来。他只好拿着钱包先去结账,却隔着收银台旁的屏风在不远处的吧台位置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哪怕自己也喝了不少,哪怕灯光昏暗,他依然确信那个人就是姜瑞元。
几乎是同时,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整个人侧身一闪,藏进了屏风的阴影里。收银的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一丝诧异,他有些窘迫地摇了摇头,递去一个抱歉的眼神,女孩立刻会意,没再追问。
他将头紧紧靠在屏风的木框上,不知道是酒精的缘故还是自己太过紧张,心跳快到好像只要张开嘴,就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三秒。五秒。甚至可能更长的时间里,嘈杂的酒馆彻底被死寂封印。方结宇垂下眼睛,对自己感到失望透顶。
所以酒精可以让他放松警惕,也可以让他暴露脆弱,明明做好了心理建设,却又一次从胸有成竹的轨道上临阵逃脱。
可说是逃,不过是狼狈地定在原地。
直到一道身影将他拢住,方结宇才条件反射地抬起头,一双异常淡漠的眼睛,在昏黄朦胧的光线里正直直向他望去。
似天气骤然恶劣前的征兆,姜瑞元站在离他只有半步远的地方,神色难掩戾气,冷傲的眉宇间流露摧毁之欲。
“你……”方结宇声音颤抖着开头,方才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心,又一次唐突地跳跃起来。
可一句完整的话还未来得及说清,就见姜瑞元忽然将头靠到了一旁的木梁上,随即身体也像站不稳似的朝同一侧倚了过去。
方结宇这才闻到空气中浓烈的酒气,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可手却被对方任性地打开,他再扶,又一次被打。
是生气了吗?方结宇抬头望去,四目相对的瞬间,却看见姜瑞元皱起眉,负气似的问他: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二晚八点~两人感情迎来重大进展!
第22章 他是谁啊!
方结宇难以置信地皱起眉,那句“不是你让我滚的吗”还未说出口,姜瑞元已经浑身酒气地朝他倒了过来。
他条件反射地伸手接住,另一只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解锁之后才想起徐贤静的号码早就被自己删了。于是只好试着问姜瑞元有没有可以联系的人,可那人不知是存心刁难还是真醉得不省人事,整个人趴在他肩头,连头都不肯抬一下。
焦头烂额之际,那边的酒桌上又有醒来的徐潜迷迷糊糊地叫起他的名字。没办法,只好一边扶着姜瑞元,一边踉踉跄跄朝徐潜那边挪。姜瑞元本就高大,体型比方结宇壮了不止一圈,这会儿又整个人死死粘在他身上,短短一段路走得方结宇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到了桌边,刚醒过来的徐潜又撒起酒疯,拽着他的袖子大着舌头喊“继续”“继续”,另一只手还拿着酒瓶子往嘴里灌。方结宇赶紧腾出半条手臂去拦,耳边却同时响起姜瑞元颇为幽怨的质问——“他是谁”“他是谁”“他到底是谁啊”。
方结宇彻底炸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谁也不想管了,就算这俩人都死在这里,好像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但话说回来,君子论迹不论心,心里想得再狠,但那点让他人生屡陷艰难的责任感还是又一次接管了大脑,最后在一名服务生的帮助下,两个醉鬼终于被他一前一后塞进了出租车里。
一开始他本想把这两人一起丢到后座,可徐潜酒品看上去实在一般,方结宇怕司机一个急刹车,这人再吐少爷一身,最后还是得他来擦屁股。于是他架着徐潜打算跟他一起坐到后排,让姜瑞元一个人坐前面,至少能舒服一点。可姜瑞元不知道怎么回事,死活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嘴里继续嘟囔着“你是不是故意的”“他到底是谁”。
方结宇被这俩人折磨得身心俱疲,头顶冒着汗,耳边嗡嗡的质问声蚊子似的挥之不去——他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吼了一句:“你给我闭嘴!”
大概是酒壮怂人胆,这是他第一次吼姜瑞元,估计也是最后一次。效果立竿见影,耳边的蚊子即可飞走,就是胳膊上的那只手纹丝不动。没办法,他只好把徐潜安排到前排副驾驶,自己带着另一个酒鬼坐到了后排。
车门关上,方结宇忍不住偷瞄了一眼倒在自己肩膀上的人,心里有些担心一旦姜瑞元酒醒过来会不会找他麻烦,毕竟这位少爷向来蛮不讲理,很难保证他不会怀恨在心,到时候要是再把工作搅黄,自己又应该怎么继续谋生呢?
生存危机尚未解决,司机的一句“去哪里”又把他拉回更残酷的现实。
是啊,应该去哪里呢?他那间出租屋肯定睡不下三个男人。徐潜倒是好办,在附近找家旅馆开个房间就行。可这位少爷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一觉醒来发现被安排在了贫民窟,再想起自己被吼了一声,到时候怕是新账旧账一起算。可高档酒店他又负担不起。
方结宇麻木地坐在后座,脸色白得像张纸,正面写着“无处可去”,反面写着“去不起”,翻来覆去,哪一面都落不了地。最后,他只好先让司机在旅馆门口停了车,带着醉鬼一号开好房间后,考虑到徐潜没准第二天还要上班,思索再三还是把那个被徐潜吐了一身的西装外套带走了。
和外套一起带回家的,是酒气怨气一齐冲天的大少爷。进屋之后,方结宇也没敢多看他,费力把人扶到自己床铺上后就赶紧一头扎进洗手间锁上了门。
他知道把这尊大佛请回家不是明智之举,但把人带回家总比留在外面要有诚意,等酒醒了再道歉被原谅的几率也要更大一些。可唯一让他摸不清头绪的是,为什么在酒馆见到姜瑞元的那一刻心跳得会那么厉害。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他死都不愿承认的念头缓缓从脑中浮现出来。
“呀——”客厅忽然传来姜瑞元的声音。
方结宇心下一惊,连忙推门出去,推了几下门都纹丝不动,这才想起来刚刚反锁了,匆忙开锁后快步走出去,看见姜瑞元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铺上,对着天花板一声接一声地喊:
“方——结——宇——方——结——宇——”
方结宇太阳穴直跳,赶紧跪坐到床铺边,压低声音好生商量:“您小点声行吗?隔音不好。”
谁知一句好言相劝却被对方抓错了重点,姜瑞元拧着眉头,一脸不悦地看着他:“您?现在又开始用敬语了?”
