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0(1 / 2)

首尔病 金迈奇 24480 字 9小时前

第11章 下次见

重返姜家的第一天,方结宇落荒而逃。

和以往不同,这一次的他,在反复道歉过后,识趣地说了“下次见”。

确实应该道歉,不是吗?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生出的胆量,竟敢做那种越界的事。而对方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恶劣幽默感的回应也是他罪有应得。方结宇隐约觉得姜瑞元是享受那种感觉的,远远地站着,看着别人因他而发抖、因他而语无伦次。至于亲手交付弱点这种把戏,想必在对方看来也只是另一种有趣的玩法。

对于这些,方结宇可以想象,但是无法理解,毕竟这不是姜瑞元第一次对自己做出这种匪夷所思的举动。在一个小国里权势滔天的人居然会以捉弄底层为乐,这样高高在上的恶趣味常常让他倍感困惑,就算调侃了自己、羞辱了自己,又能怎样?胜负已决的擂台上,去揉搓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对手,即便赢了,胜利也是寡淡无味。

理解不了干脆放弃。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在心里暗自发誓“不要再来”,他学聪明了,又或者说是认命了。那个人会让他再来的,明天要来,后天也要来,不管他愿不愿意,总会再来的。

于是,那天之后,他开始了一种彻头彻尾的双面生活。

白天出门去姜家补课的时候,他照例把新手机留在家里,到了傍晚时分再带着手机出门,去之前打工的夜店附近闲逛,装作自己还在那里工作的样子。

他没有跟李正勋说实话。其实完全可以告诉李正勋工作不合适,但对方个性细腻又多疑,一个看似简单的决定在他那里往往会引发一连串的追问——“为什么不合适?”“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要不要来我医院?”

这些问题里,方结宇最怕的是最后一个。李正勋不止一次提过,让他去医院做点清闲的工作,不必那么辛苦。他一直用“现在的工作暂时还行”搪塞过去,如果承认辞职,那么便会失去拒绝对方的理由。除此之外,在那种双面生活的夹缝里,他贪心地想要一些属于自己的时间。因为始终没办法确定自己的新手机是否还一直被监听,所以只能在被圈定的区域里闲逛,哪怕那片区域小到从地铁站到夜店之间只有三条街可以走。

晚上八点开始,没有李正勋的目光,没有姜瑞元的指令,只有他自己和灯火通明的首尔夜,行人步履匆匆,他很轻易地将自己藏匿在夜色里。接近凌晨时分,城市的风景开始显得愈发荒凉,那些光芒四射的楼宇从远处看去变得宁静又整齐,不知疲倦的首尔终于沉沉入睡。

他通常在这个时候走进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靠窗的高脚凳上坐下,面前是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辣味泡面,他很小的时候就吃过的牌子。那个时候和尹汝贞一起住在半地下室里,尹汝贞常常加班,他只能在窗户碎掉一小块的厨房里,垫着板凳自己泡泡面吃。半夜惊醒的时候家里常常只有他一个人,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听见隔壁传来夫妻打架的声音。

那时候他整夜整夜地想,尹汝贞会不会已经死在了外面。担心妈妈死掉的恐惧贯穿了他的整个童年,一想到妈妈的尸体可能会横在城市某处,他的心脏就像要碎掉般疼痛起来,装满泡面的胃也天翻地覆着。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好在妈妈住进了一间窗户完好房子,过上了更好的生活。只是他自己却像一棵移不走也长不高的树,有一部分始终扎在那间潮湿的半地下室里,再也没有长出来过。

凌晨的首尔电闪雷鸣,跟过去有关的一切在轰鸣声中清晰如昨。他看着玻璃上滑落的雨水,回顾上半生,忽然觉得自己走得哪一步似乎都不作数。

从半地下室的时候就开始了,老天总是能毫不费力地识破他的心思、他的鬼计。懵懂无依的时候被抛弃,全心全意付出真心的时候被辜负,拼尽全力往上爬的时候被欺凌,两手摊开、准备潦草地过完下半生时又收到一份让他误以为是捷径的厚礼。惊喜地拆开后,发现礼物是狡猾的陷阱、幸运是鲜花点缀的囚笼,人生简直就是一面高墙,没有任何他可以攀附的地方。

最讽刺的是,和亲人渐行渐远,和恋人含恨离散,而那段曾经用金钱建立起来的关系里,那个总是让他感到窒息的男人,反倒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变成了一根勉强能抓住的绳子。李正勋对他越来越热情温柔,细心周到,常常拉着方结宇的手问他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神经质的追问被方结宇照单全收。他想,李正勋大概是那种很容易不安的人,爱上一个人就会无法自控地喋喋不休,想确认对方是不是爱他一样多。

而他不一样,他越不安,就会越沉默,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话很少的人,只会在需要社交的时候换上体面的面具。尽管无法做到感同身受,他也一直尽力配合。

配合又很难做到诚实。有些事他不知道对他比较好,方结宇这样安慰自己。可转头又因内心滋生出的内疚而感到不知所措。出于某种补偿对方的心理,他战战兢兢地在星期五课的结束后问姜瑞元可不可以只在工作日补课。

周末的时候我想休息一下。他在一千个蹩脚的借口中选择了看上去最无害也最容易被拒绝的那个,可对方却出乎意料地朝他点头。是某种根植于内在的阶级感使然吗?他下意识地递出一个近乎真挚的笑容,诚恳地说了“谢谢您”。

到底在谢什么啊?方结宇出门后在路边很郁闷地点了一根烟,一边吐出烟雾,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的狗腿相。如果不是因为姜瑞元,他根本不至于每时每刻都活得这么被动。没救了。

垃圾桶里按灭烟蒂后,确诊斯德哥尔摩症。

中文课的课时费按星期结算。方结宇拿到钱的那个周末,带李正勋去了一家对方提过好几次的法国餐厅。顶楼,落地窗,菜单上每一道菜后面跟着的数字都让他心里轻轻跳一下。他穿一件李正勋买给他的深紫色针织薄衫,有些拘谨地坐在那张铺着白桌布的餐桌对面。

李正勋看上去很高兴,不对,是非常的高兴。大口大口喝光两杯白葡萄酒,一小碟绿色橄榄也在他讲述自己在加拿大的读书生活时一并清空。

方结宇坐在这里,吃他叫不上来名字的食物,因对方的高兴而高兴,他没有喝酒,但看着那张因幸福而微微发光的脸,一瞬间竟有些坠入爱河般的眩晕。

快结束的时候,附近一桌来了李正勋的朋友,一对年轻夫妇。三个人隔着桌子惊喜地打了招呼,最后两张桌子的客人自然而然凑到了一处,侍者过来重新铺了桌布,把餐具和酒杯重新摆过。从李正勋第一句话就向那对夫妇介绍自己的名字开始,方结宇便意识到,这两个人是李正勋私交圈子里的人。

四个人聊得还算愉快。几年的打工经验让方结宇很善于应付这样的场合,聊什么都能接上几句,笑容得体地罩在脸上。男方语气夸张地讲“结宇长得真的好像韩国人”,他也可以盖住心里的不屑,故作惊喜地说“真的吗”。

