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2 / 2)

易小谷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明明死的时间不长,却好像已经在烈火中灼烧了千百年,痛苦与执念扭曲了记忆。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她以为这条尘世人不得而见的神秘长河昏暗阴晦,无数饱含执念的灵魂在河水中痛苦挣扎,哀嚎遍野。

然而当她真正的身处其间,才发现湖水温暖柔软,绸缎一般包裹着她,身体在冲刷下变得无比轻盈,闪闪发光的鱼群在不同灵魂之间自由穿行,星星点点,仿佛坠入万里星河,不知不觉飘离了河水,烟雾一般浮在水面上。

岸边的捕捞灵魂的引路人手里拿着一条细细长长的飘带,手腕一翻,新死之魂就被牵走了。

易小谷被引路人牵着,身下是长满鲜花的小路,被花瓣簇拥的花蕊闪烁着宝石一般的色泽,一只半透明的蝴蝶穿过易小谷的身体,耳边的一切都如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帘,听不真切,唯有眼前的繁花似锦无比真实。

真美啊。

阴界原来是这样的。

引路人带着她走过花路,然后交接给等在尽头鬼差,最后抵达一处极高大庄严的宫殿,正门站着两排守卫,从门外往里看能看见里面捧着书卷玉帛,茶水点心,来来往往的侍从与鬼使。

鬼差带她从旁边的侧门进入偏殿,然后就离开了。

易小谷茫然地站在原地,周围的东西看不很清楚,耳边的声音也朦朦胧胧,直到眉心一凉,她才大梦初醒般对周遭的感知清晰起来。

抬眼看,面前正站着一位样貌年轻的男子,宽袍大袖,一只手背后,一只手持笔,笔尖朱红,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大半都散在背后,额角随意地落下几缕也混不在意。

见她仍然在恍惚之中,金照野也没有催促,转身回到长木桌旁,将朱笔搁在山形笔架上,撩袍坐下。

半晌,易小谷才彻底清醒过来,她抬手想摸摸眉心,却看见自己清晰的五指,手臂,往下看,四肢躯体也与生前没有差别。

“易姑娘,合作愉快。”

合作?

易小谷喃喃重复,有些困惑,摇了摇脑袋,尘封的记忆便如被搅动泥沙的湖水,随着水波翻涌上来。

啊,对,合作。

她不想投胎,这位金大人便与她做了一个交易:她将符文带回人间,作为交换,她可以重新见一见母亲。

金照野看向易小谷的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不是每个人都能忍受烈焰焚身之苦的,她很有毅力。

“考虑留在阴界办事吗?我可以给你写推荐信。当然,不强求,你去投胎也会有很好的归宿。”

易小谷思索片刻,答应了,她暂时不太想投胎,如果待在阴界,说不定某天可以和娘团聚。

“金大人,我可以当判官吗?”

在人间的传说里,判官的工作之一是写生死簿,她想提前了解一下娘亲人生。

“很多人都想当判官,想法也大都相同。我可以推荐你过去,但我要告知你一下,生死簿这种东西是人死后才会写出来的,你要是想提前看看家人的生平,那不可能。”金照野抽出一张信纸,边说边笔走龙蛇落下几个大字。

“为什么?阴间不是管投胎吗?”

“有没有阴间,魂灵都会投胎,只是霜轮大神建立阴间之后,投胎这件事变得更加有秩序了。写生死簿也只是为了更方便地评估这个魂灵该进入六道中的哪一条,仅此而已。

转世之后的一生究竟如何,在那条生命结束之前无人知晓,即便是霜轮大神也不能。”

“原来是这样。”虽然有些失望,但易小谷还是想当判官。

金照野落下最后一笔,吹干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双手递给易小谷:“易姑娘,人间世,人间了,既来阴界,人间的事便尘归尘,土归土了。信我已写好,祝你日后平步青云。”

“多谢金大人。”易小谷接过信封,道了声谢,看着眼前的姿态风流的男子,忍不住好奇,“金大人,留在阴间当差的鬼,都是有执念未了吗?”

“不是所有,但大部分是。”

有些与易小谷一样,想等尚在人世的家人;有的一生穷困潦倒,坎坷艰难,不愿再回阳间品尝人生八苦,亦有一些人认为在阳间修炼和在阴间修炼并无多少区别,所以留下重攀大道。

金大人看起来是个好说话的人,易小谷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脱口而出:“那大人呢?”像他这样看起来十分潇洒的人,也会是因为执念留在阴界吗?

“……我,我亦不能免俗。”

金照野的胳膊似乎重新温热起来,一个人眉目稚嫩未褪的少年抱着他的手臂,满是依赖。

生离之时金照野心中有万般担忧。

担忧他该如何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生活,担忧自己不辞而别他是否会心生失望,担忧自己不能及时去找他,漫长的时间过后,他身边已然没了自己的位置。

但死亡降临的那一刻,他却突然笑了。

他一贯是幸运的。

原来那场生离也是上天眷顾。

对我失望吧,对我怨恨吧,去结交新的朋友,不要再惦记我这个不辞而别的人。

忘了我,许季平。

季平。