用敬语怎么了?方结宇满脸不解。吼也不行,用敬语也不行,喝多了的姜瑞元简直比清醒的时候难缠一万倍。方结宇实在无力招架,最后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对不起,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姜瑞元很快跟上。
“我……”方结宇没话了,垂下眼睛和对方对视,发现姜瑞元此刻目光炯炯,和刚才的醉鬼简直判若两人。“你没醉吗?”他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被问到的姜瑞元也不慌,反而撑起一只胳膊朝他凑近,在二人鼻尖几乎相撞的距离又骤然停住,继续用一如既往冲满压迫感的声音问:“说,你错哪了?”
方结宇跪在那里,瞧着对方不依不饶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不能用敷衍来蒙混过关的问题,于是只好诚实答道:“……我不该刚才吼你。”
“还有呢?”姜瑞元继续紧逼。
“……还有吗?”方结宇一头雾水。
按理说,方结宇的性格在社交中是属于那种八面玲珑、很少得罪人的类型,之前工作的时候也是,无论客人提出怎样无理的要求他都能应对自如。可眼下不知道是自己喝了酒,脑子也有点迟钝的原因,还是面对的人是姜瑞元,面对对方铺天盖地的质问,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整个人完全呆住,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眼睛里都快喷出火的人。
姜瑞元毫无耐心地等了一会,大概是见方结宇实在朽木不可雕,干脆指着鼻子大声谴责起来:“当初是你说喜欢我吧?喜欢我还和前男友纠缠?方结宇,你的喜欢就那么廉价?还是你觉得我像傻子?我要是信了你才是真傻子吧?”
方结宇跪在那里,被骂得一愣一愣,但骂得多了,他也算是勉强从对方的声讨里拼凑出了少爷忽然变脸的原因。搞了半天,是那天李正勋来找自己的时候被姜瑞元看到了,所以临走前才有了那通指桑骂槐的“野猫野狗”说辞。
姜瑞元这时还在不断输出。说实话,少爷骂人的时候严重缺乏新意,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听多了连攻击力都大打折扣。方结宇看着他一会儿冷笑一会儿皱眉的脸,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这就是姜瑞元吃醋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心头首先掠过的居然是一丝隐秘的欣喜,不过那种感觉一闪而过,很快就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盖了过去。
“你骂完了吗?”他没好气地打断他。
对面的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吓了一跳,张了张嘴又合上,难得露出一点愣怔的神色。
方结宇也没给他继续发挥的空间,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是说我喜欢你,但我没说要和你在一起吧?你们这种人的恋爱模式我接受不了,也做不到。我就想默默喜欢你,有什么问题?”
话是顺着之前撒的谎圆回来的,同时还不忘暗暗讽刺对方玩得花,尽管只是一带而过,但方结宇还是觉得解气不少。最后为了确保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更是不忘补了一句:“而且,我们已经分手了,那天在疗养院,我就是告诉他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什么?”姜瑞元立刻从铺天盖地的讯息里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一条,“你们分手了?”
“对。”
姜瑞元半信半疑地将他打量一番:“分手了你还让他摸你脸?”
这个理直气壮的态度把方结宇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摸个脸也要拿出来讲?你自己一边一个男朋友一边一个女朋友,脚踏十八只船也好意思在这里跟我算账?
“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让的了?”他借着酒气又一次吼了出来,什么邻居,什么少爷,他都不管了。那种被愚弄的感觉又一次攀上心头,这一次他一定要报复回来。
谁知道姜瑞元也不让他,听完干脆直接撑地坐了起来,指着他鼻子毫不客气地回:“我左眼右眼,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这架势反倒把方结宇气笑了。他也不跪了,跟着坐起来,针锋相对:“那是他自己摸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自己要摸的?”姜瑞元的语气里带着刺,“那我也想摸,你也让?”
方结宇听出他话里的挪揄,冷笑一声后迎难而上:“你想摸就摸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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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晚安安
话音落下,姜瑞元居然真的抬起一只手覆上了他的脸。方结宇头小脸也小,对方的一只手掌轻而易举地盖住了他大半张面孔。
突如其来的肌肤相触让方结宇愣在那里,他不明白姜瑞元的手掌怎么会那么烫。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只手也贴了上来,两只手轻巧地夹住他的脸。
方结宇就这样被迫直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人明明眉头紧锁、神色气急败坏,手掌的力度却意外地温和,只是虚虚搭在脸颊两侧。这时他才猛然惊觉,原来烫的不是对方的手掌,而是自己的脸。
心跳如擂鼓般响彻整个身体,他拼命地打捞意识,却又屡屡失败,一片恍惚里,忽然听到对方大喊:“你还真让我摸啊!!”
什么?方结宇勉强聚焦视线,却在混乱中捕捉到一张愈加愤怒的脸,还未来得及发问,就见姜瑞元忽然撤开手,一边骂一边瞪大眼睛,语气愈演愈烈:“你是不是跟谁都这么随便?是不是谁摸你都行?你太轻浮了!就你这种人,还想指望我喜欢你吗?我告诉你,你做梦吧!我最讨厌轻浮的人!!”
话像连珠炮一样砸下来,每一句都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原本虚无缥缈的意识也被这一连串的骂声搞得彻底双脚落地,最后一句话更是刺痛方结宇那根本就耿耿于怀的神经。说我轻浮?你谈个恋爱都能无数条线并行的人还好意思说我轻浮?起码惠媛足够坦荡,倒是你,既要又要,就是不要脸!
“对,我轻浮。”方结宇破罐子破摔地回了一句,然后抬起头,迎上那双恼怒的眼睛,“我还有更轻浮的,你要不要看看?”