一切都很好、很自然、很和谐。方结宇坐在那里,看着夫妇甜蜜说笑的模样,忽然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之间浓厚的依恋以及对彼此心甘情愿的占有,这让他恍惚意识到自己和李正勋之间的感情有好大一块缺口。

他不知道对此作何感想,坠入爱河的泡沫即刻破碎。事实是,他行走于河边,连衣襟都不曾沾湿一点点。为了处理内心深处的罪恶感,方结宇在付款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并在走出那扇闪着金色灯光的旋转门后,不再接收每个月定时来自李正勋的转账。

他坚信这不是李正勋的问题,是他自己在经历过背叛后变得麻木不仁,很难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从某种角度来说,李正勋是他的受害者,什么也没做错,就被卷进了这场已经坏掉的游戏里。他需要挽回,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继续尝试爱上对方。不再接受对方的转账是第一步,他隐约觉得爱应该是平等的,在此前提下,在李正勋面前,他想显得更有气节。

那晚之后,他照例包揽所有家务。戴手套一只一只清洗花蛤,花掉一个小时煲海鲜汤,每天在李正勋上班前把衬衫领带都熨烫整齐,甚至还学会了磨咖啡,李正勋喝了一口,很惊喜地夸赞他做得不错,方结宇不好意思地笑笑没说话。其实他听不懂那些专业名词,更分不清咖啡之间的区别,他还是更喜欢便利店的速溶咖啡,更方便,也更便宜。

除此之外,那些日夜盘算的回到中国定居的念头,最近也很少冒出来了。对自我的否认,对异国的向往,对过去伤痛的回避,李正勋将这些一一拉出他的身体,让他觉得,也许继续当下的生活也不是一件太可怕的事。至于姜瑞元,等时机成熟的那一天,一定会告知对方,在此之前,他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并给予对方足够厚度的爱。

今天的上课地点在京畿道骊州的一家高尔夫会所。方结宇前一天查过路线,坐地铁到盆唐线的尽头,再换出租车往山里走二十分钟。最早一班地铁六点发车,按理说来得及。可李正勋今天临时不坐班,出门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方结宇跑着进地铁站,在最后一站拦了出租车,到会所门口的时候,还是迟到了快一个小时。

会所隐在丘陵之间,白墙矮檐,两侧侧种着修剪整齐的柏树。方结宇顶着额头的汗正要往里走,就被门厅的人拦住,他报不出预约号,也说不清会员姓名,站在那儿解释了半天也没用,直到徐贤静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远远朝他点了一下头,那道挡在身前的手臂才收了回去。

方结宇跟在徐贤静身后,一边走一边小声说着“抱歉”“路上耽误了”,话还没说完,差点被松开的鞋带绊到,连忙弯下腰去系,弯腰的时候背包又从肩上滑下来,一串动作下来,整个人显得格外狼狈。徐贤静停下来,弯腰替他把包捡起来递过去,语气很轻地说了一句“别担心”。

方结宇嘴上笑着附和,心里却清楚地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跟着徐贤静走进二楼的会员休息室时,一眼就看到姜瑞元脸色不太好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方结宇弯腰鞠躬,连连道歉。姜瑞元没应声,只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继续和对面的人说话。

方结宇这才注意到坐在对面正在吃东西的人——崔贤宇,篮球场上那个高个子男生。

等他靠近时,两人已经收住了话头,姜瑞元面前除了一杯水,什么也没有。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姜瑞元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小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上课。姜瑞元没有抬头,只示意他等着。方结宇说好,刚转过身,崔贤宇忽然叫住了他。

那人正用叉子卷着一圈奶油意面,嘴里还嚼着,含糊地吩咐他去拿一罐苏打水来。方结宇立刻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办,却听姜瑞元忽然开口:“什么苏打水?”

闲聊般的语气,像只是随口一问,却刚好提醒方结宇——他根本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拿。

刚要开口询问,听见姜瑞元又补了一句:“要我去么?”

我去拿就可以。方结宇连忙把活揽过来,以为对方是嫌自己动作不够快,说完便朝一个自己都不太确定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就被姜瑞元不太耐烦地叫住:“我让你动了吗?”

第12章 在躲人吗?

方结宇顿住脚,回过头。姜瑞元正靠着椅背,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对面,又问了一遍:“问你话呢,要我去拿么?”

话是问给崔贤宇听的,可问话的人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方结宇站在那里,纵使再猜不透少爷的心思,也隐约嗅到了空气里那股不太对劲的味道。

崔贤宇反应更快。他放下叉子,忙笑着摆了摆手:“啊,当然不用了,说什么呢”。语气里带着点殷勤的嗔怪。

方结宇在篮球场那次之后又见过他几回,这人算是姜瑞元身边走得近的一拨。父亲是国会议员,党内资源稳固,算得上同辈里有些分量的面孔。可分量这种东西向来只是相对值,在姜瑞元面前,崔贤宇无论气场还是姿态都矮了那么一截,这会儿笑了几声后也没再提苏打水的事。

姜瑞元全程风雨无波的侧脸被方结宇看在眼里,他识趣地没再搭话,刚想往后退一步站到不碍事的地方等着,视野里忽然撞进一道熟悉的身影,两个男人并肩,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朝餐厅方向走来。

远处一道彩金琉璃屏风庇护般遮住餐厅内景象,方结宇心下一跳,本能地在所剩无几的倒计时秒数里开始为自己寻求出路。

要逃。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生活总算在他的缝缝补补下趋于安稳,绝对、绝对、绝对不能因为一场意外而全盘散掉,但眼下除了冰封般站在原地,似乎并没有更好的选择。失神的刹那,又一次领悟到,只要姜瑞元在他的呼吸可及之处,那么哪怕是对自己的人生,也是完全无计可施。

“少爷。”他走投无路地弓下腰,向一切不幸的罪魁祸首低下了头。“我可以跟您单独说几句话吗?”

四目相对,对方眼里目光里掠过一丝短暂的意外。方结宇心下一沉,连忙赶在被拒绝之前补上一句:“我有些私人的事情想跟您说。”

说完,腰弯得更低。显得足够虔诚的同时,又可以自欺欺人地将自己短暂藏匿。其实他心中本无太多胜算,可随之而来的一阵沉默还是让他的心瞬间跌入谷底。

心灰意冷之际,他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还要我请你吗?”

轻描淡写的一个问句烫到方结宇的神经,他直起身,看见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姜瑞元正偏头上下打量他。

对不起,对不起。方结宇一边道歉一边快步跟上,刚迈出几步就被一位有眼色的工作人员礼貌拦住,微笑指引二人去餐厅出口方向。方结宇局促不安地看向女孩指向的方向,李正勋正背对着出口和同行人交谈。

他几乎是本能地收回了视线,慌忙朝对面的人投去求助的目光:“……少爷,我们可以去那边谈吗?”