姜瑞元明显愣了一下,像没有预料到他会接这一招。但方结宇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两只手捧过他的脸,将人拉近,直接低头吻了上去。
其实他并不喜欢那种唾液交换的黏腻感,即便此刻酒意上头,也只是轻轻碰着对方的嘴唇,没有深入。可姜瑞元却整个人忽然定在那里,一动不动。方结宇察觉到对方的僵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鲁莽,他犹豫着想要推开,可就在他后撤的瞬间,一只手忽然从后方按住了他的脖颈。
与此同时,男人的舌尖像陡然苏醒一般探了进来,异样的温度让方结宇下意识地想躲,可仅仅是后仰的动作,就仿佛点燃了什么更烈的火,温热的手心滑向他的脸,对面的人开始近乎失控地亲吻着他。
汹涌起伏的热浪里,方结宇渐渐找回了意识,曾经反复听过的那段录音开始在他耳边循环播放——那些压抑的*息、那些下流的音节、那个一遍又一遍念着他名字的声音,此刻终于正在唇齿间具象化。
一种终于触到猎物的、压抑太久以至于带着疼的吞咽感,触角般缠住方结宇的全身,呼吸急促,血液倒流,意识浅浅浮出水面的间隙里,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也在回应,就连手指都不知何时紧紧抓住了对方的衣角。
所以居然是这样的吗……本以为是一厢情愿的围剿,实则自己也在无知无觉间将对方紧紧缠绕。
方才在镜子里让他万念俱灰的念头又一次浮了上来,他在唇齿交缠的空隙里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人?但那个疑问很快就被新一轮的亲吻吞没。姜瑞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他压在了C垫上,膝盖抵着他的*侧,整个人近乎野蛮地覆了上来。
如果说“喜欢”是模糊的、难以定位的,那么“欲望”就清晰得让人无处可逃。
方结宇躺在床上,任由那些莽撞又急切的吻如细雨般落下,两只手也本能地勾住了对方的脖子,这种不属于理智的回馈让他猛然意识到,他和姜瑞元之间的渴望似乎是双向的。他同样渴望对方的身体,同样渴望被掠夺、被占有、被当作欲望的对象狠狠地对待。
这一刻,喜不喜欢都已经不再重要。于他而言,全世界的触碰都带着寒意,而眼下只有姜瑞元的体温让他没想后退。所以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从他吻上去的那一刻起,这个人就已经成了他人生里一个不可撤销的意外。
“慢一点……可以吗?”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慢一点。”
“没关系,慢慢来。”
断断续续的音节被费力地挤出来,本意是想安抚那头有些急躁的小兽,可在这样热切又缱绻的缠斗里,那句“慢一点”听上去反倒像是一句情话。配上他那副不躲不闪、微微打开的姿态,很难不让人有被撩拨的感觉,而他自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
姜瑞元也确实颇为受益,枕边人的春风让他更加肆无忌惮地去探人、去索取。可方结宇很快察觉到一件奇怪的事,明明两个人已经吻得难舍难分,姜瑞元的手却出乎意料地老实。他只是在方结宇的脸上轻轻抚摸,指尖沿着他的鼻子滑到耳后,再顺着脖颈的曲线慢慢滑落,偶尔在实在难捱的时候,也只是稍稍用力地拉拉他的头发,呼吸变得更沉,却没有越界。甚至下#身也越亲越往后撤,原因自然不言而喻。
方结宇不知道怎么解释那种感觉,但他确实在那片克制中暗自松了口气。确认了这一点,他反而更加毫无顾忌地回应起来,嘴唇缓缓滑过姜瑞元的眉毛、眼睑和鼻尖,一只手肆意地触碰他的头发、耳朵和指甲。
平日里刻薄又冷漠的小少爷,头发却出奇地柔软,耳朵也是。小的时候方结宇听尹汝贞讲,耳朵越软的人心就越软,他的耳朵硬邦邦,所以常被妈妈叫作白眼狼,那么姜瑞元呢?
他的指腹在那片柔软的耳廓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然后鬼使神差地抬起身,不轻不重地在那只耳朵上咬了一口。
被咬到的人显然惊了一瞬,随即迅速起身,捂着耳朵一脸茫然地看向他:“你咬我。”
方结宇反应过来,连忙道歉。可看着对方被自己濡|湿的唇角和那双带着委屈的眉眼,心里的歉意忽然被一阵说不清的好笑冲散了。他一个没忍住,拿手背盖住眼睛,闷闷地笑了起来。
只是笑声没持续多久,手就被姜瑞元愤愤地推开。方结宇心道不妙,这么好的氛围怕是要被他亲手毁掉,他赶紧睁开眼睛准备去哄人——可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看见姜瑞元正弯着眼睛,很乖顺地把脑袋凑过来,相当罕见地用敬语提问:“那这只呢?要不要咬?”
是在故意逗他开心吗?方结宇怔愣了一瞬便又一次笑出声,他也凑过去,毫不客气地在对方递出的那只耳朵上落下一吻。
要,当然要。
今晚的他,什么都想要。
*
黑漆漆的房间里,两个人相拥着吻了几个小时,难舍难分的吻一直到其中一人筋疲力尽地睡去才勉强结束。如果方结宇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姜瑞元先睡着的,毛茸茸的脑袋倒在他的怀里,半梦半醒间还迷迷糊糊地亲吻了他的手背。
他听着怀里人渐趋平稳的呼吸声,忍不住小声去问:瑞元,这样真的可以吗?让你睡在这样一个狭小的房间里没关系吗?亲吻像我这样的人也无所谓吗?你的心,是真的可以同时划分给很多人吗?
抛出去的问题没有答案,可那些关于自己的困惑已经有了回响。
他想,他大概是喜欢姜瑞元的,但只喜欢一点点——少到不会为对方改变任何计划,少到不会因为惠媛的存在而真正心碎,少到即使姜瑞元明天不再吻他,他大概也不会特别难过。
夜凉如冰川融水,他在怀里人绵长的呼吸声中昏昏欲睡。真是奇怪,平时那么喜欢大呼小叫的人,睡着了反而一点声音都没有,只能摸到软的头发,硬的指甲。他轻轻揉搓对方的耳垂,想着怀里的人也许真的是个好孩子,不像他,阳奉阴违的胆小鬼,耳朵硬的白眼狼。
想到这里,又一次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也不知道哪里好笑,就是想笑。直到怀里的人因为这声轻响微微皱了一下眉,才小心收起笑意。睡吧,睡吧,他收紧怀抱,合上双眼。
瑞元呐,晚安。
作者有话说:
提前放出,下次更新时间是周日!
第24章 下次见吧
第二天一早,方结宇是被浴室传来的水流声吵醒的。
大概是因为之前从不曾带任何人回家的缘故,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坐了起来,视线里看到门口那双昂贵的鞋子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意识回笼的刹那,他甚至宁愿是家里进贼了。
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这种事放在别处可以用“喝多了”来搪塞过去,但他心里清楚,昨晚的酒量远没到意识不清的程度,更别提那几个小时的亲吻。抬眼望向门口,耳边是哗哗的水声,一片纠结之际,竟生出了想要逃走的冲动。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直接穿鞋走人的时候,门铃响了。他松了口气,几乎是带着感激的心情站起来去开门。
方结宇推测八成是姜瑞元身边的工作人员上门来接少爷,这种时候有第三个人在场最好不过,随便找个借口把人打发走,剩下的事情等一个人的时候再慢慢理清楚。
门打开,站在外面的是徐潜。
“啊,结宇哥!”徐潜挠着头发,一脸如释重负,“吓死我了,还以为找错地方了。”话没说完,人已经侧身挤了进来。
方结宇还没完全从怔愣中回过神,就看见徐潜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站在屋子中央,双手合在胸前,表情夸张地看着他。“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大半夜的酒后照顾我,还帮我洗外套,我女朋友都没给我洗过衣服!”
方结宇张了张嘴:“那个……”徐潜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成长经历,从感情生活讲到原生家庭,和昨晚那种倒苦水的倾诉不同,这次发泄的主题意在通过表达对周围人的失望,来突出结宇哥高尚的灵魂和无私的奉献精神。
方结宇站在一旁,越听越觉得过意不去,几次张嘴想说自己昨晚根本没来得及洗那件外套,但徐潜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尽管知道对方是好心,但这种德不配位的表扬还是让方结宇感到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尴尬。于是他只好趁徐潜停顿的间隙试探着问对方今天是否休息,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也算是松了口气,顺着话头说等外套干了晚上给他送过去。
“因为洗手间的通风不太好,所以现在还是湿的呢。”他随口编了个理由,心里盘算着等姜瑞元走了就把衣服送去干洗店,加点钱快洗,晚上应该能赶得出来。
谁知这话说完徐潜更感动了,连连摆手说不用,一转身就要往洗手间走。
而洗手间的水流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止,方结宇看着那扇带着雾气的门,赶紧一个箭步追上去想拦住他,可徐潜却意外的坚决,一边喊着“绝对不能再麻烦哥了”一边伸手就要去拉浴室的门。方结宇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回拽,推搡间,门已经从里面被推开了。
两个人同时顿住,齐齐扭头看去。
姜瑞元赤裸着上半身从里面走出来,肩上还搭着一条毛巾,一副刚洗完澡的松散模样。他个子高,出门时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轻飘飘地掠过站在门口的两个身影,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哪怕看到有外人在也毫不在乎地用毛巾擦着头发,目不斜视地路过两个人,朝冰箱走去。
这副主人翁的姿态让徐潜迅速反应过来,赶紧转过身,微微鞠躬,客气地用韩语打了声招呼:“您好,不好意思,我是结宇哥的朋友。”
姜瑞元这才闻声朝他看过来,视线越过打开的冰箱门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回应,然后又弯腰探进冰箱里,像是在找什么。方结宇见状连忙快步走过来,凑近小声问:“是不是饿了?我一会给你做饭。”
姜瑞元摇摇头,面无表情地说:“渴了。”
渴了。渴了好办,方结宇从冰箱里拿出玻璃水壶倒了一杯水递过去,出于待客之道,又侧过身问徐潜要不要。
徐潜这人是那种没什么心眼的北方男人,一路赶来也确实挺累的,于是他也没推辞,爽快地用韩语说“也给我一杯吧!谢谢哥!”
方结宇在心里叹了口气,手上却麻利地给他也倒了一杯。两人的喝水问题解决后,他赶紧在浴室找到姜瑞元的衣服送了过去,趁徐潜喝水的间隙小声商量着少爷先把衣服穿上,却被少爷一口回绝,理由是:“我不穿隔夜的衣服。”
衣服还分隔不隔夜?方结宇大受震惊,但很快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应该是穿过一天的衣服第二天就不想穿了。作为一个同样对卫生有着较高标准的人,方结宇立刻表示理解,同时热心地提出解决办法:“要不你先穿这个凑合一下,等一会儿我带你出去买新的?”
这话说完,他就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什么时候轮到他带着有钱人买衣服了?
可有钱人似乎并不觉得他的话有什么问题,虽然嘴上没说同意,但目光已经毫不掩饰地越过方结宇的肩头,落在了不远处正咕咚咕咚灌水的电灯泡上。
方结宇立刻会意,转身朝徐潜走过去,刚想开口找个由头把人打发走,就看到徐潜吧嗒一下坐到了地上,新生儿探索世界般环顾了一圈后,毫不吝啬地赞美:“结宇哥,你的家太干净了!”
话音落下,方结宇心头一凉,嘴上敷衍地说了声谢谢,目光下意识地朝姜瑞元的方向瞥过去。对方果然面露不悦,喝完最后一口水后,把杯子重重落到桌子上便板着脸不再说话。
五分钟后,方结宇和徐潜面对面坐在地板上,中间支着一张矮脚小桌。家里没有水果,他翻出几罐果汁摆在桌面上,算是尽了地主之谊。姜瑞元则穿着他那件明显偏小的T恤靠墙坐着,正垂着眼看手机。
徐潜显然把那顿酒当成了患难见真情,这会儿彻底不拿自己当外人了,抓着方结宇东拉西扯话题从女朋友的奇葩行为一路飙到人生理想。方结宇全程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嘴上接得滴水不漏,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往角落飘。
这大概就是自己的处境吧,他有些无奈地想。贫穷这东西,暴露的从来不只是钱不够花,而是一种全方位的局促。钱可以买来宽敞的空间、广阔的视野和美味的食物,以及所有让五感更丰富的体验,而没有钱,甚至无法在如此尴尬的处境下为自己在乎的人找到一个体面的容身之处。
他看着姜瑞元穿着不合身的上衣,坐在那个跟他格格不入的角落里时,那种属于底层人的羞愧又一次将他淹没。他本就出身如此,对这样的生活早就适应良好,可姜瑞元却不该在这样的时间出现在这样的地点,他忍不住去想,如果这是在惠媛的家里,姜瑞元肯定不用受这份罪。或者换句话说,是他剥夺了对方应有的从容和体面,这种拉人下水的自负罪感让他终于下决心要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徐潜忽然用中文压低了声音问:“他就是你喜欢的那个人吧?”