话音一落,女孩率先露出为难神色,刚要开口却被姜瑞元抬手打断:“你先下去。”说完便朝方结宇示意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算作应允。

女孩连忙颔首致歉,利落退下。

而方结宇站在那里,早就被接连不断的格外施恩砸得晕头转向。发自肺腑地道了声“谢谢您”后,便快步向出口的反方向走去。

救命解药逐渐触手可及,他不断加快脚步,可所有希望在看清门牌上的标识时变成一滩废水——牌子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谢绝非工作人员入内。

方结宇这才后知后觉地读懂女孩刚刚脸上的为难神色,而也就是同一刻,他意识到自己方才兴奋过头,走到这里时已经把姜瑞元远远丢在身后。问题的背后是新的问题,心中顿时涌起一阵近乎绝望的懊恼,他有些无措地回过头,做好道歉打算,却见姜瑞元目不斜视地朝他走过来,径直推开了那扇门。视标语为无物。

“少爷。”他小心上前低声提醒,“……这里好像不能进。”

姜瑞元微微一顿,扭头看他时,原本的淡淡表情忽而有了起伏。方结宇与他对视,却在对方惯常冷漠的瞳孔里瞥见自己异常窘迫的模样,他低下头,继续劝说的勇气瞬间悉数作废。却听那人强忍笑意般答:“这间会所是我的,没什么地方我不能进。”

说完,自己率先推门进入。

方结宇内心恍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一句蠢话。有些难堪地抬起头,看见姜瑞元站在门内一只手扶门,似乎在等他,这次他没敢再耽误,连忙快步上前将自己挤进门内。

门重重关上的瞬间,方结宇得救般长舒一口气。

只是溺水的人还未被打捞上岸就被新的问题再次按回水底。

“什么事?”姜瑞元漫不经心地问。

方结宇呼吸一滞,回过身才发现自己把两个人带进了一间完全密闭的储物间。少爷如往常般身姿挺拔地立在那里,身上没有一丝褶皱的水蓝色衬衫却被四周随意堆放的破旧箱子衬出几分不大体面的沦落意味。

意识到是因为自己姜瑞元才出现在这样一个地方,方结宇的心又开始拼命跳起来。出于某种诡异的责任感,他觉得自己有义务编造一个让对方在走出这扇门之后也会觉得“原来如此”的理由。

“我……我是想……”方结宇犹豫着开口,大脑却似开闸水龙头,各种可以拿来了事的借口源源不断地在眼前闪现穿行。

这套结结巴巴的开场白听得姜瑞元扬眉:“你想什么?”

是自己的错觉吗?方结宇探寻的目光小心地丈量着对面人似乎带着笑意的面孔——这位少爷此刻看上去居然格外耐心大度。

这种反常的好意让他紧绷的神经淡淡松开一扣,他在那层松动的间隙里提起一口气,大声且恭敬地说:“我想感谢您给了我这份工作!”

对视的瞬间,姜瑞元的眼睛因惊讶而圆睁放大,方结宇在那短暂的变化里受到了一种莫名的鼓舞。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在那道充满震惊的视线里跪了下去——额头贴向手背,身体伏低到地面,标准的韩国大礼。

这是韩国的最高礼节,表达恭敬与感恩。尽管对姜瑞元丝毫不存在任何类似感激的情绪,但他还是想用那这套仪式把一切刚好收住,让场面体面落幕,也让对面的人没有理由再追究别的什么。

他站起来,又鞠一躬:“非常感谢您!我会努力工作的。”

方才的恐惧和慌乱彻底消融于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之间,不被逼到极致还不知道自己撒谎的天分居然这般高。就在他笃定对方会在如此颇具诚意的宣誓后对自己网开一面时,一抬头却撞见对面人格外阴沉的脸。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姜瑞元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方结宇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困惑中反倒生出几分探究的胆量:“……您还想听什么吗?”

对方听后神色一怔,随后像是被气笑了轻嗤一声。

“行。”他点点头,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将方结宇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后,直接扭头朝储物间的门走去。

意识到对方要离开的瞬间,方结宇几乎是下意识地拿手拉住他的胳膊,掌心触到衣料才如梦初醒般将手拿开。

“您……您别走行吗?”他的一只手垂在半空中,用几乎央求的口吻请求道。

姜瑞元停住脚步,目光落在那只在他手臂上碰了一下又迅速抽离的手上。短短几秒的注视,让方结宇立刻会意,他把两只手在身前交叠,诚惶诚恐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碰您的,只是看您要走,所以……所以有些着急。对不起。”

诚恳的道歉却意料之外的激怒对方。姜瑞元忽然抬起手,狠狠攥住他的手腕,直接将他整个人按到了储物间的墙上。

“不想让我走吗?”姜瑞元语气尖锐地反问,极具侵略性的眼神在方结宇苍白的脸上不停打转,“我怎么没看出来你不想让我走?”

他问话时手上的力道不断加重,与方结宇的距离顿时变得很近,真实又清晰的体温让方结宇一时间无言以对,可这种无措的沉默似乎反被对方当成了某种程度的默认。

“所以就是为了感谢我吗?”姜瑞元继续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是嘲讽的耐心。“我究竟做了什么值得你行这么大礼?”

你也知道啊,方结宇心道。嘴上却说:“因为现在找工作很不容易,您给的课时费很丰厚,再加上我们上课的次数多了,所以每个月的酬劳对我来说都很不错……”

他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话语听上去真实可信。“还有就是,您这里从来不会拖欠我的工资,每周——”

“够了。”姜瑞元相当不耐地打断他。随后松开他的手臂,整个人稍稍向后退了一步。

距离忽然的拉远并未让方结宇感到轻松,他的后背依旧紧紧贴着墙壁,直觉告诉他姜瑞元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果然,那人在下一秒开口:“钱对你这种人来说就那么重要么?”他歪了一下头,神色轻慢且平淡,“为了钱,是不是我让你做什么都可以?”

对方提起钱时轻描淡写的语气深深地冒犯了方结宇本就因贫困常感窒息的心,可尚存的理智还是逼他强行压抑自己心中升起的厌恶,最后也只是用最懦弱的沉默来对抗对方。

这场胜负毫无悬念的战争以胜方感到索然无味寥寥收场。姜瑞元丢下一句“原来你也不过如此”便推开门独自离开。

关门声强行拢回方结宇失焦的注意力,尽管他完全不确定李正勋是否还在原地,还是义无反顾地跟了上去。毕竟眼下对他来说依旧是工作时间,少爷走了,没有不追上的道理。

打开门就看到姜瑞元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路过刚才的餐桌时,还在用餐的崔贤宇拿着叉子连忙打了声招呼,最后自然是没得到回复。方结宇稍作停顿,朝一脸茫然的人微微欠了一下身后,硬着头皮再次迈着步子追了上去。

这一次脑子里已经没有了任何说辞,只是只是跟在那道背影后面,机械地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以至于姜瑞元忽然停下的时候,他差点整张脸撞上对方的后背。

“呀。”姜瑞元顿在那里,一脸不快地看着他。

“内。”

方结宇退后半步,抬起头准备迎接更多的羞辱时,却在不远处看到了依旧在原地和对面人侃侃而谈的李正勋,两个人似乎在争论着什么,声音压抑,手势却相当激烈。

早上李正勋之所以不坐班是因为要和弟弟见面,而对面的人戴着黑色眼镜,正是那天为方结宇开门的年轻人。

很显然,对方没有撒谎。

那他自己呢?