话音落下,整间屋子都安静了。
尽管对面的人是用气音提问,可空间实在狭小,再加上徐潜自以为聪明的语言切换实在算不上高明。虽然姜瑞元算得上土生土长的首尔人,但中文水平和韩语相差无几,而另一边浑然不知的徐潜还一脸期待地等着他的回答。
“什么?”方结宇故意用韩语回应,试图把话题拽回正轨。
徐潜却不接招,反而用一种“你怎么不开窍”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继续用中文重复:“就是你昨晚跟我说的那个啊!”
方结宇这才反应过来,徐潜把姜瑞元当成他昨晚酒桌上提到的前男友了。太讽刺了,人生中唯一一次酒后吐真言,居然这么快就成了回旋镖扎在自己头上。他连忙抢在对方进一步暴露之前,慌乱地用中文回了一句:“对,就是他。”
徐潜听完,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我去!”
两个字如石子落水,方结宇的心也跟着沉了底。他一时无言,只能低头猛灌果汁,而徐潜不仅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甚至开始用中文感慨起来:“怪不得我女朋友天天在家看两个男的纸片人亲嘴儿呢,好家伙,现实版看着确实养眼啊!!”他一边说一边来回比划,目光毫不避讳地在方结宇和角落里的人之间来回游走。
方结宇心如死灰地坐在那里,甚至不明白这人还坚持用中文假装说悄悄话的意义在哪里,就算姜瑞元一句中文也听不懂,这会儿也该看出来有人在背后念叨他了吧。
真的要疯了。他一只手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在徐潜飞舞的唾沫星子里飞快地瞥了一眼角落——姜瑞元还在用同一个姿势玩手机,连屏幕的角度都没变过。可这种“没有反应”恰恰是最反常的反应,巴掌大的屋子里,姜瑞元想不听到都难。
而那边还在继续:“你们两个太般配了!”
方结宇此刻已经彻底麻木,决定打不过就加入:“谢谢。”
“哥,你看看这韩国人就是注重健身,你男朋友那身材练的,赶上模特了!”
方结宇点头:“确实挺好的。”
“再看看我这肚子怎么减都减不下去,你说人家是怎么练的呢?”
方结宇附和:“是呢,怎么练的呢?”
“要不你帮我问问?”
方结宇一口答应:“嗯,好。”
不知道是他的回应太过索然无味还是徐潜自己也说得有点累了,对话终于在几个回合后走向终点。徐潜喝完第三罐果汁后,心满意足地起身走人,临走前依旧礼貌用韩语跟姜瑞元打了声招呼,少爷也是够给面子,特地站起来和方结宇一起送人。
本以为终于告一段落,谁知道徐潜刚一推门就用韩语发出一阵夸张的叫喊,方结宇探过头问怎么了。
徐潜指着楼下换成中文问:“哥,你这附近是不是有人办白事儿啊,怎么黑车黑衣人都来了?”
什么?方结宇从门里探过身子,朝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楼下果然停着一辆加长款黑色轿车,车门旁边站着身着黑色西装的司机和向来一身黑的徐秘书。
认出徐贤静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偏头看向姜瑞元,却见那人也正探着脑袋装模作样地打量楼下,脸上浮着一层事不关己的平静。
“不知道呢。”他替方结宇答了,又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可能是这里死人了吧。”
徐潜嘿嘿一笑,有些尴尬地用韩语回道:“我想也是呢!”
门关上,方结宇忍不住问:“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三个小时之前吧。”姜瑞元答得轻描淡写。
方结宇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三个小时?也就是说那帮人在他们还没起床的时候就等在楼下了?
他想说句抱歉,可想到昨晚对方因为他用了敬语就闹脾气的样子,又觉得算了。可不说什么又觉得过意不去。几下纠结和反复迟疑间,他选择弯腰去收拾饭桌上徐潜喝剩下的空罐子。
“呀。”不耐烦的声音很快从身后传来。
方结宇立刻放下空罐子,直起身回头,看见姜瑞元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大门上,扬着下巴看他。
“所以呢,”他说,“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买衣服?”
对,买衣服。方结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却发现已经快到兼职时间。没办法,他只好有些抱歉地看向姜瑞元,小声商量着能不能下了班再去买。
他说得没底气,对方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此时恰好门铃响起,姜瑞元回头顺手开了门,门外站着刚才等在楼下的司机。
男人先是微微鞠躬,随即恭敬地说:“打扰了少爷,徐小姐让我上来叫您。”
姜瑞元没应声,冷冷斜了方结宇一眼,转身回屋捡起地上的手机,利落地朝门口走去。
方结宇见人要走了立马跟上去两步,本想哄几句,可碍于外人在场,话到嘴边又打结,最后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姜瑞元弯腰穿好鞋后,才试探着开口:“那……再见。”
姜瑞元直起身,垂眼打量他半天后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方结宇愣了一下,隐约觉得对方话里有话,可一时又捉摸不透少爷的心思,卡在原地没动。直到姜瑞元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的嘴唇上,方结宇才忽地反应过来,脸上一热,眼神下意识地往司机方向飘了一瞬。
姜瑞元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偏过头,对着门口那人淡淡丢了一句:“闭上眼睛。”
方结宇之前听人闲聊时说姜家连司机都是特种兵出身,当时他还半信半疑,毕竟在他看来司机这岗位谈不上什么技术含量,可眼下这位面对如此诡异的要求都毫不犹豫地闭眼照做的模样,倒是佐证了旁人的说法。
大概是过分沉浸地感叹于男人的职业素养,一直到嘴唇被什么轻轻一点他才惊觉姜瑞元吻了自己。
方结宇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回过神后看见那人就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用挑剔而冷漠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衣服就算了,下次再见吧。”姜瑞元接着说。语气平平,面色无波,可嘴角却翘起来,像是在坏笑。
方结宇点点头,敛起观察他的目光,用尽量不带颤抖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声“好”。
作者有话说:
周日的更新提前放出,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二!