方结宇的脸开始发烫,最后像二流电影里劣迹斑斑的小配角般狼狈地躲到了主角看不到的地方,畏缩的影子也跟着落到琉璃屏风下。

姜瑞元顺着他无措的视线看过去,再回头时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难懂神色。

“啊……”他拖长了音,作思考状。最后像是自己也觉得荒谬,对躲在暗处的方结宇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原来你在躲人啊?”

毛骨悚然的问题,却并非疑问语气。

方结宇的心被高高举起,重重丢下。

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日晚八点~

第13章 自由了

被拆穿的人方寸大乱,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都讲不出来,最后只剩下摇头,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能察觉到的张皇。

握住他命脉的男人站在几步之外的光亮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沉默几秒后向他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掌心朝上摊在空气里,方结宇只盯着看了一瞬,熟悉的恐惧感便再度将他包围。恍惚间竟分不清辦不清那是温柔的救济,还是暗藏玄机的陷阱。

“拜托了……”他没有回握,而是本能地用柔软的语调回避了对方似真似假的好意。“我真的……”

话音未落,姜瑞元就像早就料到他会那样一般把手收了回去,随即偏过头,朝不远处喊了一声:

“呀,李泰焕。”

方结宇的心脏在那三个字落地的瞬间猛地收紧——李正勋的弟弟,居然是姜瑞元认识的人。

惊讶还没来得及成形,另一种更本能的冲动已经先一步推着他的手伸了出去。

如果这就是对方想要的,他握住就是了。解药藏在毒药里,如果九死一生是结局,那不如把面前所有的选项都尝过一遍。他紧紧地握住姜瑞元的手,用眼神追问: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这就是你想要的吧?

姜瑞元没有说话,下一秒的动作却是答案。

他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朝对面抛过去。“楼下刚卸的Lister,正好在这碰到你,省得我派人开过去。”

李泰焕停住脚步,在半空中稳稳接住那把钥匙,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换上一副夸张的语气:“啊——不是吧!瑞元xi够义气啊,我那天也就随口一提,您居然还记得。”

如果方结宇没记错,李泰焕比姜瑞元年长不少,此刻受到恩惠却也是句句敬语,腔调客气到让人头皮发麻。

姜瑞元的一只手还被他握着,面上却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待遇一样,心安理得地接下了那几句谢意,随后摆手在李泰焕进一步靠近之前将这场寒暄画上句号。

收到馈赠的人满意离去,计谋得逞的人沾沾自喜,方结宇被隔在不属于他的世界之外,木然地握着姜瑞元的手。姜瑞元的手其实很温暖,不是太阳的温暖,是沸水的温暖,泛着气泡的液体泼过来,刚好浇在他的皮肤上,富人的游戏里,他被灼人的温度烫到遍体鳞伤。

你在躲的原来是李泰焕吗?姜瑞元问。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姜瑞元又问。

靠,到底关你什么事??方结宇在心里大声尖叫起来。他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双手,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恶毒词汇把对面的人从头到脚问候一番,但面上却只是摇摇头。回答了第一个,回避了第二个。

可下一秒,下巴就被那只手狠狠掐住,惩罚的力道,逼他仰起头来。

“我说过吧,不要骗我。”姜瑞元用警告口吻提醒他,看过来的眼神也愈发狠戾。“我能把人送走,也能把人叫回来。”

我当然知道,方结宇想。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能任你揉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在本该过我自己人生的时候被你的权力困在这里,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才没有一拳打在你那张让我厌恶到想要呕吐的脸上。

“我要躲的是和他说话的人。”

他在被桎梏的姿势里抬起头,波澜不惊地回视姜瑞元,嘴角甚至还弯了一下,“想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顿了顿,在对方逐渐收紧的目光里,用带着鱼死网破意味的语气把答案轻轻摊开:“酒吧认识的,床上变熟的。还有疑问么?您问什么我都会答。”

他不断进攻,带着一种弱者式的、负气般的痛快。说得越多,自己在对方那里可以被拿捏的地方就越少,所有藏着的秘密都暴露之后,反倒有一种无所畏惧的解脱感。他甚至觉得,就算此刻姜瑞元把走远的人叫回来,他也无所谓了。

可下一秒,对方在反击他的一百种方法里,另辟蹊径地选择了最让他意外的那一种。

“你,喜欢男人吗?”姜瑞元问。他的声音里夹着一丝难掩的诧异,似乎真的只是出于好奇。

方结宇皱起眉,几乎是同时,那只钳住他下巴的手松开了,一起松开的,还有下面那只。忽然失去束缚的右手让他意识到自己从刚才起一直握着对面人的手。他抬起头,目光在半空中与姜瑞元的目光相遇。

对视的瞬间,对方不见一丝笑意的眼睛让方结宇忽然想起那天在烤肉店姜瑞元听到“同性恋”这个词时的怪异反应。抛向眼镜男的纸团在当时的他看来不过是常见的、来自异性恋男人的调侃,那种高高在上且不加掩饰的歧视腔调是他早就习以为常的,可现在看来,自己恰恰忘了这一点。

记忆明朗的刹那,他差一点就要笑出声来——

“是呢,”他听见自己恍然大悟的声音。“我是同性恋啊。”

话说出口的时候,几乎是兴奋的。对啊,我就是你讨厌的那种喜欢男人的男人,那种也该在餐桌上被你丢纸团的人。怎么?被我这样的人握过手,很恶心吧?偏偏选中一个同性恋当消遣,很后悔吧?

啊……怎么早就没想到呢?这一刻,所有的慌乱和不堪,像被抚慰的潮水,痛苦奇异地消失,他仰起头,用他能拿出的,最恭敬的语调像往常一样道了别。

说罢,又深鞠一躬。然后不顾对面人脸上的僵硬表情,转过身凛然地离开。

这一次,他很确定自己已经从长久的麻烦中脱身,直到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侧面伸出手臂拦住了他。未等男人开口,身后便传来放行的声音:“让他走。”

西装男神色微怔,立即照做。

果然,果然。方结宇的心随着他的脚步狂跳不不止,全身说不出的通畅,这就是胜利的感觉吗?在这场任人宰割的游戏里,他终于用自己的方式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同性恋”的身份曾经是毁掉一切的枷锁,那现在呢?反倒成为了他的武器吗?

他越走越快,走到最后甚至都要跑起来。

终于自由了。

姜瑞元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抬手打发了保镖,在方结宇的背影彻底消失之前,转身回到了刚才用餐的地方。

崔贤宇还在吃。意大利面换成一整盘冰镇牡蛎,正把青色的柠檬汁一滴滴挤在贝肉上。见到姜瑞元落座,他立刻端上一张笑脸,叉子也丢到一旁,拿起纸巾擦手,无缝抛出新的话题。

密集的声音蔓延开来,动物爪子似的挠着桌面边缘。姜瑞元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眉飞色舞的脸,忽然觉得很吵很吵。

“你吃完再说。”他说,声音不留余地。

对面的人立刻识趣地闭了嘴。姜瑞元把脸转向另一边,目光落在窗外。空气里浮着海鲜的腥腻和柠檬的酸涩气味,窗外方结宇正迅速地穿过一排柏树,斑驳的树影在他瘦削的脊背上飞快流过。

第一次见到方结宇时,那人分明还没有这么瘦。

那一年的他只有十岁,沉默寡言的小学生,挑了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负气出走。在首尔,每九十万次的步行出行,遭受交通事故的可能性才勉强接近于1。漫长的数字,浅薄的缘分,他在九十万分之一的概率里,不经意地闯入了方结宇的十七岁。

那天的方结宇穿一件薄荷绿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笑容明媚,嗓音温柔,清新得让人昏昏欲睡。后来有人问他最喜欢的颜色,他的答案永远是薄荷绿。也就是绿色喽?旁人常常笑眯眯地反问。不对,是薄荷绿。姜瑞元每次都会纠正。

绿色和薄荷绿也没有多大的区别嘛。大家呵呵一乐,关于颜色的讨论常常到此为止,姜瑞元也不会再多作解释,可心里一直喃喃地说,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绿色和薄荷绿之间,明明就有很大的区别。

“帮我去查个人吧。”他说。

视线却依旧落在窗外,尽管玻璃的另一端此时已经重归空旷。眨眼间,只有风穿过柏树林。

作者有话说:

修罗场致歉,写到一半迈改主意了,最后写成了宝宝修罗场,因为感觉现在就是超级修罗场的话还是有点不够刺激,原谅这个迈吧(双手合十)

PS 兔老师给这本约了稿,迈觉得非常贴人设!于是搬到了主页,邀请大家点开鱼塘动态一起品尝美味!

下次更新时间为星期四晚八点!会尽量提前几个小时~

第14章 后顾之忧

从骊州回来之后,姜瑞元没有回家,车子直接往杨平方向开。那里有一座藏在山腰里的寺庙,姜浩振从五年前便开始常年驻在这里。

他对外说的是“静修”,可明眼人都知道,所谓的“静修”不过是把生意从办公室搬到了佛堂。他成立了“普光文化财团”,名义上是修缮佛寺、整理典籍,背地里却做着高僧开光加持的商业合作,短短几个月就把一场法会的赞助费抬到了普通企业一年的利润线。集团里的人私底下管那叫“香火GDP”,高层都知道那笔账不走集团流水,隐晦又稳妥。

父子见面的场合通常是公开的。姜瑞元站在台阶下,接过父亲从禅房里递来的一炷香,两个人同时低下头,在佛像前并排跪着。身后总有几台相机对准他们的背影,和睦亲切的父子关系在快门声的此起彼伏中被收拢、被记录。最后大家心照不宣地略过一炷香燃尽之后两个人各自起身、又各自走开的那一幕。

今天的由头是“普光文化财团”成立五周年的纪念法会,姜浩振授意媒体做了预告,说要“与家人一同礼佛祈福”。

早就和姜浩振分居多年的姜今花为此从温哥华飞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脸上的妆盖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却还是换了件浅色的韩服,端坐在丈夫左侧的蒲团上,双手合十,眉眼低垂,恰到好处的虔诚。

姜瑞元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隔着一炉香的距离,视线偶尔碰一下,又各自移开。檀香白烟热气般蒸腾在眼前,他忽然很想知道,姜今花此时此刻在为谁祈祷。

一定是姜元彬,他猜。

姜元彬是他死去的哥哥,八岁的时溺亡在卡普里岛的大海里,姜家拥有全韩国最好的资源,却对抗不了命运轻描淡写的“一瞬间”。那件事之后,坚持去海岛度假的姜今花彻底被钉在看不见的耻辱架上。这种事情,追究到保姆身上太轻,追究到姜振浩身上又太重,而姜今花作为母亲的身份反倒成了一套不偏不倚的秤砣,稳稳压住了那段无从消解的愤怒。

离婚似乎已是理所当然的选项,姜浩振爱子心切,一夜间头发全白。姜元彬逝世当年,外室的女儿也刚满一岁,周围亮起无数双眼睛虎视眈眈。

纵使饱受万箭穿心之苦,但姜今花从偷渡家庭的女儿一路走到财阀夫人的位置,深知没有回头的道理。只是人生之事,大都一看心气,二看命,青年丧子的姜今花很幸运,恰恰在最野心勃勃的时候得到了后者的垂怜——她又怀孕了。

“好久不见了,儿子。”姜今花隔着满满一桌的素菜望向他,眉眼弯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姜瑞元看她一眼,点点头又继续夹菜。久吗?他有些不屑地想,半个月前在家见到的人难道是鬼吗?寺庙的饭菜向来做得寡淡无味,吃得他心烦意乱,但为了回避饭桌上的对话,还是机械般的不停吞咽。

仔细算来,一家三口今年头一回在同一张桌子上出现。姜浩振从坐下起除了接了两个电话,就没再开过口。姜今花又向来不甘于沉默。她对他有太多复杂的纠缠——倚靠他,又想在他面前证明自己;畏惧他,又时不时想挑衅他。二十年来,姜瑞元就这样夹在中间被迫观赏这出夫妻间貌合神离又难舍难分的博弈大戏,偶尔被当作激怒另一方的筹码,偶尔被当作一团可以无视的空气。

“啊对了,”女主角果然主动开口打破冷场,“我可是听徐秘书说了,我们瑞元一直在坚持学中文,真好啊,不像某些人……这么多年了,说来说去还是那几句‘你好’‘谢谢’,不知道的还以为中文是多大的难事呢。”

姜今花是那种情感充沛、说话擅长绵里藏针的女人,谈笑间见“某些人”依旧端坐在饭桌一角不接招,于是习惯性地瞟了儿子一眼:“你说呢?中文难不难?”

“我说啊,”姜浩振在儿子开口前把话接过来,很仁慈地将聚光灯揽到了自己头顶。“与其操心瑞元学一门一辈子可能都用不到的语言,不如你自己先去学一下英文吧。我活到这个岁数,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出国这么多年,出门逛街还带着翻译。你现在身边的那位是从耶鲁大学毕业的吧?常青藤念出来,主业却是在香奈儿沙龙帮你核定尺寸吗?真可惜啊。”

和往常一样,关于“语言”的话题总能精准地引燃这对夫妻之间的战火。三道素菜依次端上来,每上一道,两个人之间的战线就往不同的方向偏移一寸。

姜今花绕到了姜浩振去年那笔在日本投资失利的烂账上,语气轻飘飘地说:“至少我不会把公司做到一半就灰溜溜地撤回来,靠国内的产业填窟窿。”姜浩振听后只是笑了一下,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才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是么?那温哥华房子的管理费每年都是谁在付?”