第25章 都怪我
“下次见”成了姜瑞元留下的一个模糊的讯息,一串方结宇无法破译的密码。他不知道“下次见”的意思是明天、还是后天、亦或者是成年人世界里一句谁也不会当真的寒暄。
他人的心思难以琢磨,兼职的时间却足够精确。方结宇没有允许自己纠结太久,便一头扎进了繁忙的工作里。
收银、理货、补冰柜,一套流程下来,甚至没有留下吃晚餐的空隙。换班后,他在地铁上翻出手机,才看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MMS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咖啡杯的照片,看上去像是在咖啡厅之类的地方。方结宇盯着号码看了一会儿,确认是完全陌生的数字后,才后知后觉地猜测对面的人会不会是姜瑞元。补课几个月,两人从未交换过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敲出「是姜瑞元xi吗?」又删掉了。姜瑞元不喜欢他用敬语,他记得的。可万一对面是陌生人呢?这样问会不会很失礼?
他盯着那张咖啡杯的图片,在脑海里把相熟的朋友圈过了一遍,确信没有人会奢侈到专门发彩信,才放心地重新输入:「是瑞元吗?」
对面回得很快:「是。」
方结宇看着那个字,一时不知道接什么。他不明白姜瑞元发送那张图片的意图,也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不干脆加KaKaotalk。难道有钱人都是用短信联系的吗?那样很贵吧,而且也很傻。
他在心里打趣,但自然不会问出来。只回了一句「好的,我已经存好了。」便将手机放回口袋,下地铁朝日料店走去。
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号码交换,尤其经过疗养院那段时间的相处,方结宇不想再为姜瑞元的一言一行赋予任何意义,可兼职结束后,屏幕上多出的四条未读消息还是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走在小巷昏暗的路灯下,犹豫着点开屏幕。
上次对话结束之后,姜瑞元又发了两张图片——一张是从车里拍的窗外街景,一张是墨绿色盘子里摆得精致的食物,后面跟着两条文字:一条说「晚餐」,紧挨着食物那张;另一条间隔了三小时左右,问他「还没结束?」
方结宇停在巷口,原本清晰的思路顿时陷入混乱,直觉告诉他姜瑞元有话要说,可他又实在不清楚对方要说什么,最后只能硬着头皮问了一句「我刚下班,是有什么事吗?」
他屏住呼吸注视着自己发送的消息,忽然从中品出一丝冷淡和不耐烦,于是连忙赶在对方回复前准备补个表情缓和一下,可短信界面没有KakaoTalk那种表情包,只好手打了一个笑脸符号「^^」发了过去。
眼下已经是凌晨一点多,巷子里静得只剩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他收起手机继续赶路,可没走几步,屏幕就亮了。
「一定要有事才能联系你吗?」
短短一句反问,其实很符合姜瑞元平时的说话方式,可那种充满强势意味的腔调还是在不经意间把两人之间的悬殊差异重新激活。昨晚几个小时的靠近更像是一种幻境,身体层面的亲密也似乎永远无法覆盖双方特定的权利记忆。
现实是,仅仅是一条简短的信息就让他又一次走投无路般定在原地,小小的对话框也仿佛缓缓裂成cult片荧幕,好似下一秒就会有断手断脚朝他飞来。
路灯忽然在他头顶无声熄灭,整条巷子顿时沉入一片暗色的寂静里。阴森森的沉默像一张不断收拢的网,在夜风中越缠越紧。就在他几乎要被那层黑暗吞没的时候,屏幕亮了起来,一条新消息带着微弱的光,轻轻撞进他眼底:
「我的嘴唇好像现在还是麻的:(」
符号里下垂的嘴角,撒娇般的语气,精巧诡谲的只言片语像一只无形的手伸过来,轻而易举地拨开了那团迟迟不肯散去的慌乱和恐惧。方结宇低头望着那短短的一行字,双脚似乎也渐渐离地,和所有阴霾一起徐徐上升的他的身体,升到飘渺的、看不见的夜空中去。
「对不起,是我亲你亲得太久了」他道歉。
「都怪我」他继续道歉。
最后一个句号,他也跟着弯起嘴角。
*
那晚之后,两个人每天都通过短信联系。开头几天多是姜瑞元先发来,后来便不再分先后。有时候方结宇聊着聊着就睡着了,醒来时看到对话框停在自己最后那句没发完的话后面,便补一句「我昨晚不小心睡着了」;有时是姜瑞元那边先没了声,第二天早晨发来一句「我起床了」。
聊天时姜瑞元的语气依旧如常,不用敬语,喜欢反问,祈使句用得最多,笑话也总是冷冰冰,要拐几个弯才能品出味道。可一旦摸清他的节奏,那些棱角反倒成了一种有迹可循的古怪,品出这点的方结宇也跟着放松不少,原本的恐惧也被一种惊人的耐心所取代,他认真地阅读对方发来的每一条消息,放大每一张收到的图片,回复时也不再瞻前顾后,畏手畏脚。
他看他发来的小鸟,用铅笔精心雕琢后的素描。真好看,他由衷地赞美,和以往的随口敷衍不同,他是真的开始发现羽毛纹理的差别,鸟喙长短的不同,以及翅膀弧度的变化。
慢慢地,方结宇也开始在街边停下来,留意那些他从前不会多看一眼的鸟。东方喜鹊,棕耳鹎,树麻雀,那些曾经只是飞过天空的影子,忽然因此有了名字和灵魂,他用手机拍下来,颜色各异的鸟被安静地锁在相册里。一条彩信的价格对方结宇来说太过昂贵,他从未主动发给姜瑞元过,为了维持收支平衡,他已经开始在午餐上省出几千韩元用来交话费。
这期间,姜瑞元和朋友去了冲绳,发来好多张大海的照片。方结宇正在餐厅后厨的矮凳上洗盘子,收到信息后用围裙擦手,点开一张一张反复观看。异国的海水从那枚窄小的手机屏幕里涌出来,翻卷着、轻声低语着,漫过他的指缝,再徐徐褪去。「不等到假期再去日本吗?」他问。
「因为突然想看海了,所以坐家里的飞机来了,明天就能飞回去。」
方结宇恍然,提醒他注意安全。
「是在担心我吗?」
「嗯。」
对方常常抛出那种似是而非的问题,他也总是回以模棱两可的答案。这期间没有人自作聪明地把话挑明,一个装聋,一个作哑,任由暧昧在屏幕两头慢慢发酵。
关于这点他早有察觉,那是一类人不约而同形成的语言惯性。好像越是高位的人,就越喜欢不把话讲清楚,毕竟话讲得越少,就掌握更多的解释权,那些执着于把话讲清楚的人,内心总想有一个确定的答案,不断追问的过程中,也是不断失权的表现。
方结宇很小的时候就隐约明白了这个道理。尹汝贞很少直接说“不”,因为如果大人直接拒绝,孩子就有可能反驳、商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那么大人就可以永远站在高处,事后再随意定义对错。他想,姜瑞元大概也是这种人,天生擅长留白,靠着话里的含糊其辞来掌握关系里的主导权。