就这样,两人的争论不断升级,从学语言到互相揭短,一顿饭吃得夹枪带棒,姜瑞元坐在中间,在战火纷飞中艰难完成进食。逃走的念头刚冒出来,刚好一通电话打进来,他放下筷子,也不等两人中场休息,自顾自地站起身,朝两边各自微微鞠了一躬,说了句“我先走了”,便推门离开。

门合上的瞬间,他隐约听见姜今花在身后说了句什么,姜瑞元皱了皱眉,有那么一瞬间想回头问清楚,但想想还是算了,问题太多,都不知道从哪句问起。越问越乱,越问越糊涂。

走出斋堂时,山风迎面灌来,带着草木和沉香的余味,姜瑞元沿着石阶往下走,山门外的空地上停着一排黑色轿车,崔贤宇站在最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旁,见他出来立刻微微颔首,上前一步,刚张嘴就被截住了:“上车再说。”

崔贤宇识趣地把话咽回去,点了一下头,朝身后的司机递了个眼神。司机立刻伸手去拉后座车门,姜瑞元却没停步,丢下一句“我带司机了”,便朝另一辆车走去。崔贤宇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即朝自己的司机摆了摆手,也没等人招呼,就自顾自地跟了上去。

山里入夜后相当闷热。姜瑞元从高尔夫球场出来时换过一身西装,此刻坐在后座,车门还没完全合上,便把外套脱下来随手丢在一旁。司机扶门在一旁候着,见人坐稳后才轻声带上了门。

崔贤宇眼见着没落到后排的座位,便自己开了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刚一落座便转过身,把一只手机亮给后座的人看:“查到了。”

从姜瑞元开口到崔贤宇拿到结果,中间不过几个小时。可以说,一得到指示后,他直接动用了所有人脉开查,姜瑞元没说时间期限,但是给这位少爷办事,肯定是越快越好,他本可以用一通电话汇报,但为了显现诚意,还是亲自跑一趟山。崔贤宇的父亲对他的要求很简单——跟在姜瑞元身边,别出事,别出格,别让姜家人觉得这条线不牢靠。

这几年下来,他对姜瑞元的脾气谈不上摸得多透,但看眼色的功夫自认到位。就比如方结宇这个人,他其实早就觉得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某次游艇出海的时候,他试着提了一句要不要“查查那个中文老师”,其实问得很委婉,却被姜瑞元当场冷着脸驳了回来。他当时识趣地收了线,再没提起。

直到今天,姜瑞元自己开了口。

崔贤宇抬眼看向后视镜里正垂眼扯松领带的少爷,心里划过一声轻笑——想不到你喜欢C*男人啊。

“少爷。”他眉眼一弯,再开口时已经换上一副恭敬腔调,把自己调查到的信息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语气公事公办,内容也实在不算出奇,无非是最老套的戏码,那男人已经有了主,家里开医院的,条件放在普通人里算不错,但和姜瑞元摆在一起,就有些不够看了。

崔贤宇嘴上说得规规矩矩,心里却忍不住感叹这个中国男人真是好命。别说姜瑞元看上的是他了,就是姜瑞元看上自己,他大概也是咬咬牙、洗洗屁股就上了。所以啊,他这也算是成人之美了。

汇报完,他拧过身子看向后座,尽力露出最诚恳的表情:“人我已经帮您找来了,那个叫李正勋的我也处理好了,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

他说得虔诚,心里更是得意,起码他认为自己这事办的很漂亮,少爷要的不就是人吗?名花易主还不容易。可话音未落,后座那张全程波澜不惊的脸却忽然变了。

姜瑞元抬起眼:“什么人?”

崔贤宇没多想,朝后方微微扬了扬下巴,递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姜瑞元顺着他视线扭过头,这才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始终跟在后面,夜色里车窗紧闭,里面的情形看不分明。

他愣了一瞬,随即叫了停车。车厢猛地一顿,崔贤宇下意识地抓紧了副驾驶的扶手,再抬头时,姜瑞元已经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夜色里那道背影步伐极快,径直走向后方那辆黑车。车内的司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阵“砰砰”声惊得浑身一抖。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看见那张常年出现在韩国各类新闻里的脸和自己只隔了一个车窗的距离,此刻那人正弓着腰,面色阴沉地拿手敲着他的玻璃。

几步之外,议员的儿子僵硬地站在那里,前车的尾灯照亮他仓皇又欲言而止的脸。

而车内的后视镜里,一个衣冠不整的男人靠在椅背,正闭着眼睛发出声声S*吟。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时间是周日晚八点!

第15章 薄荷绿色

方结宇昏睡在一张松软的大床上,床边一名身着便衣的家庭医生正俯身为他测量体温。

“已经没有大碍了,姜先生。”另一名束着马尾的女医生站在姜瑞元身侧低声汇报。

姜瑞元点点头,目光却没有从床上那人身上移开。“他醒来后会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这个……”女医生正要措辞,房间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

“啊——”

房间一角,满脸淤青的男人缓缓抬起头,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另一侧的司机则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姜瑞元只扫一眼就移开视线,平淡的目光重新落回女人脸上,声音温和地将问题又重复一遍:“会吗?”

女人在断断续续的闷哼声中紧张起来,但还是专业答道:“……这个要因人而异的,姜先生。”

姜瑞元点点头,没再继续追问。他转身走到崔贤宇跟前蹲下来,垂着眼睛低声开口:“给他下药是你的意思吗?”

崔贤宇眨着肿胀的眼睛拼命摇头,答非所问地重复着“对不起”。

这样的失神反应很快让姜瑞元失去耐心,既然答案明显摆在那里,他也懒得继续费心追问,眼下只是有些好奇这人究竟是哪里生出的胆量居然敢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过来拍马屁。

“我说……”他懒洋洋地开口,看着那张涕泗横流的脸忍不住提点道,“你还记得是谁帮你父亲脱罪还把他捧成总统热门人选的吗?”

话音刚落,方才的摇头立刻变成连连点头,“是您,是您,您和叔叔的恩情我们崔家这辈子都不会忘的。”

“是吗?”姜瑞元笑了笑,重新打量他两眼,“那怎么还恩将仇报呢?很伤我的心啊。”

调侃般的话语轻飘飘地落下,在场除了姜瑞元却无人发笑。在崔贤宇逐渐僵硬下去的表情里姜瑞元缓缓起身,垂眼看了地上的人几秒便收起笑意,朝不远处一直侯在门口的保镖递了个眼色后,便转身回到床边。

方结宇锁着眉,像被什么追着似的睡不安稳,除了两颊泛起异样的潮红外,浑身上下不见任何伤口,胸前的扣子虽散了几颗,但从衣服的整齐程度看,更像是药效上来时自己扯开的。

打量一番后姜瑞元放心不少,身后的医生见气氛松动,上前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可以离开。

麻烦再等一下吧。姜瑞元说,视线却始终无法从那张熟睡的脸上移开。

医生微微鞠躬,刚要退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比刚才更尖锐、更凄厉。回过头就见保镖冲两人走来,手里提着一袋冰块,里面是一根血淋淋的手指。

“少爷,”保镖停住脚步,将冰袋双手递出。

姜瑞元这才难舍难分似的将目光从床上移开,伸手接过冰袋,悬在半空中象征性地瞧了瞧后,笑着看向对面已经目瞪口呆的医生。

“我记得手指断了是应该这样处理吧?”他像不耻下问地好学生般谦虚请教。

医生张了张嘴,迟疑半晌后也只发出一个短促的应答:“……内。”

姜瑞元如释重负般地笑了笑,随后将冰袋很自然地塞进医生手里,扔下一句“辛苦了”便又走到床边,俯身继续看着那张沉睡着的脸。

鬼哭狼嚎的男人早就被清到室外,医生捧着那只冰袋无措地站在原地,和同事对视一眼,谁也没敢说话。

直到一直候在旁边的保镖,伸出还沾着血的右手,朝门口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只剩下两个人的房间里,姜瑞元很自然地躺到方结宇的身旁,抬手按灭了床头的夜灯。唯一的光源消失了,一片黑暗里,墙壁上印着斑驳的树影。

十岁的姜瑞元在方结宇气喘吁吁的怀抱里晕倒,再醒来时已经身在医院,他眯着眼,看见一个陌生的少年正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袖子还挽着,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保姆第一个冲进来,握着那少年的手,用带着浓重延边口音的韩语连声道谢。

金阿姨从姜瑞元四岁起就开始照顾他。外人看来她尽心尽力,从无懈怠,可姜瑞元心里清楚,这个中国女人并不喜欢他。小时候的他脾气古怪,常常毫无预兆地尖叫,保姆换了一任又一任,最后只有金阿姨凭着超强的忍耐力和那张永远热络的脸留了下来。

可一肚子的压抑和委屈总要有个宣泄的出口,空无一人的别墅里,保姆常常偷拿姜今花的染发剂兑进自己的染发液里,反正姜今花常年不在家,多一点少一点又有谁会在意。

染头发的时候她戴一次性浴帽,把发根拢得严严实实,湿漉漉的耳朵旁夹着一部手机。通话中,亲切的金阿姨用母语熟练地吐槽起雇主一家,常年不归家的丈夫和酗酒问题严重到需要定期找医生商谈的妻子,以及那个个性古怪、疑似自闭症的小牲口。数不清的鸡毛蒜皮,说不完的怨声载道里,她的头发变成一团乌黑。

时间长了,就更没有了束缚。她流畅地说着世界上公认的最复杂的语言,毫无负担地嘲弄着安静坐在离自己只有几步之外的财阀家的小儿子。人在异国的苦楚,身处底层的心酸,还有对富人阶级那股难以名状的仇恨最后都化作了最恶毒、最戳心的字眼,用近乎轻快的语调施加给那个总是一言不发的小孩子。

在保姆的口中,牙齿还没换齐全的姜瑞元是讨债鬼、是狗崽子、是“怎么还不去死”的拖油瓶。这次的离家出走更是差点害她丢掉工作,她面上点头哈腰地和方结宇道谢,那边却拿起手机在病床前开始新一轮的谩骂和羞辱。汉语的博大精深让每一句话都切得精准,她在病床边毫不费力地把脖子还缠着绷带的小孩子骂得体无完肤。

姜瑞元紧紧闭着眼睛,假装睡着,心脏却在熟悉的恶意里拼了命地抽痛。没什么大不了,扮演一个浑然不知的小傻子对他来说毫无难度,伤口是热的,眼泪却像结成冰的水,从头到尾都不曾流下来一颗。

他在心里为自己这种百毒不侵的本事暗自得意,下一秒却听见那个抱着他跑进急诊室的男孩说:“请把电话挂了吧。”

被子底下那只小手不自觉握紧了——原来他也是中国人。

内?保姆握着手机愣在那里,静止数秒后才有些狼狈地掐断通话。

“我知道这可能和我没有关系,”方结宇继续用中文说,“但我从刚才就想说了,拜托您在孩子面前注意一下自己的用词吧。我不知道您和这孩子是什么关系,但不管怎样,您是大人,他还只是一个孩子,有必要把话说得那么刻薄吗?”

保姆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那层不以为然的表情:“有什么关系?他又听不懂中文。你操什么没用的心。”

“那如果我说他能听懂呢?”

后来保姆被辞退了。没有解释原因,只是说雇佣关系到此为止。管家替她结了当月的工资,多付了一个月的遣散费,理由写得模糊而体面。佣人们私下传过几轮,据说有人匿名发了录音邮件,而管家做事向来精明,不想让这件事惊动到姜浩振夫妇,便把同期招进来的几个保姆也一并换掉。

所以是你吗?姜瑞元偏过头,看着那张熟睡的侧脸喃喃地问,可回答他的,只有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重逢之后,方结宇变了很多。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穿着薄荷绿衬衫为他挺身而出的少年已经变成了吞吞吐吐的无聊大人。

可好在,那双眉眼依旧平静如春水荡漾。童年的英雄叙事被戳穿,那副警惕又防备的怯生生模样似乎更能激起他的情动,在那之前,姜瑞元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喜欢的会是男人。

方结宇存在的本身,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让他疯狂又无可救药地越陷越深。他清楚方结宇本身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模样,那些棱角、那些心事,那些被对方刻意隐藏起来的伤痛和无奈,他通通都想要去触摸。

所以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姜瑞元看着方结宇低顺的眉眼不止一次地这样想。

现在的你,喜欢打架,喜欢说谎,甚至还喜欢男人。想到这里,姜瑞元不禁在黑暗里轻笑出声,不知道为什么,莫名产生一种被对方玩弄了感情的错觉。

原来在我还犹豫着应不应该靠近你的时候,你就已经被别人占为己有。

迟来的顿悟一点点吞噬他的理智,他抬起手,在离对方皮肤很近的空气里缓缓描摹那具身体的轮廓,眼睛着魔般盯着那张让他日思夜想的脸。

压抑的Q动里,被牢牢注视的人很快开始翻动身体,原本只是微蹙的眉头也拧得更紧。姜瑞元心下一跳,本能地收回悬空的手,却在下一秒听见对面的人用细碎的声音向他祈求:“#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结宇分手,敬请期待~

PS下次更新时间为星期四。

第16章 分手

方结宇在一家医院醒来,稍微翻动身体就感到天旋地转。

医生问他有没有想呕吐,有没有头晕,方结宇有些茫然地如实相告。不仅是这样,似乎还有点断片,昨晚的事情完全想不起来。

“是低血糖的缘故。”医生低头在病历本上写下什么,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疑惑。

方结宇环顾四周,这才发现病房的装修相当高档,显然是私立医院,这个认知比医生漠不关心的反应更让他担忧。似乎是看出他神色里的为难,医生合上病历本,补了一句:“费用已经有人结过了。”

医生离开后,他拿起手机拨给李正勋。同居之后,他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忙音,关机,再拨,还是关的。方结宇坐在床边,听着话筒里一遍遍重复的提示音,脑子里早就顾不上思考自己为什么会晕倒,李正勋大概是在生气这件事更让他忐忑不安。

他有些吃力地从床上起来,将床铺好后便推门离开。

刚走出电梯就收到了尹汝贞的短信,询问他是否可以去学校接一下爱子。方结宇有些犹豫,又一次尝试拨通李正勋的电话无果后才回复了“好”。

离爱子放学还有几个小时,方结宇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杯简单的热饮,乘坐地铁回到两个人共同的家。

说是“家”似乎也不太贴切,起码在他看来,那是一处可以被称之为是“家”的房子。从常年漏风漏雨的半地下室,到江南区的高级住宅,生活改善不少,他对命运也很难再有怨言,尤其是成功摆脱了姜瑞元后,更是感到身心轻盈、未来尽是光明大道。

美好的祈愿终止在钥匙无法插入锁孔的那一秒。换锁了。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按响门铃,门在他的无措消散之前被那个叫“李泰焕”的人打开。四目相对,李正勋的弟弟先开口:“怎么又是你?”