他自己也是这样,但那不过是看透了这套规则之后被迫学会的拙劣模仿。真实的他很少把话说得扑朔迷离,爱就是爱了,恨就是恨了,喜欢就那么做了,口不对心的时候会纠结,言不由衷的时候会沮丧。但尽管如此,他也从不觉得“直说就是高尚,迂回就是卑劣”,两种不同的语言习惯而已,没有优劣之分。
真正让他不想去深究的,是自己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停留在姜瑞元那种迂回的节奏里。他不去想,不去思考,更不去过问,果然,对方发来的下一条信息又是一张大海的照片。他习以为常地轻轻点开,湛蓝晶莹的海水映在他的眼睛里。
「好美。」他回。
他们就这样一直说话,一直聊天,在地铁上,在深夜的公交车里,在那间昏暗又空荡荡的出租屋里。他们不谈论爱恨,不细数遗憾,只说今天做了什么,想了什么,最深的话题是童年的糗事,最浅的话题是早上忘记分类的垃圾。
姜瑞元发来一张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他还没有旁边的劳斯莱斯高,脸上那副淡漠、带着浅怒的神情却和现在如出一辙,好像对世上的所有事物都爱答不理,要镜头那边的人苦苦哀求才能换来一个勉强的微笑。看着那张不情不愿的小脸,方结宇不禁勾起唇角。
……对方多半从小就是这样别扭,他有些无奈地想。
而电话那端的人也紧跟着要他发一张小时候的照片回去。方结宇面露难色,有些为难地回复说自己小时候没有拍过照。这次并非是为了节约话费,之前和尹汝贞吃喝都成问题,哪有余裕拍照,更何况那间半地下室里,也没什么值得用镜头纪念的东西。
他如实说了。姜瑞元显然不信,两个人隔着屏幕僵持了几分钟,最后还是对面先松了口,退而求其次地让方结宇现在自拍一张发过去。
方结宇看着那行简短的命令,知道无法再推脱,只好打开相机去选一个勉强凑合的角度按下快门,可拍了好几次都不满意,大概是手机像素太低,光线稍微暗一点画面就糊成一片。他起身把灯开到最亮,正准备再试一次,对面却像等得不耐烦似的,先发来了一张自拍。
照片里的人像是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整个人松松地陷在沙发靠背里,垂眼看着镜头,姿态随意而松弛,方结宇的目光却很快被他侧颈上一小块的淤青吸引。
「脖子怎么了?」他问。
「不小心撞到了。」
方结宇眯着眼把照片放大了一点,奇怪怎么有人能撞到那个位置。
「那擦药了吗?」
「没有,都没有人给我买药。」
方结宇看着最后那行字,第一反应是他在开玩笑,毕竟姜瑞元家里的工作人员比日料店的员工还多,怎么可能没人买药。
于是他也没多想,尽管没觉得多好笑,还是很配合地回了一串「kkkkk」,然后把自己的自拍也发了过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早上的问候,晚上的晚安,在断断续续的碎片里,姜瑞元知道了方结宇身边所有同事的名字和绰号,方结宇也通过对面不断传来的新照片,一点一点拼凑出姜瑞元生活的样貌。那种上流的、奢华的生活对他来说不再是一个巨大而遥远的幻觉,而因为手机那端人的存在,首尔司空见惯的车水马龙也一时间变得妙趣横生。
他在地铁上、在收银台后面、在凌晨回家的巷子里,握着那枚旧手机,整个人被一种轻微而持续的、几乎可以说是恋爱感的东西包裹着。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允许自己用这个词,又或者说,他找不到更贴切的词去形容那些零碎微妙的感受。
日子原本可以这样平稳地过下去。如果不是他在最新的一张照片里,看到了一张他亲手擦拭过上百遍的日式木桌的话。
“哥哥!”不远处随即传来熟悉的女声。
他握着手机,麻木地抬起头,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看见惠媛手握着一杯清酒正向他用力地招手。
“哥哥!这里!”
她又叫了一次。
作者有话说:
提前讲一下,少爷脖子上的淤青是自己拿手掐的,为的就是让结宇过来送药。
至于为什么不直说见面,理由和死活不主动加聊天软件的好友一样,和之前甚至不屑于去调查结宇也一样,归结为三个字“太骄傲”。
而且从少爷的角度看,两个人现在其实是恋爱的状态(徐潜你干的好事)
下次更新时间为星期五!尽量提前~
第26章 我真的生气了
和惠媛一起望过来的,还有坐在她对面的姜瑞元,桌上的其他几个人也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方结宇几乎是大脑一片空白地走过去,以至于开口打招呼时声音都带上了磕绊。
所幸惠媛没有上次醉得厉害,只是脸颊微微泛红,用那种惯常的活泼声调大声问他是不是和朋友一起来的。
方结宇说不是,自己只是来打工的。刚想顺势脱身,可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已经背上了双肩包——这确实是他今晚的最后一份兼职。惠媛也立刻察觉到,指着他的书包说:“那太好了,看来已经结束了呢!”说完便绕过身旁的人走过来,自然地拉着他的肩膀把他带回座位。
这种场合下的善意往往是最难拒绝的,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你,如果甩开人家的手转身离开,不仅破坏气氛,还扫人颜面。他只能有些僵硬地应允,落座前象征性地和桌上的人打了招呼。
桌上很快又恢复了欢声笑语,他不知道姜瑞元有没有在看他,甚至连抬眼亲自确认一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只能垂眼盯着眼前那碟被吃得有些零碎的海藻豆腐,靠耳边的谈笑声判断这场聚会已经进行到了哪一步。
“你好。”坐在他身侧的一个男生很有礼貌地同他打招呼。
方结宇侧脸看过去,是一个戴着眼镜、长相很白净的韩国男生,那人正一脸紧张地看着他,眼神倒是充满善意,方结宇立刻会意对方大概是认识自己,可他记性本来就差,这会儿完全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尴尬的对视持续了两三秒,惠媛便从旁边探过头来,用嗔怪的语气在他耳边提醒道:“是灿俊啊,哥哥是不是都忘了?”