简单直白的疑问句,没有用敬语。斯文的眼镜依旧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神却格外凶狠。直觉告诉他,这里不欢迎自己。方结宇的天赋常常兑现于对糟糕事情的预判,果然,下一秒,对面人的拳头就毫无预兆地落到脸上。

他吃痛地向后倒退一步,还未弄清楚状况,另一拳便更加用力地砸下。

“吗的,这个死同性恋。”李泰焕松了松手腕,破口大骂,“就是你一直在纠缠我哥哥吧?说了让你滚远点听不懂吗?”

他下手很重,话讲得更重,温热的血从鼻子滴下来,还未来得及擦去,胸口就被从上至下的一脚狠狠踩住。方结宇痛苦地蜷起身体,一只手本能地抓住那人的脚踝,却很快被狠狠甩开。

李泰焕蹲下来,拽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拉近。“怎么?”他歪着头笑了一下,“还想要钱?找到我哥这种人,是不是觉得这辈子都有着落了?做梦吧。”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模糊的视野里,钞票一张一张地落下来。

是钱,方结宇最喜欢、最需要、最渴望永远拥有的钱。钱是好东西,不会背叛你,不会伤害你,不会在你孤立无援的时候把手抽回去。而最可笑的是,恰恰是因为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曾试图推开它,结果就掉进了这出最俗套的二流戏码。

“够了吗?嗯?没教养的家伙,再让我看到你开别人家的门!”

“啊,狗崽子……下次绝对不会再跟你那么客气。”

恶毒的咒骂,滥俗的台词。方结宇拿开贴在他脸颊上的一张纸币,忍着肋骨间的抽痛开口:“李正勋呢?我想看看他。”

他心里清楚这个问题大概会勾起对方更大的怒火,甚至可能成为他纠缠不休、死不悔改的铁证。明明已经出了钱,选择最体面的方式送走这桩麻烦,却完全被他不识相地破坏了。

可他还是想见那个人最后一面。

不合时宜的感性让他意料之内地又挨了一拳,尽管已经做好准备,可对方甚至比方才更加暴怒,这次直接跨坐到他身上,拳拳到肉,鲜血淋漓。大概是习惯了被误解,被惩罚,方结宇从头到尾都没有反抗。

关于这段关系,愧疚的感觉从未真正散去,因为常常为没能爱上李正勋感到抱歉,所以在此刻产生了近乎病态的补偿心理。如果有一个人要因为这段同性关系付出代价,他一定要确保那个人是他自己。

所以就这样吧,他闭上已经浮肿不堪的眼睛,后背贴着地板,任由对方处置自己的身体。他甚至希望可以再用力一点,他早就从那人的咒骂里拼凑出了所谓的“真相”。在对方眼里,自己是为了钱勾引直男的同性恋,是阴魂不散的讨债鬼,是哥哥平坦人生里的绊脚石,对待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巨大麻烦,确实是将其碎尸万段都不够解气。

“不要再打了。”

意识濒临模糊的边缘,他听到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不要再打了。

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李正勋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毫无感情地望着他。

“他拿到钱就不会再来了,”李正勋上前一步,求情似的说道,“让他走吧,报警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让他走?”身上的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阴阳怪气的反问后居然真的笑出了声。

李泰焕揉着带血的拳头,将矛头转向他哥。“哥不会真的喜欢男的吧?”

“怎么可能?”

李正勋风轻云淡地否认掉那个略带不屑的提问,同时也杀死了方结宇心里最后的一丝希望。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大概心里的某个角落还是无可救药地期待有一个人为他争辩,为他反抗,在他为千夫所指的时候,抛开是非对错、义无反顾地站到他的身边。

可现在回过神来才发现,昔日的恋人又一次现身在敌方阵营。

“是吗?”他的同伙显然也不信他,“那为什么默许这个家伙纠缠你那么久?其实你也乐在其中吧?”

“呀,谁教你说话这么没大没小的?”狡猾的男人,又在试图转移话题。

“你要觉得自己还是我哥的话,就证明给我看吧。”

“……怎么证明?”

是啊,怎么证明。在方结宇看来,证明不爱一个人和证明爱一个人其实一样困难。爱这个东西,虚无缥缈又诡计多端,只能去相信,无法被证明。五年前,他被爱的人亲手推到风口浪尖,他需要向所有人证明他不是那个爱而不得的失败者,更不是强迫爱人同他发生关系的强奸犯。

结宇啊,对不起。年轻的恋人在他面前很委屈地掉眼泪,“毕业后我还要出国,我妈妈如果知道我是同性恋,她是真的会死掉的。她就我一个儿子啊……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嗯?可怜可怜我吧,求你了。”

在无尽的眼泪和求饶面前,方结宇忽然感到自己被推出去,推到半空又无依无凭地落下,他的两手空无一物,心脏满是伤疤。只有你可怜吗?只有你有妈妈吗?他很想张嘴大声地质问,幻想对方在自己巨大的音量面前越来越小,然后消失不见。

可最后消失的却是他自己。

他觉得自己可怜,但世界上似乎总有人更可怜。那个人有一个能为了他去死的妈妈,可自己的妈妈已经有了新的孩子,新的生活,新的希望,他像一件碍手碍脚的行李,被永远地落在了半地下。现在连你也要离开吗?不是说永远也不分开吗?曾经抚慰过他的情话变成了新鲜露骨的伤疤。

认知里所谓的“爱”就这样被对方换算成了社会价值的筹码。他的存在、他的感情、他的痛苦,在所谓的前程面前价值为零,他以为他是被爱着的人,其实不过是可以被清算的资产,过往的所有深情,竟然都可以被简单地一笔勾销。

最后,一如当年他主动出庭,对自己没有做的事情供认不讳,如今他在兄弟相争时亦不发一言。他习惯性地去默认、去承担,在李正勋跨在他身上对他扬起拳头去证明自己的“不爱”,和同性恋男人永远都不会有的男子气概时,无怨无悔地闭上了眼睛。

翻涌的疼痛里,一种自暴自弃的英雄主义油然升起。如果今天真的死在这里,一定要让李正勋永远记住自己。

你看着我,你好好看着我。

他开始努力地睁开眼睛,想要同对方对视。视线终于聚焦的那一刻,最先感知的却是对方落在自己脸颊上的眼泪。

结宇啊,对不起。李正勋一遍遍地重复着。

你不要和我说对不起,你千万不要和我说对不起。你的道歉让我的伤口毫无意义。

比起被抛弃,他更怕去正视自己的渺小。可对方显然不懂,大概也永远不会懂。他还在道歉,对着倒在钞票和血泊中的人告解似的忏悔,三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伤心的孩子,而他的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场,意识到这一点的方结宇不禁哑然失笑。

施害者用理性掩盖懦弱,受害者却要用深情来消化背叛。爱情向来如此,到底在惊讶什么?

他费力地从口袋里摸索出自己的手机,这才发现机身已经被李泰焕踹碎,四分五裂的屏幕甚至映照不出糊满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