灿俊?方结宇回忆片刻,才想起这个戴眼镜的男孩就是之前在烤肉店见到的、被其他人调侃是同性恋的那个。他连忙道歉,然后问对方最近过得怎么样。男孩腼腆地笑了笑,摇摇头说没关系,正要再说什么,却被桌子另一头的一道男声打断——
“呀,我们灿俊那天之后还想着要你的号码呢,啊——好可惜,长得这么漂亮都只能单相思。”
话音刚落,灿俊的脸上立刻露出窘迫的神情,压低声音小声解释“没有这样的事”。方结宇看着他,那副慌乱又无处躲藏的模样不知怎的和少年时的自己重叠了。成长过程中有一类男孩就是如此,接受不了男人也可以清瘦秀气,便不遗余力地给对方扣上名号,表面调侃别人,实则是向周遭证明自己所谓的男子气概。
而在他看来,灿俊虽然个性温柔,却并没有让他嗅到同类的气息。于是他没有去安抚对方,而是转头把矛头对准了那个开玩笑的人,用极其真诚的口吻感叹:“我之前在同志酒吧打工过,说真的,您这种类型的其实是最受欢迎的,因为最近同志圈好像很流行那种肩膀宽阔的0。”
这话说完,桌上先是传来几声低笑,但很快收住。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没人再接话,被点到的男生挑了挑眉,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如果说所有的朋友圈里都有阶级的话,那么通过在场人的反应也不难得知这个男生是小团体里比较靠上的位置。不过话已出口,方结宇也没打算收回。他破罐子破摔地抬头看了姜瑞元一眼,那人正专心致志地用筷子夹一片海苔脆片往嘴里送,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哇,你居然这么了解?”那人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显然在酝酿反击,果然紧接着就毫不客气地追问,“这么了解的话,你是不是也是人人喊打的gay啊?”
这种恶意的提问也许会刺伤十年前的他,可现在的他只觉得有些好笑。跟比自己小那么多的男孩争辩实在有点太孩子气,于是他只是偏过头,用略带无奈的语气反问:“你说呢?你觉得我像不像?”
这话把那人问得一愣,一时间竟没接上来。方结宇也不想给他难堪,略微笑笑后,随口补了一句:“如果我是的话,估计也喜欢你这种类型,到时候如果有人要打你,我肯定第一个不同意。”
桌上安静了两三秒,随后对面爆出一阵笑声。方结宇扭过头,看见姜瑞元正拿着筷子笑得肩膀直抖,脸上更是那种难得一见的开朗。众人先是一愣,见状也三三两两地跟着笑起来,原本沉着脸的男生被气氛裹着,也不得不扯了扯嘴角。
方结宇没有笑,只是低下头,错开视线。心里掠过一阵怪异的感觉。
饭桌上很快恢复如常,调笑声在空气里来回荡漾。姜瑞元极少开口,只偶尔被惠媛提到才冷淡地应付几句,方结宇也不再留意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灿俊闲聊。惠媛大概注意到他全程没怎么吃东西,新菜上来后热心地递来一串烤虾。方结宇正要道谢,那串虾却被对面的姜瑞元直接从盘子里拿走了。
惠媛怔了怔,有些尴尬地看看姜瑞元,又看看空掉的盘子,一脸不知所云。
方结宇却心下一动。他还记得。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这种微妙的感受,曾经随口给出的碎片却被人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而他却连道谢的资格都没有。本该大受感动的瞬间却成为了双方都不能诉之于口的秘密,在人生最接近被在乎的时刻里,他感到快乐,同时又鄙夷着自己的快乐。
尽管惠媛亲口说过那样的话,可想必她并不清楚两人之间那层暧昧。换句话说,他是在“偷”一个根本不属于他的东西,即便东西的主人未必在意,但那些本应流向惠媛的关注,终究是被他截获了。在这样前提下感受的幸福本身就是罪孽深重,所谓的快乐,更是从头到尾都带着一种半途而废的遗憾。
“哇——”惠媛忽然发出一阵夸张的感叹,顺势将手自然地搭上姜瑞元的手背,撒娇般的语气调侃道,“原来我们瑞元吃醋了呀,想让我夹菜直说嘛。”
姜瑞元没开口,方结宇也不期待他开口。他有一个完整而公开的世界,在那里,亲密可以摆上台面,触碰也不需要理由,方结宇早就知道这一点。只是此刻看着两人在桌上叠在一起的手,他心里那点纠结和酸楚,和惠媛那份毫不费力的坦荡放在一起,让他深感狼狈。
于是下一秒,他几乎是本能地、甚至是带着逃跑意味地起身离席。
身后随即传来一阵窸窣声,他却越走越快,拼命地想让自己的背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好在理智尚存,背包还在座位上,直接一走了之不仅会拆了惠媛的台,自己的东西怕是还要麻烦别人经管。于是在岔路口时,他顺势拐进了走廊深处的洗手间。
门在身后关上,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还有那张惊惶的、茫然的、悔恨的、心有未甘的脸。
他不知道怎么和姜瑞元走到了如今的这个位置,怪天怪地最后还是通通怪到自己头上,是他太愚蠢、太轻薄、太得意忘形,以为自己装聋作哑就可以在这场三人游戏里全身而退,到头来却功亏一篑、满盘皆输,即便常常故作潇洒,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已经对姜瑞元投注了太多徒劳又飘渺的注意力和在乎。
还好,还好,他尝试深呼吸,打定主意安慰自己。不幸中的万幸是没有付出任何需要他再三估量的东西,摊开来说,他没有为对方做过任何事,也没有慷慨地花过一分钱,这些物质的、市井的、斤斤计较的衡量标准反倒成了他可以用来宽慰自己的证据。他拼尽全力跳入最熟悉的轨道,可愈是抚慰,就愈是心痛。
那些劫后余生式的安慰,似乎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伤口在发声,他不想被敲打、被关照、被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在酒桌上用笑声随手搭救。可事实是姜瑞元一直在那里,有心又无心地让他感到幸福、感到安心、感到被救赎又感到失魂落魄。他好茫然,好无措,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自己侥幸逃过一劫又一劫,还是感谢对方救了自己一次又一次。
门在身